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零食的相爱相离

2019-05-15 03:12:46 读者·校园版2019年11期

Yeast

我的爸爸出生在一个物质匮乏的家庭,兄弟姐妹共4个,爷爷奶奶靠务农为生,全家人都吃不饱饭。后来他努力读书考上中专,毕业后有了工作,才结束了这段艰苦的岁月。

我则出生在一个零食匮乏的家庭,爸爸因为小时候受尽了吃不饱饭的苦,长大以后便把所有执念都许给了米饭,似乎只有一碗盖满肉和菜的白米饭才能抚平他童年时饥饿所带来的创伤。妈妈则跟大部分女性一样,爱吃零食,我最大的快乐,来自她每次打工回家时所携带的装满衣服的手提包。

无奈的是,我从小便体弱多病,医生检查后发现,我的扁桃體比一般人的略大些,更容易发炎,所以应当尽量避免吃一切会导致扁桃体发炎的食物,重盐、重糖、重油、重色素、重口味的零食成为禁忌。于是,妈妈以爱我的名义,切断了对我的零食供应。

童年最经典的画面就是,一群小孩手里拿着方便面“哗啦哗啦”地往嘴里倒,辣得直吸溜鼻涕,最后像小狗般吐出舌头,意犹未尽地舔完掌心最后一抹佐料。而我则会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我表面上谨记着大人说的,不能做“贪吃鬼”,内心却不断上演着一把抢过方便面大快朵颐的痛快戏码,就连掉落到地上的碎屑都对我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吃零食变成了我生病时才有的特殊待遇。发烧的时候,面对妈妈煲的各种粥我全都闭目摇头,只有方便面的味道能让我精神为之一振,但终归口苦无味,无法尽情享受。喝中药的时候,异常辛苦,只有一颗奶糖才能让我忍受。住进儿科病房的时候,看着周围的小孩有吃不完的火腿肠、肉松,我便在扎针的时候痛哭流涕,以求得到同等的零食待遇。

生病原本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对我来说有一桩极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吃零食。

就在这样的挣扎与企盼中,我很快长大,开始上学了。

谁知道,学校里的诱惑更大。

校门口两旁遍布着琳琅满目的小店,各种零食辣的发着光,甜的像朵花,汽水冒着泡……它们不会说话,我却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喧闹的声音,深藏在我胃里的馋虫被吵得蠢蠢欲动。

身边不乏有钱的同学,每天下午上课铃响之前,是他们的零食时光。有的人吃着大片的辣条,辣得龇牙咧嘴;有的人仰头灌着汽水,喉头咕咚作响;有的人嚼着话梅,津津有味……我发誓,这种生活就是当时的我最向往的生活。

父母为了防止我胡吃零食,几乎从不让我手里有零花钱,零食也因此与我绝缘。

后来,他们开始允许我在外面买早餐吃,我终于有了零花钱。每天的早饭钱我都尽量省着用,他们给我1元我就用5毛,有时候就饿肚子,终于,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存钱罐里发出了钢镚儿美妙的声音。每天晚上临睡前,我总是悄悄关上房门,躲在被窝里美滋滋地数钱,计划着买这买那,心里着实比吃了蜜还要甜。

那种滋味,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收到一封来自暗恋者的情书,心底全是隐秘的窃喜。

攒到一定的数目,我掂量着差不多可以过上嘴里有零食、手上有余钱的理想生活了。于是,门庭若市的校门口的小店里开始出现我的身影。

回家的路上,我左手拿着辣条,右手拿着汽水,和同学们有说有笑,短短5分钟的路程实在不够我吃东西,所以那时候恨不得从学校到家的距离能延长数倍。

这5分钟的惬意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一个天气时阴时雨的放学时分,我买了一种像羊肉串的新零食。地面湿漉漉的,但天空中没有雨丝,我料定妈妈不会给我送伞。于是,我一路优哉游哉地吃着。经过一个转弯时,我用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是谁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应激反应——将“羊肉串”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我佯装镇定地走向妈妈,其实刚才戏剧性的一幕早被她看在了眼里。她又气又乐,问我刚才在偷着吃什么好东西。回到家里,爸爸让我站在镜子前,说:“你别骗我们了。”我定睛一瞧,自己的嘴巴周围一圈都是红的,鼻尖被辣得冒了汗,我尴尬地咧开嘴,结果发现,牙齿上还残留有辣椒片。

幸好,他们没有发现我的小金库,但我再也不敢在路上偷吃零食了。观望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他们降低了“警戒级别”,想吃零食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在放学的路上吃零食有诸多不可控因素,还是得找一个地方静静享用。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决定铤而走险,把零食带回房间偷偷地吃。

于是,那段时间我学习出奇地认真,每次吃完饭就乖乖地钻进房间写作业。其实,我是一边做作业一边吃零食,忙得不亦乐乎。

但这桩乐事依旧好景不长。一次吃完零食后,我不小心把包装袋夹到了作业本中。那天爸爸鬼使神差地想检查一下我的作业,当他饶有兴致地翻开作业本时,他的笑容逐渐凝固在嘴角,我吃零食的秘密再次“东窗事发”……

零食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从我嘴边逃跑。我想,它应该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总是先给我一点甜头,其实暗地里一直在算计我。

就像辛波丝卡的诗里写的那样:“时机尚未成熟,变成他们的命运。缘分将他们推近、驱离,忍住笑声,然后闪到一旁……”

长大以后,父母再也不限制我吃零食了。或许是因为当初医生说:“等你长大,抵抗力就变强了,扁桃体也不会那么脆弱了。”

我可以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进进出出,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塞满,在任何时间都可以随意享用。我一度认为零食的“逃跑计划”最终失败了,它还是要臣服于变成大人的我。

只是它的存在变得平淡无奇,触手可及让它“泯然众人矣”,我再也找不到偷吃零食时那种心神激荡的喜悦了。

它终究还是逃跑了,连同我的童年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读者·校园版 2019年11期

读者·校园版的其它文章
自由在低处
夏天是窗边抓不住的那只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