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新时代光景

2019-06-13 00:06:53 百姓生活 2019年5期

杨杰

2017年,中国有1063.1万对情侣在法律上决定与对方共度一生。同一年,有437.4万对夫妻决定结束婚姻。2013年到2017年,我国的结婚率从9.9%降至7.7%;离婚率则已连续16年上升至2017年的3.2%。中国单身男女人数已近2亿,超过5800万人一个人生活。婚姻正从一种普世价值,变成纯粹个体的选择。一些与“婚姻”打交道的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和婚姻咨询师,见证着婚姻这一古老制度的新时代光景。

婚姻登记员:来这里“吵架最多的往往是办结婚的”

北京市朝阳区婚姻登记处坐落在十字路口的一角,一进大厅,一根大圆柱上吊了许多心形许愿卡,集合了世上对婚姻的美好期待。“祝福我们长长久久”“相爱一生,不离不弃”“早生贵子,幸福满满”,还有“一辈子只来这一次”。

张笑迎是北京市朝阳区婚姻登记处的副主任,她从22岁起就在这工作。16年来,她见过明星、生意人、残障人士和许多普通人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每间登记室都铺着红色的地胶,墙上挂着国徽。登记员穿制服,有套标准用语,不会对一进门的人问“办结婚还是离婚”,而是“需要办理什么业务”。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两人一进门,张笑迎就能看出是办结婚还是离婚。“结婚都是手拉着手,高高兴兴进来的;离婚的表情清冷一点,有的不会同时进来,一个先进来,一个后进来。”

“同学都说我的工作真好,天天吃糖。”张笑迎说,“其实也有让人大跌眼镜的故事,来这里吵架最多的往往是办结婚的。”比如,兴冲冲赶来领证,男士没带身份证,女士的脸立马黑了。

张笑迎曾遇到过一对新人,男的对女的说,“你给我跪下,求婚,我才签字”。“虽然可能是开玩笑,但在这样的场合,还是觉得他对女方缺乏尊重。”

这些年,张笑迎感觉最大的变化,是人们对婚姻登记越来越重视。以前人们通常认为办喜酒才是婚姻的起点,如今领证也同等重要。经常有女孩戴着白头纱来登记,也有人穿庄重的小礼服。登记照也变得更精致,有人花520元拍一张红底的合影。

因为信奉好日子,在例如2008年8月8日、2009年9月9日、2013年1月4日这样的时间,登记处要从0点开始对外办公,疏解排队的长龙。很多人带来了父母,帮着排队、拎东西、背包、拍照、捧花。“結婚登记代表你真的长大了,脱离了原生家庭,但有的父母习惯替儿女代劳。”

这与西方的传统不同。张笑迎有次听到登记室里的掌声和笑声。原来是一场涉外登记,女士穿了婚纱,20多个亲朋好友沿着登记室门口两侧排开,欢呼、唱歌、造势,气氛热烈,“像个小派对,让人感觉很愉悦”。父母也到场了,穿着西装和小晚礼服,恭喜新人。“中国人结婚很不一样,在我们的办喜酒流程里,给家长倒茶、磕头、改口、家长讲话等,更多是让新人感受到角色的转变,又有了一对爸妈,要孝敬双方父母。”

来登记的人千姿百态。有位军人在颁证仪式上哭了半天,两个人对视,握着手,刷刷地流眼泪,“真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可能聚少离多,真的很不容易。”也有男士全程不说话,当登记员询问是否自愿时,男士回答,“她愿意就办呗”。“这种不能正面回答,不代表自愿的状态下,我们一般不受理。”

还有电视剧般的剧情。一次,有位男士突然推开门,大喊“豆豆你不要跟他结婚,你不爱他,你是爱我的”。所有窗口的人都齐刷刷盯着他。女主角站着没说话,最后这婚真的没结成。

在给无数个结婚证敲上钢印之后,张笑迎自己结了婚。她当时想,如果没做过登记员,自己一定会很兴奋,也很害怕。“我们主任给我办的,看过那么多结婚证,打印了自己和爱人信息的红本,还是独一无二的。”张笑迎把红本夹在书里,怕受潮,也怕边角翘起。

自从做了这份工作,张笑迎说自己对婚姻看得很透,“我们能认识到交朋友是交朋友,过日子是过日子”“没结婚是两个个体,结了婚还是两个个体”。这里的登记员没人离过婚,“我们对结婚看得不那么兴奋,对离婚也看得不那么消极。”

曾用了9年的《婚姻登记管理条例》,早在15年前就把“管理”两字删了

张笑迎刚工作时,办理离婚登记,和一个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庭关在一个房间里,“环境是很尴尬的。”

张笑迎说,过完节离婚会增多,人们为去谁家过节而争吵。周一的离婚业务也多,矛盾常发生在周末,也与办理后续手续有关。翻看离婚人士的结婚证,很多都是在“好日子”领的证。2008年8月8日领证,在10月就有离婚的。“一些人被浪漫的氛围推着,没想清楚就领了证。”

分手那日,有人一进门就哭天抹泪,往往是真的不想离。有的男人吼着“你离不离,不离我走了”,也可能是不想离婚的托词。还有人到了最后签字的一刻反悔,说不想离婚。

有人吵得天翻地覆,朋友众人一顿劝说,要拉回去,告诉登记员“甭给他俩办离婚”。但当事人态度坚决,“这婚必须今天离”。这是个人权利,登记员只能照办。最后二人又来复婚。

两位上了岁数的人走进登记室,拿着年代久远的结婚证,满头白发的女士不发一言,低头盯着手机;男士有点拘谨,从牛皮袋里扯出一堆证件,那可能是几十年婚姻的证据。如今坐在一张桌子前,全程无交流,“两人淡如水,坐在那,谁也不愿多跟对方说一句话,这种最不好调解。”张笑迎说,两人之间的火熄灭了,燃不起任何激情,那是真没有感情了。

当然也有好聚好散的,有人捧着花来,说自己是办理离婚的。还有人进来时说说笑笑,也是办理离婚的。张笑迎问,“你俩不挺好吗?”对方答,“性格不合,做朋友可以,做情侣不行”。

20多岁时,刚接触离婚业务,张笑迎害怕他们在屋里吵架,后来学会了在两人争吵时,站起身,俯视对方;还有在吵得胶着时,用手势把女士引过来,说“来,我跟你说个事”。

有一次,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来离婚,那时还需要30天的审核,女士突然跪在地上,哀求登记员赶快让她离婚。那位年轻的登记员容易被感动,觉得女士可怜,也跟着掉了眼泪。最后还被师傅骂:“作为登记员,哪能哭,一哭,你代表的就不是登记机关了。”

2003年10月1日起,《婚姻登记条例》实施,取代了已实施近9年的《婚姻登记管理条例》。“管理”二字消失,登记不需要单位再开具介绍信。

“最惋惜的是半路结缘的‘夕阳红,老夫妻两个不愿离婚,子女掺和其中,不愿为另一位老人养老。老年人的婚姻挺无奈的。”脾气相投的两个人即将在法律上终结关系,白发老人仍保持着对彼此的尊重,相敬如宾,互让着“你先来”。

作为孩子的妈妈,张笑迎也见不得离婚对孩子的伤害。有一次路过大厅,她看见一个小男孩哇哇大哭,他可能正在经历“你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抉择。

一位基层法院的法官此前对媒体说,以往法院没有充足的心理辅助技术,会直接问孩子,父母一定要分开的话,你要跟谁?“我觉得这种方式不太好。就算离婚了,也是爸爸妈妈,你让他选择很残忍吧。他很可能在爸爸这说,我要跟爸爸;在妈妈这说,我要跟妈妈。为什么,小孩要讨好,不然他怎么能活下去。”

一对年轻爸妈抱着孩子走进登记室,孩子还不大会说话,手里攥着玩具。爸妈云淡风轻地换了一个证,孩子东瞧瞧西看看,还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女人抱怨老公连家里的洗衣机都不会用;男人说老婆懒到苹果核放在床头,发毛了都不清理,一周前给她做的菜,碗碟还摆在水池里。一个人精疲力尽,另外一个人不以为意。

有人結婚半年就离了婚。看开的人说,已不爱他,也不恨他,不会原谅他,也不感谢他。

婚姻咨询师:离婚的主要原因是出轨、债务问题、 父母干预、对子女教育理念不同以及家庭暴力

每一对来北京市朝阳区婚姻登记处离婚的人士,最先面对的是婚姻咨询师。这些政府聘请的第三方机构人员,每天要面临婚姻最不堪的一面,以至于需要定期看心理医生。他们在相当大的基数上,看到了每个家庭如何选择。

刘婕每周有一天时间来此办公。大厅里隔出一片半开放领地,两张圆桌,几把椅子,冷漠的、激动的、愤怒的、尴尬的两个人走来,有人吵闹砸东西,死拖活拽对方,说今天不离婚回家就活不了了。刘婕的工作是审核材料,如果看到这段姻缘还“有救”,她便会调节,一天之内,劝回了几对。“从一些细枝末节就能分辨,有的人没有任何肢体上的交流,能看出其实早就分开了,离婚只是个手续。”刘婕说。

戴璟和刘婕是同行,她是上海社会心理学学会理事,曾在北京大学心理咨询与治疗中心工作。与在婚姻登记处驻守的咨询师不同的是,戴璟的客户是主动掏钱找来的,以求解决婚姻家庭上的问题。

一个家庭走进咨询室,一打眼,从坐的位置就能评估关系。有些三口之家,孩子坐当中,父母坐两边;有的孩子跟父母中的一方坐一起;有的父母坐一起,孩子坐角落;还有家庭成员散坐的。“入座的距离跟家庭关系有关”。戴璟说,坐中心的孩子往往是家庭的维系,也是问题的集中。孩子想跟父母保持距离的,往往呈现学业上的问题、人际关系问题等。散落的家庭成员呈现疏离的状态,每个家庭成员可能都认为问题不在自己身上。还有一下子来了6个人,一个大家族的矛盾。

刘婕发现,离婚的主要原因是出轨、债务问题、父母干预、对子女教育理念不同以及家庭暴力。她见过一个案例,“女方吃定男方”,权力斗争不平衡。男方父母瘫痪在床,他的全部经济来源是做网约车司机。女方在家里闹离婚,把所有东西都拿走,最后只剩下那辆车,也要拿走。

这片天地有人性的种种不堪,也有闪光时刻。婚姻走到最终,会迈过很多的坎。那次,刘婕只问了一句“你孩子8岁,为什么要离婚。”女士就哭了,男士也落了泪。刘婕观察到协议书里男方把所有财产留给女方。“打动我的是人到中年的不易和心酸。”刘婕说,“每个人在离婚的关口,都挺脆弱、迷茫的。”

那位基层法院的法官,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调解,各打五十大板,是一种传统的老娘舅式的做法。“事实上,尤其是现在,人的自主意识很强,我凭什么要改,你凭什么要改?我只有真心想爱你、想挽留你才会改变。我们的‘夕阳红调解队伍也许会那样(各打五十大板),这是他们跟我们的不同之处。老同志们的调解经验相当丰富,并且有年龄、资历的优势,他们用这种方法更容易让当事人信服,他们的调解工作和我们的审判工作是可以互补的。人本来是独立自主的,有自己的想法。人家真的不想跟你过了,你强迫人家跟你过干吗?”

以前,北京市朝阳区婚姻登记处大厅张贴过一则故事,劝人回头,名叫《婚姻如橘》。讲述的是妻子如何向第三者交代丈夫的喜好,事无巨细,最终丈夫感动回头的故事。

戴璟的客户以85后、90后居多,受过高等教育,一些具有海外留学背景。他们最多的问题是外遇,其次是育儿的分歧,有“丧偶式育儿”的,或者完全交给保姆,双方谁也不管。碰到外遇的情况,戴璟会评估二人对离婚的决心有多少,她还会做原生家庭的访谈,分别询问夫妻二人是什么原因导致外遇发生。有的妻子认为丈夫事业开始发展,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心态。丈夫则觉得妻子索取太多,跟那个女生在一起很轻松。

由团北京市委等机构所做的北京青年婚恋状况调查显示,超六成女性不愿“为孩子而不离婚”。可是,离婚必然会对孩子造成影响。戴璟说,离婚后爸爸说妈妈不好,妈妈说爸爸不好,孩子最爱的两个人互相诋毁,会使孩子的自尊水平很低。等到孩子长大恋爱时,典型的反应是一旦亲密关系达到一定亲密度,他们就想逃跑。戴璟还发现,如果没有处理好,离异家庭的孩子的心理年龄,很容易停留在父母离婚时。她建议,父母要对孩子解释清离婚的原因,隐瞒、回避和强烈的冲突会影响下一代。

中国婚姻家庭咨询服务研究中心副主任王军,将父母称为年轻人婚姻的“第三者”。“很多人没有兄弟姐妹,遇见问题时,排解的唯一方法就是跟父母讲。然而,父母又绝对站在自己孩子这一方,一般父母牵扯进来就没有余地了,问题反而会升级。”

“我们这一代,没有在恋爱中成长,结果直接在婚姻中试错”

父母事事代替子女,却没有教会他们最基本的爱的能力。一些客户告诉戴璟,没有看到父母是怎么保持亲密关系的,怎么去表达爱是过往经验上的空白。他们面临两难境地,一方面由于“不能早恋”等原因情感经验不足,另一方面在经营婚姻上缺乏指导。完成高等教育、大学一毕业便开始遭遇亲属催促结婚的压力。缺乏经验、部分父母的强势干预,年轻人大概难以练就挑选伴侣的火眼金睛。

有人说,“我们这一代,没有在恋爱中成长,结果直接在婚姻中试错。”

青少年心理教育专家陈一筠曾直言,“当下,我国各个行当都讲究岗位准入证,做保姆、钟点工都要培训。遗憾的是,唯有两门最重要的职业例外:做夫妻和做父母,无论是成人教育还是学历教育。”

“很多父母有了孩子,不一定等同于做好为人父母的准备,他们还需要这个孩子来满足自己的需求。”戴璟说,应该在心理层面认识到,为什么要生孩子,夫妻双方是不是能达成共识。

更年轻的一代,干脆选择不进入婚姻关系。也有人20多岁,处在职业发展的时期,要求暂缓亲密关系。民政部的统计数据显示,中国晚婚现象明显。2013年以前,20~24岁在办理结婚登记的人群中占比最多。过去5年,占比最多的年龄段变成25~29岁。

2016年腾讯“当下中国人婚恋现状”调查了5万名受访者,约七成后悔结婚(女性高于男性)。另一项调查里,61.2%的受访者有“恐婚”倾向。单身人士不愿为了不尽如人意的伴侣,而牺牲自己的事业或生活方式。离婚人士不再信任婚姻是幸福与稳定的基础。

2016年有媒体报道,武汉市武昌区婚姻登记员熊玲工作9年来,多次以“打印机坏了”“网络故障”等借口拖延离婚手续办理,挽救了500余对濒临破裂的婚姻。同一年,“离婚冷静期”開始试点,有网友诟病这是限制婚姻自由。

在美国,离婚要经过6个月的等候期;英国法律规定,婚姻当事人一方或双方作出离婚声明后,必须经过9个月的反省与考虑期,如果离婚申请人和当事人都还认为婚姻无法维持,才准许离婚;在韩国,申请离婚的夫妇如有子女,必须经过3个月的“熟虑期”,无子女的缩短为1个月。

张笑迎工作久了,便觉得跟谁过日子都一样,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就看人能不能看清自己。谈恋爱时有激情的调味剂,人们察觉不出什么。等走到婚姻,很多琐碎的事情,性格不合才慢慢体现出来。刘婕看到很多来离婚的人带着隐忍和坚毅,选择去承担,离婚是有意义的。那些带着怨恨、不舍、不甘的人,还不如留在婚姻里。

戴璟认同电影《不见不散》里的爱情,“虽然吵过很多架,但愿意待在关系中,一生磨合。”咨询师的工作让她在来访者中找到自己生活的影子,“很高级的爱非常打动我”。见到了生而为人的喜怒哀乐,找到人类共通的价值感和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