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影

2019-04-15 03:02:32 美文2019年6期

崔可欣

作者照片

这座城市的十一月末,阳光晒得还很暖和。那天,我合上书本,踢踏着打算出去走走。一路走到环城公园,又想独赏秋景,于是便沿着清幽的小径走去。没走几步,抬眼突然看见老黄头在前方的空地上,半蹲半立,举止怪异。我琢磨着过去吓吓他,悄悄走近,细一看:哎呀,不得了!他怎么在填土坑呢?

老黄的头发全白了,身体纤弱得像要被风吹断,看这动作感觉像是要给自己挖坟墓一般。我看他神态痴痴然的,心下想着:这人不会是要把自己的魂儿埋了吧。

我赶紧朝他大喊:“黄爷爷!”他转过身,如梦初醒般地看着我。我问他:“你埋啥呢?”“哦,你说这个,”他嘿嘿一笑,“这土里面啊,是只黄狗,昨儿个刚死了。”我这才放下心来。“您养的?”“不是。”他用铲子把土刨削平,“我想养,它不让我养咧。不过也到岁数了,死得算是明快。”“感情这么深?”我不是很在意,有些打趣地说,“还给它安葬呢!要不要立个碑?”老黄头说:“用不着,这畜牲的性子,你叫它天王老子,它对你笑,叫它大胆刁民,照样汪汪个不停。”说罢,他拿了个小枯树枝往土堆上一插。“成啦。”他拍拍腿,站起来对我说:“小娃儿,你中午吃了没?没吃的话,陪我来一碗羊肉泡馍。年龄大了,好久没动肉了。”

我们一块往西关正街的泡馍馆走去,从背影看,真若亲祖孙一般。事实上,我爷爷去世得早,而老黄头的孙子也早天,我常与他在一起聊天散步,彼此早已是祖孙情深。我想起那条狗来,说也奇怪,老黄平时一副往事随风飘的样子,却对那条狗如此在意,真是咄咄怪事。于是我伸手戳戳他,老黄会意,沉默了一会儿,讲起那条狗来。

“第一次见到那只土狗是去年的夏天。那天我正在公园里练杠子,腿刚伸直,就看到一团土黄的东西钻到我脚下,慢慢地往过走。我当时就纳闷,现在的狗怎么都这么嚣张不怕人,还耀武扬威的,要是家养的就算了,土狗,毛还那么脏,一看就是流浪的。它走得太慢,我看着烦,就踹了它一脚。结果你猜怎么着?它叫都不叫,爬起来也不往回看。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怎么这还是个信徒?不管不顾地朝圣去?前面就是高楼大厦,它往哪儿走呢?我就一直盯着那只狗,没想到它走到一片人少的空地就停下来,趴在那里懒洋洋的,当时,一大片阳光把它的毛染成金色,漂亮得很!我当时就乐了,原来这是个爱晒太阳的懒狗啊!

“从这以后,它就一直在那儿晒太阳,一个月两个月的,我来的时候它都在。有一天,我儿子陪我锻炼,他是个兽医。我向他指那条狗,问他那狗怎么样?他上前去看了看,对我说:‘老狗,身上还有病,顶多再活个一年吧。我当时就觉得这狗还挺像我自己,老了老了,啥都不想,每天这儿转那儿转,就想找个清闲。”

听到这里,我哈哈大笑:“不像不像,人家淡定自若,你浪里浪荡。”老黄头本来该瞪我的一一他只要一不高兴就瞪人——可是今天没有,他只是笑了美“那天,我儿子跟我说:‘您宝刀未老。”顿了一顿,他又说“不过还是你说得好。”“大概三个月后,也就是去年的这会儿,有一天阳光挺好,我来练杠子,却没看见那只狗。我想起儿子说的话,心想着这狗莫不是死了,没想到第二天它又回来啦!这一次毛更脏了,腿也瘸了一条,走路一跳一跳,还容易撞东西。它慢慢靠近我,我一看,可怜的,有一只眼给瞎了。我心里生出同情来,老了老了还要这样活受罪,天知道是不是几个顽皮孩子用弹弓射的呢!不知不觉中,竟然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感情来,于是等它在太阳下趴着时,我走过去问:‘你要不要让我养?本来我不指望它有什么答复,没想到这狗还真通人性,睁开仅剩的一只眼睛,冲着我呜咽了一声,意思好像是不愿意。我说行吧,那你就继续浪着吧。虽然它拒绝了我的收养,但好歹算认识我了,我叫它‘老狗,它看看我,就像在说:‘老头,好像你不老一样。我叫它‘瞎子,它就跛着跑过来,对我伸伸舌头,又趴在那里晒太阳。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我能感觉到它的命就快完了。”

我们坐在桌子前等着叫号,小炒泡馍的铁牌上面一层油腻。开店的是几个年轻的回族女人,中午人多,每次出来一碗羊肉泡馍,她们都会大声叫喊,生怕顾客听不见。女人们嗓子尖细,喊出来的威力不逊河东狮。老黄头捂耳朵:“吵啊吵啊,年轻人干啥都快。慢下来多好,像被狼撵着似的。”我听得高兴,对他说:“继续讲啊。”“然后啊,”老黄头喝了一口冰峰,呛得直咳嗽,“不习惯不习惯,还是给我来碗热汤。”他顺了口气,又继续讲:

“然后就到了十几天前啦,那天,瞎狗走路越来越爱撞上杠子,我奇怪得很,叫它,它也不理我。我走上前去,发现它的另一只眼睛也瞎了,脏毛糊成黑色的一团。它瞎得彻底,可还是摸索着走到这儿,估摸是凭着记忆,一路磕磕碰碰,来了后,还是杲在原来的地方晒太阳。我心里既感动又吃惊,赶忙给儿子打电话,他过看了以后说没办法了,最多给它清理一下,能活几天看命吧。我没办法,只好把它先放到我家。想不到那狗更消弱了,整天蔫蔫的,我知道它是不想换环境,于是把它又放回公园。一回到公园,它还是老样子,趴在原地晒太阳。可是瞎狗过夜咋办呢?想想就心疼。我就每天来看它,给它吃的,陪它晒太阳。

“今天中午,我过来的时候,它趴在那儿就死了。我想着,给它挖个坟吧。于是挑了它平常晒太阳的地方,那儿也没什么人经过,安安静静的,死了,也能天天晒太阳。那地方也玄乎,一整天太阳不管往哪儿偏,光都能照到。”

泡馍上来了,老黄头吃了两口,又说油多又说肉不香,叨叨了一整顿饭,再也没说起过那只狗。但我知道,他看那老狗晚景凄凉,像是被这世界抛弃了似的,一定会想到自己独自走到生命尽头,在准备迎接死之虚无时,也无时无刻不被生之孤独裹挟。老黄頭是这世上唯一关心老狗的人,而老狗呢,不只是老黄头的伙伴,更像是另一个自己。想到这里,我只觉得泡馍的水汽氤氲,一片蒸腾里,竞落下泪来。

那天结束之后,我们各回各家。后来我学业繁忙,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能来过环城公园。

听说两个月后,老黄头去世了。他离开时很安宁,终于摆脱了无边无际的孤独,我只盼望他从此以后都是灿烂的日子。没能送他最后一程,我倒不觉得遗憾,老黄头在我心里,永远与那片金黄的阳光合为一体,想起他时,便全都是他带着我吃泡馍、散步时满脸褶皱的笑容。

再去他家时,有人对我说,老黄头要儿子把他送回老家,不要碑,只要儿子给他挖个坟,插个枯树枝,每年清明记得烧点钱就够了。那人对我说,老黄头怕是一辈子抠门惯了,死了也不放过自己。

我摇了摇头,往环城公园的方向看去,久久沉思。我仿佛又看到老黄头在那片阳光里练杠,他摆动的双腿更加矫健,留下纷飞的剪影,他的旁边趴着那条老狗,眯缝着眼晒太阳。他们在一片金黄里,安详而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