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首先是读者

2019-04-12 05:04:50 江西教育A 2019年2期

卢义娣

谷川俊太郎是日本最重要的现代诗人。他84岁,多才多艺,拍过电影,写过童谣,有记者问他为什么写那么多的童谣,他说:“我心中还有谷川俊太郎这个孩子存在。”同样,如果老师没有忘记自己是怎样做读者的,那么就应该知道语文课该如何培养合格的读者,因为学生首先是读者。

读到朱赢椿《虫子旁》中《蚂蚁旁》这一篇时,第一直觉是非常新鲜。比如“小蚁被枯枝砸伤了腰”后的描写——

突然,一根枯枝从头顶掉落下来,正砸在小蚁的腰上。小蚁吓坏了,这根枯枝比它的身体长10倍,对它的细腰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撞击。

忍不住多读几遍,读着读着,文字便变成动画在心中播放。这是通过反复读、借助想象将文字图像化的过程,蚂蚁的形象变得具体鲜活起来。

当然,我大体算得上是个成熟的读者,新鲜之后、想象之后,忍不住要再想一想:作者为什么要写这些小蚂蚁的故事?读这些小故事为什么像吃刚上市的苹果,水汪汪、脆生生的?比如“晨光里的较量”中,小弓背蚁被蛛丝缠住了——

蜘蛛正在向它的猎物慢慢靠近,蛛丝也在渐渐收紧,小弓背蚁感觉自己的触角和右前肢已经不听使唤了,不仅动弹不得,还可能马上就要被扯断了。

可能,对于人类而言,蚂蚁世界太过微小,小到视而不见或者忽略不计,但作者以他巨大的热情、细致的观察和准确的文笔,将我们带到一个看似熟悉其实非常陌生的境界,打开了我们的眼界,让我们知道哪怕微小的昆虫也有自己的坎坷磨难、生死存亡。可是大部分读者,只是停留在“新鲜、有趣”的层面,不会继续往下走。也正因为深层阅读能力没有得到引导和培养,图书市场上,流行超过经典、劣币驱逐良币就再正常不过了。

歌德说:“内容人人看得见,含义只有有心人得知,形式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秘密。”我是一名读者,也是一位写作者,在读到吸引我的故事时,我常常去寻找故事背后的结构,去探寻作者结构的框架和意图,从而窥探到文章没有动笔之前作者心中的“故事素描”。写作和写生类似,先构图,再上色。阅读需要逆向思考,透视文字这血肉,勾勒出支撑文章生命的骨架。如果是长篇小说,这个骨架非常复杂,你看《红楼梦》,如果不先读懂、牢记人物关系图,看小说正文就像进入迷宫,很容易迷失,甚至丧失兴趣。短小的故事,结构相对简单,比如《蚂蚁旁》系列中的三小篇,基本都是:找食物、历险、脱险。不信,看“汪洋中的小蚁”,也是发生在出去找吃的之后——

一辆汽车呼啸而过,车轮碾过路边的水洼,瞬间,溅射的水花让小蚁仿佛置身于汪洋大海之中。小蚁吓坏了,扭动着肢体拼命挣扎,扑腾了半天,还呛了好几口水,最后总算踉跄着爬上岸。

这样反复的结构,稍加留意,一眼洞穿,并不能对大多数人构成秘密,前提是我们要养成步步惊心的阅读能力。

新鲜的内容、独特的视角、反复的结构,这样的阅读是步步精心的,但远远不够。优秀的读者,他不是完全地、无条件地接纳作者呈现的世界和观点,他的阅读视野、反省能力引导、撞击着他,让他去比较、思考、分析和判断,再得出自己的结论。比如《蚂蚁旁》这个系列,“一片落叶、一根蛛丝、一点水洼”对蚂蚁都是致命的伤害,似乎它们都活得艰难不易。真的是这样吗?蚂蚁真的是昆虫中的弱者吗?或者这只是人类的视角?蚂蚁专家冉浩在一个演讲《蚂蚁的战争》中说:“蚂蚁是进化得非常成功的社会性昆虫,大约占自然界动物总重量的10%,这个重量和我们人类的重量大体相当。在陆地无脊椎动物中,它们几乎是不可挑战的王者……”这样将文学阅读和科普知识比较,撞击已知,既拓宽人文视野,也发展辩证思维能力,在“立—破—立”中,让心灵空间不斷扩展。至此,阅读才算是上了几级台阶,才做到了既有趣又有料,还有用。

我是读者,但同时我也是教师,双重身份必然让我以复眼注视自己的阅读心理过程,找到引导学生成为合格读者的教学切入点,从而架构适切的教学流程以协助学生实现阅读力的增长。还是以《蚂蚁旁》具体展开——

初读时,让学生重视、抓住自己的第一感觉,将自己觉得新鲜好玩或者难以理解的部分多读几遍,动笔画一画,也可以将自己脑中出现的画面就像插图一样随手画下来,不会画的可以和同桌说一说。两个人的感觉肯定不会完全重叠,但差异就是学习资源。你觉得新鲜的我也这样认为,你觉得好玩的我另有想法,无论同中有异或是异中有同,交流可以加深印象,互为呼应或补充。还可以合上书,将印象深刻的地方讲给大家听,讲不清的翻书看看接着讲。其实这就是内化过程,通过阅读和想象将文字变成画面,又通过讲述将画面变成文字,至少需要记忆和连接。“讲述”的作用源于心理技能的往来转化。

内容内化后,可以看似不经心地追问一句:这些小蚂蚁的故事为什么这么好玩呢?去读一读、比一比、想一想。好的语文课,就像聊天,孩子在自由、自在、自然的状态下比较敢说、能说。一上课就像“焦点访谈”一样架着,孩子的思路容易卡住,或者因为胆怯、害怕有话也不说。阅读,本质是用一颗心触摸另一颗心,心都悬着了,还谈什么触摸呢?问题还要具有开放性,并且有一定的方法引导,学生的思维才能有跑马场,并且在交流、碰撞中逐渐清晰、准确起来。课堂讨论的目的就是借用新的思路引导,对立的观点碰撞等,将学生心中迷迷糊糊、隐隐约约的那一团线,逐渐网格化。我上课提出这个问题后,有学生朗读了这一段话——

正当小蚁动弹不得时,大蚁匆忙赶了过来,她用触角试探了一下,又和小蚁用触角“交流”了一下,似乎是在告诉它不要慌张。随后,大蚁咬住枯枝,尝试着把枯枝抬起来,可被压住的小蚁还是无法移动。于是再次压住枯枝,拼尽全力向后移动,推了好久,终于将枯枝挪开了。

他说:“我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蚂蚁,读到这儿就像有一个放大镜,让大蚂蚁救小蚂蚁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很有意思。”孩子这段话,将“仔细观察”描述得非常形象,关键这不是老师告知的概念,而是从他内心生长的领悟。有学生说:“一片枯枝如果落在我身上的话,我可能没有注意。但落到小蚂蚁的腰上,居然能砸伤它。我以前没想到过这一点。”你看,孩子说不出蚂蚁的故事之所以好玩有趣,其实是因为有“一片落叶、一根蛛丝、一点水洼对人构不成威胁和伤害”这些已知经验,但是孩子能比较思考,老师只要顺势点拨一下,那种追问、比较、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的思维之芽就能一点点冒出来。阅读最终并不是指向文本,而是经由文本这个工具、这座桥梁开发头脑、开拓心灵。

小王子说:“重要的东西用眼睛看不见,用心才能看得见。”经典文本的内涵、结构等都是需要内心的“X光”才能透视捕捉到的,通常的故事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学生看不到是因为他们没有这种观看的意识和习惯,是因为老师自己也不习惯、不热衷或不善于撷取这种视角。对《蚂蚁旁》这个系列来说,发现它结构上的秘密,一个对对碰的游戏即可,怎么玩呢?老师分别读第一个故事“小蚁被枯枝砸伤了腰”中觅食、遇险、脱险三个部分,让学生寻找另外两个故事中对应的部分,学生就很容易发现它们结构上的反复。这个游戏还可以打怪升级:“觅食、遇险、脱险”这三个板块还有哪些排列方式?如果要按调换排列方式,故事该怎么讲述?试着讲一讲。这样玩中学,其实是训练学生拆分、重组故事的能力,让文本瑕疵变成阅读力提升的训练点。严歌苓的老师曾对她说:“写作技巧训练不能提高你们的天分,但是能帮助你将天分更好地发挥。”好的阅读策略不一定能改变天赋,但是可帮助学生接近优秀的读者。

优秀的读者,还是一个好的怀疑者。因为我是观看冉浩《蚂蚁的战争》在前,阅读《蚂蚁旁》在后,因此我对后者讲述的故事、隐藏的观点持怀疑态度,虽然我的怀疑也只是我个人的,也不一定是正确的,但提供给学生不同的材料,引入不同的学习方式,本身就蛤有一定的启示意义。至少,学生看过《蚂蚁的战争》后,会对小小的蚂蚁刮目相看;至少,能多提供一种学习的途径;至少,学生能多一点关于蚂蚁相对正确的知识,而不仅仅限于有失偏颇的所谓常识;至少,好奇求知求真的科学素养会有一点点开启;至少,作为读者相对不会太失衡;至少,我们班孩子看《蚂蚁的战争》时,全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今天的语文课堂,各种纷争风云突起,乱花渐欲迷人眼。其实回到原点无非两个分岔路:为应试而教,还是为培养合格甚至优秀乃至终生的读者而教。这两条路,时而平行,时而交错,但去的地方,非常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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