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渣

2019-04-15 03:07:42 杂文选刊2019年4期

田健

父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我和哥说:“你们谁命大谁活命,就由老天爷决定吧。”

母亲哭丧着脸躲在一边,偷偷用衣襟擦着泪。

我和相差七岁的哥都得了肺痨,家里没有更多的钱为我俩一起治病,只能救活一个,放弃一个。

其实,我心里明白,父亲的心在哥身上。因为哥是全村人都羡慕的工人,一个月能为家里挣几十元钱呢。

父亲用皱巴巴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纸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先是瞄了我一眼,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哥身上,慢慢地说:“你当哥的,就让弟先捏吧。”紧接着又补充说:“谁捏住的纸蛋上画有圈,就给谁看病;啥都没画的,也别怨爹狠心。”

我不假思索地从桌上抓起了一个纸蛋,上面啥都没有画。

哥刚要伸手去抓另一个纸蛋,父亲突然一把手把那个纸蛋抢走了,神色惊慌地说:“你弟的纸蛋上啥都没有,你就不用抓了。”

不知为什么,母亲这时突然在旁边大声哭了起来,很伤心的样子。

尽管若干年后我还是从父亲嘴里听说他当时在纸蛋上捣了鬼,但我半点都不恼他。我知道他是迫不得已的。

捏了纸蛋后,哥就开始大包大包地吃中药。我们家从屋里到院内,全是浓浓的中药味。

我继续带病去离家几里外的中学读书。我不怕死,只要能活一天,我就要上一天学。

一天傍晚,哥突然把我喊到东屋,悄悄对我说:“二柱,哥是真喝不下这碗药了,爹逼得紧,你能不能替哥喝了?”

看著哥一脸痛苦不堪的样子,我二话没说,端起那碗稠糊糊的汤药就喝了。真苦呀,怪不得哥喝不下去。

看我喝完了,哥刚才还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他叮嘱我:“这事千万不能让爹知道。”我点了点头。

之后的半个多月,我几乎天天帮哥“排忧解难”,从没让父亲逮住过。

一天放学刚进家门,父亲就劈头盖脸地问我:“你是不是偷喝了你哥的药?”

我怯怯地说:“没有。”

父亲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恶狠狠地说:“你这个孩子不老实、不懂事,做了错事还不敢承认?”

我用手指缠绕着衣角,依然坚持说没有。

父亲抬起手又要打我,母亲拦住了。

母亲轻轻地抚摸着我刚刚被父亲打疼的脸,泪眼婆娑地对我说:“二柱,你哥是为了给你治病,才哄你说喝不下那些头料汤药的。”

到这时,我才傻乎乎地明白过来。

我在心里发誓,从今往后,就是病死了,也不再替哥喝药了。

然而,哥似乎并没有放弃对我的“算计”,他又想出了新的招数,我再一次稀里糊涂地掉进了他设的“陷阱”。

一天中午,哥又把我喊到他的房间,指着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对我说:“二柱,哥有钱给你看病了,上午厂领导来看我,给了五百元钱,我对爹说,他要是不让你喝药,我也不治病了。”

我说:“我再也不上你的当了。”

哥说:“不信,让爹给你说。”他隔着窗喊了父亲。

我果然听到父亲在外面闷闷地说:“让他喝吧。”

这次,我终于放心了,端起碗,憋着气,几下就把汤药喝完了。

时间很快又过去了半个多月。一天晚饭,父亲突然问母亲:“最近咋没在门口看到你倒的药渣?”

母亲说:“我天天倒的,可能是车辗马踩、猪拱鸡刨的,就不见了吧。”父亲说:“哪咋连点渣都不见?”母亲又说:“可能是被风刮跑了吧。”父亲不再说啥,但是脸上写满了怀疑。我对这件事也产生了疑问。晚饭后,母亲端着砂锅往街上倒药渣,我悄悄跟了出去。我到底要看看,这药渣会跑到哪里。

母亲刚转身回家,我就看到有一个身影从家门口闪了出来,是哥。只见他来到母亲刚刚倒掉的药渣旁,蹲下身,三下五除二就把地面上的药渣全部扒拉到了一块布上,然后兜起就走,像做贼似的。

哥弄这些药渣干啥?我的疑心更重了。尾随哥回到家,我藏在暗处,终于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哥把药渣弄回家后,用水淘净,放进一个小盆里,再用棒槌捣碎,然后倒进砂锅里熬成药,连汤带渣都喝了。

哥在“偷”吃药渣!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母亲。母亲很快告诉了父亲。

自然,父亲又发脾气了。他大声质问哥:“你不是说厂里给了你很多钱叫你看病,为啥还要吃那些药渣?”

哥很平静地说:“那是哄你们的,怕你们不给二柱治病。”

父亲快被气疯了,跺着脚说:“你这样做,恁俩谁都救不了,都得死!”

哥说:“我宁愿把命换给二柱,他是我弟,比我有文化、有出息,将来能混出个人样来。”

哥的话噎住了父亲,母亲泪如雨下。哥的话也真的救了我的命。直到半年后哥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我才知道了另一个更大的秘密,原来哥是父亲去煤矿拉煤时捡来的,并非亲儿子。

安葬哥那天,父亲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这孩子命苦啊,各种法儿都没救活他的命。”

母亲安慰父亲说:“孩子不会怪咱的,他是个没娘孩儿,咱对他咋好,他心里明镜似的。”

每当回想起三十年前的这段往事,我都会在内心深处默念着哥的名字,祷祝他在天堂一切安好。

【原载《焦作晚报》】

插图 / 兄弟之间的秘密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