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库街还有浪漫

2019-04-15 01:48:48 滇池 2019年3期

菲尔

下雨了,淅沥沥地落在屋檐,再从屋檐滴到地面上。奶白色的外墙,大片的玻璃窗,古典欧洲风格,是这栋建于百多年前的“惠罗百货商场”建筑物(如今被称为 THE WHITEAWAYS ARCADE)的特色,室内挑高的天花板,黄色的灯泡,整个屋里笼罩在一种柔和的氛围中。这栋建筑物曾用作英资百货公司惠罗百货商场,如今经过修复,以新的姿态重投乔治市最主要路段之一,土库街的怀抱。我趁着周末午间时段,坐在这栋建筑物内一家咖啡座里,静静地观赏窗外雨景。欧式落地大窗外,雨下得有点急,桌上的热咖啡还冒着轻烟呢。在这充满英式建筑特色的环境里,无法不让我想起伦敦。作为大英帝国的首都,伦敦处处显露一种优雅、古典和贵气,这需要时间的沉淀,急不来。

最后一次到伦敦已是好多年前(甚至想不起来是多久前),伦敦的很多事情也已随时间淡忘,但有些插曲和初见某些事物的感觉(比如临回国前还要赶到 TATEMUSEUM看一眼莫奈的莲花池)反而忘不了,且还随着时间历久弥新,如老酒,越来越醇;如红楼梦的妙玉从梅花上掸下来的雪在地下埋了几年化成珍贵的雪水,只有贵客才有资格喝一杯用它沏的茶——古人用雪水沏茶是为取其冽,太冽又怕伤中气,所以隔年雪水才适合。提到茶,倒是记得自己在伦敦皇家法院对面的小茶店买过茶叶,老板跟我聊了一下,得知我是槟城来的,我告辞时他送我一包茶叶,说是“纪念我们的缘分”。这样的事情,过了这么些年,不知为什么又慢慢地想起。

从小在槟城长大,我深感英国人的影子在这座他们曾殖民过的小城里无所不在。比如槟城也有 BIRMINGHAM STREET、 DOWNINGSTREET、QUEENSTREET、KINGSTREET等等伦敦的同名路名;伦敦和槟城都有以槟城取名的 PENANG STREET;槟城人也爱喝茶喝咖啡、吃烤面包半熟蛋、吃英式下午茶的习惯。

今日坐在这里独自面对电脑敲打一篇跟马来亚各族人民当年抗英革命有关的论文,内容绝非雨天那般浪漫,但这些人的故事里却又有着极其浪漫的元素。他们的浪漫显露在他们那堪称天真的思维,那种认为坚持就能取得成功的毅力,凭着这股力量,他们愿意做出今人绝对做不到的牺牲。我喜欢那些故事,我也害怕阅读那些故事,因为它们能让读者一边静静地流泪,一边暗自为今天的和平感到庆幸。它们包括那些南洋华人为了爱国(中国)做出的各种牺牲和今日看起来堪称傻气的选择,比如为了替祖国运送战时物资不惜将生命牺牲在滇缅公路上的南侨机工;还有那些也是为了爱国(马来亚)选择加入抗日军、抗英军的人们。抗日之后抗英,这些一连串的战争(一大部分由马来亚共产党领导)让马来亚许多大好家庭破碎并无法重圆。对于日占时期留下的各种残酷不堪的回忆,大部分的马来西亚人都会摇头叹息,痛恨不已。但是对于英殖民,我们反而有很复杂的感情。一方面,对于英国人的族群分治政策分化了整个多元种族社会的这种统治方式,还有许多英国官员和居住在当时叫做马来亚的英国人那种高人一等的气焰觉得反感。其族群分治政策,使得各族之间存在着非常明显的分界,导致马来亚独立之后甚至到了今天,这条界线依然存在,稍不控制便会野火燎原。但是,另一方面,英国人带来法治精神、管理系统、议会民主的政治体系、基督教文明、教育体系等等,平心而论,这些也在很大程度上加快或者辅助建立马来西亚的文明社会。

撇开这段历史不说,英殖民的好处在于将“认真严谨”这个公认的民族性施展到他们的殖民地。于是,这一份气势被他们认真地搬到乔治市。随着时间流逝,倒让乔治市的一些角落流露出不经意的贵族和古典气,就如这一条被统称为土库街的街道。

土库街长约 1.4公里,英语为 BEACH STREET,直译是:“海边路”——它就靠在英国人登陆的海之边,马来文直接译为LEBUH(大路)PANTAI(海边)。英国人所取的路名,在华人眼里可没有半点干系。当时的华人将其分成 6段、取了 6个沿用至今的中文路名:土库街、港仔口、中街、缎罗申街、打铁街及社尾街。有趣的是,这条路从康华丽堡前交通圈旁的关税局到社尾万山旧址旁为止,被当地人统称土库街,因为许多本地人也搞不清楚它那六个名字。“土库”得用闽南话发音,是批发的意思。这里是乔治市最有代表性的街道,不同国籍的银行、批发商、大商行、船务公司、国际贸易公司、仓库、会计师事务所、律师楼等等,可说是各种招牌林立,热闹非凡。土库街靠海,地理位置占优势,银行、贸易商行和许多大公司在这里扎根,至今还可找到不少百年甚至两百年老店。

土库街的欧陆风格建筑,让它成了一个天然的摄影棚。我曾在这条大街上的一家律师楼工作好几年,有一事印象很深刻。好多次在下班时间我们拉开办公室的门,会看到一对新人穿着结婚礼服化了浓妆站在门口拍照片。我们公司坐落于其中一家欧陆式建筑物的底楼(一楼),大门打开就是大马路。我们见状总是赶紧将门关上,别破坏了摄影师的灵感。有时他们拍好照片会敲门致歉:“不好意思,你们这里拍照片很适合”、“不好意思,黄昏景色很漂亮,但是稍纵即逝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女孩子最喜欢看装扮得漂漂亮亮的新娘,喜气洋洋,怎么会见怪。

土库街大多以银行为主;港仔口则有较多货运船务公司;中街是一段战前老屋;缎罗申街是为纪念亚齐裔富商东姑赛益胡先 (TENGKU SYED HUSSEIN,又称 TUAN HUSSEIN,也就是“胡先大人”之意——用槟城福建话发音,变成“缎罗申”)而命名的街道,他是打石街清真寺的发起人。打铁街则是因为当年这里有不少打铁匠,老人家说这里当时常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但随着传统行业的没落,现在的小朋友已没机会听了。最后一段叫社尾,也就是最尾端的意思。当年这里有一个菜市场,称为社尾万山。漳州的朋友问我,“万山是什么玩意?”这个词跟缎罗申一样,是多元种族社会里的华人方言发展之佳例。市场,马来文叫PASAR(源自BAZAAR)也叫BANGSAL——售卖东西的摊位之意,以槟城福建话发音,PASAR或 BANGSAL皆可译成“万山”(BAN-SAN),该词已成日常用语。

雨停了,我走出咖啡座,站在土库街上,替前惠罗百货商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社交网站上。很快地一个身在韩国的英国友人发来短信:“这是英国的哪个角落,为啥它勾起我的乡愁?”一时之间做不了决定是否该告诉他真相,或许让他突然有个怀着念想的周末也是一种浪漫?

责任编辑  田馮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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