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有个鲍美丽

2019-04-15 01:48:48 滇池 2019年3期

羊父

1

鲍美丽是从浙江黄岩圣安娜桔子罐头厂火线撤到这座城市的。原因和众多六零后相同:孙子要上学了,手上的事情再紧要也得放下,必须分秒必争赶回来支援。

回来之前,鲍美丽跟老板说,这半个月的工钱不要了,你送我一包桔子吧。老板是个爽快人,他递给鲍美丽一只蛇皮口袋说,由你装吧。鲍美丽装了十来斤桔子,一路背着、抱着它们,进了城。在丽都园小区的五楼,她喊来了孙子,把桔子一股脑地倒在地板上,狭仄的客厅突然光芒万丈起来。

从此,鲍美丽结束了她十多年的打工生涯,在城里扎下根来,成了城市的新公民。她的第一职业,是孙子的全职保姆。买菜、做饭、洗衣服、接送孩子,成为每天雷打不动的四件事。这四件事都不是小事,每一件都务必精准到秒,不容有失。所以鲍美丽说,当保姆这活,一点都不比在流水线上清闲。这里,要说的是她的第二职业。

鲍美丽的第二职业,目前还没有正式的命名,姑且称之为“城市丈量师”吧。其实,鲍美丽在第二天早上送孙子上学时,便开始了对这个城市的丈量。她在孙子用过的作业本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数字,一个是 3400,一个是 15,另外一个是 4200。数字虽然不同,但代表的都是一个意思,都是从丽都园到新城实验学校的距离,不同的是 3400是 3400步、15是 15分钟,而 4200是方格砖的个数。鲍美丽没有上过学,她的数学是小时候卖菜自学的。不过她的数学天赋极高,一万以内的加减法,在她五十岁前,算的比计算器还要快。

几天之后,那串数字的后两个没有了,只剩下前面的那个四位数——看来,鲍美丽更喜欢用脚步来丈量距离。那代表脚步的四位数,以 3400为中心上下波动,最多达到3545,最小低至3290。达到最高值那天,天下着小雨,路面湿滑,鲍美丽背着孙子的双肩书包,一手打着雨伞,一手拽着孙子,自然腳步就迈的小了些。至于步数最少的那天,她为什么走得那么快,鲍美丽狠劲想了想说,忘了,也许那天我走得高兴吧。

当然,这只是丈量的开始。紧接着,鲍美丽要丈量的是三个菜市场。一个在小区的西南、一个在小区的西北,还有一个,远在大塘公园的旁边。不过鲍美丽最喜欢逛的,就是大塘公园边的那个菜市。原因嘛,也很简单,一是那里的菠萝是论个卖的、豆芽是不上秤称,这很符合农村集市的特点;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那里的路远,走起来有赶集的感觉。

鲍美丽现在每天都要赶集,这是她在小鲍庄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早上送完孙子,她便沿着航苑路、涂山路、延安路组成的“Z”字形,抵达大塘公园。她在公园里捶捶腿、伸伸腰,如果看到身边的花圃里有杂草,她一定要去拔几棵,这是她根深蒂固的爱好。这么稍作休整之后,她深吸几口气,一头扎进菜市,快刀斩乱麻地买好菜,再像个逃兵似的跑出来。没有办法,她实在闻不了菜市里弥漫的榴莲味儿。她还要在公园里休息几分钟,再沿着那个大“Z”字,反方向走回来。

“为什么不坐公交车呢?”

“坐公交车不方便,到地点还不让人下车。”

原来,鲍美丽坐过公交车,在车上看到了大塘公园了。她便拍着车厢说,机司、机司,我要下车。见车子没有停,以为人家没听到,又提高了嗓门说,机司、机司,快放我下车。大家都劝她说,公交车没到站不能停车,这是规定。鲍美丽却振振有词:你们城里的规定真多,你的车到站,那我不就坐过地点了吗?

那段时间,鲍美丽每天坚持用脚丈量这个大“Z”,但一直没有算清这个大“Z”究竟有多长。

“大根有三万多步吧,不,也许是四万多步。”

鲍美丽大脑构造还不够复杂,万以上的数字,就超过了她的掌控范围。但她有她的办法,没有几天,她还是精确地丈量出了这段路的距离。她以送孩子上学的那段路为单位,来折算这个“Z”字的长度,就像用小瓢来勺大桶里的水那样。经过她的几次周密折算,她算出了这条路的长度,是送孩子上学那段路的五个半远。她因此感叹:

“我都走了这么远了,还没走到边呢,你说这城市该有多大呀!”

鲍美丽在丈量那个“Z”字不久,就改变了她的丈量路线,至于改变后的路线是怎么走的,她的叙述很清晰:左转、左转、再左转,右转之后再左转,云云。她像自带导航一般,还保持在正确的方向上,而听众已被她带到了沟里。总之,她走的那条路比那个大“Z”要精彩。首先,路边吃的很丰富,牛肉拉面、羊肉汤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包子应有尽有,烧饼夹里脊也是肯定会有的,不过她暂时还不认识,还有更多民间的吃食,有待她去慢慢发现。次之,就是花钱的地方也很多,理发的、洗脚的、按摩的、上网的都是一应俱全。她对洗脚的、按摩的当然没有兴趣,她的关注点在网吧上。她对网吧很有成见,她说,这么多网吧,要坑了多少孩子呀!所以每见到一个网吧,她就用刀子在心里刻上一笔,以提示自己以后要严加提访,这一路下来,她就在心里动起了七八回刀子。

鲍美丽一边用刀子刻着心,一边给沿街店铺点名。没有多久,谁家勤、谁家懒,看谁家生意好、谁家生意淡,她就一清二楚了。她认为做生意跟种地是差不多的,同样是种地,有人丰收、有人欠产,有人盖起了小楼,而有人却吃不饱饭。所以,这一路的生意人,只所以有开小轿车和开电动车的区别,她的总结就在于两个字:“勤”和“懒”。

仅仅一个月之后,她又有了伟大的丈量。这次丈量的是火车站。虽然她多年走南闯北,都是火车给拉去的,但她一直想看看火车是怎么加水的、怎么加煤的,用她的话说,看看火车是怎么吃喝拉撒的。可是她绕了火车站转了好几圈,也没进去站,就索兴丈量起了火车站北广场。丈量的结果是令人吃惊的:

“能改成八十个打谷场,要是在上面种豆子,今年秋天至少能收一万斤。”

就这样,经过半年左右的丈量,鲍美丽初步熟悉了城市的基本功能。比如说,红灯停绿灯行,公交车到站才停,遇到拉着警报的车子,一定要主动让行,等等。这时,鲍美丽在城市的日子过得就有了不少的底气。她背着孙子的双肩背包,走在涂山路或者东海大道上,就像多年前,她走在小鲍庄的乡间道路上一样。走得高兴了,她便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通常就是这么两首,一首是来自上世纪中期的《南泥湾》,另一首也是来自上世纪的《世上只有妈妈好》。

这两首老歌,在鲍美丽身上都发生了一段新的故事。

2

鲍美丽唱的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是跟洒水车学的。

每天早上,东方还没有泛白,鲍美丽的手机便喊起了“懒虫起床、懒虫起床”。语音是孙子给她调的,时间还是她在罐头厂上工的时间。鲍美丽简单洗刷,便要“出去一趟”,没有办法,她对坐着方便,一直不得要领,每天早上只好远赴公共厕所了。

鲍美丽方便回来,走到工农路的中段,会准时与洒水车相遇。那是台白色带蓝线的洒水车,像穿着水兵服一般。它一边喷着水,一边唱着歌,唱的是《世上只有妈妈好》。鲍美丽在浙江打工时,那里的洒水车唱的都是《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鲍美丽听了没多久,就把挂在嘴边的《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改成《世上只有妈妈好》了。

而《南泥湾》这首歌,也是她在丈量马路时重新听到的。那天清早,鲍美丽跟着洒水车一路小跑,正蹭人家洒水车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呢,突然听到了这首拨动过她少女时期心弦的歌曲。她跟那个唱《南泥湾》的人的身后,那人快走,她也快走,那人转弯,她也转弯。跟两条街了,那人不干了,一转身,与她撞个正面。

“妹子,你唱的真好,跟郭兰英唱的一样。”她先开的口。

那人笑了笑说,不是我唱的,是它唱的。说话间,从包包里拽出一个 MP4,在她面前晃了晃,又重新塞进屁股上方的包包里。那人在包里按了一下,《南泥湾》又从她屁股后头唱了起来。听了两遍之后,东方就泛白了。这时一个骑电动三轮车的人,向那人喊道:“杜彩凤,过来领你的工具。”

鲍美丽知道了那人叫杜彩凤。

杜彩凤回来时,肩上扛着一只扫把,身上穿着黄色马甲。一看就知道,杜彩凤的职业是城市美容师,工农路中段有 100棵梧桐树下的美容工作,都是她做的。可是她干的不光是美容的活,別人在路边停车,她也要管。她劝停车的人说:这段路黄单贴得多,你还是快点开走吧。她说这么做,一是与人方便,也是为了自己扫地方便。

“这一段路都归你管?”鲍美丽问。

“对,都归我管。”杜彩凤答的很坚决。

杜彩凤给人的感觉,她不仅仅是美容师,而是这条路的“路长”。杜彩凤挥舞着扫把,手下呼呼生风,给人一种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在这段路上,就是我当家作主的感觉。鲍美丽跟在旁边,暗中观察:杜彩凤的扫把是特制的,竹条之间缠满了红色的布条,一看就是旧衬衣撕的布条,别说这个简单的技术改造还挺实用的,不仅减少噪音和扬尘,清扫过的路面也特别干净。还有,杜彩凤每次扫过的扇形和上一次扫过的扇形之间,仅有两指的重叠,就像她在机械厂打工时,技术高超的工人焊出的鱼鳞焊一样,这足以显示她在扫地这方面的技巧与功力。

“你知道我现在干的活叫什么吗?”

鲍美丽心里想,不就是扫大街吗?还能扫出花来?

“我这活叫作打底,就像人化妆似的,这个基本功打好了,一整天路上都不会起灰尘了。”

鲍美丽说,难怪大白天看不到人扫大街呢,看到的“美容师”都是拿着一个小钳子,捡地上的树叶和烟头,原来,基本功都在大清早给提前做完了。

杜彩凤是鲍美丽在城里认识的第一个 朋友。她们之所以能成为朋友,是因为杜彩凤和她一样,也是一个新城市人。两年前,杜彩凤儿子从山东考到商学院,她便把老公给甩在家里,跟着儿子来到了这里。她以前是专职家庭主妇,现在儿子住校不需要她服务了,她就服务起了社会,干起了这份“美容师”的活。

“每月给你开多少钱?”

“我活干得认真,每月比别人多二百,二千冒点头。”

鲍美丽说虽然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了,我在浙江黄岩的桔子罐头厂,一天要干十二个小时,拿的钱比你也多不了多少。更重要的是,我没有你自由呀,你想扭腰就能扭腰,想停工就停工。我在罐头厂可不行呀,全罐头厂就我一个人刷浆糊,我刷慢了,下游贴商标就嚷嚷开了,说我干慢了,耽误她挣钱了。

和杜彩凤熟悉之后,鲍美丽每天路过工农路都要找她说说话。她夸杜彩凤地扫得好,老板每月多给二百块一点都不亏,你看这地扫的,就像用刷子刷过似的。杜彩凤也不拿她当外人,说你别看不起扫地的,这里面也有技术、也有学问。今天,我把真功夫拿出来给你瞧瞧,我从第一棵树扫到第一百棵,保证是一千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你信不信?

鲍美丽说不信,扫地哪有这么较真的。

杜彩凤表演给她看。杜彩凤抡着扫把,一路浩浩荡荡地清扫过去,大有敌挡杀敌、树挡砍树的威风。果然,扫了一千下,就扫到了那棵系着红布条的法桐树边,竟然真的一下不多、一下不少。杜彩凤扫地的精准度,多像古人在描写一个美人:说那美人长得一两都不能多,也一两都不能少。

鲍美丽看杜彩凤扫地,扫得满身大汗、痛快淋漓,不禁心痒难耐,也有了想扫大街的念头。这天周末,杜彩凤打她的电话,说儿子处了一个女朋友,是商学院的同学,让她过去见见面。杜彩凤说话的声音有点怪,估计是嘴里正咬着一根皮筋,待她把那根皮筋束在头发上,说话声就正常了。杜彩凤说,我想起个早去蒸个桑拿,再做做头发,你能不能帮我扫一天的街?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鲍美丽起了个大早,在工农路边等候。那个骑三轮车的人喊,杜彩凤来领工具。她低着头过去把工具领了。沿路做早餐生意的店铺开了门,老板给她打招呼,说杜大姐,你今天来的比平时要早呀。她也不解释,就冒充杜彩凤把这个大姐给当了。鲍美丽穿上了心仪已久的黄马甲,从第一棵法桐树开始,认认真真地扫了起来。鲍美丽觉得今天她就是杜彩凤,她对这座城市的丈量不再是脚了,而是手中的扫把——这一无比神圣的道具。

后来,鲍美丽回忆那一天说,那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扫地,每一下都在认真执行杜彩凤的标准。

3

鲍美丽对城市的丈量并没有止步,她似乎一直在城里寻找着什么。

这天鲍美丽看到一排排高大的房子,像集装箱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她知道到了工业区了。鲍美丽说,哪有城市没有工厂的呢,我总算是把它们给找到了。

在鲍美丽还算年轻时,曾有过两次进工厂打工的经历,一次是几年前,她和她娘家小鲍庄的娘们一起,去肥东县的桃花工业园区砸零件。把沙模里的毛坯子倒出来,砸掉边角余料,再用砂轮给打磨平整,就算完成了加工。整个工作“砸”的部分只占五分之一,但她仍称之为砸零件。

“砸的是汽车上的零件。”她其实是在说自己工作的重要。

“有一批出口的零件就是我砸的。”她其实是在说她砸的技术还不错。

“就那一小块铁,值一百多块呢,不是谁都能砸的。”她其实是说厂里对她很信任。

鲍美丽一说起在工厂里砸零件的事,就有些没完没了。她说,当时我和小四川一个组,她负责搬,我负责砸,我俩的配合是全厂最好的,每月拿的钱我俩也最多。本来是能砸到第二年开春的,可是小四川性子太急了,一块铁刚出模子还没冷透呢,她就去抢了过来,结果人被烫伤了。唉,一天能挣一百三十多块钱的工作,就这么丢了。她还说,我把厂里赔的钱,用针缝在小四川的裤裆里,这样要是有人抢她的钱,肯定比强奸还要难。接着,她把小四川送上火车,然后,火车冒着黑烟,就把小四川拉走了。鲍美丽揉了揉鼻子说,当时真笨,也没想起来留个手机号什么的,也不知道小四川现在怎么样了,嫁人了没有,孩子生了几个。

鲍美丽去敲一家工厂的大门,问里面还要不要砸零件的。得到答案是我们这里不砸零件。她又一顺路问了几个厂,得到都是差不多的答案。鲍美丽就非常纳闷奇怪,当年在桃花工业园,整个园区几十家厂,都是砸零件的,怎么这里的厂都不砸零件?

这天周末,她决定带着孙子到经开区见见大世面,带他进工厂看看,让他见识一下生产机器的机器长的是什么样子。她拽着孙子,一路串了好几个厂,都被拦在了门外。接近中午,听到附近的一个院子里有鞭炮和打桩的声音,那肯定是工厂开工无疑了。她拉着孙子的手,去看究竟。到了院子里,回头一看,见自己拉着的竟然是一个妹子的手,而那个妹子的另一只手,则牵着她孙子。三个人牵着手走了一二百米,鲍美丽却没有发现其中有误。

那妹子笑着说,你的心可真粗,要是遇到坏人,你这个当奶奶的就死定了。

鲍美丽千恩万谢了一番,说上辈子肯定是做了好事了,这辈子才遇到了观音。她把早上随身携带的两只苹果,硬要塞给那人。那妹子说,不要、不要,你看我也没有手拿呀。那人的另一手握着一把草。

这把草一下子拉近了鲍美丽和这个妹子的距离。

“你也种地?”

“我哪里有地种,我是个拔草工。”

鲍美丽第一次听说有拔草工。她以前在小鲍庄拔草,拔自己家地里的草,拔草这事叫作干活,可拔起城里人的草,就叫工作了。叫工作就意味着有人给钱,鲍美丽有些兴奋。这是鲍美丽又一次把草和钱联系在一起。上一次是把老家的地流轉给牧场种牧草,一亩地一年给 700块。

“你地都没有,哪有草呢?”

那妹子朝身边的几块绿地指了指说,这个小广场的草坪都是我管的,我要照顾这些草,定期给这些草浇水、施肥、除虫,还有要帮这些草拔草。她把手里的草在胸前晃了晃。鲍美丽这次算是长见识了,原来拔草也能养活一个人。

“怎么给你计算工资,论斤称?”那是她过去卖菜的计算方法。后来,在桃花工业园砸小零件时,也是按斤称。

“不是论斤,论年,按年给工资。”

“一年给你多少?”

妹子伸出四个指头。

这确实让鲍美丽吃惊不少,没想到管护这几亩地大的草坪,比她种地收入要高两三倍。她硬是要下了那妹子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回去后,就忍不住拨打了过去:

“你好,骆小妹,你那里缺不缺拔草工,孙子放暑假时,我能不能到你那里去拔草?”

孙子放暑假,正是各种杂草疯狂生长的时段,鲍美丽如愿以偿地加入了骆小妹的拔草队伍。她以前有过三十多年的拔草经验,所以拔草的速度是骆小妹的三四倍,这很让骆小妹羡慕。骆小妹问她都有什么秘密武器,拔草拔得这么快、这么好。鲍美丽说我的秘密武器就是我的手呀。

鲍美丽和骆小妹两人的手放在一起。鲍美丽的是大而粗糙的手,而骆小妹是小而细嫩的手。这双小而细嫩的手,让鲍美丽想起了自己的往事。

鲍美丽还有一次进工厂打工的经历,三十多年前,她还是姑娘的时候,被一辆卡车拉进了城里,参加毛纺厂招工。招工的现场人山人海,挤满了农村来的姑娘,这些农村姑娘都想坐在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的工厂里,优雅地捡着线头。可是她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原因就在于她的手。她的手掌肥大,指头也是又粗又笨,结线头的活,她哪能干得了呢。可没想到,如此这双大手在城里也有了用武之地。

那是鲍美丽第一次进城市,所以记忆深刻。鲍美丽问骆小妹,以前的毛纺厂呢,我找了这么多天,怎么没有找到?

“有好几个毛纺厂呢,你要找哪一个?”

“第一毛纺厂吧。”

骆小妹说,这个毛纺厂就在草底下呢。

多年前,毛纺厂倒闭后,有的女工到了南方去了,也有的下海经商了。可是骆小妹没有走,骆小妹说,我的父母亲都是毛纺厂的职工,我打小就在毛纺厂长大,对象也在毛纺厂找的,孩子也是在毛纺厂生的,虽然厂子不在了,可我还是离不开这块地方呀。骆小妹用手拍了拍地面说,父母亲的一辈子心血,都滴在这里呢。

现在毛纺厂所在地,已经成为繁华的商业区了,有高端的写字楼和城市综合体。骆小妹蹲在地上拔草的时候,时不时会抬起头,无比羡慕、无比自豪地看着它们,就像当年看那些新进厂的机器一样。

4

鲍美丽见夏小花的第一眼,就忘不掉她,因为,她觉得夏小花不是一个寻常人。

夏小花在那条“Z”字形道路的一条小巷里摆摊儿,卖的是女人贴身的衣服。她化着浓妆、衣着艳丽,另外,还搞了两个穿着内衣的塑料模特站在旁边,给她增加人气。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最吸人眼球的是夏小花会跳舞。夏小花自带音乐,站在摊子的后面,面对如织的人流,一个人在跳舞。你说这个人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