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刀雪亮

2019-04-15 01:48:48 滇池2019年3期

十八须

我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进院子时,我正站在老桐树上面一根粗大的枝杈上,一手稳树,一手举着长长的竹竿,试图把树梢顶端的那个斑鸠窝给戳下来。我妈的眼神比针都尖,一抬眼就看见我了。

“你这个臭孩子,爬那么高,想死啊!快滚下来。”

我妈的声音十分响亮,震得我耳朵嗡嗡的。看来我爬得还是不够高。

我把竹竿先扔到地上,然后顺着树干慢慢往下滑。滑到离地只有一间房子高的时候,我朝下瞅了一眼,看我妈的手里有没有拿棍子。如果有,我就坐在树上不下去。反正她不会爬树。我妈没拿棍子,她把一盆子湿衣服放在晾衣绳下面,走堂屋里去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滑下了树,走到洗衣盆旁边,拿起我的一件衬衫往绳子上搭。

我妈又从屋里出来了。她把几张毛票按到我手里,又用手揉了一下我乱蓬蓬的头发,“别装模作样的晒衣服了。老徐来了。给!拿着这五毛钱,去村西头的大坑边找老徐剃头去吧。”

“我才不要老徐给我剃头呢。”我摇着头说,“他是个二亦子。我才不让他碰我的头呢。”

“从小到大都是人家老徐给你剃的头。咋啦,你现在还没长大,就嫌弃人家是二亦子啦?人家是不是二亦子,关你什么事?他剃头好就行了。”

我不想让老徐给我剃头。我想和同龄的水寿一样,也去镇上找干干净净的理发师给我剃头。但这话我不敢说出来。说出來肯定会挨打的。毕竟我家和水寿家是不能比的。水寿的老爹在太原的煤矿开大车,一个月能挣好多钱。而我的老爹早就死掉了,我妈每天在地里忙得停不下来,也挣不到几个钱。

我不想让老徐给我剃头,最主要是害怕老徐的一个坏习惯。不管给哪个孩子剃头,老徐都会在剃好之后用毛巾照着小小的脑袋抽一下子。老徐第一次用毛巾抽我的脑袋时,都把我抽哭了。我当时在老徐的剃头摊子旁边哭了好久,骂了他好多声“二亦子”。

我妈把我拽过去,重新扒开我的头发看了看。“你头上都长虱子了。晚上睡觉时把头皮抓得沙沙响,我隔着堂屋都能听见。再不去剃头,那些虱子会把你咬得满头包。快点。”

我还是不想去。

我妈见好说好讲不奏效,顿时拉下了脸色。“你这个臭孩子!刚才上树我都没打你。剃好头回来吃中饭。如果不去剃头,今天中午不让你吃饭。晚上也不让你吃饭。一口汤都不给你喝。去不去?”

这下我不敢不去了。我妈这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她说不让我吃饭,那是真不让我吃饭的。我可不想饿两顿饭,所以我转身跑出了院子。妈妈又在身后叮嘱了一句。“对了,别当着老徐的面喊他二亦子,那样不好。你不要和村里那些人学。”

我妈就是不叮嘱我,我也不会当着老徐的面喊他二亦子。我今年都十岁了,上小学三年级了,已经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说了就会伤人的自尊。是的,就是自尊。这是我上学期刚从语文老师那里学到的一个词。我们语文老师是个弯腰驼背的老先生。他给我们讲到这个词的时候,脸色十分灰暗。他说,他是个没有自尊的人。他的自尊早就被践踏成牛粪了。他说,自尊一旦掉到地上,就再也不可能捡起来。他一次又一次地给我们说,“孩子们,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们要记住。千万别揪着别人的短处不放,那样会把人伤透的。”这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教师在课堂上强调了那么多次,但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记住了他的话。因为别的小伙伴见了老徐,总要喊上一句二亦子,然后拔腿就跑。他们才不管老徐的脸色有多难看。

我从不当着老徐的面喊他二亦子(我只敢在背后喊他二亦子),除非他用毛巾抽我的脑袋。并不是我比别的小伙伴善良,而是因为我也是个有短处的人。我口吃。那些喊老徐二亦子的家伙,也经常喊我小结巴。如果我喊老徐二亦子,他肯定也会喊我小结巴的。小孩子们喊我小结巴,我还能打回去。老徐喊我,我可打不过他。

我家住在村子最东头。老徐的剃头摊子却在村子最西头的大坑旁边。大坑里有好多水,全村的女人都在坑边洗衣服。我们这些小孩子,经常在洗衣服的女人旁边,就把身上的衣服脱得光光的,然后嗵一声跳进坑里去。以水寿为首的几个淘气包喜欢在老徐剃头时排着队喊老徐“二亦子”,老徐佯怒地追打他们时,他们就会连衣服都不脱就跳进水里去。

我想好了,今天,老徐给我剃完头,我不会立即回家吃饭。我也要跳到大坑里面好好洗个头。

六月的天,热得要命。巷子里跑着的狗,全都伸着长长的舌头。有的狗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卧在墙角的一片阴凉里,安静得跟死狗似的。我从它们身边走过时,它们连叫都懒得叫。

这个毒日头把地上的尘土都晒得发烫的上午,我一个人,踩着自己的短影子,在一群懒狗的注视下穿过了整个村庄。

我走得很慢。我是故意走这么慢的。因为我知道,老徐在摆好剃头摊子之后,是不可能立即给人剃头的。他要先用手抓紧自己的裤子,以免被那几个特别喜欢对他耍流氓的大人扒出他的光屁股。

老徐是最常来我们村的剃头匠。他是大徐村人,离我们这里有十几里地。老徐有一辆半旧的飞鸽牌自行车,他总是用自行车载着他的剃头家什,一路按着铃铛冲进我们村。老徐很大方,无论大人小孩,谁都可以骑他的自行车溜圈。我们村的村长就曾骑着老徐的自行车在大坑边转了一圈,摔了好几跤,把车把都摔扭了,裤裆也被摔了个口子。村长很不高兴地拍打着车把说,“老子明年就买辆新车子,再也不骑这二亦子的破车了。”

村子里唯一不想骑老徐这辆自行车的,只有水寿一家了。水寿的老爸上个月开着大车从太原回来时,从常年运煤的黑乎乎的车厢里卸下来一辆全新的自行车,比老徐这辆漂亮多了。水寿没几天就学会骑自行车了,他腿短,骑不了大梁就骑小梁,在土路上跑得飞快。我们几个小孩子和水寿商量想骑骑他的自行车,水寿把嘴一撇,“哼,我家的自行车宝贵着呢。可不像那个二亦子的自行车,哪个小破孩都能骑!”

水寿小气,不招我们小孩子待见。但大方的老徐同样也不招村里的大人待见。他们高兴了就喊“老徐”,不高兴了直接喊“二亦子”。我不知道二亦子是什么意思。只是听我妈说,老徐年轻时娶过一个老婆,没过几个月老婆和他离了,从此他就一个人陪着自己的剃头挑子过日子。

滇池 2019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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