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农村女儿养老的困境与前景分析

2019-04-15 01:04:04 法制与社会 2019年10期

摘 要 女儿养老作为新时代农村家庭养老分工模式的新变化,可以有效地缓解农村家庭养老的经济压力,并在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方面发挥比儿子养老更积极的作用。但是,长期以来单系继承权的财产继承方式、从夫居的婚居方式、村庄舆论对女儿养老的歧视等都迫使女儿养老在短时间内难以发挥重要的作用,需要社会政策、社会舆论等多方面力量的积极引导。

关键词 农村 家庭养老 女儿养老

作者简介:韩江风,南开大学社会工作与社会政策博士,研究方向:社会工作与养老保障。

中图分类号:C913                                                            文献标识码: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9.04.066

進入新时代以后,家庭结构的核心化、小型化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发展趋势,这必将导致传统家庭养老模式的作用和功能不断弱化。因此,过于依赖儿子养老的传统家庭养老模式必须加以改变,女儿养老的作用应该得到充分重视。另一方面,新时代同时又是一个高度老龄化和未富先老的特殊时代。随着中国老龄化人口数量的不断增大,子女特别是农村子女赡养父母的经济成本、时间成本也在快速增长,传统的家庭养老模式遇到了诸多困境。传统家庭养老模式的功能弱化和外移、农村社会保障政策的不完善等因素,也迫使过度依赖儿子养老的传统家庭养老分工模式难以为继。于是,女儿养老作为一种不同于传统养老分工模式的新型养老方式,逐渐得到了政府和社会大众的认同。女儿参与家庭养老可以有效地缓解家庭赡养的经济压力,并在生活照料与精神慰藉上发挥着比儿子更重要的作用,从而能更好地支持家庭养老的功能。但是,就目前阶段来看,女儿养老仍面临着从夫居、传统舆论、经济不独立等一系列阻碍因素,需要政府和社会的积极引导,从而使其发挥更大的作用。

一、女儿养老的价值

(一)有利于巩固家庭养老的作用

随着家庭结构的核心化、小型化以及城镇化进程的加快,传统家庭养老的功能不断遭到削弱,并突出表现为依赖儿子养老的家庭赡养模式已经难以为继。一方面,子女数量的减少使得其赡养压力倍增,一对青年子女很可能要面临四位老人的赡养压力;另一方面,大量男性劳动力外出务工致使农村出现了大批的留守妇女、留守儿童、留守老人等三留守人群,家庭生活的压力更多地压在了留守女性的肩上。因此,传统家庭养老模式迫切需要变革,必须重视和提升女儿在家庭养老中的地位和作用,以延续家庭养老中的基础性作用。女儿参与养老对于家庭养老功能的发挥,有着诸多益处。其可以通过提供经济支持的方式来减轻儿子的经济压力,可以通过提供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的方式来满足老人更高层次的养老需求。

(二)有利于缓解农村养老压力

根据国际老龄化标准,60岁以上人口占10%即为老龄化。截止2017年底,中国60岁及以上的老人约有2.41亿人,占总人口的17.3%,我国毫无疑问已经成为老龄化国家,而且是一个不富裕的特殊老龄化国家,这必将给农村养老带来巨大挑战 。近年来,核心家庭、独女户逐渐增多,家庭结构向四一二结构转变,年轻人的养老负担持续增大,养老已经成为家庭的巨大负担。实际上,当前农村地区的家庭养老模式已经慢慢发生了改变。例如,由于家庭矛盾的激化,越来越多的老人选择独居或者与老伴居住,而不是与儿子同居。这些单独居住的老人往往依靠多个子女来均摊养老费用,而不再是单一地依靠儿子来养老,女儿也经常需要提供物质或精神上的养老资源。如果遇到重大的疾病,每一个子女都需要支付一部分医疗费用来履行赡养责任。对于这部分老人来讲,女儿和儿子的作用同样重要,都是解决养老问题的重要主体。此外,农村地区和女儿同居的老人呈逐渐增多的趋势,这和近年来女性性别意识的崛起不无关系。因此,从实践情况来看,女儿正在承担着越来越多的赡养责任,并在缓解农村养老压力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三)有利于弘扬孝道文化

随着市场理性对农村的入侵,原子化的个体和无道德的个人逐渐增多,尊老孝亲的文化受到了拜金主义、享乐主义等多元价值观的冲击,农村孝老文化逐渐式微。而女儿养老的发展,从另一个侧面重塑了农村养老文化,与传统儿子养老的不孝行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方面,女儿加入到养老过程中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分担儿子的赡养压力,并起到一定的正面示范效应。传统意义上讲,养老是儿子的责任,女儿只负有名义上的责任。但是,随着近年来赡养纠纷的频发,女儿逐渐成为了老人和儿子决裂之后的最后选择。越来越多的老人独居或者与女儿同居,从而为一些老人提供了最后的保障网。另一方面,女儿参与到养老过程中来,有利于村庄内孝老尊老良好风气的形成。因此,女儿养老一定程度上能促进孝道理念的弘扬,从而促进农村社会的和谐建设。

二、女儿养老的意义

(一)生活照料与精神慰藉的作用显著

经过多年的扶贫攻坚以及农村社会保障政策的修订与完善,当前农村老人已基本解决了最低层次的物质需要问题,开始逐步迈向更高层次的生活和精神需要。党和政府更是提出了到2020年农村要全面脱贫的总体目标,并指出下一阶段社会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社会发展之间的矛盾。因此,下一阶段农村养老问题的关键是在提高经济供养水平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升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的作用。根据学者们的研究,女儿在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上能够发挥比儿子更大的优势。现实情况中,儿子养老实际上是与儿媳养老共同发挥作用的,但因为儿媳缺乏与男方老人共同生活的经历,二者之间极易产生矛盾。不融洽的婆媳关系,致使儿媳往往难以真正满足老人的养老情感需求。而儿子由于性别和性格的限制,对于父母的情感需求大多处于被动性忽视的状态。相比之下,女儿的情感更加细腻、对父母更具有同情心、更能体谅老人的艰辛。因此,在养老资源的提供方面,女儿在情感支持上的作用比儿子、儿媳还要强 。

(二)儿子经济压力大迫使女儿成为养老主体之一

改革开放以来,虽然农民的收入不断增加,但是物价上涨过快、家庭少子化等因素客观上削弱了农村子女赡养父母的能力。家庭养老也逐步转向“四二一”的代际供养关系,单纯儿子供养父母的赡养模式面临着巨大的经济压力。按照中国农村的传统习惯,儿子一般需要负责购置新婚房屋,而且要成为新生家庭的主要经济收入来源。但是飞速增长的物价水平、国内经济的低迷使得近年来农民的收入增速减缓。而依靠土地获得的收入更是杯水车薪,连基本的生存问题都难以解决。如果再考虑到生儿育女,以及下一代的教育问题,家庭的经济压力就显得十分沉重。在这样沉重的经济压力下,许多子女陷入了情感上的矛盾状态,或者说不是子女不想赡养父母,而是客观上缺乏良好贍养父母的能力。因此,许多农村地区均出现了女儿参与父母日常养老,或者在父母大病时均摊医疗费的现象。

另一方面,现代女性的经济条件已经有所好转,许多有固定工作的女性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获得工资性收入,并在满足自身生活需要的同时向父母提供部分经济支持。即使是留守在家的农村妇女,也可以在照顾家庭的同时,通过耕种土地和从事家庭畜牧业获得经济收入,从而减轻家庭的经济压力,并未父母提供更多经济支持。虽然这种劳动的收入很低且不稳定,但留守妇女在日常生活中所付出的时间和机会成本也是不可小觑的,其对家庭的贡献并不比外出务工的丈夫少 。

(三)农村留守妇女逐步掌握家庭主导权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5年全国27747万名农民工中,男性占68.8 %,女性占31.2 %,这说明外出务工人员中,男性的比例远高于女性,也从侧面反映了农村有大量的留守妇女存在 。这种农村男性劳动力大量外出的状况,使部分农村地区出现了男性缺失和女性当家的局面,女性在家庭事务中更多地发挥了主导作用。有学者指出,男性劳动力的外流减弱了儿子养老的能力,但同时也提高了女儿养老的可能性。只是,女性更倾向于赡养自己的父母,而不是丈夫的父母。常年留守家中的农村妇女实际上掌握了一定的财务管理和决策权,虽然外出务工的丈夫仍然在重大事项的决策上处于核心决策地位,但不可否认的是日常繁杂财务事务的决策必须由留守妇女来执行。因此,留守妇女的决策地位有所上升,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丈夫在传统的“男主女从”模式下所拥有的权力。掌握了家庭主导权的农村妇女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了分配赡养资源的权力,其可以通过直接向自己的父母提供经济支持的方式来履行自己的赡养责任,由此赋予了女儿养老在经济上的可行性。

三、农村女儿养老面临的困境

(一)单系继承权限制女儿成为养老主体

赡养老人是子女的责任,但是按照相关法律的规定,子女同样也享有父母名下财产的继承权。但在实践的农村生活中,往往是儿子享有全部的继承权,女儿则没有。儿子有赡养父母的责任,女儿则非强制性。只有儿子享有继承权的财产继承体制,实际不上不利于解决农村的养老难题。第一,由于女儿被排除在资源的代际继承之外,相应地也削弱了女儿养老的代际平衡基础,致使女儿缺乏赡养老人的经济动力。第二,虽然没有继承父母财产的社会权力,但女儿还必须承担一定程度上的养老责任,由此造成了女儿养老的单向性。在实际的赡养老过程,女儿养老的责任和权力是不对等的,这将会严重制约女儿养老的积极性 。

(二)从夫居的婚居方式阻碍女儿养老的实现

由于传统文化的影响,我国一直流行着从夫居的婚嫁方式。从夫居的婚嫁和居住模式一定程度上割裂了女儿同娘家的紧密联系,并要求儿媳将赡养公婆作为自己的第一要务。这种婚居方式造成女儿无暇照顾自己的亲生父母,而且还会因为日常生活中的摩擦衍生出许多婆媳矛盾。随着社会变革的加剧,越来越多的成年子女开始选择进城居住,或者与父母分家,这客观上纾解了两代人之间的矛盾,但也造成了待机关系的疏离。客观上来说,从夫居的居住模式以及分家模式都不利于子女赡养责任的充分发挥。这就要求改变传统的单一儿子养老的赡养模式,探索女儿养老,社会化养老多种新型养老模式,以适应不断变化养老服务需求。

但是,我们也应该意识到,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传统的从夫居模式也正在发生变革。一方面越来越多的成年子女选择在县城甚至市区买房,从而不再和父母同居。另一方面,男女双方婚后共同承担房贷压力已经成为一种社会共识。这种情况下,房屋就变成了夫妻的共同产权,从而便于女方的父母在心理上接受女儿养老。因此,传统从夫居的婚姻居住模式正在发生新的变化,这种变化也成为了女儿养老得以发展的契机之一。

(三)村庄舆论对女儿养老的歧视

中国农村一直有着儿子赡养父母的传统,孝子贤孙往往被视为家族的荣耀,父母也会因此得到整个村庄社会的尊敬。相应地,如果子女不赡养父母,除了子女会得到村庄舆论的职责外,父母也会觉得脸上无光,无法在村庄立足。对于农村的老年人来说,由女儿来抚养自己和住养老院都是一种没有面子的最无奈的选择。此外,父母长期住在女儿家中,心理上也会产生不适应感。这是因为,传统女性的村庄身份是附属于自己的丈夫的,女子出嫁才意味着得到了村庄身份。而女方居住的房屋大多是公婆提供的,女方的父母往往会迫于面子而不愿住在女婿的家中。因此,新时代养老模式的发展同样需要一种新的养老文化的构建,需要不断消解传统养老文化中的阻碍因素。新时代养老文化的建设应当建立在男女平权的基础之上,承认夫妻双方都有赡养父母的权力和责任。为此,应当通过多种途径,加强对女儿养老的宣传,使农村社区的居民认识到,女儿养老作为新时代的养老方式之一,应该得到鼓励而不是歧视。同时,也可以制定一些奖励政策,以支持这种新型养老观念的萌发。

(四)农村女性大多仍处于经济依附地位

在目前的农村社会中,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模式仍然占据着主导地位。作为家庭收入主要来源的男性往往拥有财务上的主导权力,从而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女儿对自己亲生父母的经济支持。但是,按照现代经济分工的观念,女性在家庭内部所做出的贡献,包括洗衣做饭、看护孩子等也是一种具有经济价值的生产力。但在实际生活上,女性的这种付出往往被忽视了,而且还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长期依赖,男性通过文化传统和经济资源来剥削和控制女性的劳动,女性的依附性地位往往难以摆脱。因此,要进一步推动女儿养老模式的发展,必须要解决女性的经济依附问题。首先,要从法律层面上保障女性的平等地位,贯彻同工同酬法规,反对性别歧视等就业歧视行为,使女性可以凭借自己的劳动获得稳定的收入。其次,要明确女性的财产自主权,从房屋、薪资、家务劳动贡献等方面确立女性的合法权益,使她们的合法所得不被掠夺。此外,女性群体还必须树立自立自强的现代女性意识,从思想层面上摆脱对男性的过度依赖。

四、农村女儿养老的前景

(一)女儿养老短期内仍将处于辅助地位

尽管女儿养老在农村地区出现的频率比以前增多了,但学者们普遍认为短时期内中国农村仍然是儿子为主,女儿为辅的养老分工模式。其主要原因是家庭养老方式的变迁是一个长时期的过程,是现代性和传统的持续冲突、融合与不断创新。女儿养老虽然已经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但女儿所应担负的具体职责与其所承担的伦理责任仍需不断构建。传统的从夫居、男性继承制度、女性的经济依附地位、以及对女性家庭角色的期待仍是限制女儿成为养老主体的重要因素。相较之下,由于具有和父母同祝、村庄舆论的支持等诸多便利因素,儿子养老在较长一段时期内仍会是中国农村家庭养老的主要分工模式。但是,随着现代化和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女性的经济能力和权力意识正在不断增长,其赡养老人的客观能力和主观意识都已经逐渐成型。因此,女儿养老的前景是光明的,其最终将和儿子养老一样成为家庭养老的主要分工模式之一,并逐渐得到社会大众的认可。

(二)女儿养老的社会认同度会不断提高

随着老龄化社会的不断加剧,社会压力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子女所能提供的经济支持、生活照料、精神慰藉等养老服务资源正在变得越来越稀缺。因此,将女儿纳入家庭养老服务体系,有利于缓解儿子的赡养压力,同时也能够提升妇女在家庭和社会中的地位。养老支持中,经济支持是基础,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是关键。孝道的价值不仅在于让父母衣食无忧,还在于让父母精神愉悦。当代社会,老年人对子女的经济依赖性减弱,精神需求却更加迫切。充分发挥女儿养老的生活关怀和精神慰藉功能,有利于老年人的心理健康。从政府的政策文件以及部分农村社区的风俗转变来看,社会对女儿养老的认同正在不断提高。例如,近年来逐渐在农村兴起的“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更贴心”“子随母性”等新观念的兴起,一定程度上冲击了原有的儿子养老观念。作为一种新型的养老分工模式,女儿养老逐渐培养出一种新型的养老文化。整个社会都应该共同努力,以创造出有利于女儿养老的社会环境、舆论氛围、社会秩序和社会心理。

(三)社会政策会继续促进女儿参与家庭养老

最后,还应从国家政策层面营造出符合女儿养老缺失的政策和社会环境。无论是从经济理性还是伦理情感来看,女儿养老都是合乎时代潮流,具有可推广性的。因此,国家也多次从政策层面鼓励女儿参与到家庭养老的过程中来,不仅在法律层面承认了女儿的继承权,更是在老年人权益保护法中专门加入了子女精神供养的要求,从而更加强调了女儿养老的作用。2014年国家的姓氏改革中正式开始推广子随母性,更有从文化层面深入改造单系继承与儿子养老模式的意图。下一步,政府和社会还应为女儿养老提供更多的政策和舆论支持。国家应通过广泛地宣传,积极营造出女儿养老的社会文化基础。并在不断消除对妇女的社会排斥的基础上,逐步改变传统的单一儿子养老的赡养模式。同时,政府还应该进一步支持和完善对家庭养老的支持力度,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农村养老服务体系当中去。

注释:

数据来源于全国老龄办召开的人口老龄化国情教育新闻发布会,2018年2月27日.

吴惠芳.留守妇女现象与农村社会性别关系的变迁.中國农业大学学报.2011(3):104-112.

金英爱.传统养老观念背景下的养老压力影响因素分析.社会福利.2014(5):1-6.

数据来源于国家统计局网站。

高华,张明泽.刍议当前农村多子女家庭中的女儿养老现象.湖北社会科学.2012(2):5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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