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李敖

2019-04-13 02:01:08 特别文摘2019年7期

李文

我是被爸爸从外婆那里“抢”回来的。

当年妈妈在纽约读书时生下我,爸爸正在台湾牢里。爸爸希望妈妈能够再找一个男人结婚,但不希望我跟别的男人一起生活。于是,一次我的外婆带我去公园时,我的叔叔趁外婆上厕所时把我抱走了。

从那时起,我和奶奶相依为命,而爸爸承担了抚养我的责任。奶奶有时会带我到狱中探望他。

监狱规定每周能写两封信。爸爸有很多朋友和事情需要联络,但他每星期一定会写一封给我,还要求我一定要用中文给他回信。他信里主要是给我讲一些有趣味的小知识,教给我一些英文单词,有时还会夹上他从书上裁下来的有意思的图画。因此,我记忆中的牢里的爸爸,是个温柔、细心且有耐心的慈父。

老爸出狱时我14岁,是个活泼可爱、被奶奶宠坏了的小姑娘。之前由于爸爸不愿我被三民主义洗脑,坚持要我去读美国学校,所以我也是一副美国做派。爸爸虽然不让我读三民主义,出狱后却开始逼着我读唐诗三百首,还像所有中国父母一样,逼我去学钢琴小提琴。

当时我也很叛逆,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生活里的霸道爸爸,难以接受,也不想他干涉我的生活,所以常常跑出去跳舞、找朋友玩儿。终于,有一次我跑出去玩儿,回家后发现他正在门口等我,他抄起一把剪刀把我的头发剪掉了。那之后我们就彻底吵翻了。老爸就说:你去美国读书吧。

从那之后,我开始了一个人的独立生活。

去美国读书后,我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老爸没给我换过尿布、喂过奶,他表达父爱的方式就是用“guilty money”(亏欠费)来补偿他没有照顾我的日子。他负担我的房子,三所美国私立大学的费用,供我读博士,这些都不便宜。他也以我为傲。他在電视节目里说过“我女儿从这么一个温和的小姑娘,到现在变成这样厉害的一位美国博士”,还说我比他厉害,“在她这一代的女孩子中,她简直就算得上是个超人”。

我和老爸后来成了朋友,并把这种关系维持了五十几年。老爸再婚后,我也没有去打扰他的新家庭。说实话,有了我和他共同生活的那段记忆,我觉得能和他共同生活二十几年的人都蛮伟大的。

但我们每周都会通电话,或者发传真。上学时,是我问他要学费、生活费,后来,尤其是我决定到北京生活后,主要是交流一些感想。我独立生活后,爸爸依然会每个月给我零用钱,五十几年从未间断。当然都是些小钱,我会用这个钱帮他去买些做节目需要的书。

我和爸爸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有直言不讳的真性情和一箭封喉的侠义性格。我们又不太一样,爸爸说我是“七岁半”,意思是我太简单,像养在鱼缸里的小金鱼,什么都看得真真切切;而他是个可爱的“皇上”,喜欢搞黑色幽默。用老爸的话说,我们不是恶霸,我们是善霸。

他的离去,使我失去了一位好朋友和老朋友。他此生过得很精彩,是一个传奇,我为他感到高兴。

(摘自《中国新闻周刊》 图/黄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