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城

2019-04-19 03:04:56 当代·长篇小说选刊 2019年2期

吴文莉

毕成功六岁的时候拾了本《辞海》,那书很厚,他就把挣来的钱都夹在书里,盼着早早把书夹满。在没人的时候,他洗净手轻轻翻一遍书页,那些深红、浅红、灰绿、淡黄色的人民币随着“哗哗”纸声,就流水般在眼前掠过,他眼也不眨地看着,然后陶醉着再来一遍。

毕成功简直爱死这书里五彩斑斓的世界啦,那时他就想:俺敢说,世上再冇啥声音比钱的更好听,再冇啥颜色比钱的更好看啦!

那一年是1969年,娘带着他和他的三个哥哥从西安被遣返到了河南老家,六岁的毕成功是从那个寒冷的冬天开始记事儿的。

在那之前,用他的话来说,他还傻着嘞。

1969年12月底,河南乡下的冬天比西安城冷得多,毕成功的爹毕德全和娘刘兰草都是1942年逃荒到的西安,也都有二十多年没回来过了。冰天雪地里,只有看不到头的路。好几次刘兰草都想,这么远的路,自己那时才七八岁,真的是一脚一脚都走过的?

毕德全早就让这鬼天气弄得一点耐心也没了,可他一個字也不敢抱怨。他没想到县上民兵连的人到火车站接收了他们一家六口,大雪天,从下午走到夜黑,他俩领着四个儿子,竟然歇也没给歇,就让他们直接走回沙村。儿子们一路都不吭气,只有毕德全嚷嚷了几次他累了,可人家民兵没让歇。

雪厚,风大,村里的队长和干部在村口跺着脚等着,像是等了不少时候了,见了俩民兵,又欢迎又埋怨的。看不见脸的高个儿民兵在大围脖里终于说了句囫囵话,恁当俺想半夜来?老的小的六口子……到哪儿给狗日的们弄饭?

那是那是!赶紧回去睡吧。

民兵走了,毕德全和刘兰草都目送了,人家头也没回。

队长不高,军大衣裹得紧紧的,领子竖着,只露了一条缝,刘兰草?毕德全?走吧走吧,那院儿在村后边儿……他娘的……咋这……冷……冷……

风把“冷”扯得很碎。

队长和两个干部缩着颈抄着手,“扑踏扑踏”前面走了。大家也都“扑踏扑踏”着走,毕德全的喘气声就显得很响,夹着老二毕成钢响亮的咳嗽。摸着黑,大家曲里拐弯绕了大半个村子,终于停在个破烂的院门口。

冻得太久,毕德全的舌头也硬了,声音有些直:“老哥……哩,这院儿咋能住人?弄错了吧?”毕德全装出亲热冲队长问,声调却有些绝望。老四毕成功被里三层外三层穿成了个大棉团儿,头上还包个棉围脖,只有一双眼睛露着。他仰脸,正好看见清亮的鼻涕长长吊在他爹的鼻尖上打滴溜,他站不稳,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刘兰草一声不吭重新蹲下把他搂住。

“就这一个院儿闲着!恁说,恁想住哪儿?”队长不等他答话,扭脸就走,两个干部跟上走了。队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赖孙儿们都把尾巴给俺夹住啊,再敢反革命,斗死恁个乖乖!啊?!听见冇?

毕成功在他娘刘兰草的怀里感觉到娘猛地一抖,毕德全巴结的声音赶紧在风里撵上队长,那是!那是!俺不敢!

刘兰草抱着毕成功,被冷风吹得脸也木了,手也麻了,觉得骨头缝都寒透了。“吱呀”一声,那门开了,三个儿子围着在腿边,仰脸看着她,刘兰草却不进那黑洞洞的大门,她的脑子像是让冻得结冰了,啥也想不起来。

西安麻家什字有个很有名的烧鸡店,据说是个百年老字号,有没有一百年毕成功不知道,但是从他记事起这儿就有这家烧鸡店。河南人爱把烧鸡叫鸡子,过去在酒席上这是道硬菜,提礼的时候这就是个大礼。娘在世的时候,他花很多钱买的贵重物件儿,在他娘刘兰草眼里还不如一只烧鸡来得隆重。所以今天要去看娘,毕成功一大早先到烧鸡店买了只最大的烧鸡,这才开车往洛阳赶。

毕成功的娘在那里安葬还不到一年。

其实毕成功 一个多月前过腊八节的时候才去看过娘,按说今儿既不是娘的忌日,也不是娘的生日,但他夜里又梦到了娘,心就乱了。再按说,一个梦也不用非当成事,巴巴跑一趟墓地,西安到洛阳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呢。但毕成功这个梦已经做了三四次了,每次都一模一样,都是他们一家被遣返回老家的那个夜里。雪那么大,天那么黑,那天他冻也快冻死了,让他娘扯着手在没边没沿的雪路走了整整一夜,好几次娘抱着他走,在娘怀里他就睡着了。等娘抱不动了再放他下地扯着走,他就一直是东倒西

歪闭了眼的,那个晚上像一辈子那么长,又碎又模糊没个边际。一家人啥时候在那个黑乎乎的院门口停住的,那几个大人说的是啥,毕成功都不记得了。真正让他永世难忘的是,他娘刘兰草好好站在那儿,突然说着“饿”字便慢慢昏倒在雪地里又压倒了他。毕成功被他娘整个捂在冻得又硬又冷的雪地上,哭也哭不出声儿,动也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让憋死了。他大哥二哥咋样把他从娘的身下硬拖出来,毕成功也是模糊的,他只记得他拼命喘息着,脸冲下扑在雪地里,哭也忘了,只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才渐渐清醒。

毕成功对人生最初的记忆就从那个时候开始了。

要不是那种熟悉又绝望的窒息在梦里一再出现,毕成功不会今儿一醒来就急巴巴要去看娘。从去年娘过世,毕成功只要有时间总要去给娘烧纸看看她,今天一早,他已经买了她生前爱吃的德懋恭点心、芝麻烧饼夹馓子、一只大烧鸡,放进车子后备厢,这三样礼算是全了。另外,毕成功买的黄表纸烧纸钱也有满满十大捆,后备厢塞得满满的。以前去看娘,他每次都要买这么一大包的,提前一天一个人花几个钟头坐在家里,细细把十捆黄表烧纸打散叠好,十来张一小沓摞整齐,再用绳细细捆了。这样原来压得瓷瓷实实三指厚的一沓纸,因为被打散重新叠好就捆成了三四沓,他买的十几捆纸叠好就成了几十捆,得装两麻袋。这样搓散叠好的黄表烧纸才能点着烧透,依着老人们的话,只有整张烧纸的灰,冥界亲人才能收得到,那钱才能顶上用场。娘在世的时候很相信这个,现在她不在了,她在意的事儿毕成功就要想办法做得好好的,他也就相信了这个说法,只求能妥妥帖帖把钱给娘送过去让她高兴。所以,每次要去看娘,毕成功都提前一天把烧纸买好,搓散成一张张的,再叠成很多小捆荨麻袋装好。到了坟上,毕成功每次蹲在刘兰草的墓碑前头,总要烧两个多钟头才把那两麻袋的纸钱烧完。他每次都不忘留两捆最后烧,那是他特意给墓园里那些没人管的穷人鬼的,他们是娘的仇人,里面也有他的亲爹毕德全。他会一直念叨,我娘刘兰草,她脾气不好,如果和你们骂仗打架起矛盾了,别和她计较!这些钱算她儿子我替娘道歉的!

好几次,管理墓园的人都嫌他烧的纸钱太多,说造成了污染要罚钱!毕成功总是随手掏几百块钱递给他们说,我给我娘送点钱你们总要叨叨,阎王爷也不管的事儿,你们就行点方便吧!要不我娘没钱花,她一生气跟上你们就回你家了!

依着毕成功的话说,他这辈子不信天不信地,见了教堂和庙从来没进去拜过,他觉得那是迷信,但他唯一相信鬼也是要用钱的,那他就不能让他娘在那边儿饿着肚子过苦日子。让他担心的是,他娘是不是一直没有收到他的钱,要不为啥一直给他托梦说饿呢?

这样的阴天毕成功最不喜欢,他喜欢太阳。他的办公室三面都是玻璃窗,他只要换一扇玻璃窗站着,就能把西安早晨的太阳或晚上的夕阳看得清清楚楚。有时他到办公室早些,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宽大的办公室里,他便觉得自己像这太阳一样年轻,有无数的大事情在等自己去做成呢。有时,他下班走得晚一些,太阳渐渐落山,他看着像鸡蛋黄一般的夕阳,在高高矮矮的楼宇间渐渐消失,心里就总有种感动。感动啥呢?他说不清楚,但他就是爱看这个时候的西安,因为夕阳的光亮照耀着这个城市璀璨林立的每个楼,眼前就一片金光闪闪,镀了层黄金一般,整个城市都灿烂得耀眼!

毕成功就爱这样的西安城,他就觉得这才像是一个黄金的城市。

当年,他怀揣了三十块钱和两个苞谷面馍进了这个城的时候,他觉得一切都灰塌塌的,城墙是灰的,房子是灰的,还有城里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灰色的。唯一不灰的是西安城里许多路边的大槐树,那绿伞一样的阴凉是西安唯一的颜色。毕成功很清楚自己当时的心和这城市一般灰塌塌的,又萌芽着一点希望,他的心和口每天都是饿着的,就盼着有什么能把他的心和口都填满,别这样饥渴。他饿的不是饭,是什么呢,他并不知道。那时候他心里是茫然的、恍惚的,又是慌乱的,总觉得他能吞下一个城,可是却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给他吞;有时他又畏惧这个城市,因为他走进这个城市,这个城就立刻吞掉了他。

对于西安城,他的感情是深的,但这绝对不是那些文人写出来的感情,他们说的什么文化或者什么历史都是空的虚的,有啥意思呢?那

是老祖宗做出来的事,要说就说现在,反正放几百年也会成了历史。他不觉得历史有啥值得炫耀的,好多次站在自己的办公室,他俯视着这些楼组成的西安城,觉得只有这些楼,和每一个楼里的上百户人家,或上百个公司才是西安,这和那些几千年的什么文化什么历史没有一毛钱关系。所以每次听到像他朋友秦教授那样的人给大家讲文化,毕成功从心里是不想听的,如果让他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城,他能想到的就是“黄金城”,在许多方面这个城市都堪称辉煌。

有人说这个城市“一城文化,半城神仙”,他也不赞成,他在西安生活了四十年,他不知道那半城神仙都在哪里?他所看到的、认识的却全是商人,都在忙着挣钱挣名。就算是有的顶着什么家、什么学者的名字,他一眼就看透他们和他一样,全是商人,那些名字不过是他们要演的一个角色,是他们登台演戏前抹在脸上的粉、穿在身上的戏袍子罢了!倒还不如他毕成功来得干脆,他不装假,不弄神弄鬼,爱钱就去挣钱,干板硬锃没有啰唆!

脑子里胡乱地想七想八着,随着车流毕成功终于开着车出了西安城。天空阴沉的像扣了口大锅,上了高速没多久空中飘了雪花,轻飘飘落在车玻璃上就化了。他心里吃了劲,这不是和那个梦差不多啦?前几天才立了春,今儿居然又开始下雪了。想着娘在梦里说的那个又委屈又清楚的“饿”字,毕成功的眼睛突然就酸了。

这几天司机小代的媳妇生孩子,想着熟车熟路的,为了能自自在在上坟,他这次去洛阳墓园祭奠娘,就自己开车,没有叫别的司机。这条路毕成功来来回回走了十来遍,不过五个多钟头就到了,如果出门早,烧完纸祭奠完还能当天开车赶回西安家里。毕成功没有把他娘葬在西安附近的墓园,是娘活着的时候自己要求的,他不敢拗着她,只想让她满愿。虽然往后他去看娘来回就得十多个小时,但想想娘安安稳稳躺在土里,他心里很高兴。

因为今儿是临时决定去洛阳给娘上坟,毕成功买三样礼和烧纸又花了许多时间,出门就比平时晚了些。一路走着,雪不紧不慢地下着,过洛阳地界的时候,那雪在地上已经薄薄铺了一层。到墓园已是中午了。知道今天烧纸的时间不会短,见地上的雪已经坐住了,毕成功就把围巾裹裹紧,空气湿冷得很,他又特意从车上取了个靠垫,提着往娘的坟头走去。

刘兰草的坟是整个墓园最高处最中间的,因为那碑石着实讲究,墓穴旁又栽种了柏树,就越发在一堆村民们的土坟矮碑之上,显得格外瞩目。毕成功要的就是这样,他娘刘兰草在沙村生活了十年,受够了这帮货们的窝囊气,早该风光风光压住他们所有人的气势。当年欺负娘的那些人现在都在这些土包堆下面了。大城市的有些墓园,墓碑上还有个小小的相片,而这里高高低低的墓碑都光秃秃的。毕成功把十捆烧纸钱装在麻袋里扛在肩上,顺着墓园里的小路往山坡上走,路边那些碑上的名字他都看在了眼里,大多认识。他心里就想起那些男男女女的样貌,过去那些事猛然支离破碎地胡乱拥挤到了面前,耳边“哗啦啦”响着铁皮被砸的声音,他闭了闭眼睛,依旧能看见那个被砸成一地零件儿的自行车。毕成功心里恍惚着出了神,人活着到底图了个啥?那时候在沙村,天天就是個饿,这些人居然有劲折腾,人人穷得精尻子坐光炕,整月吃不上个稠饭,可有的是劲忙着看别人家的倒霉,说别人家的是非话,恨不得把活人逼死。

可是折腾了那些年的结果呢?毕成功无声叹了口气,他们该是没有想过,谁早晚都是要睡在这土里的,土包里面一个小匣子就是全部了,折腾来折腾去有啥意思呢?

几乎穿过整个墓园,毕成功才走到他娘刘兰草的坟前,他就是要让他娘住在最高处,他才不担心这些货合伙欺负他娘,他相信娘只要有钱,凭着他娘自己的本事,这些人根本把他娘咋不了。

在娘坟头的雪地里点了灯烛,刚摆放那三样礼,蜡烛顶上的灯火就让风给扑灭了。毕成功重新用打火机点着,双手拢着让那火苗渐渐燃烧起来。他点了三根香插好,这才一屁股坐在垫子上开始烧纸,很快黄表纸就“呼呼”地烧出了火苗,毕成功少了些寒意,开始低声细气给他娘言语起来。没过多久,那火就开始烤得他脸发烫了,他便拖了坐垫向后退了退,手里却没停。因为那十捆黄表纸钱都是一早才买的,没来得及散开,他就三张五张在火堆上烧着,又想要尽量保持这黄表纸完整,就格外慢,比平时花了更多时间。他不急,他知道等他去办的事儿多得能摞到天上,生意的事、家里的事、儿子的

事、朋友的事,七事八事都快要堆到脖子上埋掉他了,可他反而觉得虱多不咬心里不急了。

急啥呢,能搁下的事都不是急事,反正永远也没个完的时候,就算今天出来没管那些事,天不是也没塌吗?

那就安心给娘上坟吧。

1969年的沙村,在毕成功眼里是个大地方。

沙村其实是毕成功他爹毕德全的老家,他是个精明人儿,八九岁时跟着他爷逃荒到西安后,就在一个做伞的作坊当学徒。凭着这手艺,他可以养活他自己和他爷爷,并在十八九岁时娶了同是从河南逃难来西安的刘兰草。没办法,西安人不会嫁河南人的,就算是有些根基的河南人,也不太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天天坐在街头补鞋修伞的男人。把两卷铺盖并排铺在毕德全他爷死后空出来的光床板上,他俩就算成了亲,然后刘兰草以两年一个的速度生下了四个儿子。这让毕德全对刘兰草心生怨恨,他的钱全填了这四张嘴啦!

毕德全在回到沙村的第二天一早,就“嘿嘿”笑着把不大的沙村跑了一遍,不管人家待见不待见,让进门不让进门,毕德全都一直笑着,有理不打上门客,这话对吧。虽然他从小出门,可他落了难,还是沙村的人呀!毕德全打着他死去的爹娘、爷爷的名字,认下一河滩大爷大娘、大哥嫂子,仿佛人人都和他沾些亲。幸亏人家都还认他爷爷,毕家也果然男丁旺,毕德全在沙村居然找到了久违的亲情。他去了趟队长家,他一早才听说队长该是自己的侄哩,毕德全多精啊,他才不会去认侄子。他还是一口一个队长哥,从怀里掏了包烟搁在队长的炕上巴结队长。队长媳妇屁股大,好几次歪了屁股坐炕沿,都差点坐在烟盒上。毕德全不好意思把烟盒再挪地方,也不好意思一直瞅着那烟,可心里一直惦记着,说话就总分心。幸亏队长把烟拿起来捏出一根搁到嘴里了,毕德全心净了,和队长只说了五分钟话就赶紧走了,因为队长媳妇端了一小盆窝窝头放炕桌上,毕德全知道队长家要吃饭了。

但这五分钟,足够让毕德全搞清形势做出决定,他不能让反革命媳婦刘兰草毁了他,也不能让那四张嘴吃死他,他毕德全要划清界限和刘兰草离婚呀!

只用了五天,毕德全就和刘兰草划清界限离了婚,他重新成了一个干净的人。这不由刘兰草同意不同意,一个破落的小院三间房,分成两半,右边一间住毕德全,左边两间住刘兰草和四个儿子。依着毕德全的意思,他还是想要一个儿子的,毕竟做伴干活养老都离不了儿子,他想要老四毕成功,因为这孩儿虽然最小却最聪明,而且老大老二都十二三岁了,早定了性,看得出来,都和他们的娘一样犟,将来也是吃里扒外。可毕成功不愿意,他不爱说话,但毕成功用黑眼珠子把他爹看了看,一把拉住刘兰草的手,从那以后,毕德全再也没能摸过他最心爱的小儿子毕成功。他得意扬扬成了政治清白经济独立的单身汉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多年之后,他在病床上痛苦地念着成功的名字,也没能见上这个发誓不认他的儿子。

沙村不大,刘兰草是反革命分子和她离婚带了四个儿子的事,很快就人人皆知了。她是个外来户,没根没梢,人家并不关心她为啥会来沙村。她在离婚书上毕德全指给她的地方歪歪扭扭写下“刘兰草”时,谁也没想过,只会写这三个字的文盲刘兰草,咋会因为涂黑大字报而成了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

刘兰草一想到这罪名,心里就冤屈着堵得不行。她碰巧看到了临时工老王、老姜和于跛子用架子车拉了满满一车竹夹板往墙外递。

一天,于跛子让她在临时工计件工资单上签了个名,四个小时后,这三个字让刘兰草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因为这是一个认罪书,她用她的名字承认,工地大门口那个大字报是她用油漆涂黑的。接着在后来的当面质问的时候,她也别别扭扭承认,她确实说过工地里的房子盖得像棺材。

第二天刘兰草的家被抄了,毕成功从被窝里拽到地上,光着脚哭,三个儿子都被红卫兵从学校揪回来了,毕德全连他的工具箱也没顾上收拾,也让押回家了。六口人在自家门口让批斗了一通,然后被押到火车站等最后一趟去河南的车。

他们被清除出西安,到农村接受改造去了。

沙村离镇子不远,镇子离县城不远,县城离洛阳也不远。村里的大小孩子们都在镇子上小

学。毕家的老大在西安上学时都不爱读书,到了农村就和他们的娘刘兰草一起劳动了。老二想读书,刘兰草不供他,家里还是少劳力,也和娘一起劳动了。没到七岁的毕成功和他三哥让刘兰草送去当了个学生,可他三哥被同学们揪着耳朵在教室里当驴骑过一次之后,就哭着坚决不愿意再去学校了。

现在刘兰草的四个儿子里只有毕成功是学生。

上学是个痛苦的事,因为毕成功坐不住。既没有本子也没有笔,他坐在教室里,除了瞪着眼睛听老师讲课,啥也做不了。

老师对他说罚站。

可毕成功就是没听她的话,她前脚走,他后脚就走了。

毕成功急着要去看火车。

上课时毕成功就听到了火车的汽笛声,从稀稀拉拉贴了几张大字报的学校出来,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光,他沿了刷着标语的小街往北跑,过了长长的大下坡,镇子就结束了。他继续跑,刚绕过一排灰房子,猛不丁毕成功就看到几条亮闪闪的铁轨。他立刻停了脚,被谁猛地拉住一样怔了,他眯着眼,久久对着几条无限延伸的铁轨张望,多美!他知道他们那天是从这儿来的,那头连着西安。

而且他看见,铁路边有很多垃圾。

老大毕成才和老二毕成钢都不太愿意拾破烂,他们嫌脏,老三毕成立也不愿意,他懒。毕成功却从没觉过脏,路边、垃圾堆里有破布烂铁丝,旧书旧家当,只要拾到手就能换到钱,这是多大的好事!农村人日子过得细,啥也不舍得扔,毕成功从到了沙村就很失望,现在看着眼前的铁路边上乱七八糟的垃圾,他从心里高兴了起来。

毕成功拾破烂的经历从很小就开始了,破烂能换钱,他也是早就知道了。穷人家的孩子都会想法子寻钱,毕成功天生对钱就有感觉,拾破烂是他认为最合适自己的活儿。毕成功喜欢拾破烂的过程,在西安时,他还没上学,就爱跟着巷子里头拉着架子车收破烂的老头儿走街串巷,所以六岁多的毕成功,早就跑遍了大半个西安,而且是深层次的跑。收破烂和拾破烂完全不一样,拾破烂更自由些,虽然挣钱少,可也不用花一个钱的本儿,这对毕成功很重要。如果在冬天遇上大太阳,夏天遇上阴天就更好了,可以自由自在想走哪儿就走哪儿,想歇就歇,运气好能拾到好东西,运气差少拾点也没关系,反正啥也没损失,不出来拾破烂也一样会饿,哪怕只拾到些废纸,攒多了也能卖钱呢!

今天运气不錯,没走出多远,毕成功就拾到一团碎布,一个不会走的生锈马蹄表,一只半新不旧的球鞋,一个不知道是啥的小东西,好像是铁的,但他确定是可以换钱的,半张烂草席,他打算让他娘刷洗刷洗,铺在她睡的光炕上。很多烂纸让风吹着哗啦直响,毕成功认识,那是大字报,他娘就是因为这个才当了反革命,于是他果断地转身走了。谁想拾让谁拾吧,反正他毕成功不会碰大字报。就像他打定主意不在纸上写字一样,他娘要是不在那纸上写那该死的字,他现在该是会在西安的城墙根拾破烂,而不是这该死的农村。

从镇子回到沙村还得走四里多路,毕成功不想第一天上学就跑得太晚才回家。他顺着铁轨打算开始往回走,中午没吃饭,肚子饿得咕噜着响了几声,毕成功丢下手里的东西,使劲把拦腰捆的草绳勒紧。在铁轨之间,一本书被风吹着胡乱翻着,毕成功蹲下,那是本很厚的书,他不认识上面的字,可他知道,这么厚的书,罕有地是硬纸壳的书皮和书尾,要是在西安,差不多可以卖一分钱!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书,发现这书仿佛让人看了好多年一样,可一点也没破,他翻了翻,在书皮里面的第二张,写了个名字和几个数字,“×××  1956.12.3”。

毕成功把书塞在怀里,用草绳重新勒紧,他有些兴冲冲,迎着已经有些软塌塌的阳光往回走,心里猜着有三点多了。毕成功在心里打了个主意,手里的东西全都在学校门口不远的那个废品站卖了,但他要留下这本书和那张烂草席。

毕成功没想到他居然发财了!

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样摆在那个油漆斑驳的脏桌子上,人家说扔了吧,不收。毕成功还没来得及沮丧,那人往桌子上扔了三个一分钱的硬币。毕成功的肩膀和桌子一般高,那亮晶晶的三枚硬币就在他眼睛前面“当啷啷”脆响着落下,晃悠着,然后平摊在桌上不动了,两枚挨在一起,另一枚离得远些。毕成功盯着那钱,抬眼看看没有头发的胖老头儿,然后重新垂眼看钱,

小声问,三分?!

老头儿说,只有牙膏皮能收,三分!

毕成功从桌面上一枚一枚抠起钱,使劲捏紧拳头,手里就硬硬地有点疼了。他生怕老头儿改了主意,赶紧从地上拾起破草席转身就走。老头儿还在鼓捣那个烂马蹄表,毕成功回头张望了一眼桌上值三分钱的牙膏皮,心想,明天,俺只捡牙膏皮!

手里攥着三分钱,毕成功却累得半个胳膊都发酸,他不敢看,怕别人发现他居然有三分钱。可是不看他又觉得心里不踏实,他把手攥成拳头,大拇指和食指放松,让钱卡在指缝里,然后眼睛对着手心看,硬币侧面细密整齐的花纹刚好露出来。从镇子到家有四里路,毕成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看一次高兴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顾着看钱,他快跑到村子的时候才发现有只小黑狗不哼不哈地跟在身后,毕成功唬得立刻站住了,他想,不敢跑!狗都爱咬跑的人。他想起娘教的,赶紧蹲下装作拾石头要砸它,可地上除了坑洼的土地,没有一个像样的土块。谁知那小狗也停了脚,用又圆又黑的眼睛看着他,毕成功被它看着,却觉得它一点也不像是要来咬自己,那黑湿湿的小鼻子,弯弯的长嘴巴,倒像是个好脾气的小闺女儿。可他还是不敢乱动,就半蹲着固定了自己,黑狗歪了歪头,眼睛一直盯着他,然后慢慢伸长两个前爪卧在地上,轻轻打了个哈欠。毕成功看到它粉红色的小舌头心里高兴了,这狗真有意思!它不咬人居然还卧下了!

毕成功的腰都弯累了,他试着慢慢直起身,那狗没有动。他轻轻转过身,回头看,那狗正慢慢站起。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说来也怪,那黑狗也跟着他走。他故意停下,那狗也停下。毕成功有些惊喜地想,太美了!这小狗就和俺养的一样!

毕成功握着他的三分钱快步走,那狗就一直跟着他,等进了村他一路小跑到家,叫着:“娘!”

院门开着,左边两个门却关着,隔着个竹门帘,他爹毕德全说,他们在戏台子那儿!

毕成功心里一凉!完了!今天看来弄得大!

再看那黑狗,就停在他的院门口,还是不哼不哈的样子,却耳朵竖着,仿佛很警觉,毕成功却顾不上再管它了。

刘兰草差不多隔几天都要下午批斗汇报,都在戏台子那儿。沙村只有娘一个反革命和一个地主胡有财,小批斗经常有,但总是早早就完了,谁家都有一河滩事,没工夫天天看她和胡有财汇报。要是把十来个村子的十多个“地、富、反、坏、右”全加在一起,那就是大批斗了,时间自然长。毕成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去上学,有那么好的运气拾了本厚书又挣了三分钱,他娘居然还要挨大批斗!他把书塞在柴火堆里,转头就跑,毕德全挑了竹帘叫,成功,别慌着跑,看这是啥?

毕成功看到,从门帘里伸出来的是一个夹着肉的大白馍!他听到他的头里面“日”的一声,嘴里就一下子蓄了满满的口水。他怔怔神,恨恨地猛扭头就跑,心里骂,狗日的毕德全,俺饿得从早到现在没吃过饭,恁还拿这逗俺!

他听见他爹悻悻地骂,死犟筋!不吃算了!滚吧,和恁娘一样信球!

毕成功跑到戏台前,批斗会刚进行了一半,刘兰草正低着头站在台子上,她头发很乱,看不出挨打没有,胸前的大木牌坠着她的头垂得很低很低。只一下,毕成功眼泪就流出来了,他突然大声叫,娘!

刘兰草抬头,大家也都回头,毕成功看见他娘没有哭,她后面的人猛地一脚,她便一下子矮下去。毕成功急了,使劲踮起脚尖,还是看不见他娘,他拼命从人们的腿边挤着往前冲。他二哥成钢在人群里一把拉住他,毕成功死命挣扎摆脱,成钢瞪着眼睛小声喊,恁想害死咱娘?

毕成功不敢动了,他从人缝里看见,刘兰草被踹倒跪在戏台子上,她依然低着头,散乱的头发完全遮住了脸。人们猛然呼起了口号,他这一下清醒了。

该做饭的时候批斗会才算是完了,人们渐渐散了,其他村的人各自回了,刘兰草慢慢从戏台上站起来,如同刚演完戏还沉浸着缓不过来劲。以后的很多年,毕成功想起沙村和他的娘,总是想起那落寞的一幕,他娘刘兰草从戏里慢慢出来,回到现实里来,然后和他们这四个儿子一起回家做饭。他想他娘其实是个好演员,她一个人要演好几个角色,却从来没有演乱过,要不是他娘刘兰草,那个该死的沙村,那么该死的一百多号人,都不知道该咋样打发那么长长的

几年时间,他知道,光凭地主老胡,完全演不好的。

毕成功在戏台底下不停地哭,他的三个哥都呆呆站着。刘兰草冲他们摆摆手,毕成功赶紧跑着爬上戏台子,把肩膀支在娘的手边让她扶着。老大成才使劲把娘脖子上的木牌子取下来。毕成功仰脸,看着他娘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他踮了脚尖去给娘擦,流着眼泪却笑着压了声音说,娘,恁看,这是啥?

刘兰草抹了把眼睛,低头,见毕成功的手小心翼翼张开,被汗黏在手心里的是三枚一分钱硬币。

从西安到河南,刘兰草一点准备也没有做,全身的家当只有一块三毛五分钱。抄家的时候她就全蒙了,本来家里也没啥值钱东西,可让人家一翻腾,她在心里也觉得自己确实太穷了。因为她见过巷子口的老马家被抄家,大卡车拉了两车多,细瓷器让砸得半条路都是白瓷碴子。工地的小刘家被抄家她也见了,光料子衣裳都十来身,还有一架她摸也没摸过的大钢琴。而自己家六口人的衣裳,四个包袱皮就全包了,加上锅碗杂物装了两个小纸箱,他们就傻乎乎上路了。刘兰草咋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成反革命,她过去以为这是有本事的坏人才能当的。而且她也没有想过这辈子会离婚,毕德全对她不好是事实,但她成了个男人就住在隔壁的寡妇,却真是个意外。七八岁从河南逃荒到了西安,刘兰草以为永远是城里人了,这么多意外加在一起,就算已经住在沙村的破院子里,每天都扛着锨把儿去地头等队长派活儿,她还是经常恍惚着以为做了噩梦。她不愿相信,她刘兰草真的成了带着四个儿子却没有丈夫的反革命分子。

沙村的日子比在西安时还穷,刘兰草一家是大冬天到的村子,除了从西安带来的一口袋玉米面,家里再没有粮食了,没处去借,地里没长,买也没钱,就算有钱也没处买。1970年的初春,刘兰草一家吃着糠和队上借给的杂豆,配着一口袋玉米面,用毕成功拾破烂换钱买的油盐,居然都活下来了。

1973年的夏天, 刘兰草终于在沙村立住了脚跟。

其实说是立住脚跟也只是表面,五口人都在人家手里捏着,很多事情被人家欺负了,还是得忍着肚子疼。

也许是饿的,也许是愁的,自从到了沙村起,刘兰草就落下个头疼的毛病,好时没啥事,有时疼起来钻心,她就在炕上的柜子上撞,见那木头柜子让他娘撞得凹下去成了个大坑,毕成功想来想去,决定领刘兰草去县城医院看看。

拿啥去看?又冇钱!

刘兰草当然不去,吃也吃不上,哪有钱去看病?反正死不了人,也不是天天疼,她不去。

三个哥劝不动他们的娘,只好算了。毕成功却犟上了,趁着晚上睡觉前,毕成功把《辞海》放在了他娘的枕头上。刘兰草不识字,家里的四个儿子也没有在家读书的,她见了这么厚的一本书,就先奇怪了一下,然后随手就打开了。

刘兰草被吓住了,缩了手,她到了沙村以后,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毕成功替她重新翻看了一遍,让那些花花绿绿的钱在他娘眼前美美展示了一遍,然后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娘,恁看这钱给恁看病够不够?

刘兰草被那个“钱”字烫了,一把捂住毕成功的嘴,小声问,恁说,恁干了啥?这是哪儿来的?

毕成功掰开她的指头,在她指头缝里也小声说,拾破烂换的!

最终刘兰草也没去县城看病,她說她见这些钱好像头疼好多了。她猜她是愁的,有了钱,她心里就不慌了,心不慌头就不太疼了。

毕成功一个人跑了趟县城,花了两毛六分钱,替他娘买了一大盒头疼粉。这药就像是包治百病的一样,从此刘兰草不管是头疼腰疼还是肚子疼,只冲半包头疼粉就立刻止了。而毕成功,在他书里的财富少了一大半的时候,决定不再去上学看字了,因为他认的字足够可以看懂大字报了,而且,他在县城给他娘买头疼粉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比拾破烂更赚钱的营生,他要好好赚钱了!

《辞海》的封面是两个烫了金的字,毕成功只认识后面的那个“海”字,他猜前面那字念“舌”,所以他一直以为他储存财富的书叫舌海。啥意思呢?他没想通过。后来他识得那两字是辞海,也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了,在他第一次决定要离开国营单位重新当个体户的时候,他

听到了“下海”这个词,毕成功便一下子恍然了,原来他要自己去挣钱是命里早就定好的呀,他拾的那本书一直是用来夹钱的,偏偏叫个“海”,看来,他就该是个下海弄潮的人!

冰棍,毕成功在西安时吃过,奶油的好吃,红豆的也很好吃,他那时被他娘领着,出工地大门时总要处于两种纠结里。能不能买一个冰棍吃是大问题,因为刘兰草差不多总说没钱,而毕成功是个有记性的孩子,他不会天天缠着他娘去问的。有时刘兰草心情好,会顺着毕成功的眼睛看到卖冰棍的老太太坐在她的冰棍车前,她问他吃不吃,毕成功当然说吃。毕成功就有了第二个问题,奶油的还是红豆的?

很多次他会轮流着吃,这次奶油,下次一定换红豆的,哪怕中间隔了很久他也没弄错过。

那天毕成功在镇子上给他娘买药时见过有个男人卖冰棍,后来次次去了就操心找他。那人并不是天天出现,但总是惊慌害怕的样儿,没人买时他很焦急,有人买时他仿佛更慌张,一边撕着冰棍纸还总是四处打量,生怕有人来逮住他。毕成功很早就知道不能明着卖冰棍,但他没想过为什么。

现在,毕成功就要想为什么了,刘兰草告诉他,因为这是投机倒把。毕成功就想,为啥是投机倒把还有人非要干?他自己回答自己,因为不让干的事能赚钱。凡是和钱有关系的事毕成功都是有兴趣的,他在意的不是这事让不让干,而是咋样干了还不让人逮住。冰棍是毕成功在县城里看到最容易卖掉的东西,因为本钱小,刚好是他书里的钱能够弄到的。

于是毕成功就打算卖冰棍了。

他和刘兰草商量了,她并没要他必须上学,她担心的是让逮住怎么办,投机倒把可是个不小的罪名!放在一般的家儿倒还好说,可她家已经有顶可怕的反革命帽子啦,谁都看得出来,队长那货表面上装得不再为难刘兰草,背地里他等着她和儿子们犯错误呢!还有,那天他从院儿门口过,黑狗刚好叫了几声,队长就边走边说,咦?还敢胡咬嘞?再叫就让全村人吃狗肉了!狗日的给俺把尾巴夹紧啊!

毕成功只问了他娘一句话,是不是队长还活着,咱就一辈子这样饿着啦?

刘兰草不说话了。

卖冰棍得有个冰棍箱,毕成功在动手做这箱子之前,又专门去了趟县城里的冰棍厂。

第二天天还不亮,毕成功就从家里出发了,他没陪娘去扫路,前一天晚上他把这活儿安排给了成立。第一次毕成功只批了一百个冰棍,再少人家不卖了,说是太少不能算批发价。依着他自己的口味,毕成功批发到四十个红豆六十个奶油冰棍。几乎所有毕成功见到的卖冰棍的人都有个车,不管是婴儿车改制的还是工具车改制的,要么是自行车,至少都有轮子,这样拉着走就方便了。可是毕成功却不能有车子,他得自己背。买车子的钱他当然是没有的,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沙村的任何一个人看到他卖冰棍,因为镇子上有几个沙村的学生,他甚至不能在镇子里出现。毕成功只能在县城或其他镇子村子卖冰棍,而他回来时,还得装作放学回来才行。

县城里行人多的地方差不多都有个冰棍箱在那里了,这也是毕成功早就看过的,他把纸箱用绳捆成个硕大的书包样子,斜挎在肩上,那箱子挂在胸前。他打算走街串巷,边卖边给自己寻个好地方。天不错,是个大艳阳天,路也不错,又平坦又整齐好认。毕成功按着他早就计划好的,往县城小学赶。果然,学校还没放学,可门口已经有了两个冰棍车,一个是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一个是拉着小竹车的老太婆。挎着大纸箱的毕成功停在学校门口,他俩便都扭过脸来瞪着毕成功。他只当没看见,找了个树荫躲着,在等着学校放学的时候,毕成功心里开始暗暗叫苦了。

冰棍是装在纸箱里的,他只带了两件棉袄,自己那件铺在底下,冰棍放里头,娘的那件盖在上面,因为他把纸箱折叠成扁的,又用绳捆着挎在肩上,纸箱贴着身体的地方就又冰又凉。为了赚钱,再冷些毕成功也是能忍受的,可是,体温渐渐暖化了冰棍,他觉出从纸箱的缝隙正渗出水来!毕成功心里急,只好在原地打着转儿,来回踱步子,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头顶着冰块脚下却在热锅上挣扎的蚂蚁。他比自己以往任何一次都盼着快点放学,又努力把纸箱拎着远离身体,想让冰棍保持寒冷,可是他看见,纸箱底部的角落已经让冰棍水泡出了一圈水渍。

完了!一个冰棍二分五,一百个两块五,他所有的钱都要化在这个该死的纸箱子里了。

学校敲了放学的钟声,不多长时间,就有学生从门口出来了,毕成功赶紧从树荫里跑到太阳地里,他冲那学生问,冰棍?

他热切的样子让学生发怔,那孩子没听懂,却站住了。毕成功用手在纸箱里掏着摸着,绕过他娘的棉袖子,在一堆疙疙瘩瘩的盘扣子下面摸了根冰棍出来。毕成功掏冰棍的时候,那学生就等着,他没懂毕成功刚才问了句啥,等他看见是个冰棍就笑了,他说,冰棍,要钱不?

毕成功没想到他会问这话。

三分钱。

不要。

学生走了,毕成功看到那两个卖冰棍的同行都在笑,他也笑,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很难受。毕成功装作他是故意在和那学生开玩笑的样子,又冲另一堆走过来的学生挥了挥冰棍。居然那里面有个女孩儿站在毕成功面前,像他摸冰棍一样在裤兜里掏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三分钱给他。毕成功心里有些激动,学着过去买冰棍时记得的,把冰棍有棍的一头递过去,她捏住了。这个女孩儿长得挺难看的,眼睛小鼻子却大,她的嘴也大,他刚把冰棍纸揭去,她就张开嘴把半个冰棍全丢进去了,可毕成功真心感谢她呀!

她的同学问,有奶油的没?

有!有!他在纸箱里赶紧摸,他知道不能捏冰棍,会化得更快,可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红豆的捏着有凹凸感,他摸到一个奶油的赶紧递过去,又是三分钱!

学生们出来得越来越多了,奶油的!红豆的!三分钱!这个化了换一个!奶油的!三分钱!毕成功心里只有三分钱,三分钱!每个三分钱就赚五厘!

忙活了一中午,大半箱冰棍换成兜里鼓囊囊的硬币,毕成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一场,纸箱里的冰棍越往底下越融化得厉害,纸箱的底儿已经全湿透了,他没法子提著背着按想好的那样走街串巷子了。毕成功把纸箱从肩上取下来,这才觉出肩膀早让绳勒出个深沟,疼得厉害,刚才只顾撕纸收钱卖冰棍,竟忘了疼了。毕成功使劲揉捏了肩膀,才把脚边堆着的一大堆冰棍纸收拾好丢到个大筐里,重新回到自己的纸箱跟前发愁,纸箱底下现在是一摊水了。

骑自行车的卖冰棍男人不知啥时候不见了,老太婆却走过来,毕成功蹲在那儿,看见她的一双小脚停在面前。

毕成功抬头,老太太正弓下腰,双手支在膝盖上,眯着眼睛打量那纸箱子,她摇摇头说,咦!化啦!

毕成功听不出她是啥意思,站起身来。

老太太说,孩子!家里不容易吧?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毕成功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就噙在眼里了。他委屈着不知咋样是好,就垂下头。

老太太说,箱子底下要用棉花被子铺实垫厚些,上面也要盖严实!

毕成功点点头,低头看着泡软的纸箱底,长长叹口气。

老太太问,孩子,恁别急!箱里还有多少冰棍?

他在心里估了估,才说,三十多根!

老太太的腿像是不太好,吃力地蹲下,伸手在纸箱里摸了摸,有点兴冲冲地说,咦!还不错!上面的还没化!

她踮着小脚往自己的小车跟前跑,毕成功就等着,只见老人从自己的冰棍箱里抽出条厚厚的小棉被,又费劲地在小车底下使劲拉,脸憋得发红。

孩子,别傻站着,快来帮帮俺呀!

毕成功帮她拉出来的是一个小木头箱子,比板凳大不了多少,他猜要不是腿脚不好,她肯定和他一样打算走街串巷的。一瞬间,毕成功内疚了,打定主意,以后说啥也不会再在学校门口抢她生意啦。

老人把小棉被叠成四个角相压的样子铺在木箱底,留出长长的一截准备盖在上面,毕成功赶紧撕开纸箱,一大堆冰棍就全露出来了。老太太抓起还没融化的冰棍就摆放在木箱里了,她很麻利,一手五个,没几下就只剩下一堆化得不成形的冰棍了。老太太三两下拉好棉被盖好冰棍,又拉出刘兰草的那件棉袄盖上掖好,这才对着那堆冰棍惋惜地说,化得厉害,没人买了,孩子!恁不怕肚疼就吃几根,太可惜啦!

对着收拾得好好的新冰棍箱,毕成功的心一下子轻松了,只要这些能卖了,不光不赔钱,还能赚钱呢!

老太太大略数了数,笑了,孩子,恁运气不错,只有这个角上的十来根卖不成了。流了一

摊水,是恁那棉袄没铺好,恁得舍本儿做个厚棉被!

毕成功诚心诚意地说,奶奶,俺对不起恁,占了恁的好地方,恁还帮俺……

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笑得满是皱纹,他突然就说不下去了。老太太使了下劲,才扶着膝盖站起来,她边往自己的冰棍车走边摆手说,孩子,别说外气话!谁都不容易!恁比俺孙子还小哩。不是家里作难,恁娘也不舍得恁出来受这罪,快把冰棍吃了去卖吧!再耽误箱里的也化啦!

毕成功哽着只管点头,老太太推着冰棍车蹒跚着要走,又转脸说,俺那木箱和小被子不能给恁,恁用完得还给俺呀!

毕成功拼命点头,泪流了满脸,老太太摆手说,快走快走,不定啥时候人家就来逮啦!

太阳底下冰棍冒着寒气,毕成功一口就吞下大半个冰棍,透心凉!他不怕肚子疼,就怕耽误了时间。毕成功从来没想过,有这样一天,他连饭也吃不饱,却可以一口气吃十一根冰棍!而且,他蹲在地上捧着十一根冰棍大口吞吃的时候,眼泪还不停地流着。有那么一会儿,他想到他居然吃下了两毛七分五厘钱!心就疼了,要不是他傻乎乎的,本来可以卖三毛三,赚到五分五厘钱的!

刘兰草等到夜黑才算是等到毕成功回家,她提着的心才敢放下,她生怕让谁听见,不管黑将军咋样激动地扑在门板上用爪子抠门,只一把就拉他进屋关上门,才压了声音说,咋才回来?没让逮住吧?

毕成功摇着头抹了把汗,逮住就回不来啦!

刘兰草见他笑着心就安了一半,她作势打他,再胡说!吓得俺一天手脚都是凉的,不中,以后不去了!咱再想想办法!

毕成功不答话,只从腰里摸,刘兰草就等着,心里期待着。毕成功把装馍的布兜解下来,塞在娘的手里,沉甸甸的一大兜硬币立刻吓得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娘,今天赚了五毛二!

啥?!恁哄娘?

毕成功把那钱都倒出来,刘兰草轻轻摸着说,真的呀,咋黏手哩?

他笑了说,冰棍化了呀! 俺今儿去发了两次冰棍,一百七十根!娘,以后俺会卖了,一天能发三百根!

刘兰草也难得地笑了,她嚅动着嘴唇,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才说,要是一天能赚一块多钱,就和他一样,娘天天给恁们吃稠饭!

毕成功不记得娘啥时候还笑过了,因为总是愁苦着一张脸,她的嘴边突然笑出了皱纹,又露了些牙,这样的一笑,竟不太像平时那个娘了。刘兰草总是给毕德全叫他,有时连他也不叫,只冲东屋指一指,儿子们就全知道她在说谁。毕成功没想到娘心里的劲还和爹别着,他心里一热,娘!恁放心,俺让恁天天吃白捞面!

娘儿俩数出明天发冰棍的五块钱包好,剩下要找零的钱就堆在炕上,刘兰草坐在炕角上,拆了自己的棉袄掏出棉花缝小棉被,听毕成功给她说他遇上个老奶奶受了帮助,又吃了十一根冰棍的事儿。毕成功把自己的棉袄也拆开,却见里面的棉花硬成了烂毡片,刘兰草捏捏,摇头说,明天去县城买点棉花回来吧,这棉袄从成才、成钢和成立一路穿到恁这儿,啥棉花也都不顶用了。唉,娘想想最亏待的就是恁。

毕成功不当事地笑着应了,端了盆水,刘兰草以为他要洗了睡了,谁知他不洗脸却把炕上的硬币都捧在里面洗,刘兰草嗔道,担个水多不容易,恁倒糟践水,明天那钱说不定就找零钱用了。他在水里捞搓着那些硬币说,这是俺第一次赚这么多钱,俺不舍得它们黏手的脏!

刘兰草见他把几张纸币也用手轻轻蘸水抹了,依旧双手拍着半干时夹进那本书里,她用牙咬断手里做活儿的线,冲毕成功说,恁三个哥都不敢去挣这钱,恁受苦受累,倒要养一大家子人,成功,恁可别埋怨娘。

毕成功合上书,停了手,鼻子酸着摇摇头说,娘,俺不埋怨。俺愿意。

从卖上冰棍起,毕成功和村里人就没再照过脸,他天不亮就走了,天黑严才回家,宁可多走几里路到其他村子和县城去卖冰棍,也不在镇子里让人看见。为了保险,路过镇子回家时,毕成功就把冰棍箱放在废品站胖老头那里。毕成功天天把自己在路上拾的破烂都晾晒在院子里,堆得他爹隔三岔五埋怨屁大院子连脚都插不上啦。村里的学生知道他不上学开始拾破烂了,嘲笑他是个最没出息的人。刘兰草并不吭声,心里暗笑,就算毕德全再精,也没想过他儿

子居然在县城卖冰棍,天天都能挣一块多钱!

这样的好日子却只有三四个月,天气渐凉立了秋,毕成功立刻感觉到冰棍不好卖了。他去找老奶奶,她说她的腿脚不好,入了秋就不能再出门了,她只能挣一夏天钱,再出去得到明年夏天啦。毕成功咋能就这样闲着?赚钱这事上瘾,他已经上了瘾了。

这一夏天毕成功一点也没长个子,刘兰草觉得是冰棍箱子压着了,而他让太阳晒得真黑,一笑一嘴白牙。

1974年从秋天到冬天过年,又过到来年开春,毕成功比谁都过得没意思,他才十二岁,在地里干活也是白干,没有工分还得受队长指挥,他才不打算去呢。拾破烂这事,遇上大雪天大雨天也不能出门,毕成功觉得自己在小黑屋里都要捂出毛了,多亏他没事可以翻翻书,一个页码一个页码翻过去,大大小小票面的钱在眼前流动,他真实地觉得了幸福,也觉出了迫不及待。啥时候天才能热起来呀,他才能去卖冰棍。书里十块钱的大团结有七张,买了几次玉米面和一次油,现在只有四张了。春天才刚开始,毕成功就在家里待不住了,他得为今年夏天大干一场好好做准备了。

前两年只能算是学学手练练胆子,他不打算再背着沉重的木箱子跑一天了,那样努力一天也不过才卖三百根冰棍,今年他得多赚些钱。要不,一样提心吊胆,一夏天宝贵的时间只挣几十块钱,小心地花,还是会很快就没有的。想来想去,毕成功决定他得有一辆自行车。

从和刘兰草离了婚,毕德全就完全把自己从她娘五个的生活里择出来了。刘兰草去挨批斗,毕德全无所谓,当年娶她时他也没有多喜欢她,要说恨,他倒真是挺恨。本来在西安市过得好好的,现在又成了沙村一个天天累得要死的农民,农民和居民差多少,傻子也知道。这还不是刘兰草那个傻娘们害的?四个儿子挨饿,毕德全无所谓,在他看来,自己从小没有爹娘疼,全靠一个人,不也在西安市安家立户娶了媳妇生了四个儿子?他觉得他谁也不欠。所以在一个院里分成两家,就算刘兰草和儿子们有时候一天也点不了柴火做不了饭,他依然擀了杂面条在门帘里头“呼呼噜噜”吸溜着满头冒汗。他们饿是他们的事,他吃面条是他的事,毕德全的心里全是他自己。唯一让他有时会意外的是,劉兰草在沙村这几年从一个小声细气怕事的女人变成了泼辣的女人。

天渐渐热了,毕成功盘算了一冬天的计划,终于可以一样样实施了。他非常想弄到辆自行车,他再也不想整个夏天背着木冰棍箱,从早到晚走在县城四周的村庄里了。如果有一辆自行车,那毕成功就敢保证他一定能比去年赚的钱多一倍!队长他们那样的自行车,毕成功想也不敢想,从有了想要自行车的念头后,他也打听过,听说自行车不仅需要钱来买,光是一张能买自行车的票就很难弄到。

镇子上的废品站是毕成功最先想到的地方,胖老头和他已经成了朋友。从这孩子隔十天八天就拿只牙膏皮来卖,又用马蹄表换走一把折叠刀,胖老头就认定毕成功不是个一般的孩子。所以当十二岁的毕成功站在他面前,说他想要一辆废品站的废品能攒起的自行车时,他一点也没意外。

胖老头说,孩子,再说一遍,恁想要啥?

毕成功大声说,一辆能骑的自行车!

胖老头笑了,俺也想要一辆呢,孩子,镇子上没有收过旧自行车。

但是胖老头答应毕成功可以给他指路到其他地方打听。他让毕成功别急,而毕成功却非常急,他从胖老头那儿出来就直接奔县城了。他得找到辆旧自行车,不管多旧他都有信心修好。县城的废品站很大,也没收过旧自行车,毕成功怀着很大的念头寻了几天,却失望了。

隔了三五天,毕成功又去了趟镇子,路过废品站往里张望,没想到胖老头带着点喜滋滋的样子笑着对他招手。毕成功心里一动,几乎小跑着跳上台阶,胖老头说,恁小子运气不错,弄上啦!

毕成功跟着他到了后院,胖老头腾开一大摞子麻包片,有人招呼他,老孙寻啥哩?

胖老头装作整理麻包片,说找个麻包。他压了声音对毕成功说,这是公家的废品站,不敢让他们知道啦!这个车子是别人托俺卖的,恁得花三十块钱,恁有没有?

毕成功不吭气,他得亲眼看看自行车才行。

打招呼的人走远了,胖老头从麻包底下一

使劲拉出个自行车,却没有前车轱辘,毕成功见那车子旧得不行,黑胶轮胎上的花纹都磨平了,自行车的轮圈全是黄锈,他的心凉了,胖老头说,快,怔啥哩!搭把手一块拉出来!

毕成功就在麻包片里摸到一个轮子,两人一起用劲,把自行车拉出来了。

虽然在心里把自行车的样子想了无数遍,可对着这样一堆黄锈掉渣的破烂儿,毕成功还是沮丧极了,他连一句话也不想说。

还说三十块钱呢,他觉得这车只值五块。

胖老头却兴冲冲地把自行车支在了屋檐下面,用脚尖轻轻踢着摊成了一堆的锈链条说,看见冇?只要买根好链条,再拾掇拾掇就能骑了。

三十块钱买堆锈铁,听说还得十一块钱添置根新链条和车闸条,毕成功心里又是一沉。后轱辘的辐条只有三四根,胖老头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几根给装上了。

从见到这自行车,毕成功的脸就是吊着的,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总觉得胖老头这么热心,一定是占了自己天大的便宜。可是除了这一辆,毕成功也知道,他再也沒有可能找到一辆只要三四十块钱就能骑的自行车了。而毕成功多需要一辆能在后座绑上冰棍木箱,走街串巷去挣钱的自行车呀!不哼不哈把钱放在胖老头手里时,毕成功清楚觉得心里狠狠疼了一下,他扭脸就走,一眼也没再看废品站门口地上已被肢解成一堆破零件的自行车。胖老头用手指头在嘴里蘸了点唾沫,开始一张一张有滋有味地点钱,毕成功使劲压着想一把抢回钱的冲动。

认了吧,说不定真像他说的那样,把车子用油擦一遍就好看了。他希望他的自行车能像那个马蹄表一样。

晚上躺在被窝里,毕成功和他娘背对背,听着刘兰草的呼吸渐渐沉稳了,他从枕下抽出那本夹着书的《辞海》,借着一点暗暗的光线,他轻轻翻开书,书页无声地从第一页流淌到了最后一页,毕成功憋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书里只剩四张大团结了,一毛两毛的钱也还有一些,但他心里清楚,他一半财产已经没了。在炕上翻腾了大半天,毕成功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被干硬的炕硌得生疼,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渐渐要睡着了。在沉入睡眠的最后一刻,毕成功打了个主意,明天他就去镇上找胖老头讨回修理的十一块钱,他要自己修自行车。

如果没有自己亲手把每一个零件、每一个螺丝、每根辐条用油布擦拭过,又学着好自行车的样子再安装一遍,毕成功确定自己永远不会这么爱惜自己的自行车。换了链条、闸线和脚蹬子的珠子一共花了十块钱,他心里便明白,胖老头并没有坑他的意思。可他并不说什么,胖老头也没在意他要回十一块钱坚决要自己收拾自行车的事。一老一小蹲在废品站乱七八糟的后院里忙活了两三天,链条换了,所有的轴都重新换了轴珠,上了油,后座用铁丝牢固地绑了一块木板,只差上面绑上冰棍箱了。车座没换,胖老头寻来块油布包了,里面垫了厚布,又放到了最低,可毕成功还是不能坐在车座上去蹬车子,因为车是二八大横梁的,而他的个头只有一米四。

你就只能套圈儿了。再长长个子,明年兴许你能骑到座上!胖老头对着自行车眯眼笑着说。

一米四的毕成功,起劲蹬着刚刚用各种零件攒起来的自行车,从镇子回到了沙村。尽管他不能骑在车上,只能两腿不停地拼命套着圈,可他觉得真是美得不行。路是疙疙瘩瘩大坑套小坑的,车子刚上了油,利落得很,就颠着跳着只往前冲,毕成功的细胳膊拼命把着巨大的车把,好几次下巴都磕在了上面,舌头也咬出了血。又有好几次,车子一头撞在路边的树上,就撞得人仰车翻,毕成功不觉得疼,一屁股坐起来,他只心疼着车。可他一下也不肯停止双腿的套圈动作,遇上对面有自行车过来,毕成功便一定要挺直腰杆,昂起头,保持着双腿平衡的动作并不看对方一眼。他得让人家知道,恁有自行车,俺也有。恁的自行车是恁买的,俺的车也是俺自己买的,虽然俺才十三岁。

沙村的人们差不多都知道,刘兰草的小儿子居然从镇子上骑回一辆自行车,刘兰草的院子外头围了不少人,那黑狗个头大声音也大,突然见了这么些人就一直慌着大声叫,它越叫她就越慌,话也说不囫囵了。毕成功却不慌张,他早准备好了,掏出发票给大家看,人们就都点着头说,哟,废品站的处理品呀!没想到恁还会用废品装自行车呢!

夏天终于来了,却很慢,总也不肯爽爽快快地热透,那样冰棍就好卖了。毕成功差不多天天都在着急,他把新的冰棍箱早做好了,包冰棍

的小棉被也缝了好几条,就连装钱的小布兜,毕成功也让他妈给他在裤腰里,用粗布把兜兜各缝了一个。这样真是遇上抓投机倒把小分队的人,收走了零钱,整钱还藏在裤腰里呢。

毕成功等天热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毕德全见小儿子天天在家里擦自行车,就没话找话说,恁这车子过几天也不会是恁的了。

毕成功知道他故意爱找碴说话,就哼了一声,心里却想听他说些什么。提到了自行车,差不多就算是戳到了他的命了。毕德全装作不经意地一边锁门一边往院外走,才慢吞吞说,成才要成亲了,他和恁娘吵着要骑恁这辆自行车去知青点接媳妇嘞,这车子就是个彩礼,以后就归人家新媳妇啦。

他啥时候走的,毕成功不知道,他本来正蹲在地上使劲擦车轮上的一片锈迹,这可怕的消息竟让他的腿脚发了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黑将军”过来了,这条狗以为毕成功要和自己玩,高兴地摇了尾巴就把两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伸出长长的舌头冲他直“呜呜”。他却呆怔怔地坐着,心里反复想,完了!老天爷啦!自己一根冰棍几厘钱挣来的、一个螺丝一根辐条攒起来的自行车,居然要成了刘玉娟的彩礼了!

可现在还是初夏,人们大多还穿两件衣裳,老人们怕冷,有时候早晚还要套着夹袄,离可以卖冰棍的日子还差一个月呢。毕成功心里乱糟糟的,一下子就想起,娘确实一直在给大哥成才张罗亲事,而成才上个月还专门去镇子上理了发,和刘玉娟照了张结婚照。他俩头挨着头笑着的相片,被刘兰草夹在了小玻璃框子里,毕成功也看过。可他咋能想到,他俩居然要打他自行车的主意,毕成功把自行车推到了屋檐底下锁好,听着车锁“咔吧”一声响,毕成功心里下了个决心,就是把命拿走了,他也不会让该死的刘玉娟碰一下他的自行车。

晚上睡觉时,果然刘兰草在黑暗里叫,成功,娘有话说。

毕成功把头蒙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嗯”了一声,刘兰草一把揭开被窝,骂道,被窝有多臭,叫恁别蒙头!

毕成功没好气地把被子一把撩到胸口,大声喘着气。刘兰草见他眼睛里有泪光,心里一软,便问,这也值得哭?娘有事跟恁说,恁大哥要结婚了!

毕成功突然大声说,结婚也不許动俺的自行车!

刘兰草压了声儿说,乖!恁说人家刘玉娟一个城里闺女,不嫌咱成分重,恁哥怕是一辈子也得在农村了,人家愿意跟他过日子,俺就想不能亏了人家闺女!咱家啥值钱东西也没有,只有恁那辆……

不等刘兰草说完那要命的三个字,毕成功一把捞起被子重新蒙上头,他猛烈的动作立刻止住了他娘的话。只静了一下,毕成功在被窝里一字一顿地说,恁不想亏了人家闺女就想亏了俺?谁也别打自行车的主意,除非把俺杀了!

屋子静得可怕,毕成功在被窝里流着热乎乎的眼泪,竖着耳朵也听不到他娘的动静了。他在被窝里闷着,鼻涕眼泪流得一塌糊涂,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毕成功忍不住把头伸出来换口气,他以为他娘会伤心地和他一样在哭,谁知刘兰草微微张着嘴,早已经睡熟了。

成钢和成立为了给大哥腾房子,搬到刘兰草和毕成功住的中间屋里,四个人睡一个炕,一下就挤了。成立嫌柴草味太重,被刘兰草骂了一遍。到了天不亮,刘兰草起床去扫路,毕成功赶紧也提了马灯去陪娘,黑将军也马上跟上他们。

自行车的事怎么竟没人提了呢?

娘儿俩一前一后走在路上,黄灿灿的光芒就洒在了脚边。两人静静地走,毕成功叫,娘!

刘兰草头也没回应了一声。毕成功又叫,娘!

刘兰草等他往下说,却见儿子只埋头走路,手里的灯却举得很高,全照在自己的脚下。她心里知道,儿子心事多,有事要说呢。她头也没回,说吧!

毕成功眼睛里突然就蓄了眼泪。他说,娘!那自行车是俺好不容易才攒下的……

刘兰草说,俺知道。

听娘的声音很冷静,毕成功却更委屈了,俺知道大哥想要自行车……

他无声地抽泣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刘兰草把手放在儿子头上,重重叹了口气,毕成功却放开声音哭起来。刘兰草也哽了声音,用手背抹去眼泪说,成功,娘懂恁。恁几个夏天晒成了黑猴儿才挣了辆自行车,俺咋忍心让恁没了自行车!

刘兰草知道因为这辆自行车就把成才和刘玉娟得罪了,可她硬了心,也不舍得让小儿子毕成功伤心。这孩子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着天一热就去卖冰棍了,她这个当娘的咋能硬硬抢了他的自行车呢?

一连几天刘兰草忙着给成才张罗婚事,却一个字也没提自行车的事。这让毕成功心里毛扎扎的很难受。他觉出成才看他的眼神是狠狠的,知道毕德全的话不是凭空来的,可是一直到毕成才和刘玉娟结了婚,住在小院最左边的小屋里,毕成功也没有听他们提起自行车。

毕成才和刘玉娟都不理毕成功,他也梗了脖子不和他们说话。村子里的酒席还是办了两桌,村长来了,主要的村干部也来了,再有就是那些知青。毕成功他娘派他去借碗盘,他就不吭声去借,回来把一摞子各家借来的碗盘放在案板上,又蹲在自行车旁边,像只忠诚的小狗守着自己的自行车。

有了自行车,毕成功挣到了他能想到的更多的钱。他没敢在沙村卖过一根冰棍,他知道村长不会饶过他,为了不引起任何一个沙村人的疑心,他比刘兰草扫路起得更早就出门了。在全村的油灯都熄了的时候,他才敢推着“嗒嗒”轻响的自行车回到自家小院。而且,他长了个心眼,他不从村里的正路走,他家那个烂院子不是在村子最后边么?那好,他便溜着村外的路回家,路虽然烂了些,有几个地方全是枣刺,把路就淹没了,可他宁愿使劲把自行车大梁扛在肩上从那里通过。毕成功很高兴能躲过沙村人的眼睛。刘兰草不问儿子赚了多少钱,她只记得每晚给儿子留一大粗海碗的绿豆汤,再馏好三个大馍等毕成功回来。咸菜是不可少的,不吃咸的,流了一天汗的儿子肯定撑不住。一个夏天过去,毕成功变得精瘦了,全身上下连光脊梁也黝黑成了咸菜颜色。因为白天晚上不歇气地穿着,他的粗布汗衫和裤子也渐渐成了咸菜的颜色,和毕成功融成了一体。

每个晚上,黑乎乎的院门无声被推开,汗津津的儿子推着自行车进来,压了声音却喜滋滋冲她说,娘!今天没让逮住!

這话让刘兰草的心有了瞬间的安慰和放松,她甚至觉得,生下这个能吃苦赚钱的儿子,真是她几辈子修下的。他也很高兴,他的娘和他的全家人,包括黑将军都能吃饱了,晒黑些或多累些又算啥呢。

有了自行车的第二个夏天,毕成功在县城几乎没再见到过那些管投机倒把的人了,县城和集市上卖吃卖喝的人就明显多了,他比哪一年的冰棍都卖得好。

毕成才和刘玉娟早就知道毕成功一直在卖冰棍。如果不是因为自行车的事,他俩啥也不会在意,但见刘兰草完全把心偏在小儿子身上,每晚上都给毕成功准备三个大白馍,早上出门还要再馏三个馍带上。刘玉娟偷偷看过,刘兰草炒咸菜里舍得搁油,有时还给毕成功煮个鸡蛋,他俩心里不是味了。不光是这样,因为这是刘兰草唯一给毕成功的待遇,三个儿子心里都不平衡了。毕成功却不知道,他只惦记着冰棍和钱。谁也没想过,凭着队上给的少得可怜的分配,一家人咋样能吃饱,没有三天两天毕成功摸黑买回的黑市粮食,灶房的面缸里咋会总有粮食?这些没人想过,但毕德全却想了,他悔自己当初和刘兰草分家时,咋没想到硬把这个儿子弄过来。有这样一个天生爱挣钱能吃苦的好儿子,是自己后半辈子多大的指望啊。

老三成立还是爱钻他爹的屋里混些吃喝,当然他不敢让兄弟们看到。毕德全早上才被毕成才骂过,嫌他把没倒的尿盆放在了院子中间。他只咕噜了一句,说不是还没顾上倒吗?

老大就差点抽出门闩来抽他,这让毕德全恼火极了,成才总有一天会翻脸收拾自己的,他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孝的儿子!

于是毕德全就用了心思。他知道毕成才每天都给队上的牲口圈垫土,他听见儿子大声抱怨,这活儿又脏又累,心里便有了主意。毕成才时常驾着骡马大车给队上拉完活儿,偷偷帮别的大队拉些东西,人家谢他,要么给几根烟,要么给包芝麻,总之车上拉的啥就会给些啥。毕成才冲着这些小收益才愿意守着牲口圈,这些稀罕物他只带给刘玉娟,只能他们两个人享受。时间长了,他越发觉得刘兰草和三个兄弟,除了拖累自己连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便以刘兰草偏心毕成功为名要求分家。他没想到,刘兰草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第二天,小院里来了几个知青,帮着毕成才摞起个小灶房,又把院子用破胡基儿和泥糊着

分隔开,重新在院墙上开了个门,三分之一的院子刚好对着他的一间房,毕成才带着刘玉娟和刘兰草就分了家。毕成功的自行车进了院没地方放,只好推进屋,屋里本来就挤掐,这下更是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了,娘儿四个进屋就得上炕。毕成功知道娘虽然一个字也没说,可她心里苦。想了一晚上,毕成功第二天去县城给刘兰草买了件枣红色的确良衬衫,这件衬衫上有着银色的有机玻璃扣子,衣裳就显得很洋气,差不多是大城市的气派了。毕成功就是为了气刘玉娟,因为他知道,她曾经当面嫌成才连件春秋衫也没给她买过。他去县城的商店打听了啥是春秋衫,人家就把这件衣裳递给他,毕成功一点也没心疼钱,他一定要让他娘穿上刘玉娟只敢想却穿不起的春秋衫。

院子虽然隔开了,院墙却很低,毕德全还是能看到毕成才的院子。他看得出来,成才回来时又带了些什么能吃的东西,因为刘玉娟叫成才吃饭的声音比平时压得都低。两个人几乎偷偷摸摸端着铁锅进了自己的小屋,把门闩上了。中间院里的刘兰草没多瞅一眼他们,专心择着一堆干瘪瘪的野菜,院里另一角的门帘后头,毕德全却全看在了眼里,他挑起点门帘,冲三儿子成立招招手。成立就凑到了门口,他递过半个苞谷面馍,小声说,去看看恁大哥是不是给锅里煮的豌豆?成立大口咬了一口馍,飞快嚼着却噎住了。

毕德全骂,吃货!恁快去看看呀!

毕成立扒在院墙上踮了脚跟,冲他哥灶房的地上仔细看,果然地上有豌豆皮。毕德全满意了,慢条斯理锁上了门,出了院就往队长家里走。

事后大家才知道,队长半夜带人堵在刘兰草的院外,其实是想逮住毕成才的。不止一个人反映,他在牲口圈里藏粮食偷回家。大晚上,人们被“砰砰”响的敲脸盆声惊醒,就赶紧爬起身。幸亏是大夏天,也没啥可穿的,大家胡乱穿上衣裳,就扶着老的扯着小的,循着声音往刘兰草家里跑。好啦,今儿晚上又有好戏看啦,沙村要是少了这一户反革命分子多冇意思呀。

毕成功天不亮就出门去县城批发冰棍,蹬着自行车到周边的村庄去卖完,再回县城又发了一箱。这一天他竟跑了四趟冰棍厂,卖了六百二十根,这就是说,他净赚了快三块钱呢!

和平常一样,毕成功把整钱塞在裤腰里藏好,不敢在天黑前回家,就到镇子上的废品站里缩在烂麻包堆里先睡了一觉。如果他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一觉醒来困劲大过了饿劲,还得重新裹好麻袋片睡到天亮,然后直接去批发冰棍就好了。那队长咋也不会在院门口堵住他的。可这天毕成功太饿了,前心贴了后脊梁一样,饿得发慌。早上他娘刘兰草带给的三个大馍,晌午之前就吃完了,从中午忙到了晚上,蹬着自行车跑了十来个村子卖冰棍,他再也没有水米打过牙。

从废品站的烂麻包堆里睁开眼,天上已经全是星星了,毕成功是饿醒的。他想想腰里的几块钱心里有些兴冲冲,为了明天一早直接去发冰棍,便推着自行车捆上冰棍箱,飞快地往沙村赶了。队长也没想到,他想逮毕成才,却逮住了毕成功。他让人把毕成功从车上拽下来时,才发现,这孩子比自己低不了多少了。他听到自行车“啪”地倒在地上,有啥东西闷声在响,他问车后头带的啥?

他以为是丢的豌豆,队上丢豌豆丢得吓人,队长觉得再不管都不好给大家交代了。有人蹲下摸黑看了说,队长,是冰棍箱。

反革命刘兰草的小儿子居然敢搞投机倒把!沙村一下子兴奋起来,队长像拾了个大元宝,他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大的鱼,居然自己随便丢了张网,就网上来啦。自行车和冰棍箱被推走了,身上的五毛多零钱也让搜走了,毕成功和他娘默默地回到狭紧的小屋里,上炕坐下。

黄昏昏的油灯底下,刘兰草见毕成功脸上有细亮的东西在流,就别过脸去。她溜下炕,盛了碗暗红色的绿豆水放在了炕沿上,又揭了锅盖,把馏好的大馍捏出一个掰开,用筷子捞了一大簇咸菜粒夹在馍里,双手捏实,递给毕成功。

刘兰草瞅瞅儿子,黑瘦得像熟铁铸成的人儿,塌着腰坐在炕上,看着就让人心疼。她说,吃吧!

毕成功含着眼泪迟疑着接过馍,却回不过神,刘兰草说,别哭,管他们鳖孙儿日弄啥事,咱先吃饱再说!娘再去给恁炒个鸡蛋!

到了沙村六七年,无数次看着娘站在戏台子上让人批斗、数落或是挨打,毕成功都没想过,他自己也有站在娘旁边一起被批斗的

这一天。

刘兰草和毕成功一大早就被队上的人们,从家门口连推带搡揪到了戏台子上。“反革命”的旧牌子挂到刘兰草的脖子上,毕成功的脖子上挂的却是块新写的大牌子:投机倒把反革命崽子毕成功!鲜红的大叉从左打到了右。毕成功被揪了头发按住头,他的下巴就顶在了木牌上。他站在大木箱上,低头看了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冰棍箱。高音喇叭“呜啦呜啦”说得很响,“嗞嗞啦啦”的电流声音比戏台子上大声喊话的队长本人说得还响。

刘兰草一开始还忍得住,见儿子毕成功不哼不哈只低头认罪,心里宽泛着,想是儿子亲眼看了自己被批斗了好几年,竟学了坚忍,有了胆量,沉得住气了。队上的壮小伙子一脚一脚踢在儿子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刘兰草突然想,可怜儿子下个月过了生日才十四岁呀!她的鼻子立刻酸了,有一瞬间,刘兰草有了发疯发狂的冲动,想撞开死死揪住自己和儿子的混蛋们。可她立刻被自己制止了,恁想害死儿子吗?因为恁是反革命,十四岁的儿子才去卖的冰棍呀!因为儿子卖了冰棍,他才会站在这里挨打呀!这样打打总有个完的时候,要是她去闹,那不是给了他们借口,让他们把儿子就打得没完没了啦?

刘兰草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在批斗的时候哭过了,仿佛她的心已经结了厚厚的痂,谁也不能再弄疼她了。现在最懂事的小儿子被人们揪到冰棍箱上,站在自己身边时,刘兰草终于不可控制地痛哭起来。沙村的人们这才有点满意了,有人说,咦!这才像个批斗的样子!

确实,几年来他们都没怎么见过刘兰草哭了,从啥时候她开始不哭的,他们已经忘了,从啥时候她那个不哼不哈的小儿子开始不上学骑着个自行车往外跑,他们也忘了。现在这娘俩往这儿一站,他们就都想起来了,这不是欺负这一村的老少爷们吗?敢毛道(欺骗)人?敢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投机倒把卖冰棍吃白馍!太胆大了!就该往死斗,斗死他个乖乖!

队长叫人推来自行车,后座上没了冰棍箱,自行车就显得又脏又旧又单薄,只有横梁和脚蹬子被摩擦得锃光瓦亮,直耀人的眼。毕成功听到自行车熟悉的“嗒嗒”声音传过来,赶紧抬了眼睛,见队长已经让人把自行车扛上戏台子了。批斗到了这个阶段,已经冇啥意思了,谁能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咋着嘞?就算加上他的反革命娘,队长又能咋样对待他们嘞?沙村的老少爷们儿渐渐提不起劲儿了,有人已经打算回去了。可是自行车推上戏台子,大家喊口号的声音又重新齐整起来,看来今儿真的有好戏呀!

队长让大家砸碎投机倒把的黑手,人们立刻像点着的麦草火堆里扔了一碗干黄豆一样,“噼噼啪啪”大声吆喝起来。人们呼喊着口号,叫着“打倒刘兰草!打倒毕老四”!他们不知道刘兰草的老四儿子大名叫啥,而这个孩儿从头到尾把嘴咬得紧紧的啥也不说。可他们才不管他叫个啥,他们只管把捏得紧紧的拳头一次次伸到空里,叫着他们给他起的名字要斗倒他们,大家只要跟着节奏一起喊就是了。场面重新热烈起来,毕成功却比什么时候都害怕了,这是他的自行车呀!

自行车被高高举起来,那车蹬子就在空中转着,底下人惊叫着慌忙躲开,沙村的壮小伙子把那车子在空中挥舞着,突然就“啪”地丢在了戏台底下。

几乎同时,毕成功听到自己的心“咝”的一声,仿佛是裂了缝的声音,又像是自行车掉在地上的回声。他木木的,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急,却慢腾腾地想,完了,这车以后骑不成了……俺得离开沙村了。

毕成功被人重重按着,腰就弯了,头几乎挨到了自己的膝盖,他瞪着两眼看着自行车被疯狂的沙村人们用石头块、用木棍渐渐砸成了一堆扁平的废铁,链条和零件散了一地,像具尸体。他们高兴地笑着,又愤恨地骂着,他耳朵里只有“哐哐”“啪啪”的金属声,心就越来越硬了,像是那个砸碎的自行车渐渐包裹在心里面了一样。

这时他就听到了人们的惊呼和黑将军的叫声,他赶紧抬眼看,果然是它!这个时候它不是该被绳绑着脖子待在院儿里么?他顾不上细想,就见那狗只一扑就跃上戏台,冲着按他头的人大声狂叫,队长兴奋地指着它,用变了调的声音大喊:打!打!给俺往死里打!反了天了!

没等人们冲到跟前,黑将军一扭腰就跃在了半空里,队长还没缩回手,就尖锐地喊道:“娘啊!”

毕成功挣扎着从自己的头发缝里看见,队

长挥在半空里的手指头古怪地少了一截,那手指正喷射出细雾一样的血水!队长尖声叫着,疼得死去活来地跺脚、甩手,那血就在空里不断形成弧线溅到戏台子上,毕成功的脸上也有热乎乎的东西往下流,他看到黑将军被队长旁边的谁使劲踹了一脚,它就发出声闷叫,他吓得赶紧挤上眼睛。

這一眼是毕成功对黑将军的最后记忆。他听到人们比砸自行车更起劲地骂它打它,他听到那狗惨叫着渐渐没了声音。他挣扎了几下,随即自己的头就完全被人按到了地上,腰弯得几乎要断掉了。他支撑不住便松了劲,颓然跪倒在有着队长红色鲜血的戏台子上,揪着他头发按着他肩膀的那几只手却像是生铁铸成的一样,丝毫不放松。他一只耳朵被按得贴在土戏台上,脸背着他们打狗的方向,只是紧闭了双眼“呜咽”地哭,自己便听到奇异的声音,他的哭声和黑将军偶尔的叫声,就跟刮大风时一浪又一浪的“呼啦呼啦”声儿一样,完全要把自己震聋了!

多少年以后,自行车被丢下戏台子的声音、自己的哭声和着黑将军死前叫声的混响便经常响在毕成功的耳边。后来,几乎在毕成功所有关于沙村的梦里都有这个声音,就像背景音乐一样一直贯穿全部梦境。那时候他不知道,为啥沙村的人们对他和他那辆旧得不能再旧的自行车会有那么大仇恨,会要恨得打死一只根本没敢招惹他们的狗。后来毕成功才渐渐想明白了,他们恨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居然敢拥有一辆他们想也不敢想,代表着特权和财富的自行车。而且这个十四岁的反革命分子的儿子,居然敢去挣钱,每天吃白馍夹油炒过的咸菜。

从河南往西安有一条铁路线连接着,毕成功六七岁时刚到沙村就知道了,后来他无数次顺着铁道两边去拾破烂,也无数次见到坐得满满的人们从窗口里露着脸,和他只一瞬就在风里行远了。有几次火车开得慢,毕成功却见那些人和他一样,穿得并没有多好,只是他们面前的小桌上总有个搪瓷缸子,或者是个苹果梨之类的好吃的东西放着。从那时起,毕成功就知道自己一定要坐上火车的。

被批斗得满身青紫红肿的毕成功,被两个哥架回炕上躺了两天,心里却很宁静,像要做大决定前的准备。他的耳边总是不断响着自行车被砸时的声音。

“哐!哐!”

“哗啦啦!”

人们兴奋的声音在喊:“砸!砸!砸!”

“去鸡巴蛋!小鳖孙儿孩儿还骑自行车嘞!砸!”

他自行车上的零件被砸得四处飞着,那些车把、铁皮链盒渐渐成了一大片扁平的铁皮,车链条长长拖着,却不断,像是尸体里掉出来的一截肠子。毕成功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自行车,他觉得它死了,死得很难看,也死得很壮烈,有点死不瞑目的意思。而他的黑将军,他却没有勇气去看,在他离开沙村的时候,他没敢去找它,他怕他看到它的骨头或是皮。在以后的许多年,他也从来没和他娘刘兰草提起黑将军,他俩无论说啥都一定绕过它,仿佛它从来没在他生命里存在过一样。

毕成功再也睡不着觉了,沙村那些激动得发红发亮的脸一个个在毕成功眼前晃过,他们的眼睛闪着不是人眼的光,他就赶紧闭了眼睛,可他们并不消失,依旧在那里跳着脚,一个个挥着捏得紧紧的拳头。

毕成功像是沉浸在一个总也醒不来的噩梦里一样。

刘兰草默默坐在灶前,一下一下“噗嗒噗嗒”拉着风箱,给毕成功熬他爱喝的绿豆汤。她和儿子们一起成了小黑屋里默不作声的一堆泥人。明天一定还有批斗等着。这样想着,她第一次有了绝望,才十四岁的儿子,从此和自己一样的命运了啊。

所以毕成功在被窝里露出头,压了声音,附在她耳边说他要离开沙村时,刘兰草竟有些高兴,她立刻点头说好。可是毕成功没想过该去哪儿,刘兰草便说,这得再想想。毕成功却坚决地说,不中!俺一天也不等,半夜俺就走!

这话让刘兰草一下回到了现实,她惊慌了,拉住儿子的手说,不中!恁才十四岁,去哪儿也会让送回来的,到时候吃的苦头更大!忍忍吧,孩子!

毕成功摇头说,娘,让俺走吧,有好日子俺就回来接恁。俺知道天天都有火车往西开!

半夜黑地,毕成功顺着铁道一路走着,终于扒上开往西安方向的煤车。当他背着装了《辞

海》的布兜兜,蜷缩着身子,被“哗啦哗啦”地拉着离沙村越来越远的时候,他就回忆着娘把他送到大路上的情形。一路上娘都不說话,只是紧紧扯住他的手,她的手凉,抓得很使劲,黑暗中娘的脸愁苦极了,毕成功就鼻子酸了一路,好几次硬忍着才没流出眼泪。被夜风吹得又冷又爽快时,他便一遍一遍回忆着娘,又回忆着黑将军最后的样子,他在心里叫着自己的名字发着誓:毕成功呀毕成功!恁要挣不到好日子,就死在外面别见恁亲娘了吧!

这趟拉煤的火车是往西安方向开的,却开开停停。天快大亮了,毕成功知道不敢再藏在煤车里了,要不被人发现就麻烦大了。他溜下车顺着铁路一直往西走,渐渐就找回在县城里顺着铁路寻太阳、寻破烂时的无忧无虑。他眯眼看着太阳渐渐从天边升起来,又渐渐从浅红色发了金黄,他想,今儿又是个大热天。

去西安的念头是刘兰草给他的,因为她除了西安哪儿也没去过,而且她唯有在西安还有一个房子,虽然只是个二十几平方米的公房。

走到了快晌午,毕成功也没遇上一个人。路边树很多,没有什么人,这让毕成功很高兴,他喜欢这样走下去,可是他却开始饿了。刘兰草大晚上什么也不敢点火去做,毕成功硬着脖子非要走,她只好松了手,却连个馍渣也没法儿给儿子带上。毕成功怀里掖了他那本《辞海》,三十块钱被他掖在裤腰和鞋底,一分钱也没可能可以拿出来换成吃的。铁路里有不少破烂是可以换到钱的,好几次毕成功都抑制不住地有着弯腰拾起来的冲动,可他次次都提醒了自己。一张白色的冰棍纸被风吹着,飘飘悠悠打在毕成功胸口,他小心地揭起来举在空中看,图案和他常见的不太一样。他突然就怀念了他自己这个夏天过的每一天,想着黑将军和被砸得一地零件的自行车,他就泪流满面了。

毕成功冲着太阳的方向蹲下身子,“呜呜”哭起来,有几滴就滴在路基的石块上,渐渐洇成一大片。他专心极了,肩头耸着,像个挨了打的小狗。不知哭了多长时间,在眼泪像是也哭尽了的时候,毕成功渐渐止住了。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太阳底下自己显得挺高大、挺颀长的影子,心里说:今儿是俺这辈子最后一次哭了吧。

要离开墓园的时候,雪已经下得越来越小了,天色也渐渐暗了。毕成功站在坡上,远远看得到沙村,却觉得令人意外地又小又坑洼,仿佛整个村子坐在一个大坑里。他的眼睛找到自己住过的地方,那个村边上的一大片烂房现在都荒凉着成了废墟,早就没了人烟。毕成功眼皮子下面的沙村现在不过只有几十户人家,散在一片白茫茫里,就显得零乱单薄,有几户盖了小洋楼,有炊烟笼在沙村的空中,这是唯一让毕成功觉得值得多看两眼的地方。虽然他的三哥就在村里住着,可毕成功没打算去,他想要连夜开车赶回西安。

去年来给娘下葬的时候,他听他哥说沙村现在和中国大多数村庄一样,基本冇几个年轻人了,村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孩子们也都随着进城打工的父母去城里或县里念书了。当时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又小声说,队长几年前就死了。毕成功冷冷地说,他早该死了!

顺着村子往镇子和县城去的方向,一条细细蜿蜒的路比当年宽了许多,路边种着白杨树,早春时节已经吐了淡淡的嫩绿,现在又落了些雪,很是醒目。积了雪的路上有些地方已经冻上了,偶尔有车开过,都慢慢腾腾的。他远眺着刚刚出村的那一截路,心里问自己,当真就是这样一个鳖盖大的地方,竟让他毕成功和他娘刘兰草住牢狱一样生活了那么多年?这条路上他娘和他不知道扫了多少次,哪里有个拐弯哪里有棵大树,毕成功熟悉得和他手心里的掌纹一样啊!

他眯眼看着雪花飘散的沙村,就想起有个早上,娘正扫着地突然问他,你说,这世上啥最厉害?

他说,队长最厉害!

娘轻蔑地说,他算啥!

他问,那娘说啥最厉害?

娘说,俺看飞机大炮不算啥,长枪大刀也不算啥,这世上最最厉害的是人!

他不信,为啥?

娘说,人心好了世道就好,人心坏,世道就坏啦。你看着人的舌头和心都是软的,脸上都会笑哩,可那比刀还能杀人哩!

他说,娘,为啥坏人要当坏人哩?

娘说,因为坏人不知道他自己是坏人。

毕成功想,还是娘最厉害,还在沙村的时候

她就早早活明白了。

从这个躺满了沙村人的墓园往下看,毕成功觉得自己正从死里看活,胸口就越发鼓得满满的。他遗憾心里想得很多很多,却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要是孟寒雨在旁边就好了。每当这个时候,毕成功都会这样想一下。当然,也就只一下子就过去了,就像他站在死人堆里想着自己和娘,也是想一下就过去了。他好几次站在这里,就会想起这些死人过去活着的时候,正忙忙碌碌走来走去、挑水做饭、扛锨上工的那个沙村,想起这家娶媳妇那家挨批斗,这家死了人那家刚生下孙子的那个沙村。现在就像电影散场了,电影院空了,人都走了,都躺到这片墓园里,不管过去是打架骂仗还是亲亲热热,是老少爷们儿还是阶级敌人,全都一样躺在这里,一人顶一块石碑,再没话说。

墓园离高速公路入口还有些路程,毕成功慢慢开车顺着路上了国道,远远就看到高速路入口正拥挤着许多车辆排队,也有一些车正掉头离开那里。他却没心看这些车,只沉浸在白雪覆盖的墓园里那一根根黑色墓碑上,他随着车流慢慢往前挪,心里空落落的,完全凝不起神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坐在车里随着车流慢慢向前挪,毕成功对着前面红红点点的一溜汽车尾灯出着神。他没心没绪地打开手机,十来个未接电话和信息就堆在了屏幕上。他瞥了一眼,方美丽的、儿子毕继承的、吕总的、不认识的。

他回了吕总的电话,吕总说省上那个慈善机构已经把几种助学捐款模式形成文字资料送来了,毕成功问清楚事情并不急,就说等他明天到公司看了资料再说。

他又直接打开儿子的信息。

儿子的信息很简单:你让我去找的门面房,我问了一个月房租四万二,人家让交一年的。

毕成功这时已经完全回过了神,见毕继承的这几句话气就上来了。这哪像是他毕成功的儿子?二十七八岁的人,连个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既没说什么地段的房子,也没说多少平方,房东是公家还是私人,就这样没头没脑地发过来算是交差了,他明明白白就是仗着他这个倒霉的爹是个有钱的傻×!他只要想开公司找门面房,人家要多少钱他就直接来要钱?!毕成功拨了电话要训斥儿子,让他再打听清楚,当屏幕上出现“毕继承”的名字时,他又迅速挂掉了。他突然觉得很累,很没劲,连话也不想说了,这孩子这个样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凭一个电话咋能把他改变?

都是娘和方美丽把他惯坏了!毕成功怨恨地想。

一想到儿子,毕成功突然就心烦起来。他努力用娘的话劝了自己:毕竟这孩子不吸毒,不找小姐,还愿意想办法挣钱,而且他身体好,很健康,很有当亿万富豪的远大理想。想想身边那些朋友的孩子,毕成功心里就好受了些。儿子是自己的,日子还长呢,慢慢调教吧!

他点开方美丽的信息,只有四个字:回来吃不?

毕成功回了两个字:不吃。

前面的车有些松动,看看表已经七点了,眼看着离高速公路收费站口只有十来辆车在自己前面排著了,毕成功赶紧坐直,准备在这混乱的车流里挤出一条路来。天这么黑了,路上雪滑,看来无论如何回到西安得后半夜了。

这时一个高速公路工作人员穿着大雨衣,一路给每个车辆说着什么就到了跟前。毕成功摇下车窗正听见那人说,掉头掉头!上面刚下了通知,起大雾了,高速路封了,赶紧掉头回吧!

毕成功懵懵地问,前面的车不是一直走?

那人扭脸看看,入口已经停止收费了,挡杆横着,前面的车正在等后车掉头让路。他说,你看,停止收费了,快吧掉头!你没看起了这么大的雾,我们刚接到通知让关闭高速路口,你快点掉头,别挡着路!

毕成功火了,忽地拉开车门跳下车,冲着工作人员喊道,你说得多轻巧,我排队排了一两个小时了,你说关路口就不让走了!我排这俩小时谁给我赔损失?

那人怔怔说,排个队有啥损失?

毕成功气得说,我的时间值多少钱你知道不?你耽误了我的事你赔得起不?

那人的雨衣带着帽子,脸上全是雪水,几缕头发从雨衣帽子下露出来,就全湿着贴在额头上,他用手抹了一把冻得发红的脸说,你想走你走,我只负责给人通知。你先把你的车挪了,别挡路,前面的车要掉头,你的车挡住人家了。

毕成功听了这话,看看自己离高速路交费口只不过隔了七八辆汽车的距离,就压着气说,我真是明天有急事,能不能给你们头儿商量商量,让我过去!

要掉头的车被毕成功的车挡了,就都大声小声地按着喇叭,旁边车道的车也要掉头,摇了车窗冲毕成功喊,快把车挪挪,别挡路!

毕成功对工作人员问,你让我过去不?

那人说,这得跟我们领导说,我做不了主,这么大的雾,你上了高速也开不了,太危险!

毕成功不再说话,重新上车将车“哗”地向后退了一米多,那车轮下的雪水就溅在工作人员的身上。汽车继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没等前面的车掉出来,他一脚油门将车横在路上,直接堵住两条车道。毕成功跳下车说,我已经等了俩小时,你说关就关,那我就等着,等啥时候雾散了,你们开了门我再走!

有人就从车里伸出头来骂,没见过这么操蛋的!

毕成功立刻转头去找是谁说的这话,却见那工作人员转身想走,毕成功说,你不是说要找领导?你把领导给我叫来!

这时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毕总,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快消消气!

毕成功回头,一个中年男人正冲他笑着,他认识,是他的老朋友老高。他有些下不来台了,老高是个活络人,依然笑着拍了他的肩膀操着秦腔说,快把你那路虎挪挪,赶紧上车,咱一块找个酒店住下,好好吃顿饭喝点儿酒,可有年头没见面咧!你跟人家置个啥气么,起雾咧!上去路你也开不了还得回来!这是老天爷促成咱哥俩好好喝顿酒呢!

毕成功被一堆汽车和司机正虎视眈眈围着,老高给他个坡,他就趁势下来,也笑了说,你不知道我有急事!你看看这车堵的!

老高还是笑着边点头边把他往路虎上推,表示他完全理解。毕成功回头上车,老高又冲旁边那几辆汽车边摆手边说,马上就走!马上就走,我这哥们有急事让堵这儿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又拍拍那个工作人员低声说,你别在意他,他有事急眼咧!

工作人员悻悻冲他也摆摆手。

毕成功把车掉过头来,只见前面一辆S级奔驰正在提速,老高从车里驾驶窗口伸出头对他喊,你跟上我!咱到洛阳市里找家酒店住下明天再回西安!我知道有家酒店糊涂面特别香,咱哥俩好好吃顿饭谝一谝!

毕成功便跟着老高的车往洛阳市区开,就想起和他认识的时候离现在已经快三十年了。那时他刚刚从广州进了一些服装,正愁着想在东大街租个又便宜又气派的商店,恰好就认识了老高,帮他把商店给租成了。说起来,老高算是帮过他大忙的朋友呢!

当然老高和他后来完全断了来往,其实主要是毕成功没借钱给他。那次老高来找毕成功,说自己好不容易揽上个做整栋楼内外装修的大活,甲方让他包工包料,他却没那么多钱垫资,当时他想要借二十万块钱。毕成功这时已经听说了一些关于老高没诚信的传说,就一分钱也没借。从那以后,他们俩谁也再没联系过谁了。今天毕成功愿意和老高一路去酒店吃饭,一半是因为刚才老高替他解了围,更重要的是,他见老高的样子挺意气风发的,而且虽然只一眼,他也看到老高开的是好车,应该这些年混得还不错。

记得刚和老高认识时,毕成功只和老高坐在他的门面房里聊了一个下午,又一起吃了一顿饭,他就发现老高和他一样,都是拼命想挣钱的人,而这样的同类,毕成功长这么大还没碰见过。那时的老高不爱说话,却爱和毕成功说,一旦他愿意说了,从“公私合营”,说到“割资本主义尾巴”,再说到当时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简直没有他不知道的政策。而且他不光会分析政策,还有很多的例子,比如哪个资本家怎么回事,哪个老字号前身是什么,现在又是怎么样的经营内幕,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现在却都是生意场上的精英。

他说,资本主义尾巴现在变成了香饽饽,成了个体户!

当时是1983年,他说这话是调侃而得意的,而那时的毕成功却立刻靈醒了,对呀!可不是资本主义尾巴成了香饽饽吗?自己那时在沙村,做着要被批斗被打的事,不正是人们现在都想要去做的?

因为毕成功喜欢跟人聊,所以老高又介绍了他的朋友们给他认识,秦教授就是他那个时候认识的。无论怎么说,秦教授都算得上是一

个标准的中国书生,戴眼镜,性子犟,爱读书,因为长得特别端正,大家都给秦教授叫“王心刚”,他是毕成功经常吃饭聊天的那帮人里,唯一不经商却能看得懂这个社会的人。那个时候秦教授就在大学当老师,还出过几本书,毕成功听说他的媳妇在农村照管老人和几亩地,好像有个儿子跟着秦教授在西安上学。后来毕成功和秦教授熟了,就知道他是从农村考出来到西安上了大学的,算是他们县上十多年少有的大学生,而他的家庭就是个典型的“一头沉”。他一直没把媳妇从农村接到西安来一起住,大家就都猜他一定有个相好的,可无论大家怎么和他开玩笑,打趣说秦教授的美女学生肯定都排队等他翻牌子呢,而他总是沉默到大家越说越不像话的时候才猛地操着秦腔骂“日怪得很!再不要说那羞先人的话咧吧”!这就把大家生生噎住了,他是只说秦腔的,谁都觉得他不像个大学老师,可也没谁比他更像个大学老师了。

算一算,那些年毕成功每年和老高、秦教授他们见面吹牛总也不下十来次,他和老高差不多每次都会被秦教授这样生冷硬倔地噎过,他俩却从来没有生过气,更不会觉得失了面子。有一次他和老高还聊过,他俩其实都很崇拜秦教授肚子里的墨水和脑子里的思想,别看他有时像个老古董,好些稀罕的好玩东西他都不懂,他只喜欢看书,永远只穿他认准的那种宽大的衣裳和大裆裤,可是谁都觉得他有意思,愿意找他聊天。他们知道他看不起他们,因为他太正直,眼睛里揉不下沙子,可他也不和他那个学校圈子、文化圈子里的人玩。别人说谁谁又当了什么系主任,谁谁又出了书成了名,他都不操心。用秦教授自己的话说,他和他那个圈子里的人们也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他和他们不是一类人,比起那些装模作样的酸文人,他倒更愿意和他们在一起,虽然在这些商人里,他也如同香油滴在清水里一样特别,可至少他们都打心里尊重着他。

毕成功的车跟着老高,在洛阳市里左一拐右一拐就找了一个酒店停车场停了车,老高从副驾驶下来,毕成功才看到车上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先下了车,随后一个五十来岁的戴眼镜男人从后车门下来,冲他“呵呵”笑着,毕成功见是秦教授,有些意外地叫,你这货倒沉得住气!也不打个招呼,不哼不哈地走了一路!

秦教授还是笑着说,我刚才看大款耍横呢!吓得不敢哖传!

哖传是说话的意思,秦教授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他坚持不说普通话,永远都说关中方言。毕成功爱听他说话,却得常常留神他随时随地说句话噎自己。

毕成功装作没听见他调侃自己,

老高冲毕成功说,这是秦教授的学生沈天,是个博士呢。

那孩子连忙给毕成功问了声,毕叔好!

毕成功打量他一眼说,小伙子很精干呀!

说话间四个人被领到个安静雅致的包间,暖气很好,大家便脱着外套大衣催老高先点酒菜,都嚷着饿得不行了。老高说大家都爱吃面,特意让服务员先上一窝糊涂面。沈天一路上听老高和秦教授说了毕成功的故事,却没想到传说中的毕成功这么年轻,算算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看上去却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中等个头,皮肤黝黑,面颊紧瘦,单眼皮,眼仁又黑又亮,就显得眼白特别白特别亮。和当下流行的年轻人的发型一样,毕成功两边鬓角剃得贴着头皮,头顶却长长地向上向后梳去,整个人便有着一种年轻动力。偏他脱掉挂着细羊羔毛里子的黑色软羊皮大氅之后,里面穿着件雪白的羊绒衫,上面一组组金线手绣的金黄色铜钱图案做工精致,在胸前形成一只巨大而张开翅膀的金色的鹰。沈天不由得对着这触目惊心的图案怔了怔,赶紧收回目光,除了戏台子上的戏袍,他从来没见过谁把这么多孔方兄穿在身上。毕成功脖子上的GUCCL厚围巾并不摘掉,他说今天在野地里冻透啦,幸亏这里暖和!

老高敬着非让他坐上首正中,他却不肯,硬拉了秦教授让他坐,秦教授用秦腔说,那烧屁股的地方我才不坐!他又冲沈天笑说,谁坐那儿谁就是老家伙咧,我还年轻呢!

毕成功只好坐下,好,我是老家伙!秦教授是大作家,让我坐哪儿我就坐哪儿!

秦教授说,啥作家,教书匠罢了。咱有些时间没见啦!

老高笑说,毕总,秦教授现在耍得大!学生都是博士硕士呢!人家和咱这些俗事里打滚的生意人不一样!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请动

人家给我的项目做个文化规划!

听他夸自己,秦教授不耐烦道,说那些做啥?都是不打粮食的虚名。在老板面前我也要说,教授也是俗人,也是想挣钱的,要不我不好好在家看书,倒要带着学生大雪天和你跑洛阳看项目?

毕成功说,那你哪天也给兄弟看看项目嘛!我是专挖老高墙脚的,他都能请得动你,那我一定比他付的顾问费贵!

秦教授并不回应他,继续笑着说,老毕你俩还记得1985年我去找你们的事吧?现在有时候想想自己都觉得好笑!那时想钱都想疯了!

老高说,那咋能忘?那次咱仨一人赚了三千多,1985年,那时候要顶人挣大半年工资呢!

毕成功呵呵笑着说,我还记着那天一早才五点多,秦教授就到我家门口敲门,压着声音喊:毕成功,快起来!我弄了两吨钢材!早上五点多呀!我娘吓得以为是工商局查我呢!死活不让开门!

他边说边笑,老高也笑起来说,不光是你,我是他四点多拍着窗户叫醒的,我说等天亮再带他去找你,他都等不及了,非拉我去找你。他害怕人家批他的那两吨钢材天亮就像冰棍一样全化了!哈哈哈!

秦教授却没笑,用手推推眼镜,冲着笑得东倒西歪的沈天解释说,实在太穷了!我全家几代人都是农民,谁做过生意?心里又激动又害怕!那时候不是兴写报告文学么?人家报社找我给个管物资的领导写了一篇,没想登了报有那么大影响!领导一高兴,给我批了两吨钢材!乖乖!天上掉馅饼!明告诉你们!我从拿到批文到卖掉钢材数钱,紧张得十来天基本没睡着觉!

毕成功看沈天听得云里雾里的,就转脸问他,你肯定不知道他为啥那么激动!

沈天说,批两吨钢材?又不是卖白粉,用得着那么小心翼翼?

秦教授瞪大眼珠子说,呀,那个时期是计划经济,啥都要凭票凭批文的!领导批的是可以买两吨钢材的指标!好比那个时候十个人只有一个馍,给谁掰大点、给谁掰小点、不给谁分,这就是计划!国家困難物资少,越紧缺的东西越要计划,咋分?分给谁?分给谁谁就挣钱了嘛!我咋能不激动!

沈天说他大概知道那时候的情况,秦教授不屑地说,你知道那算啥?历史都是让打扮好的小姑娘,让穿红就穿红,让穿绿就穿绿,你从书上看到的不真实,只有亲历的才是历史。

沈天赶紧点头说是。老高说,又在给沈天上课了?要说亲历,谁有老毕亲历的多呢?他就是活生生一个改革开放西安商人的创业史!

他又对毕成功说,对了,沈天是秦教授的得意门生,我看了他写的博士毕业论文,哎呀,年轻人牛得很!

毕成功说,我记得秦教授是作家,带的学生也是写书的?

沈天说,我是硕士学文学的,现在研究社会学。

毕成功顺口问,社会学是啥?

沈天说,就是研究人类社会生活、社会现象和社会关系的。

猜他肯定没听懂,秦教授便扫了眼毕成功说,就是研究你一天到晚和谁做生意,赚了多少钱,研究你眼睛看到的生意场上都是哪些人在忙哪些事呢。

毕成功知道他要拿自己开玩笑,就说,那就研究我好啦!

老高说,沈天,先让你毕叔叔讲讲你秦教授的那两吨钢材!

毕成功见沈天愿意听这些也来了兴致,便说,批下来的一吨钢材花四五千块钱就能买到,咱卖出去一吨一万二!那时候全国钢材多紧缺,盖楼修路、军工产品、国营民用,啥不需要钢材?秦教授那两吨钢材的批文,说白了就是一万多块钱!他当大学老师吃一个月粉笔末子,工资几百块,你说他激动不激动?不光他激动,我和老高也很激动!天蒙蒙亮我们仨就坐在一块,一边揉着两眼眵目糊,一边打了鸡血一样开始想:咋样找路子找人把这两吨钢材卖出去、卖贵些!

他说得很有劲很兴奋,沈天就被感染了,他说,全民经商呀!毕叔,我小时候就知道你!我们都可崇拜你了,人家都说你是一个商界传奇!

毕成功高兴了却偏不笑,只说,啥传说不传说的,就是人们没见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才是传说。你别提这个,你们秦教授最讨厌崇拜商人!他认为我们都钻了改革开放的空子。

秦教授不同意道,我可没那么说!你命好,改革开放你受益了!我有啥说的?

毕成功说,对呀,没有我们这些人,那时候西安人土得掉渣子,啥也没见过,啥也没穿过,不知道和沿海差多远呢!

秦教授说,这事得两面看!钱是个好东西,钱也是个坏东西!那时候改革的冲动就是穷嘛!饱汉子不知道穷汉子饥,穷汉子也不知道饱汉子饱。当时的人人和人人都穷急眼了,现在几十年折腾过去了,差不多中国人都能吃饱饭咧,日子也确实过好咧!结果呢?现在到处都是有钱的老板说了算,钱成了一切的标准,这就麻烦大啦!看来看去,全社会就只有两个字!

沈天接口说,名利?

秦教授一字一顿地说,浮躁!

老高和毕成功没说话,沈天赶紧点点头。

秦教授说,我看现在就是缺约束老板的道德化东西,就像过去的乡约一样。可我们没有,就让老毕这样的人成了传奇!国家的精神咋能让商人就代表了?!过去老戏里面都有个规律:有钱的坏人找贪官,贪官上面有清官,清官上面有皇帝,好人冤枉再大,总有个安慰。现在呢?价值观跑偏了,坏人都装成好人了,好人渐渐默认了不公平不诚信。不过还好,我看国家这几年在构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虽然慢了点,可总比没有强!

毕成功笑说,那你的意思我就是装成好人的坏人了?我看你们有文化的人最坏了!骂人都不带脏字啊!

他又对老高说,那你呢?

老高想想,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装成坏人的好人吧!

毕成功觉得有趣,就冲秦教授说,那你呢?装成好人的好人?

秦教授摇头说,才不呢!我不装,啥样就啥样。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就是一个纯粹的人。

毕成功点头笑问,老高这几年忙啥呢?我是洛阳人,都不知道这里有糊涂面!

老高说,我就爱弄这些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事。前几年我在这边儿做了几个项目,这个酒店四层以上的客房全是我做的内装修。那一年多时间,来了洛阳我请客吃饭除了喝酒吃肉就是糊涂面!又便宜又好吃,人家经理服务员都认识我,前面那个包间,差不多都算是我包下咧,中午吃、下午吃!到点儿我就带人来了!

四个人都笑了,沈天说,高总和秦教授都给我说过好多次金达集团的毕成功!叔,能不能让我给你拍了合影,发个微信朋友圈,让我也炫耀一下:我和西安的大亨级传奇人物毕成功一起吃饭呢!

他有些开玩笑的意思,但声音却很诚恳,老高见他这马屁拍得好,就笑了说,那有啥说的,你毕叔爱照相!

毕成功就冲他笑,胡说啥,你啥时候见我爱照相?我娘说过,照相丢魂呢!照一次掉一次魂!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用手指抓抓额头上的头发,往脑后梳理了,又配合沈天朝他手机笑着。等沈天拍完,毕成功自嘲地说,头发越来越少了!他朝沈天的手机里看了一眼说,哎呀,我今天在坟地里烧了一天纸,你看着这脸黑乎乎干巴巴的!还是他们年轻人精神。

说话间,服务员敲门进来,开始上菜。果然菜品精致,尤其是那窝糊涂面,淋了香油冒着热气,立刻每个人都记得饿了。毕成功端碗尝了一口说,真香!我敢说我一个人能吃这一盆!

大家都笑了,谁知毕成功冲服务员说,你再给我们上一盆糊涂面!

老高听他说上坟就问,原来你今天来上坟的,是给……

毕成功放下筷子说,去年我家老太太不在世啦,就埋在洛阳。

老高“哦”了一声说,老太太是个好人!我记得过去身体特别好,精神也特别大!去年老人是八十几?

毕成功说,八十八,一辈子身体都好呢!

老高就举了酒杯说,那也是高寿了,咱都倒满倒满!都敬老太太一杯!我记得当年我去家里,老太太亲手给我包的饺子吃呢,茴香馅的!

大家都站起来,碰了杯纷纷喝下。毕成功叹了声,她是爱操心的命,脾气又不好,来西安这三十多年,不管我是去崩米花,做服装生意,还是后来做房地产、做煤矿,她爱操心得很!唉,我娘她跟着我也享了不少福!也多操好多心!

沈天说,毕叔,我看得出来你和你妈很亲!

这话让毕成功鼻子一下就酸了,他端起酒

杯一仰脖,白酒辣了喉咙,他的眼白便迅速红了,仿佛要哭了一样。但他使劲闭了闭眼睛硬忍了回去,突然丢下酒杯冲沈天说,今天我得好好给你们说说我娘,世上没有一个人和她一样!

秦教授却纠正他说世上本来就没有两个人是一样的。

毕成功不理他,只一门心思对着沈天说,但我娘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在我小的时候,她特别特别害羞、胆小……懦弱,我大哥甚至因为觉得她窝囊,气得哭着扇自己的脸!可是她后来特别能骂人!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折腾事!特别爱管闲事!特别有正义感!哎呀,她真是简直了!

他努力找着更合适的词描述他的母亲,显然他找不出来,所以他有些急了,但他眼睛里是骄傲得意的。他说,我娘可以一口气骂人十个小时没人能回得上嘴,而且她不会重样,也不会打绊子,有时说话还押韵呢!唉,其实也不是要和你说我娘很会骂人!我不是秦教授,一着急就说不清楚了。我还是先从农村说起吧!你们能想象那群人对我们有多狠吗?老高?我给你说过我小时候在农村的事吧?我自己攒的自行车?让他们砸了的那辆自行车?

老高和秦教授都点点头。老高对沈天说,你让你毕叔给你说说,那个自行车的事,比电影好看!

毕成功满意了些,他闭了闭眼睛继续说,他们不给我们全家分粮分菜,我们真是快要饿死了。我那个时候才十二三岁,为了挣钱硬是拿一堆烂零件儿攒了辆自行车,我骑着自行车去卖冰棍,只卖了两个夏天就让他们逮住了。 他们打我,我不哭,他们就打我的自行车。那比打我还让我心疼!我寧愿他们打我!你想,皮肉打烂了还能长好,自行车让砸成一堆碎片,那场面,我到死都忘不了……

秦教授问,你现在还经常想着那个自行车?

毕成功点点头说,我是个记仇的人。

秦教授说,人们都允许远处的人比自己高大,却不允许自己身边比自己弱小的任何人,渐渐成长起来超过自己。他们允许队长吃白馍、骑自行车,可他们不允许你们居然也吃白馍骑自行车。你惹了众怒啦!

毕成功说,中国人都是这操性!

秦教授不满了,我最烦谁动不动就说:你们中国人咋样咋样!难道你是美国人?

毕成功看看他说,你也知道,我差点就弄个美国绿卡……你是文化人,女人都喜欢和你说话,那你说女人为啥都爱美国?

秦教授突然有些激动地说,孟寒雨不是为了爱美国,她是让人哄害怕咧!

毕成功摇摇头,猛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叹出去说,嗯,我想起来了,你也打过她的主意,可她没理你!

秦教授猛地站起来说,我没打过她的主意!

老高赶紧按住他说,你又没喝多少咋也发酒疯?老毕今天上坟心里不舒服,让他说说就好了,你凑啥热闹!

毕成功得意笑着不说话,只打量着秦教授的脸,秦教授却不理老高,挣扎着站起来说,我要是知道你最后把她给甩了,我当时肯定会把她追到手的!

毕成功也“呼”地站起来说,谁甩她?是她自己走的,我给她几十万她才能去美国,你能吗?你凭啥追她?再说你那时都结过婚了!

两个男人脸对脸互相瞪着,鼻子也快要挨到一起了,秦教授抖着嘴气得直喘气,老高拼命把他按到凳子上,秦教授梗着脖子气狠狠地说,你那时候没结婚?我可怜孟寒雨白白和你好了一场!你到现在都以为她和你在一起是为了钱?她那样清高的女人,你说假话骗她,还好意思说你给她钱的事?

毕成功也坐下,瞪大了眼睛吃惊道,你胡说,你咋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秦教授一屁股坐下说,你要是给她那么多钱去美国,她咋会来找我卖房子?

毕成功意外这个消息,他“呼”地拉住秦教授的手说,卖啥房子?那你这些年咋不找我说?

秦教授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说,卖她娘家的房子!她说她结婚了,要带她妈去美国呀!她女儿跟她前夫在那边,她说她见不上娃的面,想都快想疯咧!

毕成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沉默的时候,毕成功又喝了一杯,老高从他手里拿过酒杯说,算了,谁还没个过去?你接着说你的自行车吧!

毕成功对秦教授说,改天我约你好好说说这事!

秦教授“哼”了一声说,有啥说的!我没闲

时间说过去的屁事!人家孟寒雨是在北京上过大学见过世面,能拉小提琴,能把英语说得和中国话一样的女人,你呢?小学都没上完,你倒把她哄咧,现在还好意思得意洋洋?哼!我就看不惯你那得意洋洋!

毕成功带着酒劲叫道,凭啥我就不能得意洋洋?凭啥我不能吃白馍?凭啥我小学没上完就不能找个拉琴说英语的大学生?凭啥我就得饿着?看着城里的漂亮女人跟别人睡?你秦教授凭啥看不起我?

秦教授转头对地上吐了口痰。

毕成功转头对沈天说,你秦教授教没教过,咋样才能让别人尊重你?

沈天让他弄得有点蒙,他看看他的导师,秦教授却不看他,沈天老实地想了想回答道,首先我值得尊敬,我尊重别人,别人就会尊重我。

毕成功高兴地大声说,错!是实力!同样道理,一个女人不会因为你专一痴情老实善良读书多就爱你,只会因为你优秀有钱能哄她高兴才喜欢你!

秦教授骂,呸!不要给我学生教这些流氓想法!

老高把自己杯子的酒在老毕的杯子上使劲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喝下,晃着脑袋大声感叹,太他妈深刻了!

见毕成功满脸得意,秦教授知道他故意在学生面前逗自己发作,就气得把自己的杯子紧紧握住不许毕成功给他倒酒,毕成功却握着他的胳膊和他暗暗较着劲。老高看出沈天很担心紧张,推他一下说,喝!你别怕,我们二三十年前就是这样,你慢慢就习惯啦!明天你的导师还是高高在上的教授学者,今天咱们全都是好哥们!

秦教授没说话,沈天赶紧找了个话题说,毕叔,我刚才看你的车是限量版的,你都开这么好的车了,还在乎个自行车?

毕成功看看秦教授的脸说,那可不一样!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别人没有的,我一定要有,别人有的,我一定要最顶级的配置。刚才说,我那个自行车真的已经让砸得稀巴烂了,后来我梦见很多次,可都是好好的!我一次也没梦见过烂成一地零件儿的那个自行车。我梦到的都是它好好的,后座上绑着冰棍箱。我在梦里就高兴!心里总是算着账:今天太阳好,我先发上二百根冰棍,一根五厘钱的赚头。我先去小县城学校那边跑一圈,如果运气好全卖完了,那中午以后再发三百根,那今天就能赚到两块钱!

沈天听到他说起钱,虽然只是几块,但声音里真是愉快,和刚才的沉闷完全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见任何一个人说起钱来这样有滋有味儿。而且当毕成功把他的心里活动说出来的时候,全是算数和数字。沈天不由得就对比了他自己,在面对所有场景的时候,他的心里全是影像和文字。他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当一个有着亿万财富的人,这应该是最重要的原因。

沈天问,毕叔,我听高总说过您小时候一个人光杆杆来的西安,打拼下现在的产业,你一开始知道不知道你后来能干成大事?

毕成功说,知道!

沈天问,为啥?

毕成功笑着,大口吸溜着糊涂面,却不说了。老高见他不说,对沈天说,你毕叔挣钱的过程和这面一样,看着一大碗怪美怪香的,但有的地方只能是糊涂的,不能说!

毕成功却说,我和你不一样,又不贷款又不找领导批项目,全是做贸易的青天白账,卖衣服是衣服钱、卖煤炭是煤炭钱,只要工商税务不找我,那就没有糊涂不能说的。

老高第一个吃完,他从桌上拾起毛巾擦擦嘴,对毕成功说,我这辈子谁也没服过,只有对兄弟你那真是服得五体投地!我可不是跟你当面说恭维话,不信你问沈天,我经常给他说你是个人物!说你挣钱硬正利落!不像我,这些年是挣了些钱,可天天都得求爷爷告奶奶,领导要巴结、秘书要巴结、财务要巴结、领导的老婆要巴结……这么说吧,只要是甲方能给我项目的,连一只看门的狗我都恨不得掏出梳子给它理理毛!这钱挣得不硬气,做人心里就一直总憋屈着,我和不少朋友都说,以后做生意千万别和我一样,要跟毕成功学!

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心里难受,老高眼圈红了,秦教授看他说得伤感,打圆场说,你现在这么大的资产还不硬气?随时全国十来个项目同时在开工,两个老婆一个比一个漂亮,前面的走了,后面的媳妇儿对你多好,才给你生了二胎,你活得这么滋润这么成功,居然还好意思叫苦?

老高摇头说,你当着大教授,走在社会上人人都尊敬你,我呢?十几个项目同时干着是不假,不垫资拿不上项目,干完活又拿不上钱!靠!我算是看明白了,人人和人人都比著看谁更赖皮!谁没诚信谁挣钱!谁不要脸谁混得更好!

毕成功说,老高,你原来的媳妇小晶呢?

老高丧气地说,跟人跑了。你记得我那次给你借钱包工包料的事吗?那个时候我赔光咧,啥都不顺心……唉!她就走了。

秦教授对老高说,别说这事了。

老高没理他们,自管说,我给老毕说呢。我这么多年没见他,好多事他都不知道……

毕成功对沈天说,你看!他就爱埋怨,到现在也没改过!我小时候在农村,要是不自己想办法找饭吃,早就一家人饿死了!埋怨有屁用!刚逃到西安那会儿,我一个人就跟个要饭的似的,睡在人家孟家大院的门道里,能走到现在这一步,我靠的就是奋斗,靠的就是自己!

沈天问,您到西安的时候多大?是咋样做上生意的呢?

毕成功想也没想就说,十四岁,那年是1976年。

毕成功顺着陇海铁路线到了西安城是1976年的夏天。

站在西安市灰灰旧旧的老城门底下,盯着城墙上齐齐整整的墙垛子望也望不到边,毕成功打心里说,这城真气派呀!毕成功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渺小,他没法再赌着气和自己说怨恨话,就深深呼吸了,对着那城门在心里说,俺本来就是城门里的人,你让俺回来吧,俺娘等俺过上好日子去接她嘞!

他端端正正跪下,把烂衣裳丢在脚边,里面金灿灿两个窝窝头就露了出来,都干硬得裂了口子。他不管,冲那城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毕成功提了衣裳,把两个硬窝窝头塞进装着《辞海》的布兜兜里,一步一步进了西安城。他是扒着装垃圾的空车到的城门外,所以毕成功觉得他已经是最最破烂的人了,还有啥是熬不住的?

西安城的城北聚集了大量河南人,大多是1938年黄河边上的花园渡口让扒了口子,黄河泛滥后,难民们顺着陇海铁路线逃到了西安的。也有的河南人是1942年河南连年大灾,饿死了不少人,许多没饿死的,若还能走动路就也顺着陇海线来了西安。他们顺着铁道两边搭棚盖房安下身来,几十年以后,西安城北和城东就差不多成了河南人的地盘了。在西安的河南人都很抱团,爱帮助别人,也敢打架。好长一段时间,提起铁道以北的河南人,人们都知道那可不好惹!平时喜欢打架闹事的小年轻们,也都以能说河南话为时髦,仿佛谁说了河南话,身后就有一群河南人给撑了腰似的。当然,流行的河南话不是老人们说得土里土气的河南话,而是西安味道的河南话。

毕成功在西安市里转悠了好几天,很快就看出道北才是他该待的地方,河南人多,就不显得自己一口河南话多出来了似的,他就开始学说西安河南话。来到西安的当天晚上,毕成功就没有睡觉的地方了。顺着西安北门出了城,越往北走越荒凉,河南人居住的地方是脏乱低旧的,家家都是孩子多,没几间像样的房子。许多门口搭晾着的衣裳简直就是一堆烂抹布,差不多所有的房子都没有屋檐,毕成功连可以蜷缩着睡一觉的屋檐也寻不到,就索性睡在露天地里。幸好天不算太冷,寻几块硬纸板片铺在地上便是床了,再寻几张大些的厚纸盖在身上,便是被子,摸块城墙砖枕在脑下,毕成功居然在马路边也能睡到天亮。

可是这样的日子却眼看没几天好过了,西安的秋天眼看来了,毕成功心里暗暗着起急来。他是单衣单裤从沙村逃出来的,在路上走,到了早晚起露水就冻得不行,他曾在收破烂的老人手里买了几件旧衣裳,多是连收破烂的人也不要的烂衣裳,要么有着补丁,要么裂着口子,这样的衣裳单薄也是过不了冬的。一连几个夜里毕成功都常常被冻醒,鼻子里全是清鼻涕,可他咋也没舍得去动《辞海》里的那钱。

在西安城这样的大地方,他每天都在攒着劲想咋样能赚钱,却一点点办法都没有。有那么几次,毕成功饿极了,就顾不得什么了,偷偷在饭馆和垃圾里拾些能吃的东西。他游走在背街小巷子,当年曾经跑过的地方却全是模糊的了。毕成功见家家都在门口有个垃圾桶,有的是个柳条筐,天天都有垃圾往出倒,便觉得完全可以重新操起舊业拾破烂了。谁知在西安市里拾破烂也是有地盘的,几个五大三粗的半老头子操着河南话把他狠狠训了一遍,让他赶紧滚

鸡巴蛋!这些河南男人吼他说,这边四条街都归俺们拾,让俺下次看见你,卸了你的胳膊,打断你的腿!

这话让毕成功只敢扭头就跑了。人家都在西安有个地盘,有“呼呼啦啦”一帮子人在一起,而他自己却像一只丧了家的狗,用沙村的话说,是个“独孤员儿”。不能拾破烂,毕成功也想过卖冰棍,可他立刻又打消了念头,他要想在西安市卖冰棍,要么得有个小车固定在啥地方,但他知道所有的地方都是人家的地盘,麦花奶奶那样善良的老人,他一定不能再遇上了。要么他得有辆自行车,才能走街串巷去卖。可是西安城多大呀,不比小县城,想到自行车,毕成功心里一星星光亮又“咝啦”一声被冷水浇灭了。而且再想一想,这样的地方一定也是抓投机倒把抓得很厉害的,他再被遣送回沙村,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在西安市混了快半个月,毕成功真的成了一个要饭的了,头发被汗水、雨水和灰土黏成一团团烂毡片似的。白粗布的衣裳经过一夏天卖冰棍的日晒汗浸早成了酱油咸菜颜色,又在煤车里待过、马路边睡过,现在完全成了脏污污的黑色。他本来就瘦,加上里外的黑,就只剩下白亮亮的一对眼仁在发亮。在毕成功顺着大街小巷努力寻着活路的时候,他在西安的街头看到了他从来没看到过的热闹。男女老少的人们笑着唱着,打着彩旗扭着秧歌,把路挤得满满的,他就跟着他们跑。几个高中学生模样的人边说边笑从他旁边走过,毕成功听到他们说,这是粉碎“四人帮”的群众游行。

他根本没想到这和他娘刘兰草有什么关系。毕成功见大家很激动,人人都很高兴,他就也很高兴很激动。他顺着人群跑出了两条街,拾到两条手绢和二分钱,还有一个装了几个作业本的布书包,他猜那是个女学生丢的,因为那是个花布书包。他留下了二分钱,把书包就放在了路边的槐树坑里。要不是毕成功饿得厉害,他还想跟着大家再去疯跑的,可他的鞋底彻底磨透了,总往里灌沙土,他把拾来的手绢塞在鞋底子里垫着,可走起路还是不得劲,遇上小石头块什么的,脚底还是疼得不行。

来到西安半个月的时候,黝黑精瘦的毕成功来到了太华路的大坡上,肩上搭的是他来西安的第一笔投资——一根大拇指粗细的麻绳,他要当一个给架子车拉坡的小工了。

拉坡这活儿,差不多道北和西安小东门里外的河南孩子都去干过。

太华路是个大坡,偏又是个交通必经之处,从坡上往坡下看,一里多长的路上,除了架子车就是拉坡的人们,这活儿不用啥技术,有力气就行。当然干久了人就会用巧劲了。在这里差不多所有的重车上坡都得有人帮忙拉坡,也差不多每天每辆架子车拉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通过时,都得有人帮忙拉坡。

所以这样提着绳在坡下等着,就总能看到满载着货物的架子车过来。这时啥也不用说,把绳抡着挂在车帮上就是了,跟上拉车人的步子,低下头,弯着腰,累得头上的血管都要憋得鼓起来了,胸口里的心“嘭嘭”要跳出来的时候,那满载的重车就终于动了。

拉这样的一车货从坡底到坡上,再从坡上拉到坡下,差不多得一里多路,大方的车主会丢过来五分钱,小气的也会有二分、三分给拉坡的人。当然也有的抹把汗就走,拉坡的人撵上去问,人家只说一句话,谁让你来拉的?俺也没叫你!

谁也没办法和这样的人去讲理,毕成功也遇上过这样的主儿,他连生气的时间也没有,听完这话转身就扑到另一辆刚刚要上坡的架子车旁边,三两下把麻绳抢在车帮上,埋头拉着就往坡上走了。好不容易找上这样能赚钱的活路,他恨不得一分钟也别歇,三分、五分、两分都行,他只想要多挣钱。在这里,拉坡的女人不少,大多是河南人,路边坐一溜孩子等着她们拉来三分、五分、一毛的钱,马上就买来热火烧吃。这些泼辣的女人很能嚷嚷,大声吐痰,高声骂人,说着令人脸红的脏话。有时为了抢着拉坡,她们还会打得抱成一团,抠烂了脸蛋,撕下一把頭发就丢在风里。毕成功不敢看她们,更不敢和她们争抢。这让他想起他的娘刘兰草,他经常会想她。他猜得出来,如果不是饿,她们一定和他的娘年轻时一样害羞温柔,而不是和他娘现在一模一样骂人的腔调。

许多十多岁的男孩子也忙着拉坡,三五天他们来一次,拉几趟就走了。毕成功知道他们和自己不一样,他们在西安市都有个家,有爹娘疼着的。他们不会饿着,拉坡只是为了多买个

本子或者笔,要么就是攒着个心爱的乒乓球要买。

因为啥也没有,毕成功就劝自己,就算肩膀上被绳勒的地方早就稀巴烂了,就算他饿着拉坡,就算他穿着漏了底的烂布鞋,就算他在太阳底下总会眼前发黑头发蒙,可他要拼命地干!因为他得挣钱把自己的饿治住。而且,他还有大目标,需要多攒些钱才行——他毕成功既然想接他娘来西安过好日子,光靠拉坡肯定是不行的。

来到西安一个多礼拜的时候,毕成功找到了能安身睡觉的地方了。

那是一个大院子的门道,一米多宽、三米多长,门外有一对小石狮,一个头被敲碎了,另一只光剩下狮子的半条腿和一条有着细致纹路的尾巴。门道左右各有一间房,在二层就连接起来,门道就有了个不高不矮的顶,这对毕成功来说,哪儿还有比这更像样的房子呢?人家关上门,狭长的门道里就风也吹不进来多少,雨也打不到多少啦。所以毕成功第一次看到这个小院子,立刻就相中这个门道了。甚至他想得很远,就算冬天下了大雪,夏天再大的太阳,这里也会很舒服的。一连几天打听着,他知道这个院子是属于一家姓孟的大户人家,是正宗地道的西安人,一家人都说着秦腔,孟家的先人是当过大清朝管粮食的大官的。他听说,主人在解放时就全家搬到最里面的后院去住了,那时正正方方的孟家大院给让出来,十来户河南人就搬进来安下了身。头几年孟家也被破过“四旧”抄过家,可都没多大动静。毕成功悄悄去看过,孟家大院前院又脏又乱,从早到晚热气腾腾的,后院却静静悄悄,有时好久也没一丝声音传出来。人们说,要不是有孟家大小姐孟寒雨拉的那个什么洋琴的声音,那一家子人基本都和哑巴差不多。

毕成功是听人们说闲话提到了孟家的十来口人,也是听闲话才听到了孟寒雨的名字,可这都没进过他的心。他关心的是,他能不能像他计划的那样,在每个晚上人们都睡下不再走动时,在门道里铺上个麻袋片,可以一觉睡到天亮呢?

一米多宽的门道,毕成功端详了很久,觉得靠右边的墙睡最好。傍晚,自行车、架子车和大声说话的河南人都进了院子,毕成功就蹲在门道里。等到天黑严的时候,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拉灭了,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大门从里面拴上了,这时毕成功早就瞌睡得不行了,他就赶紧爬到麻袋片上贴着墙边睡下。铺麻袋片时,他小小心心只铺了和自己一样宽的一窄条儿。白天太累了,头一挨地,他就睡过去了,可是总有说不完话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又像是从空中飘过来,把他弄醒了。他刚想琢磨着去辨认,那说不清是欢快还是悠长的声音没了。

毕成功以为,一早上起来的人们会是要干活去的河南人,谁知睡在孟家大院门道里的第一个早晨,他居然是被孟寒雨叫醒的。睡得正香的毕成功被“吱呀”的沉重木门开启声惊醒了,他还恍惚着,眯着眼看到头顶不远处的门槛里,伸出一只雪白的球鞋。他以为是做梦,这样白的鞋只应在商店的橱窗里放着才对呀!他猛地睁开发涩的眼睛却吓愣了,一张脸正低下来盯着他看,毕成功清楚地看得见那脸上的黑眼睛。

毕成功慌得坐起来,便和蹲下来看他的孟寒雨一般高了,他支吾着想找句话来说。他本来以为早上会有河南人来撵他走,那他会恳求人家,会保证不打搅人家生活,不影响人家走路。可这个女孩儿不声不响蹲在他面前,毕成功就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你没事就好!

孟寒雨见毕成功一翻身坐起来,她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手里提了个小箱子。

天刚蒙蒙亮,毕成功看着孟寒雨宽松肥大又洗得发白的灰布制服的背影慢慢出了门道,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毕成功呆呆靠在墙边,回忆着孟寒雨和他面对面的情形,她一定是先蹲下从高处看我了!

他心里有些激动,为什么激动却又说不清。

孟寒雨脸很白,眉毛很黑,眼睛并不大,却很漂亮。她眼里有一股劲儿,一下子就能看到人的心里去,让人咋也忘不掉。毕成功一整天在太华路拉坡,眼前除了孟寒雨的那张脸,就是那个慢慢地走得越来越远的背影。那面口袋一样的灰布衣服,几乎是毕成功在西安市见到的每个女人都在穿的,可穿到她的身上竟这样的不平凡。她吓住了毕成功,却没被他突然坐起来吓住,她沉静地说,你没事就好。然后

她走了。

什么意思呢?

“你没事就好!”毕成功细细把这话想了一天。

这天他拉完坡特意到城河边洗了个澡,又使劲洗了头发。幸亏他提前向城河边洗油纱线的河南女人讨了些碱,肮脏油腻的头发才渐渐洗出了松软光亮。毕成功说不清他为啥要去洗澡。已经入了冬,天是阴沉沉的,枯树叶落了一地。城河水很冷,刚把水浇在脑袋上,他被激得立刻打了寒战,可他硬是坚持洗了头,又把脸、耳朵边和双手双脚都浸在水里用碱洗干净了。他全身汗毛都竖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却莫名着有些高兴。

城河边上洗油线的河南女人们一起唱着河南小调,毕成功便心痒痒也想唱,可他啥也没唱过,想了想,他随着自己心里的节奏唱道:“啦啦啦,啦啦啦……”

他唱得完全不成调,却一心一意唱着,有几次他的声音高过了河南女人的豫剧声调。他不管,只是唱,这是他来西安最高兴的一天了。

其实毕成功的高兴除了孟寒雨,还因为他终于买到了黑市粮票。那天毕成功听拉坡的人们随随便便说去鬼市可以买到黑市粮票,他还只当听岔了。

鬼市呀!

没想到他问了别人还是说“鬼市”,毕成功才知道西安的小东门就是“鬼市”,每天的天快亮之前,啥好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当然大多是旧东西。天亮时集市里就自动散了,就好比是不见光明的鬼市一样。卖东西的要么是自家用不着的物件需要换些钱用,要么是收破烂的人们去收来的,还有就是贼偷来的赃物。所有是人想到想不到的什么物件,都有可能在這里找到,但都格外便宜,买家当然心知肚明,一概不问。这多是穷人们没办法的所在,却也存在了许多年,是老西安人们熟知的一个地方。倒卖粮票本来也是个犯法的事,可放在不见天明的黑市,竟成了想买粮票的人们最好去处。本来这城市是没给毕成功们生存下去余地的,所有国营饭店和小饭馆里,不管是一碗面条还是一碗米饭,光有钱不行,必须得有粮票才能买到。而粮店里供应的粮食只能拿着粮本去买,粮本上的粮食定量是国家凭着每家每户的人头按月配给的。毕成功没有西安市的户口,也就没有户口簿和粮本,他当然就没地方可以领到粮票,就算有《辞海》里的钱也只能饿着。可是毕成功现在能用钱买到高价的黑市粮票,他就能够用挣来的钱换到饭吃,对于毕成功来说,挣钱就有了更大的劲头。

他在西安终于吃上了不用拾也不用讨要的饭了。

从城河里洗了澡,毕成功冷得直打抖,就狠下心去饭馆买了碗热汤热水的素面条吃。面条很好吃,又有些香油淋在上头,毕成功几乎几筷头就把面条卷着吞下了肚子,剩下的半碗汤一仰脖就“咕咕咚咚”喝干了。对着空空的大碗,他用手背捂了嘴,觉得仿佛啥都没吃呢,可他舍不得再买一碗了,每一分钱他都得省着用。

回到皂角巷的孟家大院,天已经黑了,大门还敞着,晚回来的人扯着孩子进院回家了。院里热闹极了,烧饭的柴草味,小孩子们的打闹声,女人们互相拉着家常扯着河南腔调开着玩笑,夹杂着谁家女人和男人在吵架。院里两个半大小子打着玩儿,就玩着玩着给恼了,一个哭起来,下了狠劲撵着打架。他们撞断了竹竿,把谁晾在院里的一绳湿衣裳全弄到了地上。这就惹了一个女人尖声大骂,另一个老奶奶应声护短,两个女人又“锵锵”起来,说起无数陈芝麻烂谷子的老事。

听着真烦。

毕成功却想起了他娘刘兰草了,这个时候她该是也吃罢饭了吧?成才、成钢都不爱说话,娘该是啥话都憋着没人可说了吧。西安现在已经没有批斗了,沙村会怎样?那该死的队长没再找碴吧?

毕成功在路边坐着,想想他娘,只等大门关上,就可以在门道里睡觉了。他自然而然就又想起了孟寒雨,她那么一大早出门做什么去呀?她说,你没事就好!这话到底啥意思,她难道认错了人?

毕成功一直都睡在孟家大院的门道,因为他很有眼色,谁也没有嫌他。没几天他去鬼市扛回个半新半旧的军用棉被,这一下孟家大院的女人们都眼红了,有的来摸那棉花厚不厚,有的来看棉布的被面子结实不,毕成功就让她们看。老关奶奶便说,孩儿呀!这被窝多好!你去挂坡敢挂在大门外?别让收破烂的给收

拾去啦!

毕成功也就担心了。

她用下巴指指自家屋檐下说,你寻个油布包好放那儿,也不占地方。每天你走的时候扔过来,俺和你老关爷爷给你看着!

毕成功没想到孟家大院的人都愿意收留他,心里就高兴得不行,当下就应了。

吃的、住的都安顿下来,毕成功却还惦记着一件事,他再也没有见过孟寒雨了。

这个名字是他装作无意间冲老关奶奶打听到的,知道她是孟家老爷子二儿子家的闺女。她很小就会拉洋琴,每天晚上就要偷偷地在家里练。河南人们从进到这个院,就都听到过她爹拉琴,近十来年间停了琴声,孟家就总是默默的了。现在孟寒雨长大了,居委会也没人管他们家的事了,人们才知道,原来这闺女一直没有停过跟她爹拉琴,只不过她过去一直拉的是盲琴。

孟寒雨从小跟她爹学拉琴,后来孟家被抄了家,孟寒雨她爹的小提琴让砸了。学校停课,孟寒雨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拉琴,她拉的琴没有弦,这样就没了声音。

那年,孟寒雨已经七八岁了,刚能对着架子上的琴谱拉出曲调。孟寒雨的爸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打算把闺女培养成小提琴家,所以就算前院的河南人怎么样吵翻天,孟寒雨一样在她爹面前闭着眼睛练琴,一练就是半夜。在静默悄悄的孟家后院,留过洋,在外国皇家乐队拉过琴的孟家少爷,心满意足看着女儿孟寒雨出落成一个技艺娴熟的小提琴手。而孟寒雨在拉默琴的十来年间,成长的不仅是身高和琴技,更多是对生活的忍耐,她懂得住在前院的贫下中农河南人是惹不起的。她和她的父母、爷爷奶奶在一起,都养成了小声说话的习惯。他们绕着贫下中农走路,没事绝不出门,但要出门她一定和她妈一样,目不斜视,脚下又坚定又轻盈,穿过搁着种种零碎物件的院子走出大门。那零碎物件可能是一锅刚烧好的糊涂面汤,也可能是一盆刚洗好的衣裳,或者谁家孩子随地拉的一坨没被扫走的大便,孟寒雨早习惯了。

她爸的几柜子书早就让抄走了,可这并不影响孟寒雨大量读书,或者说是“听书”。

书没了,孟寒雨的爷爷肚子里还有呀,他会给她背下成章成段的《论语》和佛经,她和她大伯家的一儿一女从小听着这些长大,她就早早明白了,该是她们这些人低头的时候了。

所以心里再烦这些吵吵闹闹的河南人,孟寒雨却绝不会搁在脸上,她心里有她爷爷给她背下来的成章成段佛经和经典做底子呢。她也绝对不会和他们套什么近乎,大家都喜欢她,因为她是完全不同于他们的,有文化,长得又好看,说话轻声,从来没和谁红过脸。可谁也不会想着去和她多说两句,她微笑的脸上是有种拒绝意味的。她再温和地笑着对他们,他们也清楚她是高高在上的。现在不兴叫大小姐了,可她完全却还是古书里面走出来的大小姐样式,孟寒雨当然懂得这个,这恰好是她努力想要的、最好的、和群众的关系。

毕成功却不这样想,他看出她的高高在上,就忍不住要想起她,他有许多话搁在心里想问她。因为这种期待,差不多每天一早大木门“吱呀”响起,毕成功都立刻惊醒了去看,他想要看到一双雪白的鞋,可次次他都失望了。

毕成功真正和孟寒雨说上话是一年多以后了。

那天夜里下了雨又刮了风,到了后半夜就成了雨夹雪,刮着的风在小巷子里吹出了哨音。毕成功紧紧裹住被子也觉得透心凉,就蜷成一团缩在门角,可是不顶用,从脚心只往里头冒寒气,让他再也睡不着觉了。正冻得发抖,孟寒雨出来了,天还完全黑着呢,毕成功缩在被窝里问候她说,下雨天你还要出去呢?

孟寒雨没理他。

毕成功瞅瞅门道外黑洞洞的天空摇头说,今儿这雨不会小,你要出门呀?

孟寒雨扭身回去了。

毕成功开始卷起自己的铺盖,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油布包,拿出自己的《辞海》。可这书的封面已经让蹂践得花卷馍一样了,硬书皮被雨水淋过又在布兜里胡乱装过,边角就烂开了花,里面的书页也就都卷了边。他有些心疼地用手掌使劲抚平它,可是一松手书角又卷起来了。毕成功低头叹了气,听到身后有一丝轻笑,转头却见是孟寒雨。

她手里没有伞,也没有书,有些百无聊赖的劲儿。她说,你手里拿的啥?天呀,你看这书?

孟寒雨吃惊了,毕成功却心里惭愧了。他

认的字并不多,仅仅能看懂大字报,对于孟寒雨声音的惊喜,他硬是把这话咽下去了。

天渐渐有些亮了,大院里却挺安静。河南人们在西安都是打零工做杂活,这样大的雨,路又不好,啥活也干不了,不如多睡会儿。倒是几个学生缩了脖子,要么披了块烂油布,要么撑着把剩下几根伞骨的破油布伞,出了院子上学去了。

毕成功看出孟寒雨被她妈叫住不能出门,实在是闲得无聊才来和自己说话。他却很高兴,决心好好跟她说说,问问那天她说的那句“你没事就好!”到底是啥意思。

没想到他刚问完她就笑了。她的牙很白,又很小很整齐的样子,可她笑时总是要用几个指尖捂在嘴上,只剩下眼睛笑得眯起来,这种调皮劲和她平时矜持的样子就完全不同了。她“哧哧”笑了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毕成功老老实实又摇了摇头。

孟寒雨说,我那天以为你是个死人呢!因为这个门道里冻死过人!那是老关奶奶发现的。那天下了一夜的雪,雪都下到这儿了……

她说着,用手在自己小腿上划了一下,却见毕成功愣愣地盯着她,孟寒雨立刻停住了。她有些不安地说,那个人是大冬天让冻死的,他很老很老了,你还这么小,现在还没下大雪,你的被子也很厚……

毕成功咽了口唾沫说,没事没事,你接着说!去年冬天我也睡这儿,你看,现在我还活着呢!

孟寒雨却不说话了,抬头看天,毕成功看出她在等雨停,便没话找话问,你这么早出门去哪儿?

孟寒雨有些抱怨地说,我想去城墙根背书呢!恢复高考了,可我把时间全拉了琴,没好好背书。

“恢复高考”,这话对毕成功来说是陌生的。

孟寒雨说,十年没考过了呀!我家没机会推荐上大学,现在好啦!高考恢复了,我刚好十八岁,就一定得考上大学!你不想上学?

毕成功摇摇头,孟寒雨瞅瞅他的脸,看出他没开玩笑,就叹口气说,你还没说过你从哪儿来的呢?

毕成功说沙村。

孟寒雨说沙村又在哪儿?

毕成功觉得一时说不清楚了,便用手在空里比画了说,远得很!得坐火车呢,然后还要顺着火车道走一天路!

孟寒雨羡慕极了,天呀!你还坐过火车?你也太厉害了吧!我爸说他坐过火车也坐过大轮船,可我啥也没坐过!我爸说要是我高考得好,能到北京去上学就好了,那就一定得坐火车才能去的!你爸妈呢?咋就你一个人?

毕成功装作很无所谓的样子说,不说他们了,你这么黑的天去背书就不害怕?

他说中了孟寒雨的心,她无奈地说,害怕又能咋样?奶奶一晚上都在咳嗽,她天亮要睡觉,我也不敢吵她。我们一家子五六口人只有三间房,偏我不大声念就背不下来,只好到城墙根了。那里一个人也没有,边背书边害怕,再有一个月要考了,我还差很多没背呢。

两个人就默着,都觉得没话说了。毕成功突然说,那我每天早上陪你去城墙根儿吧?

孟寒雨眼一亮,却立即摇头说,啥呀,干吗要你陪?我又不认识你。

她扭身就回去了,把毕成功撂在了门口。他没动,只回味着她说的西安话,比他在西安听的任何一个人的秦腔都好听,他立刻打定了主意,明天一定要陪她去背书呀。

孟寒雨知道这个黝黑精瘦的孩子在太华路拉坡糊口呢,他陪了她几天之后孟寒雨心里就复杂了,这娃挺可怜的,没有家,睡着门道。可他挺仗义,天天不落去送自己,他图啥呢?十八岁的孟寒雨难免在心里盘旋了一遍,觉得他仿佛啥也不图。他很犟,却不烦人,孟寒雨便在心里有些甜蜜地叹息,算了,不管他是喜欢上我还是别的啥意思,让他去吧,放放心心在城墙根底下背书高考才是重要的。

让毕成功意外的是,他从此就吃上了孟寒雨每天一早带给他的馍,直到她参加高考不再去城墙根了,这样珍贵的待遇才停止。馍是大馍,而且是玉米面和白麦面两搅的大馍,显然孟寒雨她妈当这馍是给她女儿准备的。毕成功没和她客气过,可是吃了好几天之后他才突然想到,这一定是孟寒雨的饭,却让他给吃了!

他再饿也不要她的馍了,她就盯了他的眼睛嗔怪道,那好,你也别送我了!

毕成功当然想送她,当然也想再吃到那样的大馍,他有些难为情地接过馍,却看到那馍里

夹了些东西。他看看她,孟寒雨已经扭头走了,毕成功不管了,张开嘴先美美咬了一大口,这才小跑着跟上她。他小心翼翼把馍轻轻打开,只见馍里夾着半个油乎乎的咸鸡蛋。

于是,并不识几个字的毕成功,硬是为了孟寒雨参加高考的梦想,陪了她三四十天。在他不得不停止的时候,除了因为孟寒雨已经如愿以偿参加了高考,还因为他再也没有时间可以陪他了,他在小东门鬼市买到了个旧爆米花机,他要改行爆米花了。

刚刚不割资本主义的尾巴了,街上能吃的零嘴实在不多,而爆米花不过一毛钱的手工费,却可以有好几笸箩的米花吃。爆米花的人用扁担挑着小铁筒改制的煤炉和一个圆肚子的铝爆米花机,停在一处就可以爆米花了。人们口袋里的钱也太少了,所以爆米花算得上最便宜,也最能哄大人孩子都高兴的吃货。苞谷粒、大豆、黄豆,啥都可以爆,放些糖精就可以很甜,这种滋味是每个人嘴里都缺少的。而且爆一锅米花不过一毛多钱,却能把半搪瓷缸子的豆粒爆成一大盆,再加上排队的过程和每一次开锅前的巨响,这让有爆米花机的人成了西安市大街小巷很受欢迎的人。爆米花的人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头,灰头土脸,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河南人。

为了买这样一个旧爆米花机,毕成功花尽了所有的积蓄,他的裤腰和鞋底连一分钱也没剩下了。他知道这个爆米花机属于一个在西安生活了多年的老人,他几天前死了,留下的除了一整套爆米花的家当,就是一个和他一样老的老伴儿。毕成功并不知道这套家当若是新的得多少钱,但他明白,这是一个能挣钱的营生,而且是一个好营生。他仔细看了好多次爆米花的人们爆米花的过程,也主动给人家帮过忙,他看到一笔一笔的钱收到那人的口袋里。毕成功算过这是一个不小的收入。买爆米花机这笔钱绝对值得花,所以他把自己的钱全塞到老太婆的手里后,就逃一样挑着那个担子走了,他不敢停下来和老太婆说什么,他怕她会哭。

从儿子离开了沙村,刘兰草的心就悬在了喉咙里,她有时候会后悔,自己居然轻易就答应他去了西安。她在西安生活了那么多年,很明白没有户口没有工作也没有亲人,儿子毕成功靠啥活下去?

刘兰草是儿子走了的第八天,在批斗大会上被队长气得变了腔调地大骂以后才知道,毕成功离开沙村之前,居然跑到队长家门口拉了屎,还糊在了队长家的大门上。她低头认罪,心里却乐开了花,真是太解恨了,她很怕队长会去逮回儿子来,暗自替儿子辩护:谁也没证据,那就是毕成功的屎。

遗憾的是那时候队长不在家,没能亲眼看到毕成功的屎。听说手指被咬掉当天,他就从戏台子直接让送去了县城医院。他被黑狗咬掉的那截指头一直没找到。伤口虽然小,可是因为流了不少血,队长就在县城住了好几天,回来后整个手包了厚厚的纱布。再后来,纱布拆掉了,谁也没见过队长少了截指头的手,他们只看到队长从此把左手永远插在他的裤兜里了。队长回村听说毕成功跑了,又气又恨地说,反了天了!俺就不信弄不住那个鳖孙儿?

他让刘兰草好好交代她把儿子窝藏在哪儿了,刘兰草却大吃一惊,她扑上去要和队长拼命,幸亏让两个女民兵擒住双手一把按倒在地上,她吃了疼就哭得更大声了,她说儿子当天就让队长带去了县城呀!她以为队长把儿子送去县里坐大牢了,没想到现在队长一个人回来,竟然还冲她要人,这不是故意说胡话嘞?队长一定把她儿子弄死啦!

她越说越激动,就算被两个年轻女人按着,她也一蹿一蹿直往队长身上扑,她哭叫着,天呀!队长真的杀人啦!恁还俺的儿子!可怜俺儿子让队长害死好几天俺都傻着不知道嘞!俺——的——儿——呀——!

她哭得和吊孝的秦雪梅一样拖着长长悲腔,眼泪鼻涕长流着,队长张口气呆了,却过来过去只会说,恁……恁!恁胡说!恁再撒泼?恁再撒泼?真是有理说不清了!俺去治手,哪见恁那信球儿子啦?

刘兰草哭诉着队长欺压百姓,她哀哀地说,她的儿子犯了国法还有国家治他的罪,队长咋能一手遮天要了她儿的命?

她像一个有着大冤屈拦路告状的民女,被人押着跪在戏台子上向队长讨要她的儿子。队长气得让她滚,她便说她要去县城告状呀!县城不行就去市里,再不行就省里和中央!她得给她儿子要个说法!她挣着要走,队长慌得差

点把左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他换了右手指着她说,反革命分子刘!兰!草!不要再装神弄鬼了!恁老实交代把恁儿子窝藏在哪儿了?

刘兰草并不停她的哭诉,还在絮絮地说,队长一使眼色,人们上去就打,不等他们动手,刘兰草猛然抻了脖子大叫,哎呀!队长杀人灭口啦!她叫着双眼就向上翻了白,向后便倒,会计毕长春赶紧上前摸她的鼻息,却微弱得几乎没有了,村里的人们都挤上前去看,有人小声说,俺还以为她儿子是自己跑了嘞!

队长觉得满身长嘴也说不清了,会计冲他摇摇头,队长怔了会儿便摆手说,散吧散吧!唉,沙村真是倒了霉,遇上这号人!

儿子一走几个月,眼看快过年了,刘兰草生怕毕成功会跑回来看自己,那样一定会被队长逮住的,因为队长在路上遇见她,时常没好气地要问她,投机倒把的小鳖孩儿有消息没?

她也总是气哼哼问,你把他弄哪儿了?俺还指望他给俺养老送终呢!要不就把这事交给你吧?

刘兰草想儿子,悬着的心一直放不下,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没想到却等来了一个好消息:她所在的西安建筑公司派人来找到大队,说刘兰草的问题弄清楚了,她平反了,可以带着家属回西安了。这消息不光是沙村的人不明白,毕德全也不太明白了,刘兰草自己明白,可她却更委屈了。她还是从早到晚地哭,这算是弄啥嘞?说她是反革命,二话不说就弄到了农村,过了十年又说她没反革命,那她的那些路都白扫了?那些批斗和推推搡搡都白挨啦?刘兰草委屈得不行,哭得昏天晕地,她心疼自己,更心疼儿子,来沙村九年,四个儿子全荒了。除了成才和成钢上过学,成立和成功差不多都没念过啥书,而且最心爱的小儿子现在生死不知。自己平反了,他还戴着投机倒把的帽子呢,谁给他平反?

这样想着,她去问队长,队长心里也没底。他很烦,又不敢像过去一样再训她,只说这事他得再请示请示上头。她问上头在哪儿?队长搔搔头说上头就是上头,俺问了就来找恁。

刘兰草还没等来答复,毕成功居然回来了。刘兰草怕被别人看见,他却不怕,说他去了西安市后才知道,不敢說话的时候早过去了,沙村硬是让队长捂成了这个样子,他像鳖盖一样捂着这个村。西安市大不大?卖冰棍的、爆米花的都没人管了,想上大学都可以参加高考了。刘兰草听不懂“高考”这个词,她说刘玉娟的妈来找过闺女都快哭死了,说恢复高考了,闺女参加不成,得一辈子留在沙村了!

其实这事没有刘玉娟她妈想得那么绝望,毕成功领着他娘刘兰草去了一趟镇子,又去了一趟县城,得到了准确的答复:刘兰草可以和她的儿子们一起回西安啦。

西安的生活却是令人绝望的。

当时租的公房住了别人家,这么多年,算是人家的房了。刘兰草和儿子们只能想办法,老大成才第一个做了决定,他要带刘玉娟去开封的丈母娘家落户,人家都帮他安顿好了。老三成立也告诉她,他爹毕德全在他们离开沙村时就告诉他了,要是西安不好,他就回去,他爹的一院儿房子和家产都等着他呢!

刘兰草答应了大儿子,也答应了三儿子,心里没觉得多难受,只觉得轻松。等老大和老三各自走了,劉兰草对成钢和成功说,你哥他们走了,只剩下咱娘儿仨了,咱连个房檐也没有!毕成功看着娘无声地哭,便从怀里掏出钱说,娘!俺养活你,这是俺攒的爆米花钱,全给你!

刘兰草不接那钱,她说你们兄弟俩都坐下,俺有话说。

兄弟俩便坐下,成钢白些胖些,成功黑些瘦些,两个人都仰脸盯着娘的脸,刘兰草看看成钢又看看成功,突然微笑了说,有个好事,你们兄弟俩有一个人可以去,娘想了好几天,心都要想烂了,也没有想出来个好办法。娘和你们商量,你们都是娘身上的肉,不许争不许吵!娘不想看你俩变成你哥成才和成立的样子!

兄弟俩没想到娘会笑,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些。成功先说,娘,俺不争!

刘兰草用眼神止了他的话。她说,建筑公司派来给俺平反的人说,为了弥补咱的损失,照顾咱家的困难,房子没法给咱们要回来了,但可以给咱家一个建筑公司正式工的指标。娘就算是退休了,去的人就算是顶替了,你俩想想看谁去?

这样天大的好事刘兰草居然憋在心里十来天,憋得成才带着媳妇去了开封,又憋得成立回了沙村,她现在才微笑着说出来,毕成功和毕成

钢都吃惊了,没敢相信他们的娘竟有这样的城府,谁都知道这个顶替指标意味着什么。

正式工!一辈子都有工资挣,进了建筑公司就是真正的西安人了!

成钢艰难地先说话了,娘,俺不敢争,俺听娘的。可俺想,成功比俺有本事,他还不到十六岁,按说不能顶替吧?

确实毕成功还不到十六岁,刘兰草没想到毕成钢会这样说,她对着啥话也说不出的毕成功也默了。毕成钢低了头听见毕成功说,让俺哥去吧,俺还有个爆米花机呢。

娘平反了,毕成功唯一的好处是,他有了个西安市的户口,是个真正的西安人,可以和他娘一起有一个户口簿和一个粮本了。他再也不用去小东门鬼市买黑市粮票了,而且他和他娘有了定量的副食票油票和棉花票,他的穿衣吃饭就一下子上了个水平。毕成钢成了建筑公司的一个工人,当下就有了宿舍,也有了吃饭的地方。刘兰草虽然每月有了退休工资,可她不舍得花,还是和毕成功没处落脚。娘儿俩在孟家大院的门道里睡了三天,半夜毕成功见娘缩着身子蜷在被子里,冻了大半夜还没睡着,他忽然心疼得不行。不管咋说,明日一早他就去寻个有房顶的地方给娘住呀!哪怕花钱他也认了!他不敢想象他和刘兰草哪天早上醒来,像孟寒雨说的那样,已经冻死了。

皂角巷是一条狭长的巷子,到了巷子顶头一左一右分成两岔路,仿佛一个牛头上的两只犄角,孟家大院就在左边这个犄角里,右边那个犄角细些,房子低矮些,从过去到现在都住着穷人。这个巷子里有个大杂院也住了六七户人家,毕成功去看了,在两个房子之间有个堆放劈柴的地方,上面用牛毛毡盖着。他揭开看,里面乱七八糟全是十来年也用不着的旧东西,估计放的人早就忘了,或是懒得去理会收拾,就任由乱七八糟堆放着。毕成功便觉得这是个绝好的地方,如果把这些旧物件清理了,重新钉个牛毛毡顶,再安个小门,里面刚好能支个睡俩人的床,门口还有盘个简易小灶的地方。

他去找了这两间房子的主人,是个姓方的胖老头儿,人家说可以租给他们,一个月得两块钱。

刘兰草听说这样的地方也得花钱才能租住,便一个劲摇头说,她坚决不去,也不许儿子胡折腾糟蹋钱!

毕成功却咬牙答应了。

他说他发过誓,要让他娘和他来西安过好日子,现在好日子没过上,连个有门有房顶的小屋也没有,他实在不能原谅自己。他毕成功和他娘说了好多次的“好日子”咋能是睡在人家的门道里?钱是人挣的,一想到娘要大雪天和自己一起睡门道,他掏钱的手就一点绊子也没打。

这个过道里的破烂东西被毕成功整理了两天才算是弄干净了。毕成功意外地发现,居然比他想象的空间还要大。他去买回几根旧木椽子和牛毛毡、小钉,又去旧货市场拉来一扇挺不错的旧木门,刘兰草帮着儿子收拾了这个新房子。毕成功和毕成钢用铁丝拧着木椽子搭房顶时,西安的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细小的雪花飘着飘着就变成了大片的。毕成功干得满头大汗,心里却一个劲庆幸,多亏租下了这地方,这个冬天不会受冷啦!

快到傍晚的时候,地上和屋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而毕成功的小房子终于弄好了,房顶用木椽子搭好了,钉上了牛毛毡。木门也装上了,明天毕成钢会从建筑工地弄来些水泥沙子来糊住门框。刘兰草从老关奶奶的屋檐下取回她从沙村带来的那些锅碗瓢盆和被褥,在湿潮黑暗的屋里关上了门,刘兰草和毕成功坐在床沿上都不说话,就能听到雪粒打在牛毛毡房顶细小的声音。

毕成功说,娘!你听!“哗啦哗啦”雪就下大了!

刘兰草说,俺很中意这个新家,可两块钱一个月还是太贵了!

毕成功却笑了说,俺倒不觉得贵!二十锅爆米花的钱嘛!再说你也有退休工资呢!

刘兰草也笑了,便蹲下,从脚边一大堆行李里摸出马灯,那是在沙村一直在用的,算是她唯一占的沙村的便宜。刘兰草摸黑找出盒火柴,两人给油灯里添了些油,点亮,在碎砖碎瓦砌成的灶台上放好那油灯,小屋里面立刻被这金黄色的灯光全照亮了。

两个人就惊喜地停了手看着那灯,好一会儿刘兰草重新坐在床边,毕成功跪在床上铺床。这个过道有两米宽,床放在里头三面都挨着墙,刘兰草用满足的语调说,明儿我弄来些报纸糊上就好啦!成功,咱在西安又重新有家啦!

毕成功停了手,依然跪着,回头瞅瞅娘,就笑着点点头。刘兰草也笑着,她一边脱鞋上床一边说,那年和你爹结婚,我第一次住进房子也是这样的感觉,那时俺还想,有钱人也就是这样吧——住着房子睡着床!盖着被窝露着头!

毕成功听不出他娘有一丝遗憾,知道娘很高兴,他就也很高兴,接过话说,娘,俺这辈子一定当上有钱人!你等着吧,等着跟俺过有钱人的好日子!

刘兰草仰面躺下,立刻就睡意蒙眬了,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中!别忘了弄灭灯,要不太费油了!娘就等着,等着恁成个有钱人!

爆米花的生意着实是好,毕成功一大早挑着他的家当寻个小巷子一屁股坐下,就開始爆第一锅。脚边的小锅、小碗、小盆立刻就排上队了,他只是机械地坐在那里摇转着压力锅,添煤扇火,然后“嘭”地撬开锅,就把米花全爆在有着橡胶轮胎改制的纱布网里。这样他便赚到了一毛五分钱。然后他把玉米粒或黄豆倒进压力锅里,再接着飞速摇转压力锅,添煤扇火又爆出一锅。一毛五、一毛五,又是一毛五,从早到晚对于毕成功来说就是无数个一毛五。其实说无数也不对,因为他早在心里计算过了,除去吃饭上厕所的时间,一天也不过能爆十块八块钱。按说这是个不小的数字了,可毕成功不这样想,因为这样的钱并不能天天都赚上,每个月总有三五天的天气不好。有时明明一大堆的活儿排着队,总有难说话的人嫌爆米花的声音太吵,硬把他撵走了,他就得挑着担子走很远才能找到新地方可以放下担子,又得等很久才有爆米花的人来,这样一天就耽误了,也赚不了多少钱。

这样想,他就觉得离他想当的有钱人太远了。毕成功和他娘刘兰草说了这话,她就不高兴地说,人要认命知足哩,谁的命里只有一升,你让他硬去挣一斗,还不是要累死他?

毕成功却接过话说,俺觉得俺命里有一斗!

刘兰草见他头上包着布,正渗着血,嘴里还在逞强,便心疼地哼了声。

没想到说着话毕成功又收拾了挑子要出门,刘兰草一把抢了挑子骂道,昨天差点把命丢了,今儿又慌着要去!你咋也得歇上一天吧?

昨天爆米花时出了意外,毕成功正在小灶火上转着压力锅,突然那锅就爆开了,幸亏压力没到最大,旁边也没别人,只是炸伤了他自己。是旁边的一个老人掰开几根香烟烧了灰,按在他伤口上才止了血。这让刘兰草又庆幸又害怕,她甚至起了不许儿子再碰爆米花机的心思。谁知道今天毕成功头上的血还没止住,又要一早出去做生意了。

见娘发了怒,毕成功不敢再犟了,只好躺在了床上,可他又睡不着,来来回回翻腾着不时叹气,刘兰草心里忍了笑,冷冷问他叹气作啥?毕成功说,明明有钱在那儿等着,就是不让去挣!躺着心里着急呀。

刘兰草便没好气地说,娘今儿才明白你了,人家赚钱是为了糊口,你赚钱是上瘾,就为了赚钱!

她只当毕成功被她说臊了,谁知道毕成功“呼”地坐起身说,娘!你真神,你还真是说对了,俺也觉得俺挣钱是上了瘾,你就放俺去爆米花吧。

刘兰草跟着儿子毕成功在每月两块钱的棚里住了一年多的时候,靠着爆米花,毕成功攒下了三百多块钱,这差不多是刘兰草想也不敢想的大数字了。依她的意思,毕成功别再去做这要命的营生了,可他却说没有更挣钱的生意可以做。于是刘兰草便动起了心思,她得替儿子寻个出路,要不哪天出了事,儿子连命也没了。

刘兰草早些年刚进建筑公司时,就一直在公司大灶干活,她只能给大师傅打下手,却也学了一些做饭的手艺。她在心里算了算,两块钱租来的棚,虽然紧掐些,若每天能把被褥卷起,那床上便可以和面切面了,灶台再重新砌一砌,完全可以安下口炸油条的大锅。这样想着,她就忍不住高兴起来,像是硬生生把儿子从生命危险里救出来了一样。毕成功听了这个打算,略略算一下账,也兴奋起来了。这显然是个比爆米花可以挣到更多钱的营生,而且,炸油条只需卖到晌午,整整一个下午到晚上的时间还可以去爆米花。刘兰草听他这么说立刻生气了,随即双手提起爆米花机要丢出去,毕成功见他娘真是气坏了,才赶紧向他娘保证,他这辈子也不会再去爆米花了。可是每天下午和晚上做些什么好呢?完全歇着是不可能的,毕成功把炸油条的大铁锅、擀面杖买回来,一边和泥盘着炉灶,一边心里七七八八打着算盘。

从他们住的地方要进个城门洞才算是进到

西安城里,毕成功看到城门里不远的地方有个电影院,天天都放着电影。电影院门口总有几个小摊子卖冰棍和五香花生、瓜子的小零嘴。刚来西安时他也曾动过想在这里卖冰棍的心思,现在他见那里更热闹了,心里便活泛地想着,做些什么买卖才能赚到那些看电影人的口袋里的钱呢?

刘兰草当然不支持他的念头,依她的意思,把油条卖好已经很不错了。在建筑公司大灶工作的时候,她学会做很多饭,干吗还要去打别的什么主意?她会发面也会揉面,炸的火候虽然隔了些年月不熟悉了,可只练了几天,就能炸出又大又酥的油条了。毕成功没想到他娘有这手艺,在沙村那些年,他以为他娘只会弯了腰挨批斗,破着嗓子和人家吵架呢。

实际上炸油条确实是很累的活儿,一早三四点娘俩就得起床了。他们手脚麻利地把床褥被子卷好堆在墙角,给床板上铺上油布,放上大号的铝洗衣盆,毕成功和面,添水添矾的比例却由刘兰草来拿捏多少。把面揉到一定的时候便盖上油布醒着,娘俩抬起大盆放在地上,腾出床板支上案板,这便可以用铁钎子扎透封了一夜的煤火,支上大油锅等着炸油条了。

油条的剂子由刘兰草切出来丢在油锅里,用两根长竹筷子在油锅里拨拉着翻滚,再夹出来的活儿全由毕成功来干。娘俩几乎没怎么磨合便配合得很默契,而且谁也没说什么,油条的个头就比街上能见到的大一圈。他俩的油条每天都能卖得一根不剩,一半是因为味道好另一半便是这个原因。

一开始刘兰草只许儿子和小半口袋面粉,她生怕油条卖不掉会放坏,可她的担心全是多余的。来吃的人渐渐多了,毕成功也就逐渐每天和到一口袋面粉、一袋半面粉,甚至两口袋面粉,再后来,他得准备两个大号的洗衣盆才行了。远近都没有人炸油条,没多少人在意是不是现炸的,尤其是过了七八点的早点高峰期之后,放凉的油条依旧能卖到晌午。

毕成功不甘心只是支个摊子炸了油条在家门口卖,跑了好几个地方去看,就选定要去火车站卖油条。他和娘把两盆面全炸完,帮娘推上小车在附近支了个摊子卖,自己就骑上在小东门鬼市买来的二手三轮车,把剩下的所有油条都放在大盆里拉到西安火车站。用不了两个钟头,进站出站的人们挤得毕成功呼吸都困难,几乎是抢一样就把一大盆油条抢着买完了。他甚至连一小张怕油污了手的小纸片也不用准备,在火车上饿了一夜的人们,哪还顾得上卫生不卫生、油条酥不酥、凉不凉呢?能敞开胃口吃喝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毕成功几乎算是火车站的独门生意,自然天天都能赚到钱。当然,也有不少次被揪住要罚钱的时候,毕成功让罚得心疼肉也疼,又不敢和刘兰草说,只是自己暗自提醒下次一定要赔个小心,绝不在同样的地方撞上同样的人就是了。

这样的一天,只忙到晌午就把油条卖完了,挣的却是爆米花时几十倍的钱,毕成功觉得娘还真是有眼光。他把这话说给刘兰草时,她却不买账,说只要他别再打别的坏主意,这样一天能挣到几十块钱,还能歇上小半天,不就是有钱人的日子吗?

可毕成功心里有钱人的日子并不是这样的。他觉得,首先得有一个真正的房子,花两块钱租来的棚只能算是个棚,没有窗户,没有空间,娘儿俩一早上炸油条一个要走动一步,另一个就得贴着墙。而且为了怕人家撵自己搬走,每天一早的两根热油条,毕成功就得颠颠地先送给房东老方头。毕成功很不满意这样,这算个啥有钱人?至少得像孟寒雨她家一样吧!院子也就算了,房子至少有窗户有大门,屋里得摆放桌子板凳,还得有个让人来回走几步的地方。虽然只进过孟家一次,也只看了一眼孟寒雨家的房子,但那一眼是足够毕成功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断温习,不断以此为榜样给自己鼓劲的了。

他大略把记忆中的情形计算了一次,空荡荡的大房子,孟寒雨家至少摆了六盆巨大的绿色花草,有两盆几乎和小树一般高大。那桌子凳子都和平时见过的不一样,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显得特别值钱的样子。毕成功见识了有钱人家,心里就想,他毕成功当上有钱人以后,屋里一定也得摆上六盆花草,哪怕是香椿树也得种在屋里才过瘾。

其实到了现在,孟寒雨的一切也还全在毕成功的心里呢,还没开始炸油条的时候,他挑着爆米花的担子去找过两次孟寒雨,可都没见到人。第一次孟家大院的老关奶奶告诉他,孟寒雨高考得好,上了大学,再也没见她回来过。第

二次畢成功的头被炸伤了,他娘不许他爆米花,他嫌在小棚里憋着难受,自己去找了孟寒雨,还是没见着。孟寒雨的妈似乎很吃惊,这个在自家门道里睡过快两年的穷小子,头上包着渗了血的破布,居然愣头愣脑来打听女儿。

她说,小雨上大学了,找她有啥事?

毕成功能有啥事找一个女大学生?他惭愧地揉着自己的手指头,连话也没搭就走了。他一点也没有因为孟寒雨真的考上大学而高兴。但他心里打了个主意,到过年的时候来等,他一定能见到孟寒雨,就算她上了大学,也一定得回家过年吧。

这个年过完,毕成功就有十八岁了,他来西安三年,已经有了一千块钱。他觉得这很多了,可他还是和他娘刘兰草住着两块钱的矮棚。他心里已经打了主意,电影院门口每天都有拥挤的人们等着看电影,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只看着别人去赚钱,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准备要花钱的呀!

刘兰草被他硬拉着去电影院看过,卖瓜子、花生、芝麻糖的小贩,都忙得手脚不闲。毕成功在心里替卖冰棍的老太太算了算,只两个钟头她就卖掉了四百根冰棍,刘兰草见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人家的冰棍箱,像一个等着喂食的小狗那么眼馋,她只好同意下午他可以来这里卖东西。

他打听了,要想大鸣大放在电影院门口支个摊位,得有一个营业执照才行,那样就算是个体户,谁也不会来罚钱,也不会来撵他走了。毕成功听过了“个体户”这个名词,就打算去办个体户的执照,因为那并不用什么钱。只是他去办手续的地方打听时,听人家说,来办个体户手续的人,不少是无业游民和劳改犯,要不就是没文化的老太婆。这让毕成功大大受了打击,他没办执照,径自回家了,刘兰草听了也默了,两人没说什么话就各自睡了,第二天照样起床和面炸油条。

可是到了下午,毕成功正坐在黑乎乎的棚里发呆,门被刘兰草一下就撞开了,逆着太阳光毕成功看不清他娘刘兰草的脸,可他听到他娘兴冲冲地说,成功!快来看!俺把营业执照领回来了!俺问了人家,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事啦!咱就是个体户,大鸣大放让咱做买卖,咱是正正当当的!

有了营业执照,上面写着毕成功的大名,他便一下骄傲起来,对他娘说,娘!俺得好好干一场!

他娘说,中!

毕成功又说,冰棍太耗人,从早到晚耗着,还得在电影院门口才行,每场电影散场都得去批发冰棍。

他想了好几天已经想好了,五香的花生和瓜子最合适,下午到晚上卖不完拿回家也放不坏,而且也不耽误炸油条。刘兰草便说她会炒五香花生,让毕成功去寻好黄土来。他便愣着却不动。

刘兰草催道,我好些年不炒五香花生,你得让我试试。毕成功只当他娘要给花生里掺土,便生气说,娘,咱领了营业执照,好歹也是个体户了,咋能胡来?

刘兰草这才听出他的意思,就笑了说,你当炒五香花生只是炒?得把花生先用调料水泡透才行,要是不加土,花生炒好,花生仁的红衣就全掉了,没有皮的花生米咋能卖个好价钱?

毕成功这才明白,便点头说,那俺去给你弄黄土。

刘兰草见他转身出了门,忙撵在身后喊,你还得再寻些洋灰回来,煮瓜子要是没洋灰,捏着瓜子儿指头就会发黏呢。

毕成功记在心里,赶紧去置办刘兰草交代的一样一样的东西,越发佩服他的娘竟像是啥都懂得似的,而过去他竟从没觉得刘兰草这样智慧过人。路过电影院,正逢着电影院的电影刚开场。毕成功看着挤得满满的人们在验票,差不多手里都拿着啥吃食,他便心痒了,觉得一天也等不及了,眼睁睁看着人家花了钱,却一分钱也没挣在自己的兜里多难受。他想,明天一定得把五香花生米炒出个样子,就算今儿一黑不睡也行。

这样想着,他心里好受了些,又觉得人们可怜,明明可以大大方方买吃的了,能供得上卖的吃货只有这么几样。他看到电影院门口卖瓜子的竟有十来个,便觉得光是瓜子、花生也太单调了,他还得翻出新花样才行。毕成功就站在电影院门口做着他的挣钱梦,竟完全停了脚,一心一意地想着,只差把心里的计划说出来了。

突然他的眼睛就定住了,因为毕成功看见了孟寒雨。

她像是在等什么人,抬抬手腕不停地看手表,又四顾寻找着。借着孟寒雨扭头转身的时间,毕成功仔细看了她,没错!就是孟家大院会拉洋琴,又参加了高考当上大学生的孟寒雨!

毕成功几乎没有迟疑便从人缝中使劲挤过去,冲着孟寒雨说,你来看电影呀?

孟寒雨蛮惊喜的眼睛落在毕成功的脸上,就怔了一下,她立刻认出了他,又重新笑了,却上下打量了他一回,才微微歪了头用普通话说,呀,是你呀?

这样的京腔是好听的,毕成功就觉得了距离,他点点头,意思是说,是呀,是我。

可他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孟寒雨笑着问,你还爆米花吗?

毕成功不想说他其实和她住的地方只隔了几个院子,他摇摇头,微笑着仔细看着孟寒雨蓬松的头发,他嗅得出那头发刚洗过,正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却有些甜香味的香气。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眼睛一笑还是那样眯着,可她现在笑得很轻,有些装假的样子,所以她的白而小的牙齿就几乎没露出来多少,他有些心爱地看着孟寒雨。

她只当他是一个卖爆米花睡门道的穷小子,他陪她每天去读书的事她竟然一句也不提。现在的孟寒雨一口京腔,他也不好意思对她说河南话了,就努力用普通话问,你考上大学了?

孟寒雨用带着北京腔的普通话说,是呀,你还陪我去背过书呢!那时候我以为考不上呢!

她说得多好听呀,好像舌头滑着就轻轻松松说完了,然后她大大方方笑了,却没有停止在人群里寻找。毕成功笑不起来,他努力想找出句话说,可要命的是,他脑子是空的,一个字也想不出来。孟寒雨的眼睛在人群里终于找到了,她终于真的笑了,因为她的牙齿露出来了,眼睛也眯得更厉害了。毕成功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一个年轻的男子正高高举了电影票,冲他俩挤过来。毕成功心里一疼,他抓紧时间对孟寒雨说,我现在是个体户啦!

孟寒雨的心全被举着电影票的年轻男子吸引着,她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哦!你是个体户啦!

毕成功说,你明天在家不,我能去找你不?

孟寒雨顺口说,好呀。你买到前排的票了呀?

她突然转身从年轻男子的手里抓过电影票看了座号,开心地说,小林你真厉害!只当要坐到后面了呢!

年轻男人得意地笑着说,我和卖票的说,要是不给我中间排的票,我对象要和我吹啦!人家就给撕了两张好票!

孟寒雨和年轻男子大笑起来,她的洁白的牙齿很漂亮,也没有用手去捂,毕成功就看到了她所有的牙。他觉得耳朵里一波一波在响,完了,完了,孟寒雨是别人的对象了。他们转身要走了,孟寒雨想起什么似的,冲毕成功说,我要去看电影了,再见啊!

毕成功刚刚说了再见,孟寒雨和她的年轻男子便扭身挤进了人群里。毕成功使劲看那人的背影,恰好他转了头和她说话,一看就是家里条件很好又长得很帅的大学生。

这一夜毕成功差不多都没合眼。快四点时,刘兰草照例起床了,她推推兒子,然后自己穿衣裳,毕成功没动,也没有说话。这让刘兰草有些意外,她重新推了推儿子,却加重了力气,毕成功索性用被子蒙上了头。刘兰草奇怪了,只要是挣钱的事,儿子总像是弹簧似的用不完的劲头,今儿是咋了?

她说,成功,你哪里不舒服?

毕成功不吱声,刘兰草把手伸进被窝,儿子却并没有发烧。

她不高兴了,一大早没工夫和你磨叽,快起来和面吧!今儿炸完油条,下午还要试着炒五香花生呢!

毕成功听到“五香花生”这四个字,突然坐起身,跪在自己的被窝里大声说,我干够了!干烦了!世上有吃好的穿好的人,凭啥俺得像个蚂蚁一样不停地干活!干活!干活!

刘兰草被他的大声大气吓住了,她说,成功!你招了鬼吗?成功!你别吓娘!

她来拉他,毕成功却不许他娘来碰他,更怨恨地说,人家都是人,都可以去上大学看电影!我凭啥只能去电影院卖五香花生给他们吃?当个鸡巴个体户,我还能那么高兴!

他没太说过粗话,但他今天完全让刘兰草吃惊了,她渐渐明白儿子的意思了,便也呆呆坐在被窝里发了怔,轻声说,是呀,凭啥咱要过这日子?

大清早闹了一场,炸油条便耽误了,毕成功

比平时少和了些面。到了晌午,他从火车站卖完油条骑着空三轮车回来时,刘兰草看出他的脸和平时一样,又兴冲冲的了,她便放了心。毕成功说他得出去一下,刘兰草也没当回事,就见他仔细地洗了脸,又用自己的梳子蘸了水,对着洗脸的水盆梳了头发。他这样在意自己的样子,是从来没有过的,刘兰草立刻猜到儿子早上的反常发作是怎么回事了。可他能见到的全是买油条的,要说和他一般大的女孩儿,除了房东老方头家的两个孙女方美丽和方爱丽,他再也没可能接触到谁,但儿子和那两个女孩儿恐怕是话也没说过一句呢。

刘兰草还在心里琢磨着儿子的心思,毕成功回来了。刘兰草已经把馍和菜都馏好,放在床沿上只等他吃饭。

毕成功不吱声,阴着脸进门就提起筷子,刘兰草看出儿子在极力控制着他自己,咬了口馍,却嚼着嚼着咋也咽不下去。刘兰草没敢说话,也放慢了吃饭,偷眼看却见儿子眼睛里蓄了泪,表情恍惚着,嘴里却还一下一下机械嚼着。

她不舍得了,小声说,成功,出了啥事?你得给娘说说!

毕成功闭上眼,泪珠便顺着脸“呼”地流了出来,便滴在馍上。

他嘴里含着馍,含混不清地说,娘,咋样才能当上一个有正式工作的人?俺一定要当个有钱人!

刘兰草以为他想起老二成钢顶替她在建筑公司当正式工人的事,心里就有愧,低声说,成功!这事娘对不起你!

毕成功流着眼泪说,人家看不起我,因为我是个体户,我睡过人家的门道。

刘兰草见儿子耷拉着脑袋真是可怜,也流了眼泪说,儿呀,这是命!你别和命争呀!

毕成功“呸”地吐出口里的馍,大声说,我命里有一斗!

刘兰草的五香花生和瓜子都炒得很成功,毕成功从废品站称斤买回旧书报裁成一般大小,炸完油条就坐下来包五香花生。他弄来电影开场的时间表,把花生米包了几百个小塔形的纸包,每包刚刚一两重,赶到电影散场的时候就去卖。毕成功早就看出来电影开场时买家少,卖家多,人家挤着看电影,这花生吃不吃都没关系。他在电影院门口转悠了好多次,几乎没卖出去几包,这让刘兰草挺意外,她悄悄打开两包花生尝尝,挺酥,也挺香的,难道儿子又为啥事别了劲,没心思好好做这小生意了?

还好,坚持着天天去做这买卖,不过十来天的工夫,就有人专门在电影院门口候着买毕成功的花生了,再加上有个体户的营业执照在手里,他便一门心思要想法子把这生意做得大些,钱要挣得更多些。依着他的意思,来看电影的人们,至少有一多半只买他的花生才行。

可这不是在做梦吗?刘兰草摇着头冲他笑着说了。

自从毕成钢进了建筑公司当了正式工,他便不太敢和毕成功面对面了,心里总觉得对不起自己兄弟似的,而且他在厂里有宿舍,回家看娘和成功时,小棚里实在是紧狭,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一开始毕成钢还隔三岔五在厂里灶上买些炒菜米饭,带回去给他娘他兄弟改善生活。渐渐地工作忙了,就改成一两个礼拜去一次。后来厂里的师傅给介绍了个对象,三天两头都得见面,又得给未来的丈母娘家搬煤买面地“表现”,竟一个月也回不到皂角巷去看他娘和毕成功了。

到了厂里上了一年班,毕成钢才知道,他娘和兄弟住的道北皂角巷,差不多就算是西安的贫民窟。他的女朋友梅梅是织袜厂的女工,虽然也只是个大集体的体制,家里却对她找对象的标准定得很高。因为梅梅长得很漂亮,他们要求梅梅的女婿必须是个正式工,得要有住房,前一条毕成钢心里庆幸着通过了,可住房这一条就难住了他。

毕成钢甚至压根没有敢告诉过梅梅,他的娘和弟弟住在皂角巷几块钱一个月的临时棚户里。随着他和梅梅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毕成钢的心就越来越坚定,他一定不能告诉她真相。所以梅梅一家认为毕成钢的父母都在河南老家,而且他们永远也不会来西安,毕成钢也永远不会再回河南了。

毕成功说得不紧不慢,茶就凉了。他倒掉茶杯里的冷茶,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杯里倒热水,沈天赶紧从他手里抢了来,给他斟满,又给老高和秦教授的杯子续上水。

毕成功说,在西安奋斗了五六年,到1982年

的时候,我攒了差不多有一万块钱了!这个数字是从我进西安城门时的三十块钱开始积累的。我记得清积累到一千块钱、三千块钱和五千块钱时的情形,后来从五千块钱到一万块钱的积累就很快了,因为我那个时候在电影院已经干得很熟了。

沈天完全被迷住了,全心全意地陷在毕成功的赚钱故事里。毕成功低头喝茶的时候,沈天说,太了不起了!简直和玩游戏一样!可游戏里玩的是通关,挣的是虚拟世界里的钱,毕叔这可是在现实里挣的真金白银呀!

毕成功冲他一点头说,你说对了!

沈天兴奋得脸涨红,拍着桌子说,太牛×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问是要买单了吗?

老高看看表说,买单!这才九点多,给你们经理说,还是老规矩,你把桌上东西收拾了就下班吧。我们会聊得很晚呢!

沈天也冲服务员摆手说,NO!NO!还早呢,我们才刚刚开始,才刚刚说到万元户!哇!那個时候的万元户多牛×呀!才1982年!后来呢?是不是开始创办金达集团?

女服务员笑着边收拾桌子边说,明白了高总!

老高在旁边说,哪有那么快!一万块钱就想办金达集团?

秦教授看着沈天满脸的崇拜,“啧啧”咂嘴道,看看!一个社会学博士被资产阶级思想腐蚀得多陶醉!

沈天听出老师是开玩笑,就也笑了说,确实听人赚钱比自己赚钱容易,听得挺欲罢不能啊!

秦教授就看着毕成功的脸说,那你给我学生也讲讲“辞海”的事情呀?

他刚说完,老高便笑着将嘴里的茶几乎喷在桌上,连忙低头却被呛得“咳咳”地咳嗽起来,毕成功大声说,不许说!听见没有!谁说我和谁急啊!

秦教授却来了劲,不管毕成功来拉他,边笑边说,沈天,你毕叔的本事多着呢,我给你讲一个“辞海”的故事。刚认识你毕叔是你高叔介绍的,我们去他家,我看见一本很厚很旧的精装本《辞海》,我当时想翻那本书看看版权页是哪年出的。他一把抢走说,不要动我的“舌海”!我以为他跟我开玩笑,没想到他很深情地跟我说,这本“舌海”是我小时候拾来的,虽然我不认识多少字,可里面夹的是我的存折和钱,你要看可以,得我给你翻着看!

他说得一本正经,又强忍着笑,一直在模仿着毕成功的口气,说到最后就几乎是边笑边说了,沈天怕伤了毕成功的面子强忍着不笑,谁知毕成功被他揭了疮疤,反而无所谓地摊开胳膊腿,仰面半躺在椅背上说,那又咋了?不认识字也不影响我赚钱!我跟你们说,我那“舌”海里面最多的时候夹过几千万的支票、几百万的银行卡,谁家的“辞”海有我那本值钱?你说了就提醒我了,明天我就让我公司的人必须把那个字念“舌”,以后招聘不论是谁,念“辞”的一律不要!

秦教授笑指着他的脸对沈天说,你记住他这个表情,你在以后写“小人得志”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些个词的时候你就想想他!

毕成功故意保持着那个表情,装作耍无赖说,还让不让我给沈天讲了,现在我才讲到我挣了不到一万,后面的精彩多着呢!

秦教授忍着笑说,好好!你说,我给你起个头:我记得你还卖过几年烤肉,才去广州倒服装的吧?

毕成功重新用严肃的口吻说,是啊。我1984年去的广州嘛。其实这时候还不够一万,差八百。但我特别想要当个真正的西安人,特别想特别想。那时候我在西安那么长时间了,虽然我有个西安户口,可我睡的房子是租的棚户,我就一直是个外来户。不知道你们注意了没?真正的西安人,别管多阔多穷,只要他是个真正的西安人,有个房子,在大街上和人骂架都比外来户有底气。那时候我天天想:我必须得尽快成为西安人,我得买个房子,无论如何房产证上得写上我毕成功的名字才行……至于挣钱,如果后来光剩下挣钱的事儿,倒真的是很简单,我后来是挣了很多钱。可惜,除了挣钱,这世上还有很多让人无能为力的事情。

他抬眼看了看秦教授说,我突然也觉得你说得对,除了奋斗,好像也真的是有个啥东西,操纵着这个社会和所有的人。好多时候真是没办法,只能接受。

秦教授没接他的话,毕成功显然想起什么事情,他的情绪变得低沉了,然后没头没脑地说,人活着要是光挣钱就好办了,唉!可是还要

结婚,我的生活就有了两个女人——娘和媳妇。天天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忙着,零零碎碎的事就越来越多、越来越烦了。我和方美丽结婚前就说好了:钱是我挣的,咋样花全由我说了算!我要是没买房子就一定不结婚。不知道为啥,我挣钱的过程好像就是我娘脾气越来越坏的过程,钱越多越难劝住她了。有时候我就想,到底是因为我挣钱多了我娘脾气就见长了呢?还是因为我忙着挣钱,她的脾气没处发才越来越爱骂人了?从沙村回城那么多年,再也没人敢欺负她了,可她咋就把自己架在房梁上不下来了呢?

1983年的时候,毕成功的钱早就没办法再夹在《辞海》里了。

那本发黄的大书被他在床头上悬空钉了个小木架子,神龛一样供着,里面是原模原样从沙村带来的两张十块钱,两张一块钱,一张两块钱和一小摞一毛、五毛的崭新票子。就算现在手里已经有了一萬块钱,他还是喜欢在很累的时候,躺在床上把书翻上一遍,一页一页夹着钱的书页摩挲着他的脸,毕成功总要发自内心涌出微笑。这书页和钞票轻微的“沙沙”声,是他认为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了。在西安赚的钱他都存了银行,一开始炸油条赚的第一个一百块钱时,他便想到得存起来,十张蓝灰色的十块钱是他精心挑出来的,都没破角,挺硬阔的样子。毕成功不喜欢中国农业银行,觉得太土气了。他认得每张钱上都印着“中国人民银行”,“人民”这个词他觉得很好,可是跑到解放路找到中国人民银行,人家说这是所有银行的领导,不管存钱取钱的事。毕成功疑心人家嫌他只存一百块钱,不肯给他开户,但见看门人态度很好,银行门口也确实没见一个存钱的人,他就离开了。离这个银行不远的地方有个中国工商银行,毕成功已经被折腾得没了心劲,便推门进去,用了自己的名字开了个活期存款户。后来这个存折已经写满换了好几次了,毕成功很想留下做个纪念,他可以夹在他的《辞海》里的,可人家银行的人说,要换新折必须收回旧折。

毕成功次次都很惋惜,幸好他最喜欢用脑子算账,最讨厌用笔写字,所以硬是忍着没有抄写一份留下。

房子去看了两次,毕成功先带刘兰草去看了,见娘没说啥不好,他才又带着方美丽去看。那时他和方美丽还从来没说过结婚的事,但他俩心里都明白,他买了房子就离他俩结婚不远了。其实第二次是要去交钱的,他并没有打算问方美丽喜欢不,可房东两口子却为房价吵了架,女人坚持一万块钱,一分不能少。毕成功的钱还差着八百,男人想卖房,同意这八百块钱缓上半年再交,女人和男人当着毕成功和方美丽的面吵起了架,这事只好搁下了。出了门毕成功就说,这男人真窝囊!房子是他的,连八百块钱的主都做不了,还活个啥劲!

方美丽看出毕成功气得不轻,她没敢说话,只好点点头。

一路走着两人没咋说话,快到皂角巷时,毕成功突然说,凡是和钱有关系的事,女人都不该插嘴!方美丽,我家的事全都是我做主,我娘也得听我的。你得想好,钱由我来挣,咋花也得由我说了算!

他说得很平静,方美丽从来没见过毕成功这样阴沉着脸说话,听他说得很硬气,心里就又怕又慌的。她见他停了脚,只看着她,在等着她回话,方美丽赶紧点头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就在毕成功想要好好挣钱,凑够买房的一万块的时候,电影院换经理了,而且把售票窗口拆了重建了个大房子,售票处不再允许倒电影票了,买十张以上就得单位开证明。没几天,电影院大门口的房子开始装修,又挂上了牌子,大家才知道电影院现在自己有了食品店,冰棍瓜子样样都得在食品店里租柜台才能经营。毕成功窝在棚里一连几天不出门,方美丽很急,想找他说说话,但她想想刘兰草就又不敢了。

那几天毕成功差不多尝到了失业的滋味,没事干,没钱可挣,这对六岁就想着要挣钱的毕成功来说,是件多痛苦的事。隔了几天,毕成功到火车站卖完油条就把三轮车送回家又出门了,他要好好再去看看现在的西安市。

顺着钟楼往东大街和北大街走,毕成功看到,当年公私合营后的老字号大多重新做了招牌。1983年的西安比起四五年前毕成功刚来时有了很大的变化,女人们渐渐剪去了一模一样的辫子,面口袋一样的衣裳也渐渐有了腰身,最让他高兴的是,人们都舍得买东西了,尤其是吃吃喝喝的。

毕成功走着看着心里就渐渐清楚了,现在虽然放开让个体户赚钱,可人们还是认国营招牌呀,“国营”这俩字就是卖东西的保障。

咋样才能和“国营”这两个字联上关系呢?要是没能弄上那两个字,手里先做个啥生意好呢?

毕成功在街上转悠了好几天,大街他走了,小巷子也走了,学校门口看了,电影院门口也看了,心里面一点谱也没有。累了,他就蹲在马路牙子上,毕成功瞅着一辆辆自行车轱辘从眼前晃过,不由得就想起自己那辆被砸得成了零件和铁皮的自行车,那是他花了多大劲头弄成的呀,说砸就砸了。那车子给他立下了多大的功劳,那时一趟趟去发冰棍,一趟趟去卖掉,他从来都没有觉得累,两分、三分的钱居然积累成了现在的好几千块。这样想着,蹲在夕阳里的毕成功脸上就有了笑容,竟像上了釉的泥人一样,光彩彩的。他的心里有点激动,因为这样仔细一想,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要是没给他哥钱,再加上几百块钱,他竟有了一万块!

一万块可是有四个零的!

又在西安市转悠了两天,毕成功心里稳了,他揣了二百块钱,蹬着他的旧三轮车,第二天一早就到西安大北郊的水果蔬菜批发市场去拉菜。这里离西安市很远,但毕成功是不怕远的,只要能赚钱,他有的是劲头。这儿的菜是农民才从地里采摘来的,真是新鲜,跑一个多钟头批发一三轮车的菜,挣死巴活拉回来,图的就是个便宜和新鲜。为了赶上好菜,毕成功得半夜三四点起床帮刘兰草炸好油条又摆出了摊子,一路小跑着出门蹬上三轮车去批发蔬菜。往往他走着走着,天边才渐渐有了亮光。

毕成功的菜蹬回西安城里不过是早上七八点钟,用不了一个多钟头他的菜就被抢空了。这时的毕成功坐在他娘刘兰草油条摊子的小桌边,长长地舒口气,喝着热豆浆,吃着他娘特意为他炸的两只加大加长的油条。他是惬意的,一口热豆浆下肚,仿佛肚子和肠胃都像熨烫平整似的舒坦了,而此之前五个来钟头的饥寒就全扫空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兜里今天已经挣到几十块钱了,这差不多是他哥毕成钢在建筑公司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卖水果和蔬菜却不是暴利,根本发不了财,毕成功把这活儿干了小半年,心里一直都清晰地知道,这不过是他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买卖前顺手拾来的钱。对于生意,他只有两个要求:本钱少,挣钱快。他得重新挣够买房子的钱,只要一天还得住在皂角巷的小棚里,他就一天不自在。

毕成功太想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西安人了。

而他看来,当一个西安人就得有一个大房子,而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得写着他毕成功的名字。他每个小时都不舍得停下来休息,打了主意在买下自己的家之前不再做投资。

所以电影院门面房里的摊位他没舍得租,可他打着主意把东西卖给了那些租了摊位的人。过去他们是明争暗抢的同行,現在他成了他们的供应商。他只想着人们会想吃什么。五香花生是他的招牌,租了电影院商店摊位的人们愿意进他的货;油炸蚕豆也一样,他一天要炸出一大盆,加上用调料浸泡着蚕豆的大盆、用来和面炸油条的大盆,他和他娘住的小棚几乎连脚也插不进去了。幸亏他做的食品都卖得很快,很少有隔夜的,他们尽量注意要保持干净,又小心着老鼠,把几个小些的盆子都用绳挂在顶棚上,所以从来没因为卫生出过问题。有时连毕成功自己也想,那些去电影院看电影的年轻人,怕是他们想也想不到,这么好吃的零食居然是他在这么小的地方做出来的。

一段时间米花糕好卖,毕成功就做米花糕,他本来就有爆米花机的,一口气爆上几锅,熬好糖稀拌在米花里,买几个乒乓球拆成两半当作模子,扣制成圆团子。他和刘兰草坐在盆边,一下午能做好几大塑料包。方美丽闲了也来帮忙,刘兰草不吱声,听她和毕成功有一句没一句搭话。

凡是方美丽来白帮忙,刘兰草就能忍住不骂人,毕成功和方美丽都感觉得出来,他娘的脾气并不是像他娘说的那样管不住自己。三个人都很努力,两个女人都知道毕成功的劲在房子这事上铆着呢,恰好新房子并不仅是毕成功的梦想,也是她们俩的梦想。特别是方美丽,她一天也不想再在她爷家住了,她甚至比毕成功更盼着能买下个房子,然后结婚。方美丽她爸是方家的老大,和方美丽的妈在青海工作,他们把她六七岁时送回西安,三年五年也难得回来一趟,他们没当方美丽是闺女,她也没当他们是父

母。有时候方美丽一边用两个半圆的乒乓球壳扣制着米花糕,一边出神地想着她的心事,觉得这世上她除了爷爷再没一个亲人。她甚至觉得结婚不过就是住进新房子,住进新房子就再也不用在她叔她婶的家里寄人篱下看脸色。所以,新房子才是她最最企盼的,结婚这件事不仅是毕成功和刘兰草,连她也认为是个必须的事而已。

终于,毕成功攒够了钱,在西安北门外的龙首村买下个小院子。

这次是他和刘兰草、方美丽一起去看的房子。这院房子正门口朝南,是在偏僻的巷子里,房的背后朝北,却临着个小路,路的另一边是一大片长着荒草的厂房,连个围墙也没有。平时这路上并不会有多少人,但路的尽头却有个二三百人的机械厂,差不多清一色全是男工人,这不就是现成的生意吗?毕成功亮晶晶的眼睛里透出的欣喜感染了刘兰草和方美丽,她俩知道精明的毕成功挑上这样的小巷子,要买这么破旧的小院,一定有他的算盘。于是她俩只是笑着等他说下去,顺着毕成功手指的方向,方美丽看得见那个冒着烟的大工厂,也看得见那个瓦也被揭得乱七八糟的泥土坯房子,在北面墙上,只有一扇黑乎乎落满灰尘的小窗。

毕成功并不说什么,转身就走,边走边说,我定下了!明天交钱,这房我买了!

刘兰草看着儿子瘦削的背“哼”了一声,方美丽不敢说话,两人跟着毕成功走。

突然刘兰草拖了哭腔说,毕成功!你个坏了心眼的狗崽子,你怕我花了你的钱住了好房子!俺答应你,不住你那房子!俺靠俺的退休金也能过日子,你为了方美丽也该买个像样的好房子吧?这房眼看就要塌啦!

毕成功小声说,娘,俺看好的房不会错,你等着跟你儿子住高门楼的新房吧!

刘兰草半信半疑瞅着儿子的脸,他就充满自信地冲她笑着,又使劲点点头,她骂,咦!兔崽子!你要是哄了俺,那俺可不答应你!

从交钱买下房子,到办好写着“毕成功”三个字的房产证,只不过一个多月的工夫。然后毕成功又花了两个来月的时间扒倒旧房,重新在原地上起新房。刘兰草从儿子盖房起就总是兴冲冲的,她看出这房子盖得比附近人家的房子都高都大,心里就得意着,觉得儿子真是有头脑。她问了儿子,知道盖好这样一砖到顶,铺着楼板,用水泥抹了地面的一院房得五千块钱,而这个数儿子刚好拿得出来。大门外不停拉来红砖和成堆的沙子、水泥,堆成一个个小山尖,工匠们忙活着,刘兰草也高兴地从早到晚忙活着。毕成功拦不住她,只好随她大声嚷嚷着去指挥,喊着让民工们把砖用水浸透,又要检查沙子筛得够不够细,有没有混进小石子。到了下雨的时候,毕成功和民工们赶紧找塑料布去盖那些沙子水泥,刘兰草比谁都慌,也跑前跑后,连工头都说,像她这样的人要是搁在施工队里,一定是个干活的好手。毕成功只能苦笑,他怎么劝她也是白搭。她的头发总是披散着,衣裳上全是水泥点子,裤腿上沾满白灰,可她从里到外都是高兴的,因为天天和毕成功在工地上看着,她的油条停了卖,顾不上喝水也顾不上吃饭,就怕一眼没看到,民工们不好好做活儿,这辈子第一次属于她自己的大房子会出了问题。

方美丽也经常来看,可她每天还得回家去做饭,做她婶帮她领回来挣加工费的毛绒玩具,用刘兰草的话说,她并不能顶个人来用。毕成功看着他娘忙叨叨的,嘴边生着好大一个燎泡,脸让太阳晒得很黑,风风火火的样子,他就比谁都盼着房子快些盖好。

终于,那房子渐渐地出了地平,一层盖好是二层,上了梁,封了顶,装好门窗,毕成功在西安终于有了写着他名字的房产了。

这一年离毕成功来到西安城的那一年刚好是六年了。现在的新房子,成了四上四下的两层楼八间房,院子还依旧用院墙圈了,大门却不再朝南开了。他在北墙上开了一个大门,墙根里围了狭长的花圃,门外用红砖箍了地,那红砖铺的地竟有三十多米长、三米多宽。新房子墙皮还潮湿着,毕成功就和他娘刘兰草收拾了家当搬进来了,他们衣裳并不多,加上鞋子和日常的小东西,也不过一人一个用床单包起来的包袱。汽油桶改制的炉子,炸油条的大锅,那些盆盆碗碗、铁桶、铝盆的零碎,毕成功却用三轮车拉了三四趟。

自家院子里的棚子空了,方美丽的爷爷老方头比谁都心疼,他念叨说一个月突然少了这二十块钱也算是个窟窿呢。他是涨了好多次才从每月两块钱涨到二十的。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毕成功搬出皂角巷10

号的当天晚上,和他娘刘兰草一起来找他了。老方头心里马上想到,毕成功的房子交了一个月的房钱,现在离月底还有十二天,他看着孙女方美丽也进了屋,便在心里迅速打了个主意:这房租他一分钱也不退。

毕成功亲亲热热叫了声爷爷。老方头没注意到他平时叫自己方爷爷,他的心全在那十二天没住的房租上。

他说,成功呀,你搬到龙首村去住了?听说你盖了一院房真不错!

他又冲刘兰草笑着说,你说咋样?我没看错吧!我早看出你儿子能成大事,不像我那个儿子只知道挣个死工资!

毕成功笑了说,爷爷!我想和美丽结婚呢!

老方头的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

啥?结婚?美丽知道不?嗯,美丽知道呀!

他的眼睛在孙女儿脸上盯了一会儿,又转到刘兰草身上,最后他盯着桌子上那四样礼定住了神:一瓶酒、一条烟、一包点心和一大块羊肉。老方头奇怪自己咋没注意到这么活生生的四样礼呢?这不是想要提亲又是想干啥?老头的眼珠子没停,心里的想法也没停。

方美丽却沉不住气了,爷!我们俩下个月就想办事了!

毕成功也说,房子盖好也刷白了。院门也装上了。下个礼拜院子里的水泥地面干了,就能踩人了。

刘兰草难得地笑了说,老方叔,俺家成功给美丽来提亲,你不是总夸毕成功嘛,给你当个孙女婿,是个多好的喜事!

这话几乎是刘兰草住在皂角巷10号这几年来说得最得体的话了,不光是老方头和方美丽,连毕成功也注意到。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他娘,她果然脸上是笑眯眯的。老方头用手挠自己的脑门,头晕一样闭了闭眼说,太突然了!我心里都没准备,俺说这事俺没意见!就是,就是……俺想说,你们给美丽准备了多少离娘的钱?

离娘的钱?!

方美丽以为她婶会胡扯,所以专门挑了她不在的时候,可她的爷爷居然冲毕成功要什么离娘钱。

是呀!这有啥大惊小怪的?离娘钱。前院的小丁,她姐出门时就要了五千块钱离娘钱。巷口的小眼吕刚娶媳妇也给了人家三千。成功,美丽没有爹娘管,我是她爷,拉扯到这么样如花似玉的十八岁不容易呀!

听到“如花似玉”这四个字,方美丽几乎要哭出来了。毕成功一个字也没说,只盯着老头的嘴。

老方头说,你打算给多少?

毕成功说我没钱了,我的钱买了房子,盖好就把钱全花完了!

老方头吃了很大一惊似的瞪大眼,仿佛觉得他在开玩笑,便说,成功,你这孩子!和爷爷好好说,你好好说!别和爷爷开玩笑,你能拿出两千块钱不?美丽就让你领走!

不等毕成功说什么,刘兰草突然大叫起来,两千块钱?

老方头有些得意地笑了说,是呀,两千块钱!

毕成功一把拉住了刘兰草的手,及时地止住了她再说什么。老方头背过身去,不再说话,毕成功站起身,方美丽担心地瞅着他。她可怜巴巴的样子让老方头不高兴了,他说反正你俩也还小,你也会挣钱,等钱挣够了也来得及。

毕成功点点头说,好吧,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了,刘兰草气得直冒烟,却硬是咽下去了,也跟着儿子走了。方美丽想送出去,又见爷爷冲她使眼色,她急了,几乎带着哭腔叫道,爷爷,我啥时候值过两千块,我长这么大连二十块钱也没在口袋里装过呢!

老方头不理她,目送毕成功和他娘出了门,他就走到桌边拿起西凤酒高高举起对着灯看,啧啧道,这酒多贵呀!这辈子也没机会喝上几回!

再有五年他就七十岁了,老方头早就打算他要大铺大张过个七十大寿,手里这瓶贵重的酒让他兴冲冲了。两千块钱,和每月少了的二十块钱房钱相比,不用算老方头也知道自己赚了。他哼着小曲把那酒和烟踮着脚放在大柜子的最高一层。

回过头他看见方美丽还在哭,就心烦了说,快去把羊肉用凉水泡上,去去膻味。方美丽没动,老方头突然用很大的声音说,你爷死了吗?哭成这样!哼!

他不满地叽咕着出了门,手里提上那块羊肉,临出门又对方美丽说,那包点心你别动,我

明天要送人。你叔要辦内退了,早说要给人家送送礼哩。

方美丽见他把四样礼一样样安排好,自己却被晾在屋里,觉得自己真是可怜,就又埋头哭了一会儿。等她停下时,院儿里和屋里一片寂静,她自己也觉得没了意思,就擤了鼻涕又去灶房打水洗了脸,眼睛胀得很,心口却不那么憋闷了。她在灶房里摸黑站着,朝着毕成功住过的棚户看了,心里打着自己的主意。方美丽仔细想了上次肉票和粮票是她领的,粮本和户口本她就放在她爷床上那个小炕桌的抽屉里了。然后她蹬上了木头梯子爬到自己的阁楼上睡觉去了。这几天方美丽一直帮毕成功搬家,之前又到他的新房子去看民工盖房铺地,早就累得不行。今天一个大心事没了,她躺在被窝里很快就睡着了。她睡得很安稳,衣裤都没顾上脱。甚至她一睡着就做起梦来:她和毕成功正在结婚,他俩都穿着古装,毕成功仿佛比平时高很多,像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对她玉树临风地笑着,用精明的眼神看着她。方美丽心里美极了,害羞地笑着。

老方头家实际上很小,只有两间半房子,一间老方头和两个孙女住,一间方美丽的叔叔婶婶住。那半间房事实上是借着墙搭建的一个牛毛毡顶的小灶房,经常会漏雨。方美丽没有自己的房间,她睡在方家的阁楼上。说是阁楼,不过是在房顶下面搭了层结实的顶棚。因为搭了这个可以睡人的顶棚,下面这层就比一般人家的屋子矮了许多,连两米都不到,老方家就显得特别压抑拥挤。顶棚上面那层也不过一米高,方美丽和她叔的闺女爱丽一起住在这里,她俩都没法子直起腰,只能顺着搭的小木梯子爬到床上睡觉。她和爱丽各自用方方正正的空肥皂纸箱放衣服和零碎物件,在方家,这三个大纸箱算是方美丽的全部家当了。虽然爱丽会和她共享这空间,她俩却还处得不错,而且爱丽是一个很心强的女孩,总说要学着人家考大学呢!她曾经说她要凭学习离开这个地方,上大学过好日子!

什么是好日子?美丽和爱丽并不知道,但皂角巷里像她俩这样,拥有一两个纸箱存放春夏秋冬所有里外衣裳,又睡在这个只能爬行的床上的女孩儿却并不只他们一家。方美丽并没有觉得她们受了什么委屈一样,家家过得差不多,吃得差不多,穿得也差不多,如果不是毕成功,她方美丽永远不会想到一个人可以每天赚那么多钱。

第二天方美丽把他们家的户口本和粮本从兜里掏出来递给毕成功时,她的心里是带了些炫耀的,她期待毕成功会夸奖她聪明。果然,毕成功被眼前这个眼里含着泪光的姑娘感动了,他轻轻合上粮本,拉起她的手说,方美丽,现在我没钱亏了你,等有钱了,俺一定给你把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全买齐!

这是一个很大的承诺了。

方美丽却并不觉得毕成功的话和电影里的话有什么不同,她觉得,他看着她的眼神,他那表情,和那些情意绵绵的男人是一样的,和昨天晚上梦到的也是一样的。

毕成功搂住她,亲她。方美丽被烫了一下又丢在凉水里激了一下似的,打了个抖,她赶紧闭上眼睛。毕成功小声问,那你看,咱和你爷说不了?

方美丽被他从迷茫的地方叫回了现实,她睁开眼睛说,别傻了,他们肯定不同意,那时候再也摸不住户口本和粮本了!

于是当天毕成功和方美丽就到街道办领了结婚证。当天下午他们没有去办粮食关系和转户口的手续,人家说这个手续比较麻烦,得一个礼拜才能办好。但方美丽已经不在意了,她被毕成功拉着手,恍惚着又高兴着,有那么一会儿她有些担心地想,就这么着,俺就成了毕成功的老婆了?

接下来她就不恍惚了,因为方美丽和她爷爷玩了心眼,耍了手段,先斩后奏了,老方头刚一知道就气得扇了她两个耳光。他让她滚,到他死了也别来看他!

方美丽哭得不行,就跪下说,毕成功确实没钱了,等他赚上钱我让他给你两千块钱行不?

老方头气得嘴唇发抖,两根指头并拢指向方美丽,像唱戏的武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当你送上门去,这辈子他能听你的话?凭你?他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家数钱呢!走吧,这个家没你的地方了!

毕成功把小院儿的门开在北墙上之后,从机械厂出来所有人就必须从他门口经过了。他在门口地面上铺了红砖,到傍晚就支起做买卖

的小桌和小凳,又找人焊了个生铁的长条铁炉,打算卖烤肉、汽水。他的这个打算刘兰草是赞成的,油条摊摆在家门口省去了好些麻烦,刮风下雨天再也不怕撑着的伞突然让刮倒,一锅热油被雨水打得“嗞啦”乱响,而且出摊收摊也不用再麻烦了,走几步就进了自家的院子。谁还会打着查卫生、查市容的旗号来找碴罚钱呢?

所以听毕成功说了这个打算,刘兰草觉得儿子的主意真是不错。她说,那些小年轻住着宿舍,月月领着老头票,钱多得没处花,又没有老婆孩子没成家,让他们吃着烤肉吹吹牛,这钱不是流水一样就流进咱家的钱匣子里啦?

对于毕成功的所有想法,方美丽都没意见。他说好,她就觉得好,按他说的做就是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和毕成功住在这样有着水泥地面和自来水的小二楼新房里。许多个夜晚毕成功稳稳的鼻息轻轻响在耳边,方美丽兴奋得睡不着,侧脸看看身边的毕成功,鼻梁挺直,頭发乌黑,脸上瘦削着满是精干,她就满意地微笑了。她咬着嘴唇想,这是我的男人呢,这房子是我的家呢!

她满意得不行,也高兴得不行,有时候就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要来给毕成功当媳妇的,要不像她这样下跳棋都只能想到一步,不愿多操一点点心的女人,咋会嫁上这么精明的毕成功?方美丽这样想着就更加相信了那句老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只猴子满山走。原来他俩的亲事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呀,她有些高兴地想,他卖冰糖葫芦她就帮他穿山楂;他卖炸蚕豆,她就帮他给每颗蚕豆划一刀;他要卖烤肉,她就帮他串羊肉好了,反正他做什么都是不会错的。

毕成功也很满意。能在这样的城市成为一个有家的人,是他多少年来的渴望啊,从在孟寒雨家的门道睡下那天起,他毕成功就知道,自己迟早是要在西安城安下家的。

从买了这院房并打算着好好干一场,毕成功的心就全搁在这个房子和未来的生意上了,他几乎没太想和方美丽结婚的事。在他看来,方美丽就是用来当媳妇的,他从小到大除了孟寒雨没喜欢过什么女孩儿,孟寒雨早就掖藏在他心里上了锁的地方,皂角巷那么小,那他除了方美丽还能去娶谁?

因为回民坊上有清真寺和许多回族兄弟,回民的清真食品便在西安有很大市场。在西安,吃烤肉、喝啤酒是渐渐兴起来的事情。为了能切出好肉片,又能烤出好滋味,毕成功是下了大本钱的。他为了把这个生意做好,差不多把西安市稍微像样的夜市都看遍了,也和人家聊过天问了生意经。人们总说钱当然是能赚上的,可是太劳累人了,又脏又累,全家都得搭上,而且白天晚上都颠倒了。这话不错,毕成功不以为然,吃苦拼命是他最不怕的,不吃苦不受累能让人家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给你吗?为了挣钱,他连睡觉吃饭都觉得是浪费时间,黑白颠倒又怎么样呢?要是没钱可赚,白天是白天,夜里还是夜里,可又有什么意思呢?

毕成功在心里琢磨怎样能把那些年轻工人的钱赚到手。烤肉、啤酒和汽水是他觉得最合适的,可他没烤过肉,也没吃过一次烤肉,这他不怕,只要他想,没什么他是学不会的,每天晚上他就带着方美丽到处去吃烤肉,然后白天自己在院子里自己练习烤肉。对于毕成功来说,到了西安这六七年,不管干了多少件事情,其实只为了两个字:挣钱。

等他这大半个月过去,毕成功和方美丽便各就各位,成了烤肉摊最佳搭档。他烤肉,她就数扦子收钱;他切肉,她就用扦子穿羊肉;刘兰草负责卖汽水,顺带负责收拾汽水瓶子。

因为机械厂那些住宿舍吃食堂的小伙子实在很配合,毕成功的烤肉摊子摆上不到二十天,他一开始准备的八张小桌子四十多个小凳子就已经不够用了。刘兰草不敢相信儿子居然这么快就把烤肉也卖出了名堂,晚上儿子烤出来的羊肉和焙好的板筋,她悄悄尝了,果然好吃,外面略略焦脆,里面却很鲜嫩。味道自然更不用说了,她知道儿子在调味料上也下了很大功夫,干辣子面是从兴平买下的好秦椒,五香粉和孜然粉都是买的上好调料,毕成功亲手推着小石磨一点点磨出来的。

方美丽和毕成功见娘捏了扦子细细品味就问她味道咋样?刘兰草咂巴着嘴说,肉好吃,板筋也有嚼头,好吃!就是有点儿咸!

来毕成功这里吃烤肉的人们,机械厂青工占了一大半,毕成功的摊子显然盛不下越来越多的人,他就又买来十张大桌子,自家院里支了五张,在门外的空地上又支了五张,这样一来,每天晚上九点前后的拥挤无序才算有了些缓

解。对于刘兰草说烤肉有些咸的话,毕成功在第二天白天闲下来的时候,才给他娘做了回答。他是这样说的:要是不稍微咸一点,谁会一晚上喝两三瓶汽水?越咸越香呀,喝点甜的就更想吃点咸的了!

刘兰草忍不住把脸笑成了一朵花,伸着指头捣捣儿子的头说,你呀你呀!你咋那么精啊!

毕成功这话没错,来吃过他烤的羊肉,许多人就上了瘾一样,隔几天就想吃,来了就说,你给羊肉里放了啥?天天都是馋呢!

因为他的生意好,刘兰草原计划早上卖的炸油条也取消了,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她晚上十二点才睡下,再也起不来那么早炸油条了。这条芳草巷因为毕成功的烤肉摊一改气象,路边半人多高的杂草,到了毕成功门口附近都渐渐绝了迹,一半是人们或蹲或走踩踏的,一半是那些晚上喝了好几瓶汽水的人随地撒尿浇死的。一个月过去,毕成功和刘兰草算了算账,连他自己也吓住了,除去本钱,他挣了两千八百块钱,这是他盖房子的一半钱数呀,按着这样,盖房子的钱下个月一定就稳稳赚回来了。

算过账的第二天晌午,毕成功睡足了觉,刚睁开眼睛就见方美丽两眼红通通的,眼皮儿红胀着像是哭了好一会儿了。他没说话,只看着她,方美丽就哭着说,要是知道一个月能赚这么多钱,就不该赖过我给俺爷爷的两千块钱!

毕成功心里一阵恼怒,他侧过身对着她的脸说,赖?我啥时候赖过你爷爷的钱?

方美丽见他生气了就不敢说话了,眼泪却“呼”地又流下来。毕成功心软了,伸手帮她抹掉眼泪说,行了!别哭了,你要愿意就买些东西给他送去看看吧!过年的时候给你二百块钱,你给他送去不就行了?

二百块钱不是小数目,毕成功当年租住的棚户一年也不过二百多块钱,方美丽就不好意思再哭了,她笑着把头贴在毕成功的怀里说,成功,俺爷这次真是生气了,俺回去几次他都不理俺!

毕成功打着哈欠说,不理就算了,你也不缺他们个啥!

想想这话也没错,方美丽就重新躺下,可心里总也不得劲。

又过了两三个月,芳草巷里离毕成功烤肉摊不远的一户人家也在北墙打了个门。人家在门口搭了个手工擀面的摊子,擀面条下面条都在屋里,吃饭的桌子却摆在门口,他们学着毕成功把地面用红砖通铺了,还买了几个竹伞架的大伞撑在桌边,这样显然是打着长远的盘儿。这摊子支上的当晚,惯常在毕成功烤肉摊吃烤肉的人们就图着新鲜去吃了面条,这家面铺子的生意很快就红火起来。

渐渐地芳草巷上就开出了五六个门,并不是家家都打算当成门脸卖吃喝的,有的并不打算自己干,租赁出去也是个收入。刘兰草悄悄打听了一下,一个月一间房就要三百多块钱。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小吃摊大多是河南人在经管,他们都和刘兰草一样说着河南话,也差不多都是1949年前后来的西安,现在是西安居民,没做过生意。他们前十几年一直守着房子过苦日子,没想到现在政策搞活了些,可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毕成功又给他们当了一个好榜样,他们才恍然從梦中醒来一样发现,这几年竟然守了个宝贝门面房睡大觉了,谁和钱有仇呢?人们就都对北面的墙有了打算。

刘兰草从第一家面铺子的出现,就心里掖了把草似的难受,当芳草巷出了六七家烤肉摊子的时候,她更急了,恨不得把芳草巷用什么东西都遮盖上,告诉别人,这是她儿子毕成功的地盘,这北墙当门的法子是他想的,第一个烤肉摊子也是他的,别人怎么能沾光呢?眼看那些北墙上修了门的人,面无愧色地支摊子做起了买卖,刘兰草真是恨得牙痒痒,这不是活生生欺负人吗?这不是从她刘兰草口袋里掏钱一样吗?

但是毕成功不急。

毕成功跑到回民坊上找了个真正的回族老人请到了家里,老人白胡须一尺长,头发也是雪白,戴着小白帽子,深眼窝高鼻梁,往那儿一坐甭提有多精神了!

毕成功请了这位老人,并不用他干活,只需每晚坐在烤肉炉子旁边喝茶、吸烟就是了。烟是毕成功供着他的,茶也是专为老人才买的,老人的工作只是在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对大家说,正宗的新疆烤肉,好肉!好孜然!

只这两句话,毕成功一个月付老人四百块钱。怕老人熬夜太累,他只请老人到夜里十点半就停止工作了。他嫌自家房子离夜市近,人们会吵到老人,就在离芳草巷不远的地方,为老人在群众旅馆包了个房间。一时间毕成功的烤

肉在西安市就出了名,越是排队越是人多,每个晚上,芳草巷其他七个烤肉摊子的顾客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的多,他实实在在挣到了钱。刘兰草再也不说儿子的脑袋让驴踢了,才去花钱找了个只会说话不用干活的老头儿来供着,原来这老头儿就是个活招牌呀!

方美丽和刘兰草一样,从来没有在意过毕成功完全掌握着所有的钱。她记得清楚的是他挣钱后的愉快心情,每天烤肉摊子收摊后,钱匣子是由毕成功抱进屋,然后锁上门。数钱之前他总要在床上铺上报纸,再把钱全部倒在上面,他会把十块的大票子先挑出来,在左手里攥上厚厚的一大摞,然后五块一摞的也挑出来,这才吐几星唾沫在手指上,开始一张一张数起来。这时方美丽已经和伙计们把桌子、凳子和烤肉炉子搬回院子了,刘兰草也把自己经管的汽水箱子全搬回自己睡觉的屋里了。方美丽洗脸刷牙完毕,回到自己和毕成功的房子门口,她敲敲门,毕成功就“嗯”一声,她知道他正数着钱呢。

当代·长篇小说选刊 2019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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