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的少女

2019-04-15 01:49:10 高中时代2019年3期

陈静娴

家乡小城的公园里,曾经有一架报废的单座战斗机,想必是战争年代的遗物。机身外壳的油漆因风吹雨淋而变得斑驳,露出银白色的金属机身。记得早先机舱是开放的,孩子们总是争先恐后地挤入这个对未成年人来说也稍显壓迫的狭窄空间里,幻想自己是影视剧里英勇的空军飞行员,在枪林弹雨中保家卫国。后来,由于不堪孩子们争夺入舱特权时的拥挤打闹,公园管理方干脆封闭了机舱。

那个时候,向往蓝天的年轻人几乎只有两条路可走:参加空军选拔,或者早早与民航公司签约。谁家的儿子若是被空军或者民航公司选中成为飞行员候选人,那可是值得父母奔走相告、宴请亲朋的大喜讯。那时候招飞行员的硬性规定之一,往往是“仅限男生”,还有一条要求也很致命:不能近视。这两条硬性要求把我这个出身川南小城的近视女生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飞行员世界的大门之外。

不,那时候的小女孩压根没有动过如此奢侈的心思,未曾想过要往飞行世界的大门内窥探一眼。比起飞机,对于小女孩而言,进公园更大更实在的乐趣是去图书馆看书。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从公园里废弃的飞机开始,自己与飞行的缘分已经结下,命运之线终会将我引领到飞行员的道路上去。

大学毕业后,我前往美国继续深造,并在课余开始飞行训练。时不时地,我仍然想起家乡小城的那架银灰色小飞机。我考取私人飞行驾照时,恰逢圣诞来临。这个圣诞节对我而言十分特别,这是我成为正式飞行员后的第一个假期。于是,我从相熟的飞行员朋友手上借了飞机——塞斯纳172“天鹰号”,沿着蜿蜒的东海岸一路北上,前往位于马萨诸塞州的小岛——南塔基特岛。

从那以后,我前往阿拉斯加,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和湖泊上空,解读清风,飞越雪山,低低掠过峭壁上吃草的雪白岩羊与溪流间捕鱼的憨态棕熊。我也前往非洲大陆,俯瞰迁徙中生生不息的角马群和树丛中埋伏着杀机的大型猫科动物,看炎热的干风撕扯乞力马扎罗山脚下的黄沙。我还前往冰岛,飞越亘古洪荒的万丈冰原,天倾地陷的正在喷发着的火山,橘红色的岩浆如同恶魔之舌贪婪地舔舐着人们赖以生存的空气,磅礴喷涌的火山灰把我们头顶上明亮的正午太阳遮蔽为苟延残喘的血红色。

如果说这时候我看见了什么的话,那我应该是看见了,那个面露稚气的小城少女,她仍然在我的身体里,握紧了双拳,睁大了双眼,兴奋得轻轻颤抖。那是名为激情的燃料在名为生命的发动机中隆隆燃烧而引起的震颤。她知道自己实现了从儿时起即深藏心底的浪漫梦想,她想自己未来或许会实现更多的浪漫梦想,她为这个渺茫的可能性所象征的巨大幸福感激动不已。

霍金说,每个心碎的少女都应当阅读理论物理。因为在无数个平行宇宙之中,你终会在一个宇宙中实现自己最遥远的梦想。

应该说我足够幸运,在此时身处的宇宙中,就能实现自己怀抱已久的梦想。或许,再幸运一点的话,还能实现更多的看似遥不可及的浪漫梦想。至少,我知道自己身体里的少女从未离开。

她精力充沛,充满好奇,愈挫愈勇,不怕累也不怕黑。她哭泣着也会朝自己选定的方向前行。她会在得到每一个因坚持不懈而终于实现的微小成就时破涕为笑。她在无穷无尽的人生迷宫中探索唯一的宝藏,而在这一路上意外拾取了很多小小的金币。

她并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真的能找到自己所追寻的宝藏,但她知道前方有目标在等待。为此,少女选择飞行,哪怕是孤独的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