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为家

2019-04-15 01:48:48 滇池2019年3期

十八须

下班路上,李正一直在暗暗祈祷,祈祷今天挂在皮带上的钥匙能够打开住处的锁。说起来也真是见了鬼,这阵子李正十分不顺,上班时打不开门,明明随手就能拉开的房门,就像长进了墙壁,拉半天也拉不动分毫。等使出全身力气,门又忽然开了,把他闪倒在地。有时候,还被门撞痛鼻子。摸着鼻子去上班,却发现早已迟到。组长斜棱着眼睛,根本不给他好脸色。这工厂待遇一般,工资不高,还不提供住宿。可在关于罚款的厂纪厂规上,实行的却是连坐制。一个组员迟到,连组长的全勤奖也要扣掉。所以李正理解组长的心情。

但组长肯定不知道李正的烦恼。这种事也实在不好意思和同事们说。总不能说他打不开门才会迟到的吧。又不是小孩子了。前几天下班,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依然推不开门。天又下着雨,不能睡到公園里。总不能在自己门前过道上睡一夜吧。无奈之下,李正只好敲开邻居的门,假装双手受伤,请她帮自己开下门。结果那个女邻居一下子就把门推开了。女邻居打量李正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用最老套的手法搭讪女性的落后时代二十年的流氓。李正真对她没什么想法。实际上,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

李正是个羞怯的男人。虽然年满三十岁,依然不敢直视任何一个女人。生怕别人怀疑他图谋不轨。再说那个女邻居也不是李正喜欢的类型,太花,换男朋友比换衣服都勤。李正只是借女邻居的手证实了内心的猜想。门没毛病,锁也没毛病。有毛病的要么是他,要么是他租住的这间房子。它正在拒绝李正进入。它拒绝李正在此安住,拒绝李正把这里当成睡眠的场所。但这个木门和这几堵墙壁,也未免太不讲理。李正是交了房租的。李正的房租合同还没到期。既然房东允许李正住在这间房子里,这间房子就没有拒绝他进去睡觉的理由。

看来这间房子决定对李正不讲道理了。甚至更糟,这幢楼房也决定对李正不讲道理了。一路的祈祷没半点作用,仅仅起到了反效果。李正的房子在三楼。但是这一次,他连大门都进不去了。挂在大门上的铜锁撞击铁门,发出冷硬的响声。他手中的黄铜钥匙就像一个外形完好却早已过期的药丸。他站在门外,傻子似的等了十几分钟,总算又等到同住一幢楼的人回来。是个四十多岁略微秃顶的男人。他掏出挂在腰上的钥匙,一下子拧开了门。李正跟在他身后进了这幢楼。这男的警惕性蛮高,怀疑李正不是这幢楼的住户。用打量小偷的眼光上下打量他,“你也是这幢楼的住户?”

李正说,“是啊。我住三零一。”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李正感觉受到了侮辱,当即冷冷回了他一句。

“我住这里三年多了。”秃顶男人好像也感受到了李正语气不善,连忙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老资历。

住三十年,这也不是你家的楼房。李正在心里说道。走到三楼,站在三零一门口,李正掏出了自己的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啊转,依然打不开紧闭的门。

秃顶男人似乎认定李正是小偷了,他站在楼梯上,探头探脑,见李正始终打不开房门,竟然直接给房东打了电话。“喂,房东吗?咱这幢楼好像进小偷了。”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李正还是听见了他说的话。李正只能苦笑。这样有正义感和行动力的中年人不多了,没想到竟然有幸遇见一个。李正掏出手机,也给房东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晚上,又打不开房门了。

房东似乎是在某个酒场喝酒。他用十分不耐烦的语气说话:

“小李啊,你要是实在打不开房门的话,就请左邻右舍的人帮个忙吧。你一个小伙子,住我这幢楼房也有二年多了,结果你一个认识的邻居都没有。你可不能太自闭啊。随便开个口,请别人帮个忙。别不好意思。好了,我挂了。对了,你就请那个秃头老黄给你开门吧,他热心得很,都把你当成小偷了。哈哈。”

秃头老黄果然很热心,他帮李正打开了房门,还到屋子里坐了会。见李正屋子里非常杂乱,完全是个正常男人的应有表现。他才有点迷惑地问道,“兄弟,你这门没毛病啊?”

李正苦笑了一下,“关键我就是打不开门啊。这房子不想让我住。”

“怎么可能呢?”老黄明显不信。“锁出问题了吧?换把新锁呗。”

李正摇摇头。不是锁的问题。最近他几乎每天都要换一把新锁,依然没半点用处。好好的锁,只要到了李正的钥匙底下,全都变成了坏锁。

“那就奇怪了。还会有这种古怪事?”老黄嘀咕着走了。像老黄这种人,是不会遇到这种情况的。

老黄走后,李正再次伸手试着开门,结果门又打不开。李正用穿着劳保鞋的脚狠踢了几次,把门踢得咔咔作响,依然没半点用处。李正丧气地坐到椅子上。摆在桌子上的电脑,屏幕黑漆漆的。床上堆着被子和衣物。白色的顶棚上,灰暗的蛛网来回交织。李正快要穿烂的绿色拖鞋,一只摆在床头,一只斜斜地搭在阳台上。这些都是李正熟悉无比的事物,如今在灯光下,忽然显得无比陌生。李正忽然感觉自己像个贼,闯入了别人的住处,主人随时都会回来。他口袋里的钥匙随时都能打开这扇等他归来的房门。到时候李正会被扭送进派出所,接受法律的铐打。李正越想越惊慌,跳起来去开房门。门拒绝为他打开。显然,李正将被瓮中捉鳖。第二天,看见那只趴在阳台上的青蛙般的拖鞋,总算想到了一个脱困的办法。

“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必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李正琢磨道:既然这扇见鬼的破门,拒绝老子出入,老子就做攀岩高手,每天从阳台上下。想做就做,李正伸手从床底下掏出一团绳子。作为一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人,李正在哪里都会首先准备一根绳子,以防发生不测时,比如火灾,李正可以迅速缒绳而下。绳子长度绰绰有余。李正把绳子拴在了门框上,又在四个床腿上各缠了几圈。然后就把绳子从阳台上垂了下去。上班的高峰期,当李正抓着绳子从楼上缓缓滑下时,路过的行人全都发出了阵阵惊叹。“这人倒挺会吸引眼球的。”“这家伙臂力不错,看来是个练家子。”“这不会是个小偷吧。”“不一定。说不定是奸夫淫妇那一类,偷情还要玩刺激。”“哈哈,说不定是个网红,正在直播!”

李正有点生气。但更让他生气的是,等他下了班,想再次沿着绳子爬上三楼,发现他的绳子只剩下短短一截,挂在二楼往上的地方。就算他跳得再高,也别想抓住绳头。哪个坏蛋这么手贱呢?李正想了一下,确定是二楼的住户。今天早上他从二楼阳台路过时,看见了穿着奶罩刷牙的女人。她发出了一声惊叫,甚至把嘴里的牙膏吞进了肚子。很显然,她老公不高兴了。甚至怀疑李正是个偷窥狂。看来,李正只能再买一根绳子了。

房东听说了李正每天缒绳上下的事,也听说了李正和二楼的男人打架的事。他显然对自家楼房里出了奇人奇事很不高兴。在李正又一次准备缒绳而上时,房东喊住了他。他掏出李正腰上的钥匙,给李正打开了门。李正让他坐椅子。他摇摇头,直接给李正下了逐客令。“小李啊,不管你说的打不开房门是真是假,我这楼房看来是不能租给你了。如果你真打不开门,这房子你肯定住不了。如果你不是真打不开门,这房子更不能给你住。底下的住户对你意见很大。人家晚上睡觉,都怕被你这个蝙蝠侠看到啊。所以呢,这个月房租到期了,你还是搬出去吧。”

看李正想开口说话,房东摆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正。“听说你们工厂这二年效益不太好,工资一直没涨上去。想必你租这房子,也有压力。既然这样,再换个房子岂不更好?小李啊,你也在我这里住了二年多。虽然你除了交房租,几乎从来不和我说话,我还是看得出来,你是个老实人,是个好孩子。但现在这社会,老实人不吃香,好孩子受欺负。你今年也三十好几了,也该找个女朋友了。如果有个女朋友,说不定也不会发生这些古怪事。你说是吧?就算你打不开房门,有人替你开门嘛。你说是不?男人单身久了,可是会出毛病的。”房东说到这里,还不经意地用手指敲了敲脑袋。很明显,他怀疑李正的脑子长包了。

听话听音,说来说去,这房东还是怀疑李正在偷窥二楼。知道这幢楼房住不下去了。就算他不收李正的房租,李正也住不下去了。李正是个羞怯的人。他那个胆小怕事的母亲,把自己的性格完全遗传给了自己的儿子。李正几乎什么都怕,别人看不起他的时候,他怕别人无视他。别人打量他的时候,他又害怕别人的目光。他最怕的,是在别人的心中留下坏人的印象。他活了这么大,连一只青蛙都没杀过,可以称得上是个完全的好人。在老家,人人都说他是个好孩子。在外地,他也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坏蛋。即使别人的诅咒和谩骂,实际上伤不了他一根汗毛,李正依然想尽量保住自己的好名声。这种虚妄而不实际的东西,几乎是李正身上仅剩的东西了。

李正不担心自己找不到房子住。这是全世界最大的代加工之城,外来人口,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本地人把可盖楼房的地方都盖上了,坐在家里收租,也有很高的收入。这两年经济有点滑坡,很多工厂关了门,很多工人都打点行李回了老家。空着的楼房很多,可租的楼房很多。房东有句话倒没说错,他这房租可不便宜。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换个房租便宜的房子。

李正唯一担心的是,找不到他能打开的房子。那个星期天,他找了不下二十家房子。却有点悲哀的发现,所有的房子都在拒绝他。每一扇门,他都打不开。似乎被所有的门锁上了黑名单。它们沉默却又齐心协力地拒绝他的身体,他的脚步。他在城中村的高楼间团团乱转,转得汗流浃背,转得一片茫然。他感觉自己是这个城市不欢迎的人。这座城市,正在试图慢慢驱逐他这个来南方几年,依然没学会一句本地话的固执的中原男子。

最后,天擦黑时,绝望的李正终于找到了一处接近荒废的老房子。土坯墙的二层小楼,李正租了底下一层。房租极便宜,每月不足百元。李正一次交了半年房租。这间楼房,不通电,不通水,只通风雨和老鼠。李正把自己的行李,自己的衣物,还有电脑,全都搬进了这间房子。那个说着本地方言的老年房东给李正开了门,把钥匙给了李正,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开了。李正目送老房东的背影转过拐角,方才开始整理东西。门一直没有关上。担心门自动关上,李正还用两块砖头卡着门,以免自己被关进这黑屋。其实李正一点也不担心被这个破门关住。他之所以选择租下这间房子,正是看中了房门的腐朽。这房门早被虫子蛀得接近散架了。真要打不开,一脚上去就踢散架了。

收拾好屋里东西,天已黑透,屋里黑得像瞎子。李正锁上门,出门去附近的小吃街吃炒粉,另外还要买把蜡烛,外加火机。李正从不抽烟。他也从不带火机。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火机,李正站在一家超市门口看了一部武打电影,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了住处。他拿出钥匙,试着开了一下锁。意料之中的打不开。李正也不再浪费时间,一脚踢在门中央,腐朽的木门立即四分五落。李正骂了一句,“一个破门也想挡住老子。你挡得住吗?操!”

蜡烛的光芒燃起来了,照得整间房子光影憧憧。李正举着蜡烛照了一下破烂的木门,看到很多白色的小虫子,正在木头的碎片中钻来钻去,根本没撤离的意思。李正看着心烦,想点一把火,把这破门烧干净,又怕引来消防车。最后几扫帚把破门扫到门口路上那个垃圾堆边上去了。不知道是心里感觉,还是破旧的房子确有隔音之能,李正躺在砖头垫起的硬床上,竟然产生了错觉,似乎自己还是个小孩子,住在老家的土房子里,借着窗外白亮的月光,一边伸出手指,在墙上比划影子,一边侧耳倾听隔壁房间母亲的咳嗽声,叹气声。在李正的记憶里,母亲临睡前,必会咳嗽十几声,再叹上十几声气。直到把李正的心都叹灰的时候,才会睡去。这天晚上,李正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场景。当然,他把耳朵侧到地上,也没有听到母亲的叹息声。只听到老鼠的叽叽叫声,还有蟑螂窸窣的爬动声。半夜醒来,李正望见敞开的房门,几乎以为进了小偷。想了足有三秒,才想起是自己踢蹋了这门。

早上起来上班,李正把笔记本电脑装进手提包,提着去上班。这是他唯一值钱的家什。他可不敢放在连门都没有的房子里,等着小偷来取。虽然上班时间里,他一直担心自己回到家,发现衣物和被子全被席卷一空。结果下了班,衣服和被子依然摆着杂乱的姿势等着他。李正暗叫幸运。他想了一天,感觉还是要有个门。有门的才叫房子,没门的叫鼠穴,叫狗窝。下班的时候,他从厂子里扛回两个大纸箱子,还有一卷透明胶。他把箱子撕开,用透明胶粘住,终于做成了一扇纸门。把纸门卡在门槛上,这间房子又给了他一点家的安全感。早上开门时,纸门似乎也不想让他进出。结果他拿出剪刀,两下把门划成了两片。从纸缝里挤出来,再用透明胶把门粘好,提着笔记本电脑,直接去上班。

但事实证明,装上纸门,还不如直接开门揖盗。李正再次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里干干净净,连一条内裤都没给他剩下。只有墙壁上发现了一张用透明胶粘上去的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穷货,你的东西爷爷不要,嫌恶心,都给你扔到公园北头的大垃圾堆上去了。想要了,自己去捡。”

李正在垃圾堆上看到了自己的衣服和被子。他当然不可能再去捡回来。他是个爱面子的人。就算天黑透了,没有一个人看到,他也不会去垃圾堆里找衣服。就算那些衣服本来就是他的,他也不好意思去捡。就算捡回来了,他也不好意思穿到身上。一旦穿上了从垃圾堆捡回来的衣服,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变成流浪汉。他想,再去超市里买一床便宜点的军用被子,去路边摊上买几件廉价的衣服,对付着过就行了。对了,笔记本电脑可以卖了。反正住处也没有电,也没有网,根本用不上。以后想上网了,直接去网吧。

但那个可恶的小偷,好像和李正卯上了。隔三差五地,他就要把李正的衣物扫荡一空,扔到附近的垃圾堆上。有时候李正下班,还能发现自己的衣物。有时候则什么也找不到,全被拾破烂的捡走了。李正在家里候了他几次,都没有候到。他感觉这小偷就住在附近。如果给李正足够的时间,他肯定能抓到这无聊的小偷。但他没有时间,他每天要上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也在墙上贴纸条,骂那个小偷是孬种,是有人生没人教的极品小人渣。小偷呢,也不示弱,也一直往他墙上贴东西,骂李正是个软蛋,是个穷鬼,是个极品的蠢货。

你来我往的骂了一个多月,李正终于受不了啦。他发现自己买衣物被子的钱,都快花掉半个月工资了。时值七月,天气炎热,李正决定暂时撤退,让这个无聊的小偷找不到对手。李正决定住在附近的公园里。但这幢不通电不通水又被贼惦记上的老房子,李正却不打算退租。

他要给自己一个念想。他虽然住在了露天的公园里,但他不是这座城市的流浪汉。他有自己的住处。那里虽然没衣物没被子,也没别的生活用品,但却有一张砖头垫起的硬床铺。那里是他在这个城市暂时的家园。虽然他晚上睡在公园里,但他并非无处可去。他不像别的流浪汉。他有自己的退路,如果下大雨刮大风,他还可以退进那幢风雨如磐的老房子里,默数屋顶漏下的雨水。

公园里有树有草,有入夜即发的夜来香。有近百张长条木凳。每条木凳都可以躺下一个成年人。实际上,每晚都有流浪汉躺在上面睡觉。城市里的流浪汉远比李正想象的要多。除非提前抢好位子,要不然真可能无凳可躺,只能睡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晚上十点以前,公园是属于跳广场舞的大妈,谈情说爱的情侣,以及无事可做,纯粹来公园吹风散步的闲人。大妈们来得最早,天不黑就拖着音箱进了公园,占好开阔地,一个两个的就开始扭腰摆胯。谈情说爱的情侣总选择幽暗之地,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们可以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十点钟之后,公园里闲人渐无,流浪汉们渐渐多了起来。

李正坐在一条选好的木凳上,打量着这些接近神秘之物的流浪汉。他们白天或在街角,或在桥头,或乞讨,或捡垃圾,见了面也不会互打招呼,虽然活着,却像一块块石头。到了夜间,他们的脸上反而活泛起来,又露出了生命本该有的面目。睡在公园的第一个晚上,半夜醒来时,竟然听见了几个流浪汉在吹牛,时不时地哈哈大笑,好像做梦捡到了财宝。

李正选的木凳在一株高大的夜香树底下。浓郁的香味盖在身上,几乎像一条薄被子。这么好的睡觉所在,其实是另一个流浪汉的地盘。他以为李正是来公园游玩的闲人,一直坐在树底下等,等到十一点,却发现李正躺在了木凳子上。

他走上前来,用很标准的普通话告诉李正,这凳子是他的床铺。李正说,“今天晚上我睡这里。你另找地方吧。我明天还要上班,不要扰我。”流浪汉看了看李正身上的工衣,又借着未熄的路灯看了看李正的脸,很干净,没尘灰,当即就听话地退了开去。很明显,他把李正当成了一个即兴露宿的打工者。他们这些流浪汉,在有工作的人面前,是要低一头的。

虽然李正坚决认为,自己不是流浪汉,但别人可不这么认为。李正在公园入睡的第二天晚上,就被几个大汉揍了一顿。当时李正睡得正熟,忽然拳脚就落在了身上。好不容易才挣脱跑开,几个大汉追他,反而有两个自己摔倒了。原来是几个醉汉,无处发威,到公园里拿流浪汉撒野来了。这样因为无聊而作恶的人,世上多的是。

几个醉汉走后,李正左右睡不着。躺在石凳上,眼睛盯着无星无月的天空,总害怕又被袭击。明天早上还要上班,睡不好是不行的。却左右不敢入睡。直到夜深,才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结果第二天睡到十点钟才醒,浑身酸痛,抬起胳膊看看,发现有的地方又青又肿。

第四天晚上,李正还没来得及躺下,那个被他占去木凳的流浪汉带着另外两个流浪汉围了上来。他们让李正走开,离开这条木凳。

“兄弟,其他的木凳你可以去睡。但这条,你不能睡。因为我在这凳子上睡了一年多了。这是我的。”

被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威胁,实在是让人大失尊严。但好汉不吃眼前亏,李正没把握对付他们三个。于是他决定走开,去找另一条空着的长凳。

一个头发乱得像大号鸡窝的流浪汉抓住了李正的手。“兄弟,这样走可不行。你睡了我兄弟三天床铺,可是要给钱的。一天一百,你给我们三百块。不给别想走。”

李正笑着骂道,“三百块,你怎么不去抢?像你这样的人,做流浪汉太屈才了。你该去混黑社会。”

“我去你妈的。”

三个流浪汉按住李正,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又把李正身上的一百多块现金掏走,然后大笑着跑开了。临走的时候,鸡窝还不忘给李正记账。“今天这床铺还让你睡。一晚一百块。记住了,小脓包。”

李正躺在夜来香树下,身上一阵阵发疼,眼泪像泉水一样,不停地涌出眼眶,打湿木凳下的落花。夜来香的味道包围着他,令他更感凄凉。他忽然想要回家。回自己那个数千里外的老家。回自己那个早已没人居住墙壁都裂开了的老房子。回到看着自己卑微地长大的村庄中去。虽然父亲和母亲都已不在,再也没有人疼他爱他,但那是他出生的地方。那是他的家。那里沒有爱,但也不会像城市这样,有这么多无可预料的伤害。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所有的房子都不是他的。所有的房门都把他当成闯进城市的陌生人。所有的房门都拒绝为他而开。是的,这里没有老家那么多的嘲笑,没有那么多看笑话的冷眼。但这里多的是冷漠,是对他视而不见的冷漠,是把他当成尘土当成苍蝇的冷漠。还是回去吧,回去吧,回到自己的老家去吧。

李正整夜未睡,一直在盘算回家的事。后来感觉回家也没有出路,又打算换一个城市。换一个内地的小城市,也许那里会有接纳他的房子,会有为他而开的房门。但等到天色大亮,他已经决定就在这座城市里熬下去。虽然浑身疼痛,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腰身,感觉没受什么内伤,立即又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去上班了。

那天晚上,李正又买了一床新的军用被子,睡在了那间老房子里。他也想去报复那几个流浪汉。他想提着刀去。他想去砍死那几个穷到极点依然坏到极处的王八蛋。但他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放弃报复。和那种走到生活尽头的人有什么好呕气的。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又让李正生气的是,那个无聊的小偷再次偷走了他的军用被子。墙上的纸条写着,“这房子你别想住了。除非你把那个纸糊的门给老子撕开,整天敞着。”

李正只回了三个字“去你妈!”

他又来到了公园里。但这次他带了一团绳子。他不打算睡在木凳上了。他打算睡到树上去。公园里有几棵高大的榕树,最老的一棵,已经活了三百年。树身弯曲,很容易就能爬上去。李正爬上了那棵最大的榕树,找到了一根粗大却又多岔的树枝,当即躺了上去。因为怕自己睡着了摔下树,他用绳子把自己捆在了上面。他感觉自己正在向后退,正在退进远古的祖先队列。他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有巢氏。当天晚上,他睡得极不踏实。有两次还梦见自己变成了猴子,身上的衣服被小偷扒去,露出一身长长的猴毛。

睡在树上其实很不舒服。二十一世纪的有巢氏不是那么好当的。当然,如果没人干涉的话,也许李正终究会习惯树上的睡眠。但怎么可能没人干涉呢?李正睡的是三百年的古树。这些树都是文物,比李正这条命都珍贵。在一个星期天早上,李正贪睡,下树晚了,被几个来树下打太极的老人给逮住了。

一个拿着竹扇穿着白褂的大肚子老人,一手揪住李正,一边用扇子指着大榕树,十分痛心疾首地说,“你这小伙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榕树有多珍贵呀!这是我们村的风水树啊。我们对这棵树,像神一样敬,一根树枝都不敢捡的。结果被你爬到树上睡觉,你这是要

毁了我村的风水嘛。你们这些外地人,太没有教养。睡到树上舒服吗?好好的人不做,非要上树做猴子。不求上进,不知羞耻,不知所谓,不可教也。”

李正被老人说得十分羞愧,只好低着头挨训。他本以为老头教训完后,会放他走。结果老人一直揪住他的手,让另外的老人拨打电话,喊来了村里的治安队。李正不想进治安队。可是他更不敢硬从老人手里挣开。现在的老人,一言不合就会摔倒。到时候还不赔他个底朝天。所以李正最后还是像个犯人一样,被带进了村治安队。治安队长五大三粗的,却也并不是太暴躁。他很好奇李正怎么在树上睡觉。“你这个小伙子,看上去也不像个流浪汉,怎么睡到树上去了。也没被子铺着,不硌背吗?你是在练什么功夫?还是真的无处可睡?”

李正苦笑着脱下了自己的上衣,后背上硌出的一道道青肿的红痕,让治安队长都有点心酸。“你也是个打工挣钱的,不至于连一间房子都租不起吧?我说老弟,可别因为心疼那点房租,把自己的身体给糟践了。现在入秋了,睡在树上可是会得风湿的。算了,你快点走吧,去医院买几贴膏药,贴你背上止止疼吧。”

“你不罚我钱了?”

“走吧你!老子不缺你那点罚款。再说我可不迷信,什么风水树。不过是几棵老掉牙的大树罢了。你又没把树枝睡折。快点走吧你。”

治安队长好说话,但李正也不可能再睡在树上了。那些老人,精神好着呢,一连几天早起,盯着大榕树上的每一根枝条,直到看不见一个人影,才会放下心来,继续修心养性,慢条斯理练太极。

李正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正适合稍冷的秋冬入住。他找到了一个荒废的下水道,井盖不知何故失踪,只要跳下去,走上几步,就能找到一块栖身之地。睡在这样的地方,既不怕练太极的老人阻止,也不怕流浪汉们来抢位置。唯一怕的是突降暴雨,说不定会把李正闷在里面。不过现在是晚秋,再过阵子就入冬,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暴雨来袭了。

睡在下水道里,李正依然不认为自己是流浪汉。他在公园附近还有一所租来的老房子。那里是他在这个城市的家。虽然那个家十分破旧,除了一扇纸糊的破门,可以说一无所有。但那里依然是他的家,他的身体躺在下水道里,但他的心,却安放在那个老房子里面。那个被一个无聊的小偷盯住的老房子对李正十分重要,没有那幢房子,他将无处为家。

下水道里很暖和,至少比地面上的温度要高。李正在这里睡得总是很沉。还因为这个迟到了几次。后来李正特意买了个好大的闹钟,每到早上七点钟,就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从下水道里悠悠传出。然后李正就会迅速地从缺失了井盖的井口爬出来,借着公园的池塘,洗脸刷牙,从树枝上取下自己晾洗干净的工衣,穿到身上,风一般地走去上班。

有一天,李正還在睡觉时,来了几个城建工人,他们很利索地给这个井口安上了一个新的井盖,拧上了螺丝,然后开着车,去寻找其他缺失井盖的地方。李正醒来,才发现事情不妙。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应,只好顺着下水道,在地下寻找出口。一边走,一边有点懊恼地想,今天早上,肯定又要迟到,这个月的全勤奖又泡汤了。

滇池 2019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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