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罗鱼

2019-04-15 01:48:48 滇池 2019年3期

宋红星

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

——《山海经》

那时候,人们还不知道,一个脑袋,十个身子的鱼就是何罗鱼,大家都跟着连日红叫会吃鸭子的鱼。

连日红是怎么钓到会吃鸭子的鱼的,没有人知道,包括他家婆娘。那天早上,他回到家,手里拎着一条一个脑袋,十个身子的鱼,他家婆娘一看,眼睛就从面团一样的脸上鼓出来,张着嘴,小跑两步,向连日红迎上来,结结巴巴问,这……这是什么鱼?什么鱼啊?

连日红说,会吃鸭子的鱼。

这鱼,就是会吃鸭子的鱼了。按规定,新物种的发现者是有命名权的。一颗脑袋,十个身子,鱼鳞铜板那么大,黄得就像烫了金,在阳光下,刺得连日红家婆娘刚瞪大的眼睛,一下子又眯成了一条缝。

“会吃鸭子的鱼,终于被我钓到了!”连日红一脸得意。

“真是用小黄鸭钓上来的?”

连日红一笑,他那葫芦壳里蹦出来的样子,就非常可爱,短腿,大肚,矮脖子,圆脑袋,好像全身的肉都在颤抖,好像一笑,他就忘了怎么钓到会吃鸭子的鱼,更没有告诉他家婆娘。笑半天,才喘过气,让他家婆娘赶快拿盆。家里最大的盆,平时用来洗衣服的塑料大盆。

他家婆娘站着不动,黑着脸,等着他的答案。她认为连日红在笑她,笑她问了一个荒唐的问题。但传说,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连日红自己进屋拿盆。谁让他家婆娘不去呢?平时,连日红钓鱼,他家婆娘总要跟着打打下手。鱼钓得多啊!就连新买的皮卡车,都是为了方便拉鱼。却说昨天,他家婆娘没跟连日红一起去,到不是有什么急事,而是她对连日红决定用鸭子

钓鱼没抱什么希望。

连日红就一个人去菜市场,买了四只小黄鸭,装在竹笼里,用银灰色的皮卡车拉着去了清水江。

所以,连日红家婆娘问他是不是用小黄鸭钓上来的,并不荒唐。

前几天,接连下了几场雨,河水刚涨,木鱼镇就发生了一件怪事,就是清水江两岸绿茵茵的秧苗,好像一夜之间,全部被洪水冲走了。后来,若不是住在江边养鸭的四娃发现灰毛鸭每天都少了几只,大家就真以为秧苗是被洪水冲走的。

但起初,四娃说,他看到清水江里飞出一条鱼,把他的鸭子吃了,也没人信。大家都说,自古以来,只有鸭子吃鱼,那有鱼吃鸭子?四娃觉得,人们说的也有道理,就说吃鸭子的鱼不是一条,而是一群,从水里飞出来,咬头的咬头,咬翅膀的咬翅膀,拖进水里,噼里啪啦,白浪翻滚,一眨眼,鸭子就被吃得连根毛都没有,唯一剩下的,就是从鱼嘴里漏出来的几滴血。那血水,就像一团扯乱的红丝线,飘在水里。即使四娃说得有板有眼,大家还是不信,说四娃鬼话连篇。

四娃好像被大家惹毛了,没过几天,就说秧苗也是被鱼吃掉的。若不然,那些被冲毁的秧苗,等洪水退了,总应该落些在田间地头,或者江河两岸。但什么都没有。

不管别人怎么说,像连日红这种喜欢钓鱼,吃鱼也有一套的人,听说哪里有鱼,特别是有没吃过的鱼,怎么可能充耳不闻?怎么可能不为所动?

“我就说,清水江里肯定有大鱼。”连日红一边说,一边把会吃鸭子的鱼丢进大盆里。鱼进了水,就精神起来,十个身子随着拳头大的脑袋一转,像一个风火轮,把连日红和他家婆娘转得有点晕乎乎的。

得意了一個上午,连日红才犯起愁,为如何做好这道菜而发愁。没办法,面对会吃鸭子的鱼,这个平时能把鱼做成一百道菜的人,竟也皱紧了眉头。

先说说连日红吃鱼都吃出什么花样来。反正那些花样,多得就像他刮掉的鱼鳞,数都数不清。就是钓一次鱼,就得换一种吃法。炸、炕、烤、清汤、麻辣、黄焖、削片、切丝、打末。就是鱼肉丸子,也得一次蒸,一次炸,一次煮,一次炸了蒸,一次炸了煮。这种吃法,说吃鱼吃得很有水平,好像也没错;说吃鱼吃腻了,不换个花样,就吃不下去,好像也对。反正,连日红许多做鱼的花样,说出来,那些研究美食的专家,不把它写进《美食大全》和《做鱼三十六手》,都对不起连日红。

就说连日红把鱼眼睛挖出来,加一把切碎的葱花,煮个“珍珠翡翠汤”,也算是一绝了。还说,吃了有明目提神的功效。有没有明目提神的功效,鬼知道,反正有幸吃到的人,总是像只小馋猫,馋巴巴等着下一顿。那挖鱼眼睛的刀子,还是连日红找木鱼镇的赵铁匠订制的,一把 U形凿子。这样,取鱼眼睛的时候,就不会把鱼眼睛挑破了。

鱼眼睛都可以做一道菜,还可以邀一群朋友坐在一起湖吃海喝,那得钓多少鱼啊!

但现在,连日红还是为如何做好这道菜犯了愁。头宰了,身子就散了,这和吃十条鱼有什么区别?鱼在盆里游来游去,挺欢畅,挺得意,好像在说,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不打算留一留?他家婆娘问。

留,留在肚子里才新鲜。连日红蹲在大盆边,盯着会吃鸭子的鱼。盯了一个下午,直到他家婆娘从厨房里冲出来,拿着锅铲问,今晚到底吃不吃鱼?他才下了决心:做个鸳鸯火锅!鱼从中间劈开,一半清汤,一半麻辣。这种做法,太坏也坏不到哪里,太好也好不到哪里。

连日红拿起榔头,一锤,朝鱼脑门上砸下去。若是一般的鱼,吃了这一棒,不死,定然也会昏死过去,但会吃鸭子的鱼就像受虐狂,吃了这一棒,反到精神起来,张着拳头大的嘴,向连日红露出两排狼牙。那样子,连日红也搞不懂,这鱼到底是在向他示威,还是在嘲笑他。他又给了它一棒。鱼在大盆里蹦了一下,溅了他一身水,像是反击,又像是疼痛引起的正常反应。

这时候,一直蹲在盆边的大灰猫就等不急了,像从来没见连日红杀鱼杀得这么窝囊,沿着大盆喵喵转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盆里的鱼。那样子,像要给连日红出个计谋,或者搭把手。平日,连日红没少让它吃鱼,若不然,也不会长得像只小老虎。连日红没有理它,只是笑笑,然后抓住一条鱼尾巴,把会吃鸭子的鱼狠狠摔在了地上。

大灰猫被吓了一跳。

不过,这一摔,会吃鸭子的鱼就被彻底激怒了。只见它头一昂,嘴角两边的胡须突然变红,十个身子慢慢向两边弯曲,弯曲,眼看就要折断,却又突然蹦直,然后像一簇烧红的箭,向连日红射了过来。

连日红猝不及防,被会吃鸭子的鱼咬住小腿,疼得大叫一声。虽然上了年纪,但他的反应并不慢,只见他抡起榔头,一锤,就把会吃鸭子的鱼从腿上打去。这时,他才注意到他家婆娘,正站在身后用手机录像,那张脸,笑得就像一个蒸开花的馒头。

连日红让婆娘把电警棍找来。幸好,他平时准备了不少大型杀伤性武器,专门用来对付这种倔脾气的鱼。多有先见之明啊,现在想想,他都有些得意。他捏着电警棍,向会吃鸭子的鱼逼过去,那蓝色的电流,在两个金属探头上扭来扭去,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炸声。会吃鸭子的鱼被吓到了,像鬼见了道士,开始往皮卡车底下逃。连日红当然没有让它得逞,他大跨一步,截住会吃鸭子的鱼,说逃,看你往哪儿逃。他一脸得意,扬起电警棍,朝会吃鸭子的鱼戳了下去。

连日红醒来,鼻孔里还装着一股烧焦的肉味。怎么会躺在床上?他吓得一骨碌坐起来。坐在床边的婆娘一把抱住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醒了,你终于醒了。这时,连日红才想起来,他把电警棍戳向會吃鸭子的鱼,鱼就像触了电,蹦起来,不对,应该是会吃鸭子的鱼就像一条电鳗,向他射出一道蓝光,把他整个人罩住。然后,他就看到蓝光充满了整个院子,周围,透明得就像一个冰雕的世界,奇寒无比。然后,除了冷,他就什么都不

记得了。

“鱼呢?”他问他家婆娘。

“桶里。”

“死了?”

“好端端活着呢。”

“看我怎么杀了它。”连日红从床上跳起来,冲进渔具房,把黄色的百宝箱提了出来。百宝箱里,整齐地列着各种杀鱼工具,有刮鳞刀、斩刀、剪刀、剔肉刀、取眼刀、取腮刀,等等,最惹眼的,是那把电钻一样的切割刀。据卖刀的师傅说,这刀,连鲨鱼头都可以切开,何况是会吃鸭子的鱼。连日红已经想好,先用绷嘴器把鱼嘴绷开,然后,将鱼嘴挂在木板的倒钩上。那块桌子大的木板,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不容易处理的大鱼。先勾住鱼嘴,再用十颗钉子钉住鱼尾,这样,就好对会吃鸭子的鱼下手了。

唉。

若不是连日红家婆娘突然拦住连日红,问他知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少天?大家就可以看看连日红怎么用切割刀,切开会吃鸭子的鱼的脑袋。

连日红说不知道。他家婆娘又问,知不知道躺在床上这三天,有多少人来看过会吃鸭子的鱼?

连日红懵了,三天?纵然不信,但是等他跑到院子里,见会吃鸭子的鱼已经被不锈钢大铁笼罩起来,他还是信了。笼子用四颗钢钉固定在院子东边的桂花树下,侧边焊一道门,门上挂一把拳头大的铜锁,好像怕人把鱼偷走一样。笼子里,放着一只两个成年人都围不过来的棕色皮桶。皮桶里装着的,肯定就是会吃鸭子的鱼了。

连日红提着切割刀,向大铁笼扑去,他还是要对会吃鸭子的鱼下手。他紧绷着脸,怒气一点未消。他无法接受一个钓鱼高手被一条鱼打败的事实。又想,大家来看他,除了看鱼,恐怕更多的是来看笑话。嘲笑他。

他家婆娘冲过来,挡在前面,说要杀鱼,就先杀了她。

“你是不是疯了?滚一边去。”他推了他家婆娘一把。

“你才疯了!”他家婆娘又扑上来。

这样闹着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起来,“嘭嘭嘭”。谁呢?不等连日红问,他家婆娘就跑去开门。随着一阵说笑声,进来两男一女。连日红有些恍惚,他揉揉太阳穴,似乎想从回忆里捞一点关于这三个人的事,但对眼前的三个人,他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为什么,他家婆娘那么热情,恨不得把脸贴到人家屁股上?这会是谁呢?

直到听到他家婆娘说,上香一百八,喂鱼一百八,全套二百六,连日红才如梦初醒,暗骂一句,操你个仙人,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么一算,有谁不来个全套!有谁不想亲眼瞧瞧,会吃鸭子的鱼到底长个什么样子。其他人,也和这三个人一样吧?连日红想。只见来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付了七百八。然后,连日红家婆娘就给每人发了三炷香,一只小黄鸭。那女的见没有烧香的地方,就问在哪里烧在哪里烧?一看就是个急性子。连日红家婆娘慌忙解释,说鱼是从清水江钓来的,那里山好水好风景好,才出了一条会吃鸭子的鱼,神——鱼,烧香还是省省,说怕熏到神鱼,只消在笼子外行个礼就行,主要是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嘛。

对对对。那女的虽然出了钱,竟也同意了。

连日红窃笑,多聪明啊,这到省得把整个院子搞得乌烟瘴气。

事隔三日,当刮目相看,现在,连日红是越来越佩服他家婆娘这张嘴了。就连那三个人把三只小黄鸭放进皮桶里,见会吃鸭子的鱼迟迟不肯动嘴,他家婆娘都可以说,会吃鸭子的鱼刚吃饱,没胃口。等人一走,她就用网兜把三只小黄鸭捞出来,关进鸭笼,等着下一波客人来再卖。

这个贼婆娘,鬼得很啊,这几天,一定挣了不少钱!

笑归笑,等人一走,连日红还是板起脸,问他家婆娘为什么这样?一条好端端的鱼,为什么要把它搞成一条神鱼?

“它本来就是神鱼。”他家婆娘说,要不然,那天,连日红将电警棍戳向会吃鸭子的鱼,天上就不会突然劈下一道闪电。若不是闪电跑偏了,连日红恐怕不是躺三天这么简单。

“狗屁的闪电!”连日红回忆说,那天,他把电警棍戳向会吃鸭子的鱼,会吃鸭子的鱼被电得蹦起来,那时候,他甚至闻到鱼被电流灼焦的煳味,没想到,十条尾巴中的一条,突然搭到他的手上,然后,鱼身上的电流就向他击了过来。

他家婆娘懒得和连日红瞎扯,丢下一句话,说能赚钱,总比杀了好。

你怕是想钱想疯了,连日红嘴上骂着婆娘,心里担心的却是这种荒唐事,若传到木鱼镇主要领导的耳朵里,他局长的位置恐怕甭想保得住。没想到,他家婆娘听了,反倒冷笑一声,说领导!他躺在床上这几天,大大小小的领导,不知来了多少拨!

咋一听,连日红有些受宠若惊,不过,一拍脑袋,却又突然明白过来,这些领导,不就是打着来看他的幌子,实际来看会吃鸭子的鱼吗?想想以后,木鱼镇的头头脑脑都往他这里跑,连日红就兴奋,就觉得会吃鸭子的鱼还真不能杀。只是他跟婆娘说了,以后,其他人想来烧香祈福,一律不接,只接待木鱼镇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他还提醒他家婆娘,每天都得备好新鲜的蔬菜和水果,说那些来看神鱼的头头脑脑,但凡愿意留下来吃饭的,都要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送走客人,连日红家婆娘才说起王大先生。

她说,连日红被闪电击倒之后,她吓坏了,心想,是不是连日红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要把他给收了。这事,连日红也听过,从小就听说,故事一直在木鱼镇流传,就是人若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上天是要派神来惩罚的。其中一种惩罚,就是让雷公丢一道闪电下来,把人收了。

他家婆娘自然知道这种厉害,就托人找到了王大先生。王大先生,连日红早有耳闻,在木鱼镇非常出名。以前,能教书识字的人少,木鱼镇的人就把能教书识字的称为先生,现在,大家都称能打卦看风水的人为先生,似乎也是因为会打卦看风水的人少吧。名气大的,还叫大先生。王道长自然就是人们口中的大先生。

救人要紧。王大先生戴着毡帽,挎着一皮包进了门,直奔连日红的卧室。见连日红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只是昏迷不醒,就不慌。他先用桃木神剑作法,点了三炷青香,烧了黄纸,贴了神符,才从皮包里拿出一包黄纸,黄纸里有米大的神砂。他取三粒碾碎,附了咒语,用温水让连日红服下,名“护心救命药”,提醒连日红家婆娘,三日后,连日红自然醒来,但三日内,阎王爷自然也要派牛头马面来索命,所以,这三日,除了要日夜守护,家里还必须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所以,那天连日红醒来,被他家婆娘青面獠牙的样子吓到,就不足为奇了。

他家婆娘说,王大先生把他的命保住之后,就问起他为什么被雷劈?然后,就说到了会吃鸭子的鱼。见到会吃鸭子的鱼,王大先生的老骨头就散了,扑通一声,朝会吃鸭子的鱼跪下去,差不多整个人趴在地上。见他家婆娘的眼睛又从面团一样的脸上鼓出来,连日红就不难想象,当时王大先生的举动,着实把他家婆娘吓了一大跳。他家婆娘说,她也紧跟着跪下去,其实,王大先生并沒有让她跪,连个示意的眼神都没有,但她还是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天灵盖压下来,小腿、大腿、上身,便一节一节折叠,慢慢跪在会吃鸭子的鱼面前。

想到他家婆娘和王大先生一起跪在会吃鸭子的鱼面前,连日红就感到恶心,全身就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家婆娘说,王大先生惊呼,神鱼啊!

见鱼的脑袋上有一朵胭脂红,王大先生就说,这叫鸿运当头,不是升官,就是发财。

见他家婆娘面团一样的脸又笑得像个蒸开花的馒头,连日红就跟着笑,心想,他家婆娘真可笑,他记得,会吃鸭子的鱼的脑袋上根本没有什么胭脂红。心里这么想,他就嚼着苹果,去大铁笼里转了一圈。回来,脸就沉了下来。他家婆娘还是看着他笑,现在信了吧?

他心里憋得慌,怎么就有了胭脂红?他想,是不是电警棍留下的烙印?被电到的地方,极有可能充血。但是,鱼的皮下应该没有毛细血管啊!这么怀疑,他就把会吃鸭子的鱼从大皮桶里捞出来,细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到是见会吃鸭子的鱼张着嘴,像在嘲笑他,有种再来呀,傻逼。他一生气,就把会吃鸭子的鱼扔进了皮桶里。当时,闪电来得太突然,他不确定,他是把电警棍戳在了鱼尾巴上,还是鱼脑袋上?他一边想,一边听他家婆娘唠叨王大先生。

他家婆娘说,当初,听说会吃鸭子的鱼是神鱼,她就决定把神鱼处理掉,送回清水江。神啊,她可得罪不起。没想到,王大先生说,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又说,自然神鱼让连日红给钓回来,说明神鱼和连日红是有缘的,只要好生侍奉,自然能够带来好运。

这样,会吃鸭子的鱼就被大铁笼罩了起来。为了防止大灰猫嘴馋偷鱼,王大先生还建议在大铁笼外加了一层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铁丝网。

“神鱼,难道还怕一只猫?”连日红觉得好笑。

他家婆娘觉得他更好笑,甚至觉得他不可理喻,问他是不是被雷劈傻了。

“这几天,进了多少钱?”

见连日红终于问到了重点,他家婆娘撅着的眉头就笑舒展了,呵呵,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件事呢!

送走最后一波上香祈福的人,才开始吃饭。晚饭吃得有点匆忙,一个蕃茄炒鸡蛋,一个青菜汤,一个炸洋芋。连日红吃在嘴里,感觉非常憋屈,他活过来,他家婆娘丢给他一个笑,就表示高兴了,也不好好整顿饭庆祝庆祝,就算不值得庆祝,也应该炒盘瘦肉让他补一补吧?

不说,大家也应该知道,像连日红这种吃鱼能吃出几百种花样的人,对吃肯定非常挑剔。饭前,他就提议到聚福楼海吃一顿,也省得他家婆娘动手。况且,这几日进了不少钱,也应该掏点出来花花,就当撒福。他家婆娘却不去,说要在家看电视,马上就要放了。这么说,连日红就不高兴,好像他还不如一集电视重要。又听他家婆娘说,家里供着神鱼,怎么能大吃大喝?以后得天天吃素。说今晚的蕃茄炒鸡蛋,就是最后一次为连日红破例开荤。连日红听了,更不高兴。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想,等明天邀几个朋友出去好好搓一顿,这么想着,连日红就吃饱了。放下碗筷,已到了天气预报的时间。最近几天,木鱼镇都被乌云笼罩着,有暴雨。见要下雨,连日红的心情才好起来,说河水一涨,他就又可以出去钓鱼了,说不定,还可以再钓一条会吃鸭子的鱼,到时候,他一定要把它宰了。他家婆娘不接他的话,在厨房里忙着洗碗,让他调台。记得这一久,他家婆娘正在看《幸福照相馆》,就调到了八台。

他家婆娘要看县电视台。

一则农家乐广告之后,就开始放“友益说鱼”。什么破节目?连日红没想到,三日不见,他家婆娘的欣赏水平掉了一大截?以前,除了中央八台,他家婆娘只看北京卫视、湖南卫视、江苏卫视,就连他这个局长,也从不关心木鱼镇的新闻轶事。他家婆娘没注意他脸上的鄙夷,在茶几上放一盘瓜子,就嗑着看起来。

友益开始说鱼。和“小崔说事”差不多。见张友益那张乌黑的嘴,像叼着两根烧煳的火腿腸,连日红就觉得恶心。心里也觉得好笑,要说吃鱼,整个木鱼镇,除了他,还有谁比他更加有一套?但友益说鱼说的不是怎么吃,而是说他家这条会吃鸭子的鱼。

“没想到真的可以播出来!”听他家婆娘这么说,连日红才恍惚过来,这节目,不就是在他家拍的吗?难怪背景那么眼熟。这时候,他已经注意到他家婆娘身后那个大铁笼了。

“什么时候拍的?”

“前天。”

连日红惊讶地张着嘴,但硬生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想到,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家婆娘还有心情上电视。这也算她的首秀吧,但是,见她和张友益有说有笑,好像一丁点儿不担心他死了,好像他真的死了,也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张友益问,在哪儿钓的?

他家婆娘说,清水江。

“这鱼,不好钓吧?怎么钓上来的?”

“呵呵,当然是用鱼竿和鱼饵。”

“听说,鱼饵很特别。”

“非常特别,得用鸭子。不然怎么叫会吃鸭子的鱼。”

“我听过用蚯蚓、用面团钓鱼,用小鱼钓大鱼。用鸭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这么一说,恐怕明天就有人带着鸭子去清水江钓鱼了。”

他家婆娘就笑,说会吃鸭子的鱼是神鱼,不是想钓就能钓到的。

连日红瞟了他家婆娘一眼,说你看你那副鬼样,说得好像是你钓到的。

“我不说,难道让你说?那时候,你能吐半个字,我就高兴了。”

张友益让他家婆娘说说,杀鱼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日红怎么突然就被闪电劈倒了?他家婆娘那张笑得像个蒸开花的馒头的脸,就突然收住笑容,又陷入了那天连日红被雷劈到的恐惧之中,又像是她说到神鱼,该有的一丝虔诚,说神鱼啊,谁敢杀!谁杀谁是要遭报应的。

“看来,还真是一条不能杀的神鱼。据说,木鱼镇就是因鱼而得名。”

然后,就说起木鱼镇的来历。

狗屁的来历,这些陈词滥调,但凡在木鱼镇长大的人,谁没听过。连日红觉得好笑。不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木鱼镇还不叫木鱼镇的时候,木鱼镇还是一个只有一百多户人家的时候,有一年,木鱼镇的先人受难,逃至清水江,那时候的清水江,宽得就像天上的银河。那晚夜黑风高,雨湿路滑,上天,似乎也要灭了木鱼镇的先人。然而,当木鱼镇的先人绝望地跳进清水江,他们身下却像乘着船,在黑雾中破浪前行,又像驾着云,越飞越高。人们就这样迷迷糊糊来到了凤凰岭,然后醒来,他们发现身边堆满了木鱼 ,好像昨夜,就是那些门板大的木鱼,带着他们飞过清水江,来到凤凰岭。木鱼镇因此而得名。后来,木鱼镇的先人还在凤凰岭的峭壁上建了一座寺,名木鱼寺。寺里不供菩萨,到是供着门板大的木鱼。而如今,前往木鱼寺的香客已经寥若晨星。

幸好,王大先生说的是连日红没听过的野史。据说,木鱼镇的先人刚在凤凰岭建起木鱼寺,清水江就出现黑压压的鱼,叠摞成群,沿着清水江逆流而上。木鱼镇的先人说,肯定是建了木鱼寺,那些帮他们躲过劫难而被贬为木鱼的鱼,才得以变回原形。那天,整个木鱼镇都沸腾起来,人们抬着火把,站在清水江的河埂上,又唱又跳,向江里投米,投面,投菜叶,而那些鱼,竟也懂得人意,留了下来,和人们欢腾了一天一夜。

“他怎么也在?”连日红问。

“不是来救你吗。撞上采访的事,就让他说了几句!”他家婆娘说。

“这与会吃鸭子的鱼有什么关系?”

“你听他怎么说。”

王大先生说,据野史记载,当时就有人看见多个身子的鱼。这么说,张友益瞇着的眼睛就瞪大了,声音也提高了一倍,“看来,会吃鸭子的鱼还是上古神鱼!”那兴奋劲,就像挖矿的工人突然找到了一条矿脉。

王大先生笑笑,继续说,这些神鱼一百五十年才出现一次,先前,它们来到清水江,鱼民同乐,尽情享受人们投到江里的食物。然而,时光飞逝,斗转星移,当经历那次苦难的长者相继死去,神鱼救人的事便渐渐成了一个传说。一代接一代的传说,慢慢冲淡了人们对神鱼的敬畏。后来可想而知,当神鱼再次来到清水江,人们不但没有载歌载舞欢迎他们,向他们投去食物,而是向它们投去鱼网和刀叉。神鱼被彻底激怒了,后来每次出现,几乎都伴随着洪水、地震、干旱等等天灾。而今天,这条会吃鸭子的鱼,无疑就是传说中的神鱼,愿我们好生善待他……

连日红实在听不下去,就把电视关了。他搞不懂,张友益整这么一个破节目,不讲养生,不讲美食,不讲环境污染,也应该讲讲社会主义建设新成果。现在,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大家都关心这些。人民关心的,他不说,偏偏要来掺和会吃鸭子的鱼,这杂种到底想干什么?

经电视台这么一闹,连日红只接待木鱼镇头头脑脑的计划就泡了汤。他家越发热闹起来,连院门那道生锈的铁门槛,都很快被人踩出了鉴人的亮光。

连日红希望雨下得再大一点,这样,来的人就会少一点。天气预报不是说了,有暴雨。果然,雨把整个木鱼镇都泡在了水里,但是,来烧香祈福的人并没有被雨水吓住。甚至,人们抬着伞,在门外排起了长队。除了抢购房子,或某个商店免费赠送礼品,很难再看到人们排队了,现在的人,什么都想冲在别人前面,各有各的道,怎么可能在一条道上排队,所以,真是一个奇迹。

木鱼镇的官太太已经陆陆续续来过几波。太太来,也就是领导来,连日红照样让他家婆娘好吃好喝招待着。谁都图个吉利平安,谁都不喜欢没事惹事。况且,王大先生说了,神鱼出了问题,恐怕是要带来灾难的。这灾难,到底是连日红家的灾难,还是木鱼镇的灾难?谁也说不准。

却说,那天晚上,把几个官太太送上车,回来,见他家婆娘站在院子里,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铁笼边谈着什么。一胖一瘦。那瘦的,戴一顶帽子,连日红感觉有些眼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瘦子眼睛到尖,他刚进门,就被注意到了。瘦子挤出一丝笑,向他迎上来,老远伸着手,说局长好局长好!若不是见瘦子的小拇指少了两节,他还真想不起来,这家伙就是木鱼镇的大老板赵佳清。据说,这家伙以前是一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那两节手指,就是还不了钱,被债主剁掉的,不知后来走了什么狗屎运,撞上财神爷,突然翻了身。

“忘了吧忘了吧!”见连日红发懵,赵佳清握着连日红的手说,真是贵人多忘事。

连日红一下反应过来,说赵老板抖一抖,木鱼镇抖三抖,谁敢忘了你!

“见笑了,连局长,我能有今天,还不是多亏你们这些领导关心,就说‘小鱼时代项目……”

连日红打断赵佳清的话,说行了行了,都是例行公事。接着就问,赵佳清跑来这儿,不会也是要给会吃鸭子的鱼上香吧?

赵佳清大笑,说连局长真幽默,难道不上香,我就不能过来坐一坐?

“这些年,不知你拜了哪尊大神,发了大财,还有必要来拜一条鱼?”

“你看你看,连局长,我们这些凡人,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法眼。那我就跟你直说了,你也应该听说,这些年,我的身体不怎么好,刚才,我已经和嫂子谈好了,我打算把神鱼请回去,好好供在家里。”

连日红家婆娘也说,刚才,她已经和赵老板谈好了,二十万。

“呵,二十万。”连日红冷笑一声,“谁让你卖!我让你卖了?”

连日红对他家婆娘发起火来毫不含糊,说鱼又不是你钓的,你凭什么卖?连日红家婆娘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连日红不是一直不同意把会吃鸭子的鱼当神鱼供着吗,怎么卖出去,他也不同意?

见连日红这么嚷嚷,赵佳清也很意外,不过,人家什么世面没见过,依然面不改色,说我的局长大人啊,一条鱼二十万,在咱们木鱼镇,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连日红并不买账,说行了行了,别说二十万,就是五十万,我也不卖。他家婆娘见他就像扛着一包炸药,气冲冲回来,有些生氣,问他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我看你是无药可救了,满脑子钱,只知道钱钱钱!”连日红黑着脸,瞪得他婆娘一转身,甩着屁股滚回了屋里。

“真的不卖?”也不等连日红回答,赵佳清就像割了一刀肉,说行行行,五十万就五十万。

“呵!五十万,谁说五十万?”

“这不是你……”赵佳清一急,喉咙里的话就没上得来,捂着嘴,丢给连日红一串剧烈的咳嗽,那瘦弱的身体,震得似乎就要散架。和他一起来那个胖子,慌忙给他捶背。好不容易喘过气,又喝了胖子递上的水,才接着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嘛,五十万。”

“哈哈!赵老板,你就别套我了。”

“行行行,那请局长大人开个价。”

“不卖!多少都不卖!”见连日红吊丧着的脸突然绷起来,把眼角和额头上的皱纹都绷没了,赵佳清就知道,会吃鸭子的鱼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不过,他

还是“耶”了一声,说连局长,你今天咋就这么犟呢?

连日红当然知道赵佳清的小阄阄,买回去当神鱼供着!这个在别人眼中能通天入地的人,会吃鸭子的鱼到了他的手里,自然要发挥最大的作用和价值。就像他现这样养着,有事没事喊几个领导和老板过去看看,即显摆,又可以顺便谈谈生意,多好啊。哼哼,他为什么不自己养着?

赵佳清一直陪着笑,说把这条鱼卖了,连日红可以再去清水江钓一条嘛。

再钓一条?至今,也没见谁再在清水江钓到一条会吃鸭子的鱼,我知道赵老板财大,本事大,那你自己去钓啊!连日红知道,赵佳清非常想得到会吃鸭子的鱼,若不然,这个只对财神爷低头的暴发户,怎么肯陪着他这个小局长笑到脸抽筋!却说连日红并没有黑着脸赶赵佳清走,但赵佳清脸上的笑,还是像一块易碎的玻璃,被连日红敲碎了。一转身,喊着司机就走,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说。

其实,这几天,连日红已经非常纠结,会吃鸭子的鱼到底是吃,是养,还是放?放了,人们恐怕会说他是木鱼镇最大的傻瓜,养着或者吃了,又担心真被王大先生言中,带来一场不可预知的灾难。刚才,赵佳清又跑出来插一脚,非要买,这不是要把他逼疯吗?若他头上还有几根头发,他就可以揪着想一想,也许还真能想出一个法子来……

那天晚上,就发生了偷鱼的事。

若是没有那只大灰猫,会吃鸭子的鱼可能就被偷走了。所以,大灰猫也算守鱼有功。说来也怪,自从连日红把会吃鸭子的鱼钓回来,这只大灰猫就像着了魔,整天蹲在笼子边,饭不吃,水不喝,眼睛却越发清澈亮堂,毛发却越发光滑油亮,那阵式,连日红也搞不懂,它到底是想吃会吃鸭子的鱼,还是在守着会吃鸭子的鱼?现在,似乎已经真相大白。

连日红被大灰猫发春一样的叫声吵醒那晚,他第一次做了一个与会吃鸭子的鱼有关的梦。梦中,他蹲在大盆边,即使醒来,他也非常肯定,装鱼的盆就是那天他拎着鱼回来,自个儿从屋里拿出来的大红盆。看着看着,他就想到了怎么做会吃鸭子的鱼,菜名都想好了,“十全十美”。一条酸的,一条咸的,一条甜的,一条辣的……然后,往锅里一放,一蒸,那十种味道的精华,便全部沿着骨髓,往鱼头里钻。那鱼头的味道,定然美得让人口水直流。木鱼镇的主要领导吃了,也一定赞不绝口。这么想着,他就拎出百宝箱,拿出刮鳞刀、斩刀、剪刀、取腮刀、剃骨刀,一番开肠破肚,然后,往鱼肚子里塞各种佐料,酸菜,花生,三七,小米辣、蒜、姜……

鱼肯定好吃,不然怎么叫“十全十美”,不然,他被猫吵醒的时候,怎么会流了一枕头口水!

连日红最怕听到猫叫春。所以,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开了灯,衣服都不披,穿着裤衩,提着扫把,就冲到了场院上。要找猫,却鬼使神差向罩着神鱼的大铁笼望去。这一望,他就看到一团黑影从铁笼里飞出来。操你个仙人,有人偷鱼!但是,没等他惊叫出来,那团黑影就像乘着风,飘到了他家围墙上。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却说绝望之时,他突然看到围墙上出现一团黑影,箭一样射向偷鱼贼。若不是听到“喵——”的一声,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扑向偷鱼贼的会是大灰猫。

啊!随着一声惨叫,偷鱼贼从围墙上栽了下去。鱼呢,则落在院子里。那贼,不知是被大灰猫抓到了脸,还是咬到了手,反正大灰猫的嘴上,爪子上,沾满了血。

他妈的,会是谁?连日红的脸上堆满了疑问的皱褶。他家婆娘有些幸灾乐祸,看看,出事了吧,当初把鱼卖给赵佳清,就不会夜长梦多,多好!

连日红靠在床上,傻愣愣想,会是谁干的?没想出什么头绪,天就亮了。打开门,最先进来的是素兰大妈,当然,还有她的孙子。她说,她是带孙子来还愿的。手里除了青香和小黄鸭,她孙子还抱着一只连根杂毛都没有的白母鸡。

素兰大妈家的事,大多数人都知道,他孙子的头痛病,没少求医问药,没少花钱,不然,也不至于搞得家徒四壁。据说,她孙子小时候放牛,从山上采回来一朵没根没茎没叶的红花,从此落下头痛的病根。每天晚上,日落之后至午夜时分,那嚎叫,就像有人用刀在他头上割肉。后来,听长者说,她孙子摘的是来自冥界的幽灵花,听听就让人头皮发麻。

求医问药无果,素兰大妈开始带着孙子四处求神拜佛。哪座庙灵,她就带着孙子往哪座庙跑;哪个先生、神婆有手段,她就带着孙子去求神打卦。没想到,前天来连日红家喝了几碗鱼水,头痛就好了。

“真的好了?”连日红不敢相信。

“真的好了。”素兰大妈说。

“才两天。”

“你不懂,对一个持续疼了十五年的人来说,就算一天没疼,也是好不容易取得的胜利。”

没想到,刚准备杀鸡磕头还愿,就闯进来四个身着制服的人。那个脸上坑坑洼洼,像被几只爱吃肉的虫子偷偷咬过几口的中年男人,显然是个头儿,说他们是渔政大队的,接到群众举报,说连日红抓了一条国家特级保护野生鱼,让连日红配合调查。

呵呵,配合调查!一进门,这些家伙就抬着照相机,冲到铁笼边,对着会吃鸭子的鱼一个正脸,一个侧脸,咔嚓咔嚓乱照。幸好,钓了这么多年鱼,连日红对哪些鱼属于国家保护野生鱼,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还有国家特级保护野生鱼这种说法?”连日红问。

脸像被几只爱吃肉的虫子偷偷咬过几口的头儿眼珠一转,慌忙解释,说口误口误,不小心又把一级保护野生鱼说成了特级保护野生鱼。呵呵一笑,又补充一句,说意思都一样,就是这种鱼不能动,动了就是犯罪,就要坐牢。还提醒连日红,说前不久,一个叫小闫的大学生,因为抓了几只燕隼,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结果判了十年。十年呐!

“那你们说说,这是什么鱼?”连日红料想这些家伙不知道。

渔政大队的头儿一听,笑了,说:“连局长,你开什么玩笑,若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鱼,怎敢说它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鱼。”

“那你们到是说说,这鱼,是不是叫会吃鸭子的鱼?”

“连局长,难怪你不知道这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鱼,这鱼啊,叫何罗鱼。”

连日红面不改色,脸板得像一块铁,对渔政大队的头儿说,他们渔政局的张局长,前天还来家里看过会吃鸭子的鱼,咋就一丁点儿没看出来,这是什么何罗鱼白罗鱼,咋就一丁点儿没看出来,这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鱼?说着就要给张局长打电话。那头儿的脸刷一下黑了,说就算连日红给县委书记打电话,也没辙,张局长不知道这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鱼,但他们知道。

奇怪,张局长的电话打不通,不在服务区。

这不就是一出双簧吗?连日红想。

这样,渔政大队的头儿就让手下把何罗鱼带走。这下怎么办?自从当上局长,连日红还从来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他甚至有一种被抄家的感觉。然而,不等他和他家婆娘阻止,素兰大妈就跳出来,和她孙子横在渔政大队的头儿面前,你们想干什么,她说,主人客气,你们就得寸进尺,想抢吗?她当然不想让渔政大队的把神鱼带走,她还没磕头呢,还没帮孙子还愿呢。

让开!想做出头鸟是吧?渔政大队的头儿推了素兰大妈一把,一侧身,就闯进了大铁笼里。这头儿也太放肆了,连日红家婆娘望了连日红一眼,果然,连日红正在向她暗使眼色。连日红是国家干部,他不方便干的事,她方便干。她便踩着渔政大队头儿的脚后根进了大铁笼,说这里没有何罗鱼白罗鱼,只有会吃鸭子的鱼,只有能帮大家祛灾降福的神鱼,让执法人员赶快滚。

这一说,来上香祈福的人就把执法人员围起来,让渔政大队的头儿赶快带着手

下滚,否则,就把他们关在铁笼里。

铁笼还真被锁了起来。

谁锁的?谁锁的?渔政大队的头儿一吼,他那张像被几只爱吃肉的虫子偷偷咬过几口的脸,就扭曲得更加可怕。见没人应声,大家只是轻蔑地看着他们,他就问连日红,是不是要阻止他们执法?连日红站在人群外,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你也看到了,我一直站在这儿,远远的,动都不敢动。

我锁的,跟连局长没有一丁点关系。素兰大妈深弓着的腰杆突然挺直起来,气乎乎瞪着渔政大队的头儿。

连日红就这样看着他们,看着来上香祈福的人和渔政大队的人对峙起来,一句话不说。他不管会吃鸭子的鱼是神鱼,还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鱼,对渔政大队不事先打声招呼,就这样带着几个人,莽莽撞撞闯进来,他是非常生气的。我到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你老糊涂了吧,哪有什么神。”脸像被几只虫子偷偷咬过几口的头儿冲着素兰大妈吼道。

“你们对神灵,还有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有狗屁的神!”

“你不信神,也别动我们的神。大家说,是不是?”素兰大妈这么一说,前来香祈福的人就不约而同加入到了保卫神鱼的行动中。“我们誓死与神鱼共存亡。”一个男的说。“谁敢动神鱼,我们就跟他没完。”另一个男的说。有的人撸起袖子,对渔政人员怒目以瞪,有的人抓着铁笼,喊起了口号:保卫神鱼,轰走他们,轰走他们……

渔政大队的头儿见状,着实吓了一跳,臉白得像落了一层霜,心想怎么办?怎么办?他向戴眼镜的同事丢去一个眼色,眼镜男就冲到大皮桶边,把会吃鸭子的鱼抓起来,举在空中,说谁敢乱来,他就摔死何罗鱼。

会吃鸭子的鱼是神鱼,自然摔不死。人们都这么想,连日红更这么想,当初,他用电警棍都没弄死它。

“摔啊,有种摔死它。”连日红笑了。

摔啊,摔啊……在连日红的带领下,群众开始起哄,还说,如果会吃鸭子的鱼真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鱼,摔死它,执法人员是不是也应该去蹲几年牢?

全场安静下来,全部盯着渔政大队的头儿。约莫两秒,只见他冲向眼镜男,把会吃鸭子的鱼夺过来,那样子,连日红以为他就要对会吃鸭子的鱼下手,却见他向眼镜男丢去一顿臭骂,猪啊?眼睛瞎了吗?还没看出来?这根本不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鱼,根本不是什么何罗鱼。一转身,笑嘻嘻告诉大家,说这到像环境受到污染,冒出来的变异鱼。

啪!

话音刚落,素兰大妈就给了渔政大队的头儿一记耳光,你一下国家保护,一下环境污染,一下何罗鱼,一下变异鱼,你说这些亵渎神灵的话,就是故意来羞辱我们,羞辱我们的神灵,是不是?雷不劈死你,我这把老骨头也要替你妈好好教训你。

连日红没有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脸像被几只虫子偷偷咬过几口的头儿把会吃鸭子的鱼往大皮桶里一扔,右手捂着被素兰大妈扇红的脸说,老不死的,咱们走着瞧。见他们要走,大铁笼上的门就被连日红家婆娘打开了。

连日红没有送。

这么一闹,来上香祈祷的人应该少了,连日红想。人一少,他就可以专心接待木鱼镇的头头脑脑。但是,那些上香祈福的人把图片和视频往朋友圈一发,来的人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人们来敲门,连日红不开,也不让他家婆娘开。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家门外,快成了集市,有卖炸洋芋的,卖凉米线的,卖香的,卖鸭子的,等等。甚至有人为争夺摊位大打出手。有天早上,一个卖炸洋芋的女人和一个卖凉米线的女人就为了争夺黄金摊位大打出手,结果还惊动了警察。

自上香祈福的人越来越多,连日红家婆娘就不再提供青香和小黄鸭,嫌麻烦。但价钱一分没少。

那些来上香祈福的人,因进不了连日红家门,就把香点在连日红家围墙外,那位置,正对着院子里的鱼。烧香的旁边,还有两只鸭笼,不知是谁放的,点上香,人们隔着高墙,冲着院子里的鱼磕几个头,就把鸭子投进鸭笼里。这些,除了木鱼镇的朋友圈被刷暴,“友益说鱼”也进行了报道,还开展了一场会吃鸭子的鱼到底是神鱼,还是变异鱼的大讨论。

完全就是没事搞事,瞎扯蛋,收到辩论邀请函那天,连日红一边骂,一边把邀请函砸进垃圾桶里。邀请函是“友益说鱼”栏目和渔政大队一起发起的。

去不去?他家婆娘问。

当然不去,他们疯了,我们不能跟着疯。撅着嘴啄了几口茶,想了想,连日红又说必须去,说不能任由渔政大队那些王八蛋瞎说。是不是神鱼,不是他们说了算。其实,连日红最在乎的并不是会吃鸭子的鱼到底是不是神鱼,而是他一个局长,怎么能让一个队长在自己脸上抽耳光,就算不是抽他,抽他家婆娘也不行。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婆娘,哪有别人欺负他的婆娘。这种事,他自然不能去电视台和渔政大队那些王八蛋激辩。但是他告诉他家婆娘,辩论那天,素兰大妈一定要请来,出场费两万。又说,王大先生也要请来,还要告诉王大先生,一定要赢。

于是,他家婆娘就找到素兰大妈,拉着素兰大妈的手,说怎么能让那些王八蛋肆意羞辱我们的神灵?那样子,到像连日红家婆娘在为素兰大妈打抱不平。

“不能。”

“绝对不能!”

“到时候,看我怎么撕烂他们的臭嘴。”

连日红家婆娘把两万塞进素兰大妈手里,说她孙子的病刚好,又是长身体的时候,让她以后多买点好吃的给孩子补补。素兰大妈推辞不过,就含着眼泪收下了。

不出所料,带队的是连日红家婆娘。连日红呢,则买一盘鸭脖子,开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酒,坐在电视机前边啃边喝。那样子,就像已经胜利在握。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就算当初他动用了十个脚拇指,还是没想到,渔政大队为了这场辩论,准备得那么充分,除了几张嘴,还整了长达三十多页的幻灯片。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想赢这场比赛,似乎有点悬。特别是看到渔政大队的头儿那张像被几只虫子偷偷咬过几口的脸,他就一肚子鬼火。他咔嚓咔嚓嚼着鸭脖子,感觉牙齿特别有力,往日嚼不烂的骨头,今天嚼起来竟毫不费劲。看到渔政大队的头儿板着脸,成竹在胸地说,毫无疑问,会吃鸭子的鱼就是一条变异鱼,他就恨不得冲去电视台,和这个恶心的家伙好好辩论一番。幸好,他家婆娘毫不示弱,啪,拍了一下桌子,说放你娘的狗屁,会吃鸭子的鱼就是神鱼。

“骂得好!”连日红也拍了一下桌子,像在场下给他家婆娘助威。

为了证明会吃鸭子的鱼是变异鱼,渔政大队准备了充分的证据,除了文字和图片,还有他们采访某某实验机构某位物理学教授和生物学教授的视频。三十多页幻灯片指向的最终结论是当鱼受到核辐射,或者其生活环境受到严重的工业污染,其某个 DNA片段受到破坏,鱼就有可能发生变异,不仅外形有可能发生变化,其性别都可能发生改变。外形的变化不可预测,这要看鱼的哪部分基因片段遭到破坏。变化存在非常多的可能性,比如鱼的颜色、皮肤的结构、骨骼的形状、腺体的功能等,都有可能。鱼卵发育过程中,细胞分裂时,存在于细胞核内的DNA首先复制,新生的细胞根据 DNA的指令生产蛋白质,完成细胞该承担的任务。但是,当 DNA受到射线影响或其他破坏,生产的蛋白质就会发生变化,其功能也和原来不同。这就是生物个体在受到核辐射后发生变异的表现形式。比如控制肤色的DNA片段被破坏,那么身体再生产皮肤细胞时,新的细胞可能就会变成其他颜色。绿巨人就是这种情况。

见渔政大队的分析得这么透彻,连日红就庆幸当初没吃会吃鸭子的鱼。又想,就算会吃鸭子的鱼真是变异鱼,他家婆娘也必须赢啊。他不是让他家婆娘去電视台丢脸的。他喝了一口闷酒,心想,若是他在场,他该怎么办?

只见他家婆娘右手一抬,示意渔政大队的住嘴,说别说了别说了,什么 DNA啊,分子啊,原子啊,细胞核啊,吓唬谁,扯虎皮做大旗呢!别跟我们讲什么狗屁的 DNA、ENA,你说,牛顿和爱因斯坦都信基督,都相信上帝,你们牛逼什么?关键是,会吃鸭子的鱼是变异鱼的证据在哪儿?拿出来让大家瞧瞧。日本福岛核泄漏之后,咋就没听说有人在附近的海域捕到两张嘴、三张嘴、四只眼睛,或者七个身子、八条腿的鱼?

看来,有一个无知无畏的老婆,也没什么不好。问题又丢给了渔政大队。连日红挺高兴,干了一盅酒。他被他家婆娘的口才给深深折服了。素兰大妈坐在他家婆娘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怒瞪着渔政大队的头儿,一副要干架的样子。他不是请她去干架的,要干架,他肯定会请一个男的。那个男的——王大先生,竟然悠闲地抽着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友益说鱼”办得真他妈亲民,就连直播间里也可以抽煙,连日红暗骂,看来,送给素兰大妈和王大先生那几万,算是打水漂了。

没见过十条腿的鱼,你就说世界上没有乌贼?没见宇宙飞船飞上天,你就说尼尔·阿姆斯特朗没有蹬上过月球?呵,这也太无知了,太荒唐了。然后,渔政大队的头儿就给连日红家婆娘说起环境污染对鱼的性别的影响。他说,英国国家环保局对英格兰和苏格兰八条主要河流

中的野生鱼进行例行采样时发现,至少有百分之六十的雄性斜齿鳊鱼能产卵,换句话说,它们变成了雌雄同体的“怪鱼”。为此,英国鱼类学家对“怪鱼”进行了研究,原来,斜齿鳊鱼的内分泌系统对有机化合物非常敏感。在未受任何工业污染的水环境中,斜齿鳊鱼能保持原来的性别,可以正常“生儿育女”。当水环境受到工厂排放的废水污染时,斜齿鳊鱼的内分泌系统受到废水中有机物的刺激而发生紊乱,从而导致斜齿鳊鱼既分泌雄激素,又分泌雌激素。它们的生殖器官也随之发生变化。

连日红发现,渔政大队的头儿的脸上已经露出胜利在握的笑容,那些像被几只虫子偷偷咬过几口的疤痕,因面部肌肉的舒展而变得更大更加可怕。他继续说,根据英国鱼类学家的进一步分析,工业废水中的多氯联苯、邻笨二酸、烷基苯、有机锡,以及双酚类化合物等,对鱼类的内分泌系统会产生严重影响(“性变”),绝大多数会失去正常繁殖后代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在严重污染的河流湖泊中,野生鱼类会逐渐减少,甚至绝迹的原因。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听完渔政大队的辩论,连日红已经没有一丁点儿胃口,他甚至把还没吃完的鸭脖子砸进了垃圾桶里。没想到,抬头却见王大先生说话了,他像刚好抽完一支烟,又像实在听不下去,才拧灭烟头,冲渔政大队的头儿笑笑,说队长,你说这么一大堆,不就一个意思嘛,你不信神。

“宇宙飞船都上天了,月亮上连根兔毛都没有,哪来的神仙?”

“你这么说,好像没什么不对。”王大先生抹了抹山羊胡,“只是我有点奇怪,既然你不信鬼神,为什么去年你爹去世之后,还要出八千八请我去白马山给你爹选了一棺龙头龟背坟?”

渔政大队的头儿像吞了一团火,脸刷一下红了,额头上也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说这……这是这,那是那。

“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的心肠比蝎子还毒。”素兰大妈也突然指着渔政大队的头儿骂。

渔政大队的头儿想到素兰大妈那记耳光,就从桌子后面跳出来,冲到素兰大妈面前,我就羞辱神灵怎么啦!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有种再打一下试试。

连日红没想到,素兰大妈和王大先生一出手,招招见血。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但是,他刚要喝酒庆祝,电视就突然切成了一则医疗广告。看来,他家婆娘和渔政大队的一定是在演播大厅干起来了。等他开着车,冲到县电视台,他家婆娘、素兰大妈和王大先生已经从演播大厅出来。他家婆娘告诉他,除了撕、踢、揪、打,他们和渔政大队的还相互吐了几泡口水。

连日红好像突然开了窍,决定卖鱼。为什么有人来偷会吃鸭子的鱼?为什么渔政大队的要没收会吃鸭子的鱼?没收不成,还要说会吃鸭子的鱼是变异鱼?为什么赵佳清愿意出那么高的价钱?这么多人想夺走会吃鸭子的鱼,甚至想毁掉会吃鸭子的鱼,毁掉神鱼。即使真要毁掉,也应该是他。除了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但是,谁知道这些人下一次会出什么

招?

“看来,只有卖了。”连日红坐在沙发上,突然蹦出这句话。

他家婆娘好像害怕他反悔,送到嘴里的苹果都没忙得啃,慌忙拿出来,说早就应该卖了。又问,是不是现在就打电话让赵佳清过来?

连日红摇摇头,说他要卖的不是鱼,是鱼鳞。

“鱼鳞?”

“会吃鸭子的鱼既然是神鱼,连游过的水都能把素兰大妈他孙子的病给治好,那它的鳞片,自然和龙鳞一样让人趋之若鹜。”

连日红家婆娘一听,脸又笑得像个蒸开花的馒头,说那么多鳞片,不知要卖多少钱啊。

“就是五十块一片,恐怕也要卖上百万。”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连日红家婆娘突然双手合十,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样会触怒神灵的。

“你还真把它当神了?”

“他本来就是神。”连日红家婆娘说,剔了鱼的鳞片,就像让神脱掉衣服在众生面前裸奔,这肯定比直接杀了它还要罪加一等。

想起当初,他家婆娘誓死保护神鱼,连日红就问他家婆娘打算怎么办?他家婆娘说,拍卖。既然大家都想来分一杯羹,最好的办法就是拍卖。

啪。连日红拍了一下脑袋,说他家婆娘是不是偷偷喝过鱼水,以前只知道买衣服,买化妆品,怎么突然这么聪明?他家婆娘说的没错,只要鱼头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想让鱼生就生,想让鱼死就死。

十个身子再怎么牛,也得围着鱼头转。而且通过拍卖,想得到神鱼的人便得到了神鱼,最重要的是大量资金涌进来,而拥有大量资金的人,不是有钱人,就是有权人。这样,那些想再动会吃鸭子的鱼的人,恐怕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了。

拍卖之前,连日红已经给会吃鸭子的鱼编好号,用打孔机在鱼的背鳍上打上圆孔。从一到十。先前,他家婆娘不让打,说会触怒神灵,会遭报应的。连日红说,如果会吃鸭子的鱼真是神鱼,在背鳍上打几个孔,和在凡人身上挠痒痒没什么两样。

那晚,三十多个人挤在连日红家客厅里,中间坐着几个女人,她们的美貌和体香令即将进行的厮杀多了一丝温馨。每个竞拍者只能竞拍一个号。连日红一说,大家就骚动起来,叽叽歪歪,说拍卖就是价高者得,这是什么狗屁规矩。连日红说,之所以拍卖,就是想让神鱼恩泽更多的人,而不是某个人或某几个人。但今天坐在这儿的,谁的脑壳不好使,谁不知道连日红的小阄阄?机会只有一次,认准了,只有死磕到底。

连日红家婆娘开始报价,一号,起拍价十万。

十万!大家一阵惊呼。但还是有人报了名,三个。正合连日红的心意。

“二号,十一万。”

“三号,十二万。”

就在大家以为每个号加一万的时候,连日红家婆娘突然笑了,说六号,二十万。

“八号,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赵佳清气得跳起来,说这么想发财,你干脆去抢人啊!但还是报了名。

不出所料,六号和八号都拍了一个高价。想当初,赵佳清财大气粗,五十万想买下整条鱼,没想到,一拍卖,六十万只买了一个没头的身子。

“想不到啊想不到!”赵佳清向连日红竖起了大拇指。

连日红拍拍赵佳清的肩膀,说想不到就别想。

“就凭这件事,将来退休之后,我一定要请你去我们公司当顾问。”显然,赵佳清被连日红的经济头脑震到了。

“我看,还是你来我们公司当顾问比较好。”

“哈哈,你也要开公司啊?”

“谁又说得准明天的事呢?”

就说八号鱼,连日红就没说得准。当初,他跟他家婆娘说,八号鱼肯定能拍一个高价,但是再怎么高,也没想到能拍出六十万的天价。连日红家婆娘笑得嘴都歪了好几天。确实,一条鱼(我不能确定,一个脑袋十个身子的鱼应该叫一条鱼,还是十条鱼)拍出上百万的天价,不但木鱼镇,就是全中国,恐怕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拍卖结束,连日红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个 Party。因为高兴,他把家里珍藏多年的红酒和茅台全部拿了出来,还有私藏的冰岛茶。想喝酒的喝酒,不会喝酒的,喝茶。但这时候,大家对吃吃喝喝已经没什么兴趣,都抬着酒,围着连日红,为怎么用神鱼赚点快钱的事出谋划策?大家把钱往他这儿丢,都是来投资的,来赚钱

的。商人的眼睛亮着呢,哪儿赚钱快往哪儿投。想当初,连日红只是想拉几个有钱有势的人,让坏人少打神鱼的主意,没想到,大伙儿几十万上百万砸进来,高兴归高兴,他还是被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那个搞房地产的李老板就说,他要把神鱼请去“时代印象”提提人气。时代印象是他开发的一个新楼盘,地点在木鱼镇废弃的一个水泥厂,依山没傍水,又在城边,价格倒是便宜,但是群众一想起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四处飞扬的水泥灰,就断了把家安在那里的想法。把神鱼请过去,上香祈福的人自然要跑去时代印象。大家往那儿一跑,人气一旺,房子就不愁卖了。

但是,你房子卖得好不好,关我们什么事?连日红觉得好笑。其他人也觉得好笑,一个男的就说,他几十万买一条鱼,只是希望得到神鱼的恩泽,保佑家人平平安安,不图财求势。

李老板一脸不高兴,说你不图钱求势,也别影响别人发财啊!

而赵佳清的意思,他要把拍到的八号鱼宰了。连日红一听,懵了。所有人都懵了。当初,赵佳清口口声声要把会吃鸭子的鱼请回去当神鱼供着,怎么突然就丢了慈悲?不过,一想到赵佳清的病,大家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赵佳清得了肺癌。这些年,若不是焦化厂的“黑金”血一样源源不断供着他,让他可以北京上海甚至美国,四处求医问药,恐怕早就挂了。有因必有果,焦化厂的利润大,污染也大,工厂周边的群众,许多得了肺病。没想到,赵佳清自己也赶上了,但他的肺癌是不是也与焦化厂的污染有关,连日红不得而知。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赵佳清是一个被死神掐着脖子的有钱人。他以为,赵佳清来拍鱼,是真心希望得到神鱼的赐福,最多希望神鱼保佑他多活两年。他冬天戴着帽子,夏天也戴着帽子,头发已经掉光。今晚,帽沿投下的暗影倒使他脸上的皱纹不再那么明显,略显年轻。没想到,他高价拍下八号鱼,竟然想让自己活过来,彻底活过来。

连日红让他别犯傻,说对神鱼不敬,会遭雷劈的。现在,他有些后悔,当初拍卖的时候,没有定下不准杀鱼的规矩。谁曾想到,竟然有人想对神鱼下手?他以为大家投几十万进来,都是想得到神鱼的赐福,最多再为了捞一笔。庆幸的是,不用他开口,就有人开始反对了,一个说,王大先生说了,神鱼不能杀,杀了会带来不可预知的灾难。

赵佳清说:“对我来说,还有什么灾难比死更加可怕?”

接着又说,难道救人一命,不是神该尽的责任。

另一个说,人有善恶,神只救该救的人。

“你她媽什意思,难道我是一个不该救的坏人?”

“一个对神没有一丝敬畏之心,还想吃几口神鱼肉的人,他到底是不是好人,这确实值得怀疑。”

“老子六十万买条鱼,吃不吃关你屁事。”

见大家就要干起来,连日红慌忙言和。然后和赵佳清说起那天杀鱼,他突然被闪电劈中的事。刚开始,他还有些心虚,他不是也不相信自己是被闪电击中吗?但是说着说着,他甚至感觉他就是神鱼的化身,他在说神鱼想说的话,谁想杀鱼,就是想杀他。他甚至说起那天在清水江钓鱼,清水江如何白浪翻滚,浑浊不清,就连天上的白云,也幻化成鱼,落入清水江……

就算如此,赵佳清还是跳起来,说他拍得八号鱼,八号鱼就是他的,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他不但要吃神鱼的肉,还要看看,会吃鸭子的鱼到底是不是神鱼。

这该如何是好?连日红一急,就决定把六十万退给赵佳清,这样,八号鱼与赵佳清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是,就算他愿意倒贴两万,赵佳清也不干。

难道我没有钱吗?我缺这几万吗?赵佳清瞪起深陷下去的眼睛,冲着连日红吼道。

他缺的是命。一个将死之人,发起疯来,谁阻拦得了?

怎么办?所有人看着连日红。

连日红知道,大家和他一样,都不敢拿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冒险。若赵佳清把八号鱼从鱼头上取下来,神鱼照样活蹦乱跳,这似乎更能证明会吃鸭子的鱼就是神鱼。当然,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就是绝望。连日红不希望会吃鸭子的鱼死,他家婆娘不希望,投了钱的人不希望,可能素兰大妈也不希望,还有那些来上香祈福的人,他们都信心满满地等着明天的好运呢 !不能就这样让赵佳清谋杀了大家的美梦,这么想,连日红就感觉肩上责任重大。

然后,他就看到他家婆娘眼里的同情。同情像一道闪电向他劈来。他想到了闪电。闪电让他干瘪的希望重新挺拔起来。他知道怎么对付赵佳清了,他家婆娘说,他是被闪电劈倒的,自然来上香祈福的人都信了,似乎整个木鱼镇的人都信了,为什么不能让悲剧重演一次?看着大

铁笼,他突然感觉大铁笼不是用来保护会吃鸭子的鱼,到像是神在冥冥之中的安排。

赵佳清说,天亮之后来取鱼。还真的来了,开着宾利,带着车载冰箱,只等把八号鱼宰下来,放进冰箱带回家,好吃一个新鲜。

“你对神灵,难道就没有一点敬畏之心?”连日红拦住赵佳清,想尽最后的努力。

“如果真有神,神更应该关心怎么救人,而不是人们敬不敬他。”

“杀了神鱼,你肯定会遭报应的!”

赵佳清推了连日红一把,继续向大铁笼走去。大铁笼在太阳下发出灼人的光泽,就像一个明晃晃的牢笼。大家的脸被不锈钢条挤压,拉长。惊讶、紧张、害怕,全部变了形,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变形。大家紧张地看着赵佳清,既害怕神鱼被他杀了,又担心会有一道闪电击中他。就连大灰猫,也急得在铁笼外转来转去。

白云像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被风推着在天上挪动。一朵乌云都没有,会有闪电吗?连日红看看穹形的笼顶,又瞟了一眼固定铁笼的螺丝,什么都没有,除了穹形的笼顶和螺丝,什么线都看不见。这样,他一直紧绷着的心,就慢慢放松下来。

哐。大铁笼的门还是被赵佳清推开了。他走到大皮桶边,一把抓起神鱼。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喵——,就连大灰猫也被吓到了,一猫腰,窜到连日红脚边,看看连日红,又看看赵佳清。短短几天,神鱼的脑袋已经长得椰子那么大,确实吓人。看来,这颗统领着十个身子的脑袋过得并不轻松,为了填饱十个肚子,他得拼命进食。巨大的运动量加速了他的头部发育。鱼在赵佳清手里蹦跶,溅了他一身的水。怕了吧,你也知道怕?赵佳清瞪着神鱼拇指大的眼睛说。然后扶着大铁笼的门,把会吃鸭子的鱼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向大家示威,“别担心,我只拿走属于我的那部分。”谁想到,他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就劈到了大铁笼上。

人们发出一阵尖叫。零点零一秒之前,赵佳清似乎也听到强大的电流沿着铁笼向他呼啸而来,但不等他弄明白,他就一头栽在地上。鱼从他手里飞出来,落到连日红的脚边,嘴一张一合,十个身子左右扭动,像对连日红示威,来杀我呀,傻逼。这样,连日红就想到了上次杀鱼的耻辱,若不是大家看着,他真想一脚踩死它。

神鱼显灵了。神鱼显灵了。人们尖叫起来,像是受到惊吓,又像是庆祝赵佳清终于被闪电劈倒了。连日红则庆幸人们忽略了空气中被烧焦的电线煳味。他抬头看看天,天还是蓝得让人想哭,云还是白得刺眼,没任何打雷的征兆。现在的科技好牛逼啊!他暗暗感叹。为了模拟这场雷电,昨晚,他和他家婆娘没少折腾,害得今早大家一见面,都被他和他家婆娘红得快要喷血的眼睛吓了一跳,都以为赵佳清要杀鱼,把他们急得一宿没睡好。真的想不到,连接铁笼的隐线真的完全隐在空气中,为了增加电流强度,他们还在屋里加装了一台电压增压器,而那个爆出雷声的音箱,就藏在铁笼旁边的桂花树后,若细看,还能看到音箱的半条黑边。但是没有人注意这些,没有人怀疑,大家关心的是赵佳清终于被雷劈倒了。大家全部向赵佳清冲了过去。

连日红紧紧抱着赵佳清,满眼泪水,说这下你信了,对神不敬是会遭报应的。

赵佳清的脸就像贴了一张面膜,白惨惨吓人,他冲连日红笑笑,连日红还没从恐惧中回过神,他就头一歪,身子一软,断了气。他单薄的身体,脆弱的肺,怎么经得起这么强大的电流!

十一

赵佳清被雷劈死的新闻,比十期“友益说鱼”起到的宣传效果还要好。这样,会吃鸭子的鱼就被传得更神,来上香祈福的人就更多。那些买到鱼的人,自然更加高兴。因为资本参与进来,会吃鸭子的鱼就必须市场化运作。为了尽快收回成本,大家一致要求提高上香祈福的香火钱。从二百六提到四百八,连日红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高,谁还愿意来 ?虽然鱼头由他掌管,就像公司的 CEO,权力不小,但是股东一致要求,他也只能通过。

大家都想升天,也必须有人下地狱。神鱼,也不是每个人想拜就能拜,大家这么说。

因为钱贵,躲在连日红家围墙外上香祈福的人就越来越多。当然,这种事大多在夜里进行,大家都要脸,也害怕连日红见了不高兴。连日红知道,这种人都是家里过得平平稳稳,没什么磕磕碰碰,只求以后的日子继续顺風顺水的人家。白天来的,自然是家里不顺,或者长年头痛肚子疼,求医问药无果,有事要和神鱼当面说一说,或者讨口鱼水喝,不得不掏钱。当初,是他不开门,大家没办法,现在,他把门敞开了,大家又嫌香火钱太贵。

每天早上起床,站在院子里伸个懒腰,抬头见围墙外冒着青烟,连日红就开始思考,他家房子会不会突然起火?当然,恍惚的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置身人间仙境,四处烟雾缥缈,似乎就要踏云腾飞而去。最近,他的睡眠越来越差,老做恶梦,赵佳清脸色苍白地追着他要八号鱼,说不把八号鱼给他,他就把他谋杀的事抖出来。

“等等,等等。”无数次在梦里,连日红像这样忽悠赵佳清。后来,他还是从八号鱼身上取了三片鱼鳞烧给他。

有时候,出了院子,见墙脚的香灰快要堆成小山,而围墙高耸,站在外面,连罩着神鱼的铁笼都看不见,连日红就想,这些人到底是在向神鱼上香祈福,还是在向他上香祈福?最近,他确实做了不少好事,比如他要求所有干部职工必须对办事的群众笑脸相迎;几家没请他吃饭而久拖未办的用地手续,他也让员工给办了。他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一丝慈悲,好像真的受到神鱼的感化。——幸好,神鱼马上就要搬走了。令他欣慰的是,每天收到的香火钱越来越多。当然,更重要的是由他主导建设的鸭厂已经竣工,第一批神鱼牌烤鸭投放市场后,反响不错,第一季度,鸭厂的净利润三百多万。

神鱼牌保健水也正在紧锣密鼓的建设之中。

现在,主要任务就是经营好“神鱼牌烤鸭”和“神鱼牌保健水”。神鱼牌烤鸭是他提出来的,以前,他家婆娘给上香祈福的人提供小黄鸭,反复利用,家里就没有发生过鸭灾。后来,让上香祈福的人自带青香和小黄鸭,每天收到的小黄鸭多达一箩筐,还有他家围墙外,至少两箩筐。神鱼吃不完,总不能留在家里听小鸭子唱歌!

连日红想到寺庙里有僧人售卖佛珠,生意还不错。就想,神鱼吃剩的鸭子,是不是也可以拿来试一试,把它养大,然后烤成烤鸭卖给信奉的群众?鸭毛呢,还可以贴牌生产神鱼牌羽绒服,说不定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谁知道,他一提出来,搞房地产的李老板就反对,说卖烤鸭没什么搞头。

“那你说,咋整才有搞头?”他问。

“据我所知,木鱼镇卖烤鸭的不少于二十家。”

“别人卖的是普通烤鸭,我们卖的是敬过神鱼的烤鸭。我想大家都知道,现在木鱼镇有多少人相信神鱼!至少百分之六十吧?”

李老板只好作罢。

他是永远不会把决策权交给别人的。自从当上局长,他就喜欢人们围着他转,看他脸色过日子。手里多了一根指挥捧,他怎么舍得交给别人。除了赵佳清和李老板,他还否决了一家传媒公司打算开发“神鱼罐头”的计划。这家传媒公司试图利用视频编辑技术,制作神鱼被割肉之后还会反复生长的广告,然后利用普通鱼冒充神鱼。罐头上市之后,还要限量生产。到时,人们必然疯抢,利润估计是“神鱼牌烤鸭”的几倍,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但连日红还是没头没脑地否决了,他为什么否决?为什么跟钱过不去?难道是突然良心发现,不想再欺骗群众?说到底,這笔好买卖不是他提出来的,不是他决定干的事。就连他家婆娘打算做“神鱼牌保健水”,也在他身上费了一番周折。他家婆娘说,自然素兰大妈的孙子喝口鱼水就把头痛治好了,何不开发一款“神鱼牌保健水。”

“行吗?”

“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

“你想清楚了?”

每次说起“神鱼牌保健水”,连日红就像这样踢皮球,不表示反对,也不表示赞成。直到有天晚上,他家婆娘蛇一样箍在他身上,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他才勉强说,行吧,就这样干吧。然后,他和他家婆娘又干了一次。

那天完事之后,连日红家婆娘给连日红穿好衣服,问他有没有时间去厂里看看?说圣水池已经建好,只等他过去揭牌,然后就可以开始试生产。

“哦,真没想到这么快。”于是,连日红就陪着他家婆娘去了水厂。水厂门前,由素兰大妈和她孙子代言的广告牌已经竖起来,广告语非常醒目,“神鱼牌保健水,有病保命,没病保健康。”

连日红家婆娘说,这几天,她正在筹办产品发布会的事。产品发布会那天,她要请素兰大妈和她孙子来当嘉宾,喝几口水,说几句话。连日红点点头,说好,非常好。

圣水池建在水厂正北边。连日红记得,动土之前是请王大先生用法眼看过的。整个水厂都是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八卦来建,北生水,圣水池作为水厂的聚宝盆,将来放神鱼的地方,自然要建在水厂最重要的位置上。一般的矿泉水厂,其生产工艺流程,大致是水泵抽出的地下水经过机械过滤器、活性炭过滤器、5μm精密过滤器、1μm保安过滤器、中空超滤装置等一系列过滤器,然后存入无菌水箱,装瓶,用紫外线消毒,包装上市。而神鱼牌保健水与其他水厂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多了圣水池这道工艺。圣水池建在无菌水箱与装瓶车间之间,意思就是净化后的水要进入圣水池,让神鱼泡个澡,然后才能装瓶,消毒,上市。关于生产工艺的创新,连日红打算申请一项国家专利,顺便改写木鱼镇无国家专利的历史。

圣水池不是一个池子,是一座庙,庙的正门挂着一块匾,匾上盖着一丈八的红布。房子黄瓦红墙,飞檐如鸟,轻盈欲飞。一进到里面,连日红就感觉肃穆扑面而来。他家婆娘指着一个钢化玻璃箱,说这个箱子就是安置神鱼的水晶箱。连日红发现水晶箱的两头各连一根手臂粗的不锈钢管,看来,一头是纯净水的入口,另一头就是圣水的出口了。当然,连日红奇怪的是水晶箱的侧面也有一个出口。

他家婆娘笑着告诉他,说侧边的出口是让神鱼出去散步和进食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个人造花池,花池里除了荷花、细叶蜈蚣等,还有一条四五米长的斜坡,净化过的水就从斜坡上冲下来,如果神鱼愿意,可以逆流而上,冲浪健身。

哦,你们想得真周到,搞得我都想变成一条鱼啦。见连日红和他家婆娘说得这么俏皮,站在周围的工人就瞪大了羡慕的眼睛,没想到他们夫妻俩的关系竟然这么好。连日红则想起门外的鼎,以后,想找神鱼上香祈福,就只能来水厂了。那个四人都围不过来的鼎,就摆在圣水池外,正对着圣水池的朱漆大门。为了确保食品卫生,人们只能在门外烧香,旁边摆两只鸭笼和一架望远镜,望远镜是为了让上香祈福的人可以看一看水晶箱里的神鱼。为了让上香祈福的人可以看一看神鱼,为了做这个水晶箱,他们多掏了四十多万。

看一圈出来,吉时就到了。连日红家婆娘让工人赶快放炮仗。连日红站在匾下,一拉红绳,一丈八的红布就飘了下来,露出“圣水池”三个苍劲雄浑的金字。在一片掌声中,连日红刚要笑,就被炮仗的浓烟呛得嗓子发痒,然后是一串剧烈的咳嗽。

十二

水厂像娶媳妇一样把神鱼迎进了圣水池。那阵式,木鱼镇任何一家娶媳妇都没这么风光过。吹唢呐的,敲鼓的,打钹的,跳舞的,排成一长溜,最关键的是神鱼坐的不是奔驰奥迪法拉利,而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子上扎着一朵大红花,神鱼装在水箱里,连日红抱着。上轿之前,连日红向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丢给人们一个笑,就朝轿子里钻进去。人群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像欢送的笑声,倒像那些在他家周围买了地,盖了房子,准备借神鱼大发一笔横财的投资者的叹息,又像是对他的咒骂。

想到那些失望的表情,连日红就觉得好笑。

轿子一起,炮仗就响了。神鱼被吓了一跳,蹦了连日红一脸的水。哦哟,我以为大家说你是神,你就真的是神,这点响声,就把你吓成这副怂样。连日红抹抹脸上的水珠,在神鱼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没想到,神鱼竟抬起脑袋,向连日红的手指咬来。连日红被吓了一跳。

神鱼潜进水里,用拇指大的眼珠瞪着连日红,连日红的耳边响起了神鱼的嘲笑,傻逼,被吓到了吧!哈哈!

信不信老子宰了你!连日红重重捅了一下神鱼的脑袋,但是这次,不等神鱼浮出水面,他就把神鱼死死按在水里,像要

溺死一个他讨厌的人。看着神鱼在水里无奈地挣扎,他就笑得合不扰嘴。他就像这样反复羞辱神鱼,直到这种无聊的游戏再也激不起他的兴趣,才住手。

轿子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戴墨镜的黑衣人都是从保安公司请来的,他们列队在轿子两边,整齐的脚步声就像天上丢下的一串响雷,吓得虫蚶蚂蚁四散逃窜,以为暴雨就要来了,洪水就要来了。总算弄出了一点响声!在这个所有人都想弄出点响声,把所有人目光吸引过来的时代,谁要是弄不出点动静,人们不说他是白痴,恐怕也要说他这辈子白活了。何况神鱼牌保健水马上就要横空出世。

两公里的路程,抬轿子的人硬是在路上晃悠了一个多小时。为了做好直播,“友益说鱼”甚至动用了无人机。以前的知县,现在的县官出行,也没这么大的派场,连日红心里泛起了一丝得意,幸好当初没把会吃鸭子的鱼杀了。他希望路可以更长些,准确地说,他希望在路上的时间可以更长些,这样,他就可以让更多的人看到他活得多么风光!

还是到了水厂。轿子一进门,又是一串炮仗声。这次,神鱼没有被吓到,倒是连日红被吓了一跳。当然,连日红不是被炮仗吓到的,是下轿子时,被一团黑影吓到的。他刚掀开轿帘,一团黑影就从轿子外冲出去。哪来的黑影?他吓得全身一软,手中的水箱就掉在了地上。神鱼在地上蹦来跳去,那样子,没有一丝离开水的恐惧,倒像是要为连日红他们跳一支精彩的舞蹈。

没有人想看神鱼跳舞,大家只担心神鱼会不会摔出什么事,有没有摔掉一片鱼鳞?会不会昏死过去?或者就这样死了!

这时候,大家几乎同时忘了神鱼是他们的神。神怎么会死?若不是神鱼被寄托了太多的希望,连日红也不担心神鱼会死。

还是他家婆娘反应神速,神鱼刚落地,就冲上来,没了往日的优雅贤淑,一把抓起神鱼,直起腰,正要抱着神鱼朝“圣水池”冲去,见连日红已经来到身边,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她就慌忙把神鱼放进水箱里,抬起来,恭恭敬敬递给连日红。在一起这么多年,她已经可以通过连日红的眼神,知道她什么可做,什么不可以做。“友益说鱼”正在进行现场直播,这么多人看着,她怎么能抢了连日红的风头?

连日红笑笑,接过水箱,带着大家一起朝“圣水池”走去。

然而,神鱼落进圣水池,却像被滚水烫到屁股,刷一下飞出水面。落回去,又飞出来。“看来,神鱼对他的新家非常满意,在用这种方式向我们致敬呢。”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和掌声。

这时候,连日红家婆娘才问起连日红,刚才怎么了?

连日红问她有没有看到那团黑影?

“什么黑影?不就是我们家那只大灰猫吗?”

“我家那只猫?”连日红有点意外。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神鱼被请到圣水池的第三天,十个肚皮向上一翻,死了。

那时候,连日红正在参加神鱼牌保健水的上市发布会。他站在發言席上,见台下宾客云集,省、市、县三级媒体长枪短炮对着他,听他细说怎么钓到神鱼,救了多少像素兰大妈孙子这样久治不愈的病人,就得意起来,犹如今天的阵式,已经达到了他理想的人生巅峰。然而,当他坐到他家婆娘身边,见发言前还粉通通的脸像中毒一样发绿,正要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家婆娘已经凑上来告诉他,说刚才,负责圣水池工人告诉他,神鱼死了。

“神鱼死了?”

“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神鱼也会死?”连日红感觉喉咙里突然冒出一团火,烧得他发烫发痒。主席台上,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瓶神鱼牌保健水,连日红也不例外,但是,他没有喝,想到水里可能漂着神鱼的排泄物,还有可能的鱼腥味,他就感到恶心。

素兰大妈正在发言席上演讲。现在,她已经讲得越来越老练,越来越精彩了,每一个眼神、语调、手势,都拿捏得刚刚好。连日红和他家婆娘就离开主席台,故作镇定地去了“圣水池”。其实,没有人在乎他们。

奇怪的是,连日红和他家婆娘冲进“圣水池”,并没有看到神鱼。水箱里不见,人造花池里也没有神鱼的影子。神鱼到底去了哪儿?活要见鱼,死要见尸。幸好,为了实时监控神鱼的状态,圣水池安装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摄像头。通过监控,连日红发现神鱼真的没有一点征兆,肚皮一翻,就死在了圣水池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连日红喃喃自语,当初,为了弄死会吃鸭子的鱼,他没少对他痛下杀手,就算后来当神鱼养着,也是随便丢在皮桶里,来到水厂,住了楼阁庙宇,有了自己的小花池,连喝的水,都是净化出来的纯净水,怎么突然就死了?

他家婆娘强忍着泪水,她们在水厂投了那么多钱,如果神鱼真的死了,她们该怎么办?还有那些投了钱的老板,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没有如果,神鱼真的不在了。她无助地望着连日红,但连日红并没有看她,而是紧紧盯着监控。然后,突然大叫了一声,猫!

那只猫,不就是他家那只大灰猫吗?只见神鱼肚皮一翻,大灰猫就冲进圣水池,叼起神鱼,一溜烟冲出了出去。现在,连日红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一直以来,大灰猫总是蹲在大铁笼边,不吃不喝,毛发却越发光滑,眼睛却越发亮堂!

产品发布会还要不要继续?连日红家婆娘问。

肯定要开,连日红的态度非常坚定,而且,水的价格要翻倍,五块提到十块,如果神鱼真的死了,也可以最大限度收回投资成本。

活要见鱼,死要见尸。连日红家婆娘对水厂的工人命令,就算把水厂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只死猫揪出来。

连日红回到主席台,盯着桌子上的神鱼牌保健水发呆,心想,只要人们不知道神鱼已死,就可以继续生产保健水。少顷,台下传来的喧嚣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一看,原来他家那只大灰猫正叼着神鱼向发布会现场跑来,几个工人紧追在后面。完了完了,连日红想。

当然,那些工人也知道,猫叼着神鱼闯进发布会现场,会有什么后果,他们张牙舞爪,想拦住猫,但终究没能拦住。参加发布会的人不约而同站起来,显然,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猫叼着的就是神鱼,一个脑袋,十个身子,不然,大家也不会惊讶地张着嘴。

神鱼死了?

神鱼真的死了。

神鱼为什么会死?“友益说鱼”带着大家的疑问,带着从猫嘴里抢到的巴掌大一块肉,找到了一家权威的检测机构。因为价钱到位,检测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除了在鱼肉里发现大量的放射性物质,还在骨头里发现了锑、钴、镍、铊等重金属沉积。意思就是清水江并不清,会吃鸭子的鱼从小生活在被污染的江水里,当连日红把它送进圣水池,生活在净化出来纯净水里,它反而无法生存!就像沙漠里的白茎盐生草,你把它栽到水沟边,必死无疑。

哪有什么神鱼,不就是一条变异鱼吗?连日红这个骗子!似乎已经清醒过来的人像这样骂。他们说,大灰猫吃了重金属超标的变异鱼,必死无疑。

当然,大部分人和素兰大妈一样,对会吃鸭子的鱼是神鱼深信不疑。他们正在寻找连日红家那只大灰猫,说要逮住它,把它吊在树上,严刑伺候,竟然敢吃神鱼。有的人则在心里暗想,等把猫搞死之后,趁机吃几口猫肉,说吃不到神鱼,吃吃了神鱼的猫,也一定能够强身健体,祛病消灾。他们三天两头往连日红家跑,问大灰猫回来没有?

就算素兰大妈问,猫回来没有?连日红和他家婆娘都说,没有。但是,猫就在屋里,而且,应该正在吃鸭子。连日红永远忘不了,大灰猫回来的情景,嘴里叼着一只小黄鸭,从围墙上跳下来,大摇大摆穿过场院,穿过客厅,进了猫窝。

奇怪的是,自从大灰猫回来之后,连日红便再也没有见它吃过一口猫粮,就连鱼,也没一丁点儿胃口——好像吃神鱼吃腻了,倒是小黄鸭,它每天都要捉几只回来。

他妈的,难道它也像会吃鸭子的鱼,成神了?连日红高兴地想。

责任编辑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