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里的拳击冠军

2019-06-10 08:45马提亚斯·费德勒
海外文摘 2019年6期
关键词:尔姆拳击手亨利

马提亚斯·费德勒

马尔姆和教练克雷

每天早上5点,天还没亮,外面只听得到风刮过的声音。在4根柱子支撑着一块铁皮的屋子里,18岁的亨利·马尔姆已经从他的木板床上翻身爬起,跨过仍在熟睡的两条狗,拖着步子走进一间歪斜的棚子,翻出一双早已磨损的运动鞋。

然后,这位肌肉发达的年轻人跑步出发了。他身着紧身训练服,肚子空空如也,眼睛仍有些惺忪,跑过布空的大街小巷。布空是首都阿卡拉的一个贫民区。亨利·马尔姆慢跑着,跑过许多的铁皮屋和静悄悄的小酒馆,跑过从前英国殖民者所建的詹姆士堡那高高的围墙,然后跑过灯塔,一直跑到大西洋岸边。这时候,附近养山羊的农场熏制羊肉的气味开始升腾,亨利·马尔姆的喉咙也开始发痒。

马尔姆要在沙滩上跑一个小时,15个圈,每圈300米。接着,他在自己的腰间系上一条绳子,绳子末端拴着一个汽车轮胎。马尔姆拖着轮胎,一言不发地在沙滩上跑着。每跑一步,轮胎里就会灌进更多的沙子,不断增加的重量让马尔姆感到大腿似乎在燃烧,而他的观众只是一群在倾覆的破船下、成堆的塑料垃圾中出没的鱼群。它们每天都在提醒着马尔姆,他所付出的这一切努力是为了什么。“我不想就这样生活。”马尔姆说。

| 布空:传奇的拳击之乡 |

布空是阿卡拉最古老的城区之一,是以前荷兰殖民者的据点。在这个贫民区里,生活着将近两万人。这里没有自来水,电常常一停就是一整天。很多居民不识字,失业率很高,到处是无所事事的人。

在布空长大的人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做渔民;另一条就是成为拳击手,进入体育馆。

这里的人常说,在布空长大的人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做渔民;另一条就是成为拳擊手,进入体育馆。这里有将近20个体育馆。只有进入体育馆,才有一丝希望能够功成名就、获得财富。

作为60kg以内的轻量级业余拳击运动员,亨利·马尔姆已经从事拳击运动5年了。迄今为止,他已参加超过12次比赛,并击败了绝大多数对手。其中一次,他用强有力的上勾拳将一名来自首都阿卡拉的年青对手打倒在地。在金士威——布空的一个市集广场上,300名观众观看了比赛。他们狂热地吼叫着马尔姆的外号:“谋杀者!谋杀者!”马尔姆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拳法组合使他获得了这个昵称。马尔姆将这个称呼用油性笔写在了自己的右臂上。他说,他希望将来能将它制作成纹身。

在加纳,布空是一个传奇。在非洲,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它一样,在如此小的地域内产生如此多的顶级拳击手。加纳的10位世界拳王几乎全来自这里——阿祖马·尼尔森、艾克·夸泰、阿尔弗雷德·阔提以及今年2月刚刚获得IBF世界拳王金腰带并成为全民英雄的理查德·科梅。科梅的成功让整个国家都为之自豪,并让所有人都为拳击这项运动而狂热。

马尔姆在布空的沙滩上训练。

将近6点,太阳从海平面升了起来。亨利·马尔姆赤脚坐在沙滩上,倒出鞋里的沙子。此刻,成为一名拳击手的梦想在他脑中萦绕不去。他讨厌每天早起,讨厌跑步训练,“但是,没有坚持,何来成功?”他说。再晚一点,天气会变得很热,就不适合跑步了。

马尔姆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布空是强者的天下。谁能打,谁就有话语权,弱者只能低头认输。还是十几岁时,有一次,为了和同学争一块巧克力,他付出了一颗牙齿的代价。“但是我得到了巧克力。”马尔姆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和他争抢东西了。也是从那时起,马尔姆发现了自己拳头里蕴藏着的力量,他决定好好利用这股力量。

一个下午,马尔姆鼓起勇气,来到他家街尾的一家拳击学校。在学校的大门上,用粗体写着“拳击学院”几个大字。马尔姆觉得,这应该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他问教练,他很能打,能不能跟着一起训练?教练笑了,让他和最好的一名学员来到拳击台上。这是马尔姆平生第一次戴上拳击手套。他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出击了,没有任何战术,只是用尽全力去打。最后,对手喘息着倚靠在围绳上。第二天,马尔姆得到了在拳击学校训练的机会。“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做其他任何事情了。”他说。

从15世纪起,布空就开始有居民定居。很久以来,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拳击就是展示力量和自卫的武器。在每周的沙滩集会上,总会有人振臂高呼:“来吧!让我们战斗吧!”街头也常会看到成年男人间的对决。直到英国殖民者来到黄金海岸,拳击才有了固定的运动规则,并融入每个加纳人的血液。

如今,布空有将近400名业余拳击手和100名专业选手。这里的人们说,他们呼吸着拳击的空气,感受着拳击的味道。亨利·马姆说:“拳击就是我的全部。”

时钟指向6点半。晨跑过后的马尔姆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家走去。路上,他从小商贩那里买了一小管液体肥皂,然后脱掉运动衣,从一个雨水桶里打起一桶水,站在大街上,将自己从头到脚淋了个遍。每次训练过后,马尔姆会用一个汤盆来洗衣服,不过,他的衣服本来也少得可怜。他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条银链子,马尔姆将它藏在一个洗衣袋里。

马尔姆平时话不多,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沧桑。布空让这个男人迅速地成长,在他的脑海中只盘旋着两件事:我怎样才能成为一名更加优秀的拳击手?我怎样赚到钱?一名职业拳击手每周可以挣得30~150塞地,约合5~25欧元。而像马尔姆这样的业余选手,一次比赛能从主办方拿到25塞地,约4欧元,就得偷着乐了。挣到钱后,马尔姆偶尔会给自己买个橘子吃。“作为对自己的奖励。”马尔姆说。

实际上,加纳是一个富裕的国家。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金矿开采国之一,沿海的石油储量丰富,钻石交易市场广阔。然而和很多非洲国家一样,它也受到了矿产资源的“诅咒”。这个国家腐败的精英阶层吞食了巨额的利润,人民却享受不到任何资源,1/4的人口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超过100万儿童营养不良。

饥饿每天都在折磨着马尔姆,有时甚至让他感觉浑身无力。他的早餐是米饭、豆子还是只有燕麦粥,要视裤兜里的钱而定。有时裤兜里压根没有钱,马尔姆就只能去渔民那里找点事做,比如搬运吞拿鱼、剖鱼、切块。

马尔姆称呼那位偶尔给他活儿干的渔民为“爸爸”,但他实际上并不是他的父亲。马尔姆的父亲在他3岁时就去世了。马尔姆多么希望父亲还在自己身边,这样他还能得到一些来自父亲的建议。

马尔姆的母亲没有太多时间,她在阿卡拉市中心卖伞。她养育了6个孩子,他们是她晚年唯一的依靠,而马尔姆是她最大的希望。“他是个强壮的年轻人,他会成为加纳下一位世界冠军。”妈妈说。

2008年,布空的一位拳击明星约书亚·克罗迪夺得IBF的次中量级冠军。以前由于没有钱,他只能穿着过小的运动鞋训练,而现在,他成了有钱人。克罗迪在德克萨斯州击败美国运动员卡尔文·格林后载誉回国,现如今,他在自己的母校当教练,在这个他梦想起航的地方,还有无数人怀揣着和他一样的梦想。

| 不赚钱的拳击运动 |

在布空,绝大部分专业拳击手都无法靠拳击为生。在接受训练的同时,他们有的捕鱼,有的给砖窑扛沙袋,还有的从事山羊屠宰,以贴补家用。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最终都会从运动员队伍中消失,但他们之后可能成为拳击教练、警察或士兵。总之,练拳击让他们有了更多选择的可能性。

在阿卡拉的拳击运动馆中接受拳击训练的孩子们

阿历克斯·提亚摩-博阿克则将无数孩子及其父母的拳击梦做成了生意。他主办拳击比赛,他的办公室位于布空的一条主干道上,办公室里暗暗的,空调嗡嗡作响。而他就坐在空调下方,在他的办公桌上,放着3台电话,这些电话平均每隔3分钟就会响起一次。提亚摩-博阿克靠房地产发家,他赚的钱很大一部分都被投进了这门生意。“我经常做些亏本生意。”提亚摩-博阿克如是说。

在加納,拳击不是一项能盈利的运动。提亚摩-博阿克说,当地电视台转播比赛不用付转播费,因为没有人交有线电视费。“至于门票,就更是个笑话。”提亚摩-博阿克这样说。一场在阿卡拉新拳击运动馆举办的全国性拳击比赛,门票20塞地,约合3.5欧元。“但是那些买得起门票的人会直接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们免费的门票。简直疯了!”

提亚摩-博阿克烦透了这种做法,却又无能为力。“在加纳,所有人都相互认识,所以总喜欢找关系,托人情。”他说。也正因如此,拳击运动无法向前发展。“我们有无数潜力无穷的拳击手,但却没有办法让他们走向世界赛场。没有钱就没有高水平的对手,也参加不了国际性的赛事。”

即便是一场业余比赛,后勤保障也面临着重重挑战。提亚摩-博阿克说着,打开自己手机上的一个视频。视频里出现的是一个夜幕下的拳击台,拳击台周围挤满了吼叫的观众。这个拳击台就设在布空的一个十字路口,拳击台的上方扯着一条晾衣绳,绳上挂着两个灯泡,刚好够照亮台上的两名选手。至于观众,则只能在黑暗中欣赏比赛了。

拳击被看作肮脏的勾当,往往和罪犯、夸口者和街头斗殴者联系在一起——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也许正因为这样,加纳政府似乎更愿意推广足球运动。“在他们眼里,我们从事的是穷人运动。”加纳拳击运动联合会主席彼得·茨温纳斯表示。然而拳击却是这个国家获得世界冠军最多的一项运动,在加纳所获得的4块奥运金牌中,其中有3块属于拳击项目。“看看我们的足球,取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成绩吗?说起来真让人伤心。”茨温纳斯说。

| 别无选择是最大的激励 |

下午,亨利·马尔姆来到拳击学校,开始打沙袋,这个沙袋上面缝满了补丁。马尔姆是最先到学校的。太阳炙烤着他的头顶,拳击学校没有屋顶,所以如果下雨,训练就要取消。拳击学校被密密麻麻的铁皮小屋包围着,面积和一间教室差不多大,由4堵灰色的围墙组成。拳击台只有4*4米大,围绳早已皲裂,地板也是水泥的。

克雷是这所学校的教练。这是一个眼神中透着威严的男人,常常张口就骂。他已经在这里执教21年,他所有关于拳击的知识都来自于书本。克雷平时以给阿卡拉的上层人士上私教课为生,他每天上午给前总统的弟弟约翰·马哈马训练,下午就会骑上摩托车,来到布空的拳击学校给学员们训练。他的学员不需要他的激励,克雷说,“激励他们的,是他们别无选择。”

作为热身,克雷将年轻的学员们像赶鸭子似的聚集到场地里,让他们跳绳500下。然后,他将马尔姆和另一名学员挑出来,让两人对打。

每场会有6个回合,每个回合3分钟。训练会引来街头的围观者。谁表现得退缩,克雷就会像驯兽师一样,用棍子打他的手套。“趴在围绳那里干什么!”克雷大声骂着马尔姆的对手,“过来!防守啊!”每结束一个回合,他就会将塑料袋装的饮用水喷到这些年轻人的脸上。瓶装水对于他们来说太奢侈了。

“亨利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这是训练不来的。”克雷说,“你从他的眼里看得出来,他没有恐惧。”克雷观察着他的学生,面对对手,马尔姆从没有退缩过。有一次,在面对一位来自加纳国家拳击队的新生代拳击手时,他甚至将对手打得蜷缩在地。“有时候,马尔姆有点过于急躁了。”除此之外,他具备一位优秀轻量级拳击手的所有条件。他的教练这样评价他:“如果他的身体状况保持良好,他会成为一名冠军。”

克雷为学员们购买新手套和头盔等装备,负责为业余选手安排足够多的赛事,保证职业选手能有实力相当的对手打比赛。他教导这些年轻人,拳击很重要,但它不是全部。所以,当克雷听说某名学员逃学后,他给这位年轻人讲了阿祖马·尼尔森的故事。这位拳王小时候没有上过学,结果成名后被他的经纪人骗走了很多钱。然后,克雷问这名年轻人:“你希望能看懂合同吗?还是想像尼尔森一样两眼一抹黑?”

打沙袋,双人对打,200个俯卧撑,300个仰卧起坐……足足3个小时的训练过后,亨利·马尔姆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汗水顺着他腹部肌肉的沟壑流下来。原本晚上还有一场训练赛,对手来自另一个拳击俱乐部。不过他们临时取消了比赛。“他们不敢应战。”马尔姆说着,挥舞着自己的拳头。

马尔姆希望自己能尽快进入职业拳击手的行列,希望能赚更多钱。不过,他还需要一名比赛经理——一个能从他身上看到投资价值的人。马尔姆也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他也没有其他可选的计划。他的计划只有一个,那就是成为英雄。

马尔姆说,在梦里,他穿越大西洋,离开了布空,离开了这些渔民,来到了拳击运动的圣地——美国拉斯维加斯。在梦里,他就像他的偶像——美国职业拳击手弗洛伊德·梅威瑟一样厉害。这位前世界拳王也是全世界收入最高的运动员。

“我还一无所成。”亨利·马尔姆仰望着红色的夜空说道。在他的世界里,只是一名每天要与穷困作斗争的有天赋的拳击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译自德国《明镜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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