薄弱的神龛?

2019-04-12 03:04:50 大学生 2019年4期

史凤晓

1805年,华兹华斯尚未出版的自传长诗《序曲》写就。其中第五卷以“书籍”为主题。诗人在其中哀叹了书作为人类伟大精神容器的脆弱性,称书为“薄弱的神龛”。一个半世纪之后,一个年轻的美国作家雷?布拉德伯里在其21岁时花了九点八美元硬币租借图书馆地下室的打字机完成了一部小说,无意或许有意地让华兹华斯的恐惧在艺术世界中成真。此书为《華氏451》,以焚书为主题。几乎同时,一位年轻的捷克作家博胡米尔?赫拉巴尔开始酝酿一本他与书的“爱情故事”,前前后后20年最终完成《过于喧嚣的孤独》,也无意中以最诗意的方式回应了华兹华斯的哀叹。布拉德伯里与赫拉巴尔相隔遥远,却几乎同时在毁坏与收藏的张力中写出了他们对书最深沉的情感。

偷书

盖?蒙塔格是以焚书为主要任务的消防队队员。多年来他执行过很多任务,焚烧过很多反映英格兰影响的书籍。每个队员都深谙队规是消防队员不能翻看、私藏焚烧的书籍。在所有以焚烧为快感的队员中,蒙塔格的恻隐之心隐约可见。

或许是出于叙事方式的需要,布拉德伯里并没有在开始交代蒙塔格的特别之处。只是在外力的刺激下,蒙塔格的非凡之处才一点点显露。首先是新邻居,十七岁的少女在简短的几天中与他每天钟表般准时的邂逅与对话,触动了他反思现实的琴弦,引发他对自己灵魂与生命是否快乐的叩问。其次是,执行任务时,一个宁愿与书被同时焚毁的老妪的脸庞对他的震撼。老妪以身殉书的行为使他有勇气藏起她的一本书。最后彻底激发这根弦,让我们看到一个不同于其他消防员的是消防队长比提与试图请病假的他之间对话。

比提对书籍从精英阶层到大众泛俗化过程的追溯,对现代人功利化阅读与删减经典以求速读等方式的谴责,等等,让蒙塔格有勇气问比提消防队员私藏书的惩罚方法。比提似乎已经知道这是蒙塔格在替自己问这个问题,他首先宽慰蒙塔格藏书不要紧,但若有必须24小时内销毁。比提似乎在就事论事,但尽出智慧之语的比提更像是在为这位“病入膏肓”的队友指出救命之道。蒙塔格在与比提进行张力十足的对话时,想到了在公园遇到的神秘老教授费伯以及与他之间诗一般、谜一样的对话。老教授本能知道蒙塔格的身份,并且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自己的住址与电话,以备某一天蒙塔格想焚烧他的书时可用。蒙塔格间接暗示他永远不会就老教授可能藏书这件事情进行告密。

作者在所有有张力的铺垫下,十七岁女孩的天真而富有哲思的话语,与书同归于尽老妪的表情,妻子就他枕下书的拉扯,比提带有各种暗示的话语,皆推动了作者透露连蒙塔格的妻子也不知道的秘密,即,蒙塔格这几年趁工作之便偷拿回家很多书。十七岁女孩的消失,工作动力殆尽,妻子往日的温情不再,蒙塔格恍然处于绝望之崖。类似于孤注一掷的举动,他向妻子坦白这些年的秘密,直言,他们现在,无论如何是在一个战壕面对同样的考验了。蒙塔格为什么偷书呢?是抗拒焚书行为,还是爱书如命呢?

思绪飞至几天前读过的捷克作家赫拉巴尔的《过于喧嚣的孤独》中的男主人公汉嘉。他是废纸收购站的废纸处理员,在充满老鼠的脏污地下室里处理包括伟大思想家、作家、画家、神学家的作品在内的废纸。脏乱的地下室,脏兮兮的汉嘉,伟大灵魂的思想,以看似荒谬,实则充满诗意的方式连接在一起。赋予这一切诗意与灵魂的是汉嘉对书的熟悉与热爱。他在老子与耶稣之间穿梭,在歌德与伦勃朗之间流连,又在康德与塞内加之处寻找自己,等等,被“废纸”二字涵盖的毫无生气的纸张因为汉嘉充满感情的处理方式而有了生命,成了孤独的汉嘉在脏乱之地最伟大的陪伴。汉嘉在工作的时候总是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咀嚼他处理的书中的文字,那些充满思想的文字在他的啤酒里有了更特别的味道。他直言喝酒是为了活跃思维,将读到的每一本书送入心脏,永不忘记。他每次工作结束的时候都会顺一些好书回家。在回家的路上脏兮兮但幸福地、兴奋地摇晃着,为着晚上可以在皮包里的书中读到的不知道的自己的那部分而激动着。三十五年内,他“偷”了两吨重的书。在梦里都在担心书可能会雪崩似的将他埋葬。汉嘉对书的感情深厚、原始、不需要修饰。这中间不需要学位、职称、名号等等,只需要“喜欢”。

作为读者我有些失落,因为我期待寻找这两部作品更多相似性。汉嘉为那些无处放随时可能要他命的书犯愁,而蒙塔格则犯愁“去哪儿找个老师”帮他读懂这些书。在他向费伯提出这个请求时,我突然看到了联系。无论是汉嘉,还是需要向人求助的蒙塔格,皆对书充满了浓浓的爱。因此才会有不同性质的偷书行为。

舅舅的智慧

两本书中都有一个智慧的舅舅。《华氏 451》中的智慧舅舅是十七岁女孩的。女孩与蒙塔格的对话中不停地引用舅舅的话。“我舅舅说”出现频率之高让蒙塔格忍不住赞叹舅舅的了不起。总是怀念并且告知女孩以前美好时代的舅舅与女孩一样不合时宜。别人都与电视墙中触碰不到的人物对话时,他们往往是坐在起居室里,一家人面对面亲密交谈。舅舅告诉女孩以前的博物馆的展出比当下要丰富得多。作者借蒙塔格的妻子之口指出女孩所遭遇的车祸,以及包括舅舅在内的一家人的离开。最后,消防队队长比提以一种更加无情的语调述说了女孩去世以及她的家人离开的必要性。带着那个时代仅存的理性的人的离去增加了蒙塔格内心中的绝望、不安以及最终为保存人类智慧的遗产而献身的勇气。

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汉嘉与书以及废止处理机即压力机之间的感情受启于他的舅舅。汉嘉的舅舅在铁路上做了四十年的信号员,快乐、负责地看守信号塔。退休后发现自己无法离开信号塔,于是,他买了一套信号装置,专门盖了一间屋子。几个同是铁路退休的同事分别买了机车,铁轨等等,在每个周末神采飞扬地重复着曾经的工作。汉嘉于是决定在自己退休时,他三十五年来用于粉碎碎纸的压力机将会与自己的

突然想对华兹华斯先生悄悄说一声,不要担心书籍的脆弱。

存款来个置换,被放置在舅舅的花园里。他会与舅舅一样守着他对工作的深情,不问岁月峥嵘。舅舅在他心爱的信号塔的地板上因脑溢血去世,汉嘉整理舅舅的遗物时,将那些他在工作之余收藏的被过往火车轧得奇形怪状的金属片定义为他一生的奖章。他将康德写着“头上的星空和我内心的道德法则”的那一页放在舅舅的手里。舅舅的离世以及那像风雨花草一般自然的投入与深情给了汉嘉更大的力量去爱书,压力机,以及与他工作有关的一切,同时也给他最后将生命交付压力机的决定平添了无限勇气。

舍命为书

蒙塔格与妻子坦白藏书后,为了安抚她的恐慌决定与她一起读。但是,蒙塔格发现自己完全不懂,他需要有人教他。公園里碰见的老教授是他心目中的合适人选。他带着两项任务找到老教授,一是向他学习读书,一是让他帮忙偷偷想办法把书传下去。老教授一番心理斗争,决定与他形成战争联盟。老教授在幕后,蒙塔格站在前方,一起从心理上以及实际行动上打败被知识武装又无视知识的比提。一切为了书,蒙塔格情急之中成了杀手。抱着书躲避追击,躲避消防队,躲避全民追击,躲避最可怕的智能猎犬的追击。像一个勇士,他跑离城市,加入流浪的知识分子,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将所有存放在他们脑海中的书写下来,传下去。

就在汉嘉马上就可以退休将压力机买回舅舅家花园的时候,废纸收购站的技术革新打破了他的梦想。巨型现代机器让汉嘉的废纸处理机相形见绌。再也不需要汉嘉这样用油画大师名作的复制品来充满感情地包裹一堆堆需要处理的书了。时而翻看阅读随手遇到的需要处理的好书的机会也不再存在。感情与温情统统被大机器吞没。新一代打包工嘻嘻哈哈无情地撕掉书封扔进机器无情地看着它们被粉碎,任他们是维吉尔、歌德或黑格尔等。汉嘉无法忍受这些,吞噬对书的感情的工作,他无法胜任。想着自杀的塞内加,手握着诺瓦利斯的书,他让它停在写着“每一件心爱的物品都是天堂里百花园的中心”那一页,跪在压力机槽里,按下那惯常粉碎书籍的操作健,在对美好事物与人的幻像中终结了一切。

没书会如何?不读书又将如何?比提在与蒙塔格的最终对峙中说,“你以为有了书就可以凌波虚渡,嘿,这世界没有书也一样过得好好的。”事实是,比提本人阅读量大得惊人,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无人不被他说服。他对过去与现在毫无感情的论断给人一种他看透一切的超然,焚书就焚书呗,应该是他口中所说出的最自然不过的话。可是在论述书是如何从精英的状态,金字塔的塔尖一步步沦为现代人类为装点门面进行无限度删减、糟蹋、书写的亵渎与随意中,他深不见底的绝望已然可见。就算是最后死于蒙塔格之手的行为也是他不堪现实主动求死的掩盖。

法国国家电影学院的创始人让?克洛德?卡里埃尔在与翁贝托 ?艾柯对话时说:“一本伟大的书永远活着,和我们一起成长和衰老,但从不会死去。”这应该也是蒙塔格在与那群流浪的知识分子相处时悟得的乐观与希望。汉嘉殉书,但他的故事感染一代一代的读书人与爱书人。

突然想对华兹华斯先生悄悄说一声,不要担心书籍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