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2019-06-19 02:06:57 当代·长篇小说选刊 2019年3期

二湘

第一卷 喀布尔的白梨花

第一章

吴贵林一行到达喀布尔的时候,天已近黄昏。太阳如一颗没有温度的咸蛋黄,温软地挂在天际。从机场一开出来就是尘土飞扬,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打底的薄薄的灰色秋衣,映衬着不远处一座座土黄的山,黄土崖上密密匝匝镶嵌着一个一个颜色斑驳的土房子,有几分像他小时候住过的土坯房。这让他对这个地方生出了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是回到他的老家,回到童年那个天色清沉的梅雨天。他像是看到了一个遥远的小小的身影,站在高高的青霞山巅,山下是漆黑若梦的一片片瓦檐和绿油油的稻田。然而眼前那嶙峋的山峰又全然不似他的故土,故乡的山是清润而绵延的,他心里生出了一丝哀凉。

他们坐的是改装过的路巡,装了厚厚的防弹铁甲,如穿山甲一般在黄土路上行进。车子开了约莫四十分钟的样子,抵达联合国机构大院。此时暮色转浓,天边的群山不再嶙峋,而是成了一个淡黑色的剪影。防弹车在第一道门口停下,司机递给荷枪实弹的门卫一张证明。门栏升起,车子继续前行。到了第二道门口,警卫开始查车,他低下头,手电在车的底盘上晃动着——是想看看底盘是否有炸弹。车子继续前行。到了第三道岗,车子上来一个警卫,让他们每个人出示证件,贵林忙把他的美国护照递给他。警卫看看照片,再看看贵林,没有说什么,神情冷漠地把护照还给他。第四道岗的警卫带了条黑黑的警犬,穿制服的警卫领着和他一样眼光凌厉的警犬在车子周围绕了一圈。

贵林旁边坐着一个马来西亚人,是和他同机抵达的,名字叫恩达。他说恩达的意思就是鸟。他原先还在贵林耳边叽叽咕咕,四道岗哨查下来,他已经脸色苍白,再无半句话。这鸟人,贵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过,老实说,他也没有想到警戒这么严格,心里也生起了一丝惧意。他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会度过怎样的一年,不知道命运在此布下了怎样的迷局。

车子终于开进了联合国大院,推开死沉死沉的车门,他下了车,注视着眼前这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它如一座小小的城池,靜默地横亘在他的眼前。而城池之外的远山已是漆黑一片,和黑色的天际浑然一体。

从美国到阿富汗没有直达的航班,他先是从旧金山飞到迪拜,再从迪拜到喀布尔。一整天的旅行,贵林觉得疲惫不堪,脑子发晕,脚上发软。一进临时的接待处,他就倒在床上。只是他躺在那,身上黏糊糊的,却怎么也无法入眠。他勉强起身去冲了个澡,还是睡不着,辗转反侧,到了下半夜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屋外隐隐响起一个孩子嘤嘤的啼哭,他追随着那个声音走出了房子,却走进了重重迷雾,连天连地的雾,看不见路,看不见他自己,看不见光,他大声地喊:“月月,月月!”世界在迷雾中寂然无声,周围没有一丝回响,他心里一阵凄然,凉的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醒转过来,在喀布尔的第一个黑夜里拭去了眼角的泪。

他醒得很早,外面有微光照了进来。他看到床头有一个古怪的八角形台灯,散发着陌生而神秘的气息。他不记得昨晚见过这盏灯,似乎这是一盏有魔法的阿拉丁神灯,忽隐忽现。墙上挂着两个时钟,蹊跷的是,两个时钟的时间都不一样。他努力放轻松, 让每一根神经慢慢适应这个绕了大半个地球抵达的地方。似乎这个新地方让脑子运转也迟缓下来,  他看着那钟表发了半天呆, 终于决定起身走动一下。他下了床,出了门,沿着小路在院子里走动。院子里有不少花草,小骨朵的玫瑰,一丛丛的,粉白的颜色,看起来即要开败,颓意洒在每一朵花苞上。绕过玫瑰丛,转过一大片灰白的砖房,蓦然之间,一个游泳池展现眼前。泳池大约是二十五米长,一池蓝莹莹的水荡漾着。旁边的绿草坪上铺着地毯,斜七歪八躺着晒太阳的人,男的光着上身,下面是条大裤衩,女的穿着比基尼,乍一看过去,白花花的一片。他站在那,有些发蒙。

“亨利!” 贵林听到有人叫他的英文名字,回过头,是保罗,另一个和他同机抵达的联合国雇员,是个白人和黑人的混血。

“没想到有这么多女的,阿富汗多危险的地方。”他跟保罗说。

“联合国不能有性别歧视的。”保罗说,“这些女人身材真好呢。”他的眼睛发亮。

贵林的身体也不由紧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这座城池高墙上重重的铁刺滚网,他看到不远处清真寺细而圆润的湖蓝色螺旋尖顶,看到更远处的群山伫立在天地之间,清灰坚硬,而近在眼前的却是一片蓝色泳池。不同的色调,不同的世界,静默无声地重叠在喀布尔的灿烂千阳里。

他休整了两天就正式上班了。他要去工作的地方是阿富汗国家统计局,他是联合国人口基金组织的雇员,被派去那里做计算机培训老师。他们坐的是联合国的车子,也是一辆改装过的路巡。车子穿过喀布尔市区,他凝神看着车窗外。街头是低矮的房子,多是土黄色和灰白,斑驳陈旧。车辆很多,机动车旁边还有骑自行车的人,路巡沉缓地在车流里慢慢前移,他像是又回到了上个世纪家乡的那座小城。只是眼前的这个城市更多了几分疮痍,不时有断垣在他眼前闪过,路上更是颠簸,有一处甚至有一个大坑,坑里的泥土还带着几分鲜黄色——十之八九是近日新炸出来的坑。

车子开了约莫二十分钟的光景,停在阿富汗国家统计局的门口。这是一栋两层楼的火柴盒式样的楼房,老式的结构。贵林记起小时候在大连上的向阳小学就是这个式样的楼房。他到达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有三两个统计局的雇员等在那了。他们有些穿着阿富汗传统长袍,有些穿着衬衫。贵林和他们用英语交谈,基本沟通还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他们带着阿富汗口音的英语有几分难懂,他有几处没有听真切,却是不好意思发问。倒是他们之间有个小伙叫阿布杜拉的在他上课时问了好几个问题,有几处显然是没有听懂他带着中式口音的英文。

一天很快就结束了。不算特别累的一天,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坏的,他想。坐在回联合国大院的专车上,他注视着车窗外的喀布尔。这个城市在暮色中再一次沉淀成灰黄,一弯残月斜挂远山,他看着那月亮,心情也再次沉郁。“操!”他骂了自己一句,他实在是憎恶自己的心情不受自己掌控,忽而就能坠入深谷。

他在临时接待处住了一段时间,被告知可以到联合国大院之外的地方租住,但是住宿的地方必须得到联合国安全官的首肯,必须拉好铁丝网,还要请四个保镖。他有些烦腻了联合国大院,主要是进出岗哨太多,实在太不自由。他于是在外面看了几处地方。有一处是另外一个联合国雇员租住的地方,已经拉好铁丝网了。房主是个菲律宾人,贵林去看房子的那日他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直盯着贵林,看得贵林有些慌张。还有一处是一个小旅馆样式的地方,看着还挺干净,但是他看到旅舍门口的字样心里有些不舒服。那上面用英文和普什图语两种语言写着“司机不得入内”,白底红字,看起来冷冰冰的,让他想起“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为什么不让司机入内?他搞不懂。

还有一个地方是几个有钱人家的房子,每家带有一个小小的院子,连在一起,侧门打通,各成一局又可以融通。越过土墙,他看到后面小斜坡上一树树淡白的梨花,枝枝串串,香雪海一般徜徉在整个山坡上,一脉脉清香也从那梨树上飘然而至。他心里一动,熟悉的花海,就是它了。据说房主都去了国外,他就和房主的代理签了合同。墙上的铁丝网也已经拉好了,他请了四个尼泊尔的保镖,又请安全官去视察了一番,确信足够安全后,他在一个星期后搬了过去。和他一同搬过去的还有恩达和保罗。

搬到这个地方后出入的确自由了很多,尽管出门还是有很多限制。一个周末他一个人偷偷地出了门,穿过一座石桥,没走几步就到了正街上。大街上声音嘈杂,放着普什图语的歌,有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他身后响起,一个裹着头巾的男人从他背后倏地飞驰而过。没走几步,他居然看到一家花店,一朵朵盛开的鲜花插在红色的塑料水桶里,灿烂招展,整条土灰的街也跟着明亮起来。这样的鲜活是坐在防弹车上无法感受到的,他心里不由清爽起来。刚走过花店没多久,他就碰上了一个人,留着小胡子,穿着灰色的衬衣。他把贵林拦下来,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他是便衣警察,要查他的证件。

“现在很多塔利班的恐怖分子经常在这一带出没。”小胡子说。

“难道我看起来像恐怖分子?”贵林大吃一惊。小胡子磕磕巴巴地解释说塔利班很多人是哈扎拉人。哈扎拉人是蒙古人的后裔,和华人看起来是有几分像。这可是贵林没有想到的,他只好拿出身上的一个工作证给小胡子看。小胡子说这个不行,要护照。贵林说没有护照,谁会带着护照出门呢?

小胡子便说我用车子送你回到你的住处吧,到了你那再查查你的护照。贵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贵林听说最近很多恐怖分子装成警察把人给绑架了。别不是小胡子自身就是塔利班吧?小胡子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心,说好吧,我们先去前面的警亭。贵林悬着心跟着小胡子走了几个街区,看到一个土黄色简陋的房子,房子从外面看和别的民居没有不同,只是门是向着街的方向开。里面有几个穿着浅灰色制服的警察。贵林算是放下心了。

他坐上他们的皮卡,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慢慢地也放松了。车上两个警察挺友好,小胡子问他从哪里来?贵林想说中国,马上意识到自己明明是美国护照,从加州飞到喀布尔的。他于是回答,他是中国人,从美国飞过来的。小胡子看看他,有些疑惑。贵林本想跟他解释一番,想想还是算了。他的路线迁徙图颇为复杂,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现在又从西到了东。“中国的东西好。”旁边一个胖胖的警察说:“便宜,不过质量不太好。塔利班经常炸不中目标的时候就说炸弹是中国制造。” 贵林颇有些尴尬。说话间,车子就到了他的住处。他上了楼,拿了他的护照给他们看。小胡子看看护照上的相片,再看看贵林,“这是你?比现在年轻多了。” 贵林拿过那本护照,还是三年前的相片,那时的他的确年轻。额角没有一根白发。“这是我吗?”他重复着那句话,没有回答小胡子的问题。

隔壁房间的恩达看到几个警察,问贵林怎么回事,贵林如实说了。“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恩达一直想出去走走,却没有那个胆子,他有些怕塔利班。比起来贵林更怕联合国的安全官。他们要是抓到联合国雇员私自出行,是要开除的。过了几天,恩达又央求贵林带他出去,贵林想想答应了。两个人便偷偷地溜了出去。一开始还在正街上逛荡,走了一阵,恩达说是要解手,他这么一说贵林也覺得憋得慌了,两个人绕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不远处是一排排的铁丝网。

恩达突然说:“看!”贵林抬眼看到不远处冰蓝的天空上晃晃悠悠坠下来七八个伞包,黑色的伞包。像是一个个硕大无比的乌鸦从天而降。贵林一边撒尿,一边看着那些伞包慢慢地坠了地,匍匐在大地上,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屋。而在那些黑色的羽翼包裹之下,是一个个巨大的木制集装箱。

他们两个起了好奇心,绕了过去,发现原来这是一个美军空军基地。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美国大兵。

“走吧。”恩达拉着他往回走。贵林正要转身,门口又来了一个士兵,是个亚裔的士兵。像,太像一个人了,贵林这么想着,忍不住冲着那个人喊:“雅各布!”

一阵枪声响起。

贵林惊得凝住了,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旁边的恩达已经倒了下去。

贵林忙蹲下身扶他,周围又是一串串被子弹打起来的土泡泡。再看恩达,脚背上在流血,好在不是子弹打的,而是子弹打中的碎石头反弹到脚背上。

两个荷枪实弹的美国兵走了过来。贵林忙用英语解释说他们是联合国组织的雇员,只是偶尔路过这里。大概是他的英文比较流利,士兵脸上不是那么紧张了。

“这个地方闲人不能靠近的,你们知道吗?”一个高个子深褐色眼睛的美国士兵说。

贵林连连点头,想从兜里掏出证件,不想却把手机掏了出来。

“把手机扔掉!”高个子的士兵瞬间又变了脸,厉声喝道。贵林像扔烫手山芋一般把手机扔了出去。

“恐怖分子用手机引爆炸弹,你不知道吗?”过了良久,美国兵看看没什么反应,声音又柔和了一些。贵林点头,他又看到了旁边的那个亚洲兵,高高的亮亮的额头,像,实在是像,可是他怎么好像压根不认识自己呢?贵林不敢再说什么,美国兵捡起手机还给贵林。贵林扶着恩达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贵林不太敢出去,只是闷在房间里。后山坡的梨花慢慢败了。梨花的花期短,先是刮了一阵风,落了半树芬芳,树上的花变得稀稀落落。又连着几天雨,梨花落尽,地上缤纷落英,雪白地铺了一层。

梨树枝头站立着一种说不出名的鸟儿,有些像鸽子又有些像乌鸦,土灰的颜色,羽毛全无光泽,头比鸽子小。每日清晨就在枝头咕咕地叫个不停。夏天就在这咕咕的叫声中倏然而至了。喀布尔的日头不是一般地烈,简直是白日灼心。阳光从各个空隙里流淌出来,空气里的湿气瞬间抽空。整个城市像一碗热干面,又干又燥。贵林那天出门上班一看这日头,赶紧回到房子里拿出防晒霜,想了想,又把它扔了回去。以前秦翊欧出门前总是在脸上涂一层厚厚的防晒霜,还一定要给他涂,他总是不肯,嫌太油腻。他找了个棒球帽,戴在头上。

有一天到了阿富汗统计局,贵林发现来了个中国人,这回是实打实的中国人,而不是他这样的假洋鬼子。来的人名叫沈昌,是中国国家统计局派出来的,他在阿富汗待了快一年了,前一阵回了趟国。他年龄和贵林相仿,长得白净,一个啤酒肚子,像个暄暄乎乎的大馒头,北京人,说起话来刹不住车。贵林好久没听到人说中国话了,见到同胞,顿生亲切,两个人用中文聊得痛快。这之后中午两个人就都是凑在一起说说闲话。

秋天却是悄然而至了。喀布尔四季分明,但是因为山上没有多少树,秋意不是那么张扬,只是夏天那股肆热如潮水一般退去,人顿觉清爽了好多。很快便到了阿富汗的开斋节,这是穆斯林最大的节日,也是斋月的最后一天。斋月里,穆斯林日落之前都不能进食,日落之后方可用餐。贵林上班时看几个同事都是有气无力,好在过了开斋节,就可以正常进食了,不禁为他们松了口气。不过,他们似乎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穆斯林每日要做五次祷告。统计局有一个专门的房间给他们做祷告。贵林有一回看到他们在做祷告,先是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护在心口,嘴里念念有词,然后额头、鼻子、嘴,整个身子都匍匐在地,虔诚至极。

开斋节过了没多久就是中秋节,小沈说要带贵林去一家中国餐厅好好地吃一顿。中秋那晚两个人就去了一家叫金筷子的中餐馆。外面没有任何招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院落。里面倒是和国内的餐馆类似,一个大包間,窗上挂着两层落地窗帘,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布帘,一层浅白的纱帘。里面开了两大桌,原来这是阿富汗中国商会的中秋聚餐。坐在贵林左首的是新华社的一个记者,叫李羽,是云南景洪的,傣族人,快五十岁了,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女。再过去的一个叫张游保,温州人,是做钢材生意的。

穆斯林不让喝酒,这边很难买到酒。大家喝着茶,聊着天,抽着烟,房子里一片浓稠的乡情。门帘掀开,一个穿着月白色衬衣的女子端着一大盘生煎包进来了。她中等个子,瘦瘦的身子,鹅蛋脸,眼睛不大,浓密的睫毛和上挑的眼角让眼睛有了神。这是一张皎洁俊俏又有些冷淡的脸,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美。她从贵林坐的当口上菜,侧着身子,贵林一眼瞥见她右边的嘴角有一条浅浅的疤痕,这让她看起来和寻常女子有了些不同,到底哪里不同,贵林也说不上。

她把手里的那盘生煎包子放在桌子正中,什么话也没说就退了出去。贵林不由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眼。生煎包子是这家餐馆的招牌菜,上面白白暄暄,下面煎得金黄,还撒了芝麻。贵林很久没有吃到这么正宗的中国菜了,囫囵吞枣地吃了进去,再想夹第二个,早就没有了。没多久那女子又端上来一道菜,尖椒炒肉丝,刀工好,细细的肉丝,红色的辣椒片。穆斯林不吃猪肉,猪肉在这边很稀罕,餐馆的程老板说这还是他们借助驻扎喀布尔的美军的关系,通过美军的渠道从德国进口的猪肉,实在是珍稀。这菜没上一会儿,大家也是风卷残云地扫荡一空。

吃了饭,程老板说是来唱卡拉OK吧。这边娱乐活动少,有卡拉OK的也就是这么一两家餐馆,大家都说好。程老板就从一个小柜子里找出一大堆的光碟,大家就开始唱了起来,歌曲都比较老,贵林不唱,就和旁边的人聊天。做钢材生意的张老板说他的钢厂就是用阿富汗历年战争中遗留下的坦克、装甲车等废铁做原材料,变成一根根钢筋,再卖给阿富汗人造房子,修桥梁。新华社的李记者说有次采访车子爆胎了,刚停下来,就上来几个人把他们的包抢走了。贵林听得兴致盎然又有些胆寒。

那边程老板招呼厨房里的员工:“林师傅,圆圆,都别忙了。一起来唱歌,今天是中秋。”

贵林把“圆圆”听成了 “月月”,心里一惊,话也不说了,眼睛直盯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叫圆圆的女服务员。那女的倒也不怯,迎着他的目光居然就坐到他近旁了。

“你叫月月?”贵林问她。女子说是叫圆圆,“圆圈”的“圆”。贵林噢了一声,半天说不出话。“怎么,你有个朋友叫月月?” 圆圆微微笑。贵林摇头,心绪没有转回来,还是盯着她看,叫圆圆的女子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笑了:“大哥有心事?”贵林心想这个女子眼色厉害,忙勉强一笑,说没有,把眼睛转开,就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就冷了场,过了好一阵,圆圆问了句:“你是哪里人?”

“湖南。”贵林答了一句,又问,“你呢?”

“沈阳。”

贵林听了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辽宁也住过,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怎么想起到阿富汗来了?”

“我在的厂子倒闭了,工人买断,我在家闲了几年,过不下去了,我的一个好姐妹介绍来的。”圆圆回答得倒也爽快。贵林点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了句半客套半真心的话:“你们大厨做的生煎包真好吃。”

圆圆便说:“是啊,好手艺。”又问贵林,“大哥咋到这来的呢?”

“嗯,我是联合国雇员,来这工作。”

“这地方可不是个太平地方呢。”圆圆脸上带着笑,说的话却是意味深长。贵林并不想多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换个环境。”

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是王菲的大头像,旁边写着两个大大的黑字:“暗涌”。程老板说:“王菲的歌圆圆最拿手了。来,你来唱。”圆圆推辞不过,只好站起来唱:

就算天空再深

看不出裂痕

眉头仍聚满密云

她唱得不算出色,但是有一股幽然回旋在她的调子里。贵林不再和旁边的人说话,只是看着她唱,她却并没有看他,她什么人都不看。她站在那,纤细的薄薄的身体,衬衣是月白的,皮肤是暗白的,和这灰色调的屋子倒是很配。她的眼睛里似乎有很多内容,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窗帘的一角开着,外面是几个背着枪的尼泊尔保安在亮白圆润的月亮下走来走去,里面是这个谜一般的女子在唱着一首千回百转的歌曲,贵林觉得这一切如此不搭调又如此顺遂,如此奇特。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

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贵林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歌词,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潜入了湖底。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她唱完就出去了,大家喊她再来一首她也没有回头。那天大家唱到很晚,大厨林师傅唱了一首《歌唱祖国》,周围的几个人都在悄悄擦眼睛,贵林喉咙也发哽。

最后要散场的时候,她又回来收拾房间。贵林走在后面,她喊住了他:“你等等。”说着去了厨房拿了个一次性泡沫盒子塞到贵林手里,“还剩了几个。”她说。

贵林打开一看是几个生煎包子,還热乎呢。小沈凑上来,手里已经拿了一个塞到口里了。

回到住处,夜已深沉,他给国内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就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做。一年前的2008年,他还在硅谷,一个人的中秋之夜,天上的月亮是灰白而惨淡的,和他的心境一般。他勉强给父母打了中秋问候的电话,就躺在床上发呆。“过去一年多了。”他暗想。

后院的山坡上月又西升,透过飒飒作响的枝叶,贵林看到的是一个和梨花一样淡白的月亮,白而圆的月亮,散发着跟那个女子一样细润的光泽。

第二章

转眼过了两个星期,秋意更浓了,树上的叶子愈见稀疏,空气中有了孱弱的微凉。贵林那天看着日渐零落的枝杈,心里有了些微的戚然,一时动了心思,叫了专车就往金筷子餐馆奔去。他跟自己说,那么好吃的生煎包子,得多吃几个呢。圆圆正在招呼着几拨客人,西方人,华人,还有印度人。她一看见贵林就笑了,像水一样的柔情从她的笑意里流淌过来,漫到了贵林的心底。贵林被这柔情渗透着,清凉透彻地渗透着。这是一张无法抗拒的笑脸,贵林暗暗嘲笑了自己一番,还生煎包子,自己跟自己扯淡。

“一个人吗?”她走了过来。

“嗯,我要一屉生煎包子。”他说。

“实在是想念这里的生煎包子。”他又加了一句,说完又有些懊悔,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圆圆笑了,她一笑,嘴角的那道疤痕就更明显。贵林想,这可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贵林那以后就常去这家中餐馆,离他的住处不远,可以打打牙祭,可以和圆圆说说话。他现在知道她大名叫章悠圆,大家都叫她圆圆。他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一种模糊的欲望。欲望,他被这个字眼吓了一跳。这个女人,他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一下呢。

联合国的雇员不让坐出租车,贵林有时候是喊联合国的专车开车去金筷子餐馆,更多的时候,他是从一条小路上走过去。那条路比较幽僻,一边是贫民住的土房子,一边是田野。喀布尔的绿色植被很少,很多地方是裸露的黄土,那田野上却长了大片大片的罂粟。粉红色的单瓣花朵,细细的长长的花茎,像是美人长长的脖颈,不胜娇弱地支撑着那张美丽的脸。数不清的花朵凑在一起就成了一片片粉色的云烟,迷离氤氲。

贵林也是到了喀布尔才知阿富汗已然是全世界鸦片输出之首。阿富汗天气适合罂粟生长,产量高,而老百姓因为贫穷,罂粟价格又高,都纷纷改成种植罂粟。在塔利班控制的地方罂粟种植更是普遍,喀布尔少了许多,但依然能见到这样大片的罂粟地。

那个周六的上午他又去了,一个人走着去的。他喜欢这样走过这座城市,打量这个城市,他喜欢这样的心境,永远是过客,永远有权利好奇。路上他看到了一家缝纫小店,便走了进去。这是一家简陋的小店,狭小,不过十米见方,靠墙是个灰白色样的小柜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布匹。后面坐着两个年长的店员,在用锁边机锁边,正前面的店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踩缝纫机。贵林想起了小时候家里也有类似的缝纫机,母亲总是把缝纫机机头擦得锃亮。少年像是感受到他凝视的目光,抬起头冲他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贵林也笑了:“可以给你照张相片吗?”少年羞涩地回头看着后面两位年长的人,他们点了点头,少年就放下手里的活计,冲着贵林笑。贵林拿出手机给他照了张相片。

他刚要跟少年说谢谢,就觉得手一抖,手里的手机不见了,另外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夺了他的手机就跑。贵林忙追了上去,追了几条街,发现那个少年跑得太快,自己根本追不上,再看看这条街自己并不熟悉,心里有些怕,不敢再追,就停下来在那喘气。贵林想这回又得买新手机了,可惜了那些相片。他是不打算去报案的,这样的事情在喀布尔并不少见,阿富汗警察都没闲工夫管这种小事。

墙角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少年坐在地上,眼睛看着他。他们的眼睛深陷,过分大而黑的眼睛使他们的神情总是带着一种轻微的恐惧。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贵林,那么安静。贵林知道那些是战争的孤儿,因为战争失去了父亲,母亲也不知去了何处流浪在街头的孤儿。他们三三两两坐在墙角,土黄色的高墙上是重重的铁丝滚网。贵林突然有些难过,他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阿富汗尼,给他们一人分发了一点。他没想到不一会儿又有好几个孤儿从对面街上走了过来,也是用那种眼神看着贵林,贵林又从钱包里搜出了一些美元,然后匆匆离去。他心里生出了一种无处可藏的凄然。全世界没有父亲的孩子都是安安静静的,他觉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继续前行,绕过几条街就到了金筷子餐馆了,只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圆圆。他坐下来没多久,大厨林师傅就出来了。

“圆圆在吗?”他问了一句。

“不在。”林师傅干巴巴地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回林师傅的声音更是冷淡。

贵林不再追问,只说那就来一屉生煎包子吧。

“不巧了,今天没买到猪肉。”林师傅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挖着耳朵。

贵林心里忍着火,转身就走了。

回到住处,贵林路过保罗的房间时,被保罗喊住了。“今天晚上咱们这几个小院的联合国雇员要聚餐,你要来吗?”贵林晚上也无事,就答应了。他平日自己也不太做菜,就煮了挂面,控干,然后切了些红萝卜、青菜、肉丝炒在一起。尝了下有些淡,干脆加了一大勺辣子油做了个蹩脚的油泼面。辣子油是他自制的,油烧热了把辣椒粉放进去滚几个来回,简单。临出门又拎了瓶红酒,这还是他前两周专程去联合国大院的供酒处买的。他端了酒菜来到保罗的房间,里面已经挤了好些人了。平日里大家都散住在各个房间里,少有照面,今天难得聚在一起,又都是一些年轻人,自然兴致很高。

恩达做了个马来西亚的椰浆饭。奶白的米饭散发着椰子浓郁的香味,米饭旁边是小银鱼干、肉红色的花生米、浅青色的黄瓜片和几个白水煮蛋,旁边是一小碗赭红色的热辣酱料,看起来有些像沙茶酱。颜色斑斓,香气四溢。“看着就好吃。”贵林看得眼馋。

“这个可是简易版的,没有新鲜椰浆,只能用罐装的椰浆替代,也没有香蕉叶裹着米饭。你下次来吉隆坡我请你吃最正宗的马来食品。”恩达说。恩达尝了下贵林的油泼面,辣得他直咧嘴还一个劲地说好吃。

保罗做的是美国人爱吃的奶酪饺子,饺子里包的是奶酪。贵林到美国那么久,还是吃不惯这种奶酪品,不得不叹服自己强大的中国胃。还有个联合国雇员是阿富汗本地小伙子,不住在这,是保罗的朋友。他从附近的巴扎买了些烤羊肉串过来。羊肉串是带骨头的,香酥鲜嫩,大家一抢而光。贵林只拿着一串。阿富汗小伙说:“要不哪天你们自己去那个巴扎买,现烤的,比这还好吃。”

美酒美食,大家吃饱喝足,坐在阳台上品尝保罗新沏的咖啡。保罗人看着粗壮,做咖啡的器皿却是精致。咖啡机上面是个透明的玻璃容器,装着一颗颗红棕色的咖啡豆,下面是锃亮的不锈钢研磨机。

“好的咖啡几里地之外就能闻到。这可是埃塞俄比亚的精品Tomoca咖啡,全世界最好喝的咖啡。”他说起来颇有几分骄傲。贵林不太喝咖啡,也被这浓郁的香气迷住了,忍不住喝了一杯。

“这是埃塞俄比亚买的咖啡吗?”贵林问。

“不是,是在美国买的。我父亲是埃塞俄比亚人,可惜我从来没有去过埃塞俄比亚。”他的眼神闪过一丝黯淡,“我父亲是到美国留学认识了我的母亲,他后来就回到埃塞俄比亚了。”

“噢……”贵林有些疑惑,“难道你们一直没有联系?”

“没有。他离开美国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母亲怀了我。而且……他在埃塞俄比亚是有妻子的。他和我母亲分别的时候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那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情。我后来曾经试图在互联网上寻找我的父亲,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保罗说,“也许哪天我要亲自飞到埃塞俄比亚去找他。”贵林听得有些发呆,保罗一出生父亲就缺席,他成长的道路上从来没有父亲。保罗的父亲该是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的,却全然不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骨血相连的儿子。贵林颇有些唏嘘。他又想起了喀布爾街头那些流浪的孤儿,那些没有父亲的孤儿,心里有些凄然。

大家坐在阳台上闲聊着,黑蓝的天空下是一片轮廓模糊的梨树林,风从山坡的高处吹来,似乎把梨树的轮廓吹得渐又清晰。梨树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时间缓慢而又宁静地从枝头滑过,从他们的笑声中滑过,笑声里带着些微醺。这样美的一个夜晚。贵林心里突然生出一丝隐隐的没有来由的担心。

贵林有些日子没去金筷子餐厅打牙祭了,这天傍晚他准备去那个阿富汗小伙说的巴扎逛一逛。到了巴扎,他果然找到了那家小店。现切现烤的羊肉串,新鲜,微辣,肥瘦适当,软嫩多汁,伴随着孜然奇特的迷香,吃起来酥麻可口,滋味实在太好。他吃了羊肉串,继续逛巴扎。他在一家家禽店前停住了脚,店前有好几只四四方方的铁笼子,里面有黑褐色和麻栗色的大公鸡,还有稍大只纯白或纯黑的山雉。他盯着看了半天,这异乡家禽类,看起来和家乡的禽类并无两样呢。

“贵林。”他听到有人喊他,用的是中文,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循着那个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一件纯白的袍子的女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她从头到脚都蒙在白袍子里,像一只白色的硕大的鸽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浓密的睫毛下一双清亮的眼睛。

“圆圆!”贵林欣喜不已,“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陪着店里的几个伙计来购买原材料的。他们都是阿富汗人,我穿着袍子,别人也看不出来,所以还算安全。”见到他,圆圆显然是高兴的。

“这可是个好主意。”贵林知道巴扎这样的地方也是塔利班经常袭击的地方。若不是被烤羊肉串吸引,他也不太敢来这样的地方。

“我挑了好些鸡蛋。其他的也都买好了。”她指指手里的一个篮子,里面有一整板青白壳的大鸡蛋。阿富汗本地的几个伙计也过来了,说咱们买好了就回去吧。圆圆说你们先回,我一会儿就回,这里离金筷子餐馆又不远。伙计们商量了一下,跟贵林说你要负责把这位姑娘安全送回。

已是大下午了。贵林说想去看日落吗,圆圆说好,两个人就往附近的一个小山上走。他们一路走得轻快,一边闲谈着。路上有黑白的羊群,有自由徜徉的公鸡母鸡,有清风,有欢颜,贵林觉得喀布尔的天空从来没有现在这般纯净,自己也久未有如此轻快的心情了。很快就要到山顶,圆圆有些喘,就停住了脚。

“来,我拉着你走。”贵林伸出了手。她犹豫了片刻,伸出了她的手。她的手略略有些粗糙,有些瘦削,他握着,握得很紧,他喜欢手里这种充盈的感觉。到了山顶,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座希腊式样神庙的断壁残垣上,残破的圆石柱伫立风中,向着不远处对面山上的几架炮台。当年可是对面那炮台把这座神庙毁灭?站在高处,贵林觉得天地突然就变得空旷,那空旷的感觉如此熟稔。他想起爬到康奈尔大学的钟楼之顶俯瞰整个校园,就会油然而生这种天地之悠悠的感喟。只是在康奈尔看到的是郁郁葱葱的湖光山色,而这里更多是苍黄之色。

“奇怪,这里让我想起康奈尔。”他说。

“噢,康奈尔,好像是一个大学的名字,你在那里念过书?”她看着他。

“是啊,我北大毕业后去了美国留学。”他答道,一时很多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他怎么突然就置身在地球的另一端一个战火连绵的国度,和一个并不相熟的女子迎风并立呢?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这些幸运的人。”圆圆看着他,眼里闪着羡慕的光泽,似乎还有一丝失意,“我都没有上过大学。”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暮色渐浓,天边的颜色绮丽多彩,一层浅黄,一层淡红,一层深紫,交错着,融汇着。喀布尔就在脚下,那个灰黄的千疮百孔的城市,那个处处藏匿着危机和贫穷的喀布尔在满天的晚霞下显得如此安详温暖,如此岁月静好。他一转头,看到她皎洁的面庞,不由伸出手,轻轻地拥住了她的肩膀。她稍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暮色中的夕阳如一颗温润的红果子,照耀着此刻的喀布尔和此间的众生。突然之间,远处的光亮穿透几近废墟的神庙,穿过神庙的窗,成了一束束光,那一瞬间,那神庙像是涅槃的凤凰,焕发着无与伦比的生机。而神庙前的圆圆身上也有了一层光,宛如雅典卫城的女神雅典娜,散发着圣洁的光芒。贵林看呆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忙拿出手机照下那一瞬的光与影制造的神迹。

下山的时候,他們都看到了断壁背后的一处花海,紫红色的郁金香,高贵娇嫩,像盛满了美酒的圣杯,大朵大朵地绽放在一尺之遥的残垣下,绽放在墨绿的草地上,看起来如此不真实又如此神妙。那一定是来自天堂的圣灵之花吧,在这么贫瘠的土地上开得如此绚烂。他摘了一朵给了圆圆。“送给你。”他说。

“这么美的花,我不配呢。”她接过来,眼睛里闪过一道暗色。

“怎么会,和你很搭。”他笑了,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轻快地笑过了。

他和她一起搭乘联合国的专车,他要司机绕一下先把她送回餐馆。到了餐馆,她下了车,他看到了急忙迎出来的林师傅,他看了看圆圆手里的花,狠狠地盯了贵林一眼,是那种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女人被侵犯了的狠。贵林心里一凛,他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关系一定不简单,说不定还上过床吧。他心里生出一丝醋意。

一个星期四,小沈把贵林拉到一角,说昨天在一家做那种生意的中国餐馆看到一个人,特别像圆圆。贵林脑袋嗡的一声:“这不可能。”他坚决地说。“不信你自己去看。”小沈耸耸肩。贵林早就风闻这边有几家中国餐馆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有国内来的小姐在那做皮肉生意。小沈以前几次撺掇他去这种中国餐馆吃顿荤的,尝个鲜,贵林都推说不感兴趣,没有去。

这一次他实在太惊诧了,就问小沈要了个地址约好同去。

晚上贵林喊了联合国的专车,先去了小沈住的地方,小沈又喊了辆车子,两个人同去。这家名叫“玉叶”的中国餐馆是一栋两层楼的土黄的房子,乍一看和周围的民居全无区别,高高的土墙,灰色的屋顶,两层楼的灰砖房。和金筷子餐馆一样,也是外面什么标志也没有。小沈去敲门,门上有个小窗户打开了,里面的人看到是小沈,迅速地开了门。他们进去后,开门的人看看外面,又把门紧紧闭上。原来这样的地方只做熟客生意。

房子和贵林住的地方结构倒是大致类似,也是个民宅。一进门是客厅,左边是厨房,后面跟着一长串的房间。阿富汗都是大家庭,一家生七个八个的是常事,再加上花匠、厨子,每栋房子里都有十来个房间。不同的是这个房子装潢得像个酒吧。灯光是从天花板上几个小灯打下来的,幽暗的几束光懒散地洒在屋子里。客厅里摆了好几个沙发,最左边还有一个台球桌。台球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劣质的风景印刷画,画上印着一行陌生的普什图文字。房子里灯影斜照,人影绰绰,粗糙又暧昧,还带一丝神秘的异国风情。

沙发上懒懒洋洋地坐着几个人,都是白人或者华人,没有阿富汗人。有几个女的陪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起来她们生意不是太好。贵林还在打量着房子,一个杏眼银盘脸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拍着小沈的肩膀说:“大兄弟有日子没来了。”一口脆生生的东北<\\Xh-elecroc\设计制作源文件\期刊杂志\2019年当代\当代\3\链接\米查.eps>子普通话。小沈忙笑着说,“呦,桃姐,多担待,前一阵回国了。”他把身边的贵林介绍给那个叫桃姐的。“美国来的大兄弟啊,多捧场。”桃姐笑着跟贵林说,“我找个书念得多的陪你说话啊。”贵林说不必,就想找一个叫圆圆的来说说话。桃姐说,那是我们这新来的招牌呢,一边招呼着: “圆圆,你过来。”灯影下,一个窈窕的女子走了过来。

贵林眼睛盯着那个从暗处走出来的女子,漆黑的眼睫毛,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的心一沉,眼前的女子可不就是那个谜一般的女子,那个他颇为倾心甚至充满欲望的穿月白衬衫的女子吗?圆圆显然也注意到他和小沈了,脸上露出一丝不安,不过那丝不安很快退去,她莞尔一笑:“这位大哥贵姓?”

贵林心里翻腾不已,嘴里勉强说了句姓吴,再无心思说话,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圆圆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半天,她像是回应他的疑惑,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的。”她的眼帘垂了下来。贵林并不接话。她有些窘,就站了起来,往台球桌那边走。贵林在沙发上看着她踩着高跟鞋,摇着细细的腰肢从墙上取下一根台球杆。她开了球,屋子里叮当的声音响起来,清脆入耳。她站在那上身放平,头微抬,下巴抵住球杆,看准了一个红球就是一击。她的大臂带动小臂,这边手架得稳,出球又快又准,干脆利落。本来一个瘦弱的人,动起来就有了几分英爽和狠劲。贵林没想到她球技还不错,心里一跳,不知是因为喜欢还是惶恐,这个女人,不简单的。他站起身走到台球桌前。

两个人打了一回球又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贵林抬头一看沙发对面的墙上挂了三个时钟,和他住处的时钟一样,这三个圆形钟表的指针都指在不同的位置。贵林心里的蹊跷又生了起来,兀自说了一句:“为什么那些时钟的时间都不一样?”圆圆也看着那时钟,“阿富汗人就喜欢到处挂时钟,但是时间都不对,大概阿富汗这个民族就是散漫,懒得去调整。”贵林点头,他暗想这个地方和地球上别的地方真有些格格不入,时间是混乱的,和时局一样混乱,但是没有人在乎。没有正确的时间,没有错误的时间,大概连时间的概念都没有。他把手机拿了出来,这上面的时间还是准的,快十点了,他说:“挺晚的了,该走了。”圆圆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他站起来看看小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倒是桃姐走了过来,悄悄地把他拉到一边,“你不开房了?”贵林看看厨房拐角那一长串房间,估摸着小沈在其中一间吧,只是他心里难受,就说他只是被小沈拉来看看新鲜,并没有这个想法。

“是不是嫌我们圆圆不够漂亮啊?”桃姐又说。

“她挺好的。”贵林看看不远处的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不安地揉搓着,他心里倒有几分歉意了。不过他还是坚持要走,要桃姐跟小沈说一声,自己出门打了出租车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有些怕安全官员看到他坐外面的出租车,就要车子在离住处几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在清凉的月光里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平日里地面上的污水纸片在月光里都没了踪迹,似乎月光讓所有白日里的污垢都披上了一层洁净。他想,原来月亮真的是个魔术师。他眼前不停闪现的却是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穿月白衬衣的女子,如月光一样皎洁的女子,他心里便沉闷闷地如压着一样东西。在那样的地方碰到圆圆会让他难受,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和她交往并不多,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为此难过。她原本是他心里的郁金香,如今知道是个人尽可摘的野花,胸口像是填了块铅,又难受又憋屈,像是自己的女人受了玷污。他一想到别的男人和她交欢的情景,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抓,又痒又嫉。他突然又后悔自己没有留在那,身体对她的欲望炙手可热,他没有办法抑制这种欲望——他觉得自己在那件事后不配对这个世界拥有任何欲望。但是欲望却是漂浮在人的意识之外的氤氲,就像不断会追随他而来的忧郁和噩梦,都是他没有办法掌控的。

周一上班的时候见到小沈,小沈说:“哎哟,没想到,真的是那个圆圆啊,原来是做这个的。” 贵林板着个脸不说话。

小沈却是个没眼色的,接着说:“她好像很喜欢和你说话呢。怎么那么早就走了,也没过夜?”贵林脸上更是铁青,生硬地说 :“联合国有规定,这样的事情不能做的。”

“嗨,联合国那么多雇员,又不让带家属,每个人都守得住?”小沈不屑,“你媳妇又没有千里眼。”

一听到“媳妇”两个字,贵林心里又添了一丝刺痛,眉头一皱,不再说什么。小沈看他脸色不太好看,也不说什么了。

第三章

贵林有一阵没去金筷子餐厅了。一是心里难受,二是阿富汗大选来临,国家统计局有很多任务,他帮忙备份数据,分析数据,着实没有工夫出去。只是每天晚上入寝的那一刻,他便忍不住想起她,想她曼妙的身姿和她黑色的眼睛。他努力不去想她,或者说想女人,但是这对于三十三岁的他来说,实在不易,大不易。

大选之前的气氛更是紧张。贵林住处的保安增加了好几位,他上班的时候看到大街上也增加了很多持枪的士兵和岗哨。这是阿富汗第二次总统大选,五年前2004年的大选算是成功,卡尔扎伊获得55%的选票当选阿富汗第一届民主政府的总统,这对塔利班无疑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这一次选举,塔利班放出话来,凡是参与大选的人,不管是哪个国家的,格杀勿论。

保罗满不在乎,两只粗壮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上面的青白文身更加明显。他是个坚定的拥护持枪派。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他在沙特阿拉伯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还和拉登见过面呢,真干起来我也有枪。”他说,“正好练练手。” 恩达耸耸肩,私下偷偷和贵林说保罗吹牛。

10月27号那天是个星期二。贵林下班早,他一个人泡了一包方便面,又煎了一个鸡蛋,胡乱吃了一顿,就躺在小小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上是无趣的肥皂剧,他看着看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他看见奶奶走了进来,奶奶还是穿着一件青白褂子。她说,贵林,你出去走走吧。贵林说,这么晚了,去哪呢?奶奶说,去你想去的地方。贵林还想问哪里是想去的地方,奶奶就不见了。他头往下坠,一下子就坠醒了,原来是个梦。奶奶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他极少梦见奶奶。上一次梦见奶奶还是一年多前,正是他痛不欲生的时候,奶奶也只是在梦里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他。这一次,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贵林疑惑极了。窗外山坡上的梨树林里影影绰绰,像是隐藏着一只怪兽。他顿时觉得房子里也有了一股幽霾,他不由站起身,往外走。可是,要去哪呢? “去你想去的地方。” 奶奶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叫了联合国的路巡专车,他告诉了司机玉叶餐馆的地址。

那个夜晚似乎比他以往在喀布尔待过的所有的夜晚都要黑暗。那条通往玉叶餐馆的路出奇地安静。这安静令他无比的不安。

车子到达玉叶餐馆。贵林下了车,按了门铃。门铃声在黑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开门的人把小窗打开,看了他一会,把门打开了,大概是上次见过他。

他一进门,桃姐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吴大兄弟,这可是稀客呢。”

他面无表情地跟桃姐说:“我找圆圆。”

“哟,算你运气好,今天是周中,她还有空。”桃姐笑成了一朵向日葵。

圆圆走了出来,有一阵没见她了,她人好像略微瘦了一些,却是更添了几分风致,婷婷娉娉,像柳树枝儿一样,在黯淡的光影下摇曳。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但是那光很快也黯淡了下来。贵林却没想到一看到她,身体里的欲望已经把自己充盈得像一只鼓胀的气球。她还没说什么,他就跟桃姐说我今晚要开房。

“这个我可要问问圆圆姑娘,要她自己答应才行。”桃姐的嘴有些歪,笑起来就更歪了。她走到圆圆近旁,轻声地跟她嘀咕了几句。然后扭过头来说,兄弟运气不错,她同意了。

圆圆没有一点表情,带着他往那一长串房间中的一间走去。她是在生气他上一次匆匆而别吗?黑暗中,他牵起了她的手,她想甩掉,他却握得更紧。她的手很凉,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热,在膨胀。

他一进门就抱住了她。她一开始还有些反抗,渐渐地就顺了他,手也钩住了他的脖子。他褪去了她的长裙,她美丽的胴体在幽暗的灯光下轻微地颤抖,如一朵摇曳在风中的罂粟花。他的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她的细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向下,她的臀光润滑腻,柔软又紧致,充满了无限的弹性。她的双乳,吴盐胜雪,他的嘴贴近了那两团白,慢慢地移到高耸之上的两颗红樱桃,他忍不住咬住了一颗,她轻轻地唤了起来。这声音让他着迷,他更热烈地亲吻她。她的眼神也更加迷离,嘴角带着笑,她一笑,嘴角的那道疤便显现出来。他的手指轻轻地滑过那道疤痕,他顿时如触了电一般,整个身子都肿胀起来,饱满得像一颗子弹。他对她的欲望已经堆积得太久了,他不能再多等一分钟。他紧紧地压住了她,把所有的子弹全数打进了她的身体。他听到她大声地叫了起来。他有些吃惊,忙用手去捂她的嘴。

“操,真爽。”她笑着说,嘴角的疤痕让她俊俏的脸庞添了一丝狂野。他又是一怔,这个女人,真是不一样。

他终于瘫软在她的身上,他们能闻到彼此的气息,沉坠的气息。有多久没有这么痛快淋漓地做爱了。他不知道他对眼前这个善变的女子怀揣着什么样的情分,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喜欢她的身体,喜欢和她做爱的感觉,喜欢她大声地叫喊。他以前的女人是不这么喊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她的房间倒是有些像大学宿舍,一张不大的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双人小沙发。最别致的是她的桌子上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插着几朵粉白的玫瑰,青郁的叶子,根茎上有细细的小刺。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这是个多么古怪的夜晚。

他们躺在那,他的脸转向她,她脸上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刚才的柔情一下子就烟消云散。自己不过是她一个普通的客人吧,他心里有些不忿,伸出手触摸着她嘴角那道疤痕,像是宣布这是他的领地。

“小时候摔的。”她轻描淡写地说,“摔在锅沿上。”

“噢,还好没怎么破相。不然你爸妈肯定特别懊悔。”

“我爸妈早离婚了。”她开了口,眼睛里有了一种漠然,“他们后来又都成了家,还都又生了孩子。我只好跟着我姥姥过。他们偶尔来看看我。”

“噢。”他的嗓音有些沉,“至少他们还来看看你。”

“难道你的父母也离婚了?”她诧异地看着他。

他岔开了话头:“说说你怎么来阿富汗的吧。”

“我不是说过吗。”她语气里有一丝浮躁,“工厂买断,过不下去了。”

“可是,为什么要来这里?”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这里赚钱比餐馆多很多。”她很平静地说,“而且,桃姐说这里是自由的,我们可以挑,不想上床的就陪着喝喝茶。我这头也是可以挑的。”

他沉默了。

“你是不是特瞧不上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有了一丝幽怨。

他想他心里的确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他内心还是个传统的人,尽管她说起来她也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是他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惜——一个从小没人疼的孩子,一个远走他乡出卖自己身体的女人。

“你还是尽量不要做这个了。你知道,阿富汗是个伊斯兰国家,对这种事情非常排斥的。”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你还是瞧不起我。”她的脸又冷淡起来。她真是个多变的女子。

“我是真心希望你好。”他说,手绕在了她的腰间,又继续往下探,她把他的手推开。他倒是起了兴头,挑衅似的翻身又压在了她的身上。她一把把他从她身上推下来,力气大得让他始料未及。

“你们这些臭男人,贪得无厌的臭男人。”她站了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支烟,坐在沙发上抽了起来。前一刻还温柔缠绵,现在一下子冷得像块钢。他实在搞不懂她。他一个人躺在这张陌生的软床上,身体里的激情还没有退尽,心里却是空荡荡的。“那我回去了。”他颓唐地说。

“这么晚了,太危险。你明日再回。”她吐出一口烟。

他想了想也是。而且,眼前的这个女人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道,他居然想和她再多待一会儿。

“你睡吧。”她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他没有再说什么,很久没有这样鏖战了,他已疲惫得一动也不想动。他头枕在那就睡着了——-他可真是倦了。他没有睡踏实,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进了一片深幽的白桦林,北方的树,那些树干上像是长满了眼睛,他看到丛林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追了过去,树上有那么多只猫头鹰,它们都飞了起来,把天遮成了黑色的一片,林子里一下子没有了光亮,他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月月,月月!”他在梦魇里喊了起来,眼角的泪一滴滴流了下来。

“你没事吧?”她摸著他的额头。他彻底醒了过来。多么陌生的地方,旁边是一个他搞不懂的女人。一切都是如此诡异又如此忧伤。

“我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我就问我是不是叫月月。”她轻声说,现在,她是一只温柔的波斯猫,“月月是你的什么人?”

他沉默了。眼泪突然又无声地流了下来,在漆黑的陌生的黑夜里。

“她是个天使。”他开了口,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电话响了,是他的手机。联合国雇员都配备手机,每天九点要打电话报平安,不然每个队的队长都会给你打电话问询你的安全情况,每个人每天的安全信息都装在联合国的信息系统里。可是这才凌晨六点多。

“亨利,你在哪里?”是他的队长詹姆士焦急的声音,“你们的住处被恐怖分子袭击,另外几个人电话都不通,你没事吧?”

他的心一沉。

詹姆士知道他不在住处时,口气放松了很多:“按说你不在联合国规定的地方住是违反规定,不过这一次还幸好不在。你先在原地待着,等我通知。” 贵林挂了电话,过了半晌,想起来给两个一起搬进来的室友恩达和保罗打了个电话。两个人的电话都打不通,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没事吧?”圆圆问他,她的眼睛里透出真切的关怀。他一把抱住了她,身体一阵阵抖,像风中的梨树叶子。如果不是因为想睡她而到了这里,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是生死未卜?

圆圆给他拿了些早点,他却什么也吃不下,只是坐在沙发里发呆。过了一个小时,或许两个小时,或许更长,詹姆士又来了一个电话,“你赶紧去一趟医院。你现在在哪里?”贵林没敢问为什么要去医院,只是报了自己的地址。联合国的专车很快就过来了。贵林本还担心司机问这是什么地方,但是司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玉叶餐馆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宅。路上司机跟他说了一些大致情况,其实他从手机的新闻上也知道了个大概。

这是一起塔利班策划的恐怖事件。凌晨三点的时候,三个塔利班袭击者装扮成阿富汗警察出现在贵林的住处,那里面同时住着二十五个联合国的雇员。塔利班的人先是把门口的两个警卫撂倒,然后其中两个爬到高墙上用步枪扫射院子里面的人员,另外一个在门口用机关枪扫射赶来的警卫和警察。

“还好院里的警卫爬到了房子顶上回击,塔利班没能进入房内。里面的很多人从后门逃出去了。但是还是有伤亡。”司机说。

贵林没敢问有哪些伤亡,他的心沉重如铅。

詹姆士在医院的门口等着他,脸上阴云密布。他带着贵林往后面的小屋子走。他们走过黑黑的过道,过了几道安检,来到一间小小的房间,周围有几个护士在忙碌着,墙角是一张铁床。

“现在,需要你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保罗。”詹姆士终于开了口。贵林诧异地看着詹姆士,像是在质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詹姆士沉默如海。贵林只好一个人往那张床走过去。他的腿很沉重,沉重得像是戴着镣铐,怎么也迈不开。他勉强走近那张床。他最先看到的是床上的那个人手臂上的刺青,青的是叶子,白的是朵花,洁白的马蹄莲。保罗的父亲是埃塞俄比亚人,马蹄莲是埃塞俄比亚的国花。贵林想起那晚在保罗家聚餐,保罗还说要去埃塞俄比亚找他的父亲,而现在,保罗躺在那,一动也不动,眼睛紧闭,嘴微张着,似乎只是沉睡了过去。

贵林心底突然就有一丝丝的疼牵扯了出来,这疼痛牵出了一缕缕旧伤,沉郁也跟着一阵阵袭来。

他嘴角抽搐着想说什么,却是什么话也没说。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詹姆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他们走出了那个小房间,他像是看到身后的房间幻化成一朵巨大的马蹄莲,花的端口发出一阵阵寒光,他被那光亮照得睁不开眼,他一阵眩晕,忙扶住了墙壁。

“现在,我们去看看恩达吧。”过了良久,詹姆士开口说。贵林几乎要叫了出来,还要再来一次吗?但是他太虚弱了,虚弱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跟着詹姆士下楼,上楼,过了一道又一道门,黑的走廊,走廊里是白晃晃一片穿白衣的医生和护士,看起来跟一个个白色的幽灵一般。

他们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这个房间里光线比那间小房子好多了,是从窗户里照射进来的自然光。

“亨利!”贵林听到有人喊他,是恩达的声音!谢天谢地,恩达还好,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右脚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这回子弹真打进去了。”恩达笑了,贵林也笑了。他握着恩达的手:“感谢上帝,感谢上帝!”贵林喃喃地说,只是他马上又想到了保罗,他谢谢的那个上帝却并没有同样保佑保罗。

“保罗他……”贵林犹豫着说,“保罗被塔利班……”

“不,不是塔利班!”恩达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不是塔利班?”贵林疑惑地看着恩达。

“保罗就住在我隔壁房间,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恩达眼睛发红。

凌晨的时候保罗听到屋外的枪声,马上起身,他以前在中东待过,对枪声特别警觉。当他确认有人袭击时,马上拿起他的枪,挨个去敲每个房间的门,然后带着一众人逃到洗衣房,又要他们从洗衣房伺机跑到院子,从院子后门逃到后山坡的梨树林,再从梨树林逃走。只是两位塔利班的人看到了逃遁的人群,枪马上扫射过来,恩达脚上的伤就是那时候被射中的。保罗见此情形,马上开枪反击,他又原路跑回房间,爬到房顶上向两个袭击者开火。高墙上的两个塔利班袭击者被打死了。不过保罗也受了伤。不久阿富汗的大队警察赶来了,门口的那个袭击者就引爆了身上的炸弹,自杀身亡。

“警察来的时候他还给我打了电话,说现在安全了,他只是左胳膊受了伤。”恩达激动起来,“可是马上我看到那些阿富汗的警察一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扫射。我再给保罗打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恩达声音高了起来,“是那些阿富汗警察渎职,误杀的保罗!”

贵林听得目瞪口呆,半天却只是说了一句: “你看,保罗没有吹牛。”

“是的,他是个英雄,他救了我们这么多人。”恩达眼泪流了下来,贵林抬眼向窗外看去,秋阳那么柔和,温暖,在那秋阳里,一朵朵马蹄莲顺次绽放,纯净优雅,圣洁虔诚,散发着永恒的爱的光泽。

这次袭击共有五个联合国雇员、两个保安和一个阿富汗平民死亡,九个联合国雇员受伤。联合国一向是中立的态度,塔利班也从未袭击过联合国雇员,但是这一次,因为联合国参与阿富汗大选,塔利班一反常态对联合国开了杀戒。

這次事件之后,联合国就规定所有的雇员必须住在联合国大院里。警卫陪同贵林回住处拿东西的时候,贵林看到墙壁上千疮百孔,都是子弹孔。他心里打了个寒噤。那么多弹头,如果那晚他在,保不准哪一颗子弹就打了过来,就像一个转盘,不知道它是停在生,还是停在死。山坡上的梨树叶子早已凋零,唯余枝杈,秋风扫过,凉意四起。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山坡上的梨树林,聚餐那夜大家的谈笑声犹在耳边,梨树的枝叶似乎还在沙沙作响。他又想起刚搬到此处,后院山坡花事正盛,满山满坡的芬芳,如今却都归了尘土,一切复归于零。他念及此,心里沉郁怅然,不禁长叹了一声。

这次搬到联合国大院,他被安排在一个宽敞的单间。打开窗就是碧蓝温润的游泳池,越过高墙看到对面也是一个山坡,青翠翠的芳草地一直铺到天边。贵林暗忖,这次运气不错,上次那个临时住的小房间光线阴暗,这里明亮通透,一时把这几日的阴霾吹散了一片。

晚上停电了。贵林到这也碰上几回。喀布尔供电一直是个问题,贵林倒也习惯了,上中学的时候家里也是总停电。一停电母亲就拿出一个应急灯。但是这里没有,一停电什么也做不了,他只好躺在床上。

才不多会儿工夫,就听到一阵阵突突突的声音,床跟着打战。贵林一个打挺站了起来,恐怖袭击?还是地震?不一会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汽油味。贵林到处听了听,终于发现声音来自他的脚下。原来他下面是个仓库,里面装着临时发电的机器,一停电联合国大院就自己供电。突突声响了一宿,贵林也是一宿没睡,第二天就到房间负责人那里要求更换。负责人说现在没有房子,你怕是还得忍一阵。贵林想,还以为捡着个宝,原来是个人人都不要的次品 。

他在喀布尔没有太多朋友。小沈和新华社的李记者出事那天给他打了个电话,知道他没事,也没有再打电话。倒是圆圆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 出事当天她就打了,贵林说起保罗和恩达的事情,她听得也是唏嘘:“亏得那晚我留你。”

贵林说:“真要谢谢你。或许是救命之恩也未可知。”

圆圆在电话那头咯咯笑:“大恩不言谢,你何时再来?”

贵林说:“不知道呢,就是联合国都从阿富汗撤出也有可能,2003年在巴格达的联合国被恐怖分子袭击后,全部退出了伊拉克。”

圆圆那头没了话。

“怎么了。”他问。

半天那头终于说了话:“你要多保重,离选举还有几天,事事小心为妙。”

贵林久未有人对他如此关怀,问长问短,他心里感念,也是想去会她的,  只是现在新搬进联合国大院,出入没有以前那么方便了。况且她那里又是那样一个违规的地方,他更不敢撞在枪口上。他便只简单地说了个好字就挂了电话。

大选终于还是如期举行了,喀布尔的情势还是紧张。贵林每天坐路巡“沙漠王子 ”出入,安检查得更严了。选举完的第二天,贵林突然接到詹姆士一个电话,说是要临时找一个人押送所有选票到巴米扬,问贵林能不能去。贵林早听说过巴米扬被炸掉的大佛,心想也许有机会去看看,就答应了下来。

一辆全副武装的军用卡车一个小时后到达联合国大院。贵林带好了证件,就跟着几个美国士兵上了车。车子却是在他和恩达遇过一次险的空军基地里停了下来。他上次情形紧张,这次才注意到空军基地附近有一大片的罂粟田。此时罂粟花已然开败,田野里只是灰青的花茎,花儿耷拉在青茎上,荒芜的气息从田野里扑面而来。

扛枪的美国士兵查看了他的证件,让他上了运输机。飞机不大,是C-17型号,前面是飞行员、副飞行员的座位,中间是放货物的地方,后面是两排相对靠窗的座位,大概能坐十来个人。他坐下没多久,就上来了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其中一张亚裔面孔的士兵,一张他熟悉的面孔,他的心猛地一跳。他朝那个亚裔士兵拘谨地一笑。士兵很严肃,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飞机的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很大,在轰隆隆的一片声响中,飞机升到了空中,向着巴米扬的方向飞去,飞机下的喀布尔成了黄土高坡,房子也成了一个个火柴盒一般的积木。远处高高的群山手挽着手,连成海,近处是灰黑,远处是深黑,层层叠叠。在高山的脚下,是一群少年,一排排站在那,向着大山的方面。他们看到了飞机,开始跳跃,像是和飞机上的他们招手,像是想要逾越到那高山之巅。飞机越飞越高,少年们渐渐成了一个个黑点,那高山也渐渐变得低矮,成了灰色的一片波涛。

贵林回过头看到他对面那个亚裔士兵挺直的鼻梁,忍不住开口说,你是从加州来的?士兵警觉地看着他,略略点头。

“北加州?”他又问了一句。

他摇头,不再说话。

贵林觉得他实在太像他以前的一个同事雅各布了。贵林离开那家公司五年了,如果真的是雅各布,不至于这么快就把他给忘了吧。又一想,雅各布一个做高科技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来当兵了呢。他把脸转向飞机的窗户,不再看那个士兵。飞机下面变成了苍茫的小土丘,偶尔还有一两条小溪和绿色的村落。马上就要到巴米扬了,远远地他看到了山,土褐色的山,而山上密匝匝地像是陕北的窑洞一般开了好些洞。这就是著名的巴米扬的佛洞了,可叹塔利班在几年前把洞里的佛像都炸掉了,千年的古丝绸之路传承的文化历史也在现代战争中辗转成微尘,再也无迹可寻,也再无悲伤欢喜可言。贵林想到这,又想起了尘土之下的亲人,不免有些黯然。

飞机到了巴米扬,已经有一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卫在一些小型集装箱一样的箱子旁边。他们把装满了选票的箱子放进飞机里,装好后,飞机就往喀布尔飞,到了喀布尔空军基地,又马上装到由军警护卫的卡车上,一路护送到阿富汗选举委员会办公室。

来来回回飞了两趟,还有最后一趟就要收工了。贵林觉得疲惫不堪,坐在飞机上都要睡着了。第三趟终于飞完,所有的选票送到目的地,贵林也要回去,就往空军基地门口那辆军用卡车走去。不远处是那片青灰的罂粟田,一支支頹败的罂粟在微风中轻颤着,颤成了一片模糊不清带着晕影的青灰。青灰中,他看见一个穿着蓝色波卡的女人安静而诡异地朝他走来。女人全身被蓝色波卡包裹着,连眼睛都藏在网状波卡之后,看不真切,只看到一团幽黑,散发出一股令人悚然的寒意和戾气。那是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他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

“小心!”他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内心的恐惧,就听到了一声叫喊,接着,他被扑倒在地,他的身后一阵巨响,随之蹿起一团乌黑的浓烟。他顿觉额头上有热流汩汩而下。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黏糊糊的,他的手掌成了鲜红一片。巨大的恐惧在他心底“砰”地炸开,几乎击倒了他,他昏厥了过去。

第四章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纱布,躺在了一个陌生的病床上。周围都是白的,梨花一般的白。旁边躺着那个亚裔士兵。贵林注意到这个医院和上次恩达去的那个医院不太一样。原来这里是美军空军医院,就在空军基地里面,距离贵林被炸的地方很近。

那双恶毒的眼睛来自一个自杀袭击者,她身上带着炸药,她在靠近他的时候引爆了身上的炸弹。是那个亚裔士兵把他推开,救了他。而那个亚裔士兵现在就躺在他的近旁。他还在睡着。他的胸部被炸弹的碎片击中,好在不是要害部位。

贵林躺在那,努力思索短短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太乱了,多得他没有办法理清一点头绪。他在想,这可真是个混乱不堪,几近坟场的地方。自己为什么要选择来到这样一个地方?两次,两次他都侥幸过关,还会有第三次吗?他突然觉到了一阵阵恐惧,这恐惧冷如黑冰,让他全身发凉。这是他没有想到的。那时候,他听说这个到阿富汗工作的机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他觉得无论如何,总比他那时的情境好。他那时痛不欲生,生不如死。阿富汗,那个遥远的国度似乎成了一个可以逃逸的地方。如果注定会死在那,那就死在那吧。但是,真正面临着生和死的时候,他却是畏惧的。他发现自己是留恋着生的,他为自己的懦弱感到一丝羞耻。死其实是需要勇气的,他以为他有向死而生的勇气,但是临到死的悬崖,他才发现他没有,他有决心靠近死,却并没有跳进死亡之谷的勇气。

贵林凝视着临床的那个士兵。

那位亚裔士兵终于醒过来了。他脸色有些白,气色倒还好。

“谢谢你!”贵林诚恳地说。

“不必了。我也是条件反射地冲上去。”他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还好没有把自己的命搭上。”

护士进来给那个亚裔士兵换盐水。

“出生日期?姓名?”她按常规问他。

“1972年10月4号,大卫·阮(David Nguyen)。”他机械地回答。这个问题是在医院被问得最多的问题。

“大卫·阮?”贵林重复着这句话:“你是说你姓阮?你是越南人?”

“是啊。”

“那你认识雅各布·阮(Jacob Nguyen)吗?”贵林忍不住问,他和雅各布实在太像了。

“雅各布·阮?我哥哥倒是叫这个名字,但是阮是个很普通的越南姓。”

“雅各布·阮,他在硅谷的平米科公司做过工程师。”

“对,那是他!他比我早半个小时出生。”

贵林笑了,怪不得那么像,原来是孪生兄弟。

“雅各布是我以前的同事,他那时曾说起他和父亲在马来西亚的难民营待了一年,我想当然地以为他没有兄弟姐妹。”贵林说,他那时还是个工程师,公司里的亚裔员工中午常聚在一起吃饭。

“我们并没有同时在那个难民营里。”大卫眯起了眼。

“哦?”贵林心里好奇起来,“为什么没有同时在?”

大卫沉吟了良久,开了口,他的陈述缓慢,稍带着点滞涩。

大卫其实是第二代越南华裔,他有一个中文名字叫阮华勇,哥哥雅各布叫阮华良。1979年中越战争爆发后,大规模的排华行动开始了,很多华裔被没收了财产。他们一家开始策划偷渡移民的方案,决定父子三个先偷渡到马来西亚,然后从那里申请战争难民签证去美国。之所以不能一家四口都去是因为偷渡风险太大,只要一被发现遣送回来就会关进监狱,必须要有一个人在监狱外面接应,拿钱去打点那些监狱里的狱卒,不然有可能一直被关在监狱里。

他们策划了很多次偷渡都失败了。一开始总是上当受骗,给了蛇头高额定金,到了集合的地方才发现没一个人。后来慢慢总算找着了一些靠谱的蛇头。但是偷渡并不顺利。有一次是天气太恶劣,遇到暴风雨,他们的船只走了一半,迷失方向,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西贡。幸而这次他们上岸的时候岸上没有巡逻队。还有一次是船只中途被发现,他们被押送回到越南,进了监狱。好在他母亲在外面,拿钱去打点。父子三个四个月后从监狱里被放了出来。

“我刚从监狱出来那阵头发是被剃光的,青脑壳一个,那帮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从监狱里出来的,骂我罪犯分子。我一生气又和他们大干了一架。”阮华勇说到这笑了,脸色还是那么苍白。

“你行吗?”贵林问,担心他身体吃不消。

“还行。”他喝了口水,“一下子想起好多事情了。”他放下水杯继续说:“相信吗?我们一共试了二十次。我的父亲是个极有韧劲的人。他决定要做到的事,最后一定要做到。”

偷渡的蛇头每一个偷渡客要收十两黄金。尝试了很多次偷渡之后,他们已经是一贫如洗。那一次,家里勉强凑出的金条只够一个人走。他的父亲看着他和哥哥华良:“你们两个可以走一个。谁走?”两个人都互相注视着,注视着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一张脸,什么都没说,似乎这个抉择如此重大,重大到他们从此会走上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重大到他们不敢做出选择。最后,他的父亲指着华勇:“你吧,你皮实些。”华勇默默点头。偷渡的船只严重超载,他的父母亲硬是把只有十二岁的他推到了船上,要他到了马来西亚的难民营再申请去美国。“你先去,我们随后来。”他的父亲说,他的母亲眼里都是泪,什么都没有说。“她一直在哭,哥哥也在哭。”他说。

“十二岁,他们怎么放得下心?”贵林问,眼睛有些湿。

“没有办法的办法,能出去一个是一个。要是待在越南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说,眼神有些空洞,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船是夜半从西贡远郊一个偏僻的渔村启程的,是那种能坐一百多号人的机动船。船没开出多久就被南越政府边防军发现了。他们的快艇在后面追。偷渡的船只为了加快速度,把很多东西扔到了海里,食品、饮用水还有汽油。

偷渡的船终于逃离了快艇,开出了越南内海。船开到马六甲海峡的时候,船上的水手开始不安,这一带,因为处在马来西亚、印尼和新加坡三国的水域交界,国际安全合作差,多暗礁和无人的岛屿,海盗盘踞,出没无常。那天快到黄昏的时候,太阳即将落入海平面了。华勇站在甲板上眺望着红得如樱桃一般的落日,远处的海水是蓝绿色的,热带海洋的蓝绿色,水波不兴的蓝绿色,而近处,落日照耀着的水面,像是在翡翠绿上镀了一层薄金,美得诡异又惊心。

“赶紧进到船舱里去!”一个水手对他吼,“海盗来了!”

阮华勇看到船艉五百米的地方一个快艇正全速追赶着他们。他赶紧往船舱里跑,他看到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母亲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女儿赶紧用煤灰往脸上擦,然后換上男人穿的衬衣。华勇身子一阵阵发抖,坐在母女俩旁边一动不敢动。

他们的船只马上加速,可是他们的汽油不足,怎么也开不快。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海盗们追了上来。海盗们训练有素地架上软梯,上了他们的船,一伙人都蒙着黑头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好几个人手里拿着半自动冲锋枪。他们先是冲到驾驶室,把罗盘砸烂,然后冲到船舱里,用英语和越南语各说了一遍:“所有人,老老实实,把钱和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然就把命交出来!”

海盗们两人一组,一个持枪,一个拿着个粗布麻袋,挨个勒令船上的人把钱和珠宝首饰拿出来,扔到麻袋里。

“快,动作快!”他们一边端着枪,一边叫嚷着。

两个海盗走到华勇身边。

“钱,快点!”他们拿枪指着华勇。华勇忙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些钱扔进麻袋里。

“就这么点?”高一点的海盗说。他个子单瘦,像根竹竿。他旁边那个矮矮胖胖,倒像根竹笋。

“我一個人,真的就这么多。”华勇刚说完,头上被竹笋用枪托重重地砸了一下。他头上一阵发麻,好在还没有出血。

“你?” 竹竿指着他旁边的小姑娘。小姑娘什么也不敢说,只是看着她旁边的女人。女人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扔进去。

“女的吧。”竹竿一咧嘴,露出一口烂牙,手就朝女人的胸脯摸了过去。

“妈妈!”旁边的小姑娘叫了起来。

“这也是个女的。”竹竿笑得更响了,一把拉起小姑娘就要往外走。

“留下她。”女人冲了过来,“她还是个孩子!”竹竿还在拉扯着那个女孩。

“留下她,我给你摸!你摸,你摸!”女人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抓起竹竿的手就往自己胸口摸。

整个船舱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眼睛里却喷出了怒火,那一束束愤怒在空气里拧成了一股气流,朝这边涌过来,竹竿有些怕了。女人一下子跪在竹竿面前,用越南话不停地哀求:“留下她,留下她!”她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上磕出了血,一股股往下流。

一个婴儿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并不大,却让情势更加令人不安,船舱里被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满满地填充着。

“算了,算了。”竹笋拉了一下竹竿。竹竿重重地把女孩甩出去。女人衣衫不整地朝女孩爬了过去,她抱着惊恐万分的女孩哭了起来,女孩也在哭。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提醒她们不要哭了。两个人忙停止哭泣,只是抱在那抽泣。

阮华勇说到这,眼眶发红。贵林也是。

“真主安拉是我唯一的主。”没有由头地,贵林用普什图语说了一句,这句话是他的一个阿富汗同事教的,说是碰到恐怖分子能管点用。

海盗把整艘船只洗劫一空后,上了快艇,很快就没了踪迹,只剩下一船人如遇了霜的白菜,全是蔫蔫的。

罗盘被砸烂了,船不能定位,船长只能凭经验往大马的方向开,可是大海苍茫,天和海一样黑,如何能找到方向?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船长发现船只彻底迷失了方向,很快,汽油用尽了,船根本开不动了,只能在大海上漂流,像是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一叶孤舟。

然而,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几天前因为逃遁越南政府边防,船上扔掉了许多食物和水。再加上这几天在海上漂荡,食物和水已经严重不足,只能限食限水。

一天三次供水,每次只给每个人一个矿泉水瓶盖那么多水。华勇觉得嘴唇刚刚给润湿,水就没了。嗓子眼发干发涩,像是一直在冒烟。

情况越来越糟,有人开始喝自己的尿。海盗抢劫后的第五个黑夜,华勇被一阵凄厉的哭声吵醒。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一个母亲的声音,她的十个月的婴儿断气了。她的哭声如此凄厉,船舱里每一个人都给吵醒了。有人小声地安慰着这个可怜的母亲,但是她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一直在哭,直到她嗓子哭哑,瘫软在地上,昏昏然躺在地上再也哭不动了。天亮的时候,华勇再一次听到这个母亲的哭声,不,不能叫哭,而是低沉的号叫,那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从某种动物嘴里发出的低嚎——这个可怜的婴儿的尸体不见了,有人趁母亲昏迷的时候把那个婴儿偷走了。

“为什么?”贵林眼眶噙满了泪,听到这里还是不解。

华勇凄然一笑:“你没有听说过吸血鬼吗?血里有水,水就是命。”贵林全身一凉,愣在了那里。八十年代初,他还是个小学生,在北方那个靠着海的城市住着,他并不快乐,但是全然无法想到同一个时间,在地球的另一个海域,会有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

“不断地有人饿死,他们的尸体很快就不见了。”华勇眼睛是木的,他机械地说着这些。

“不要再说了!”贵林叫了起来。他的胃一阵阵发酸,几乎就要吐了出来。他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一个人,经历了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他把手撑在额头上,像是突然感觉到额头上的伤痛了。

华勇不再说话,两个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像海底的暗涌一样的沉默。

过了很久,华勇才又一次开始了他的叙述。

在四处苍茫的海上,时间似乎成了圆环,每日在海面上盘旋。到了第十天,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人们麻木地注视着那个黑点,会是另一艘海盗船吗?这只船已经只有原来一半的人了,这些人早已被掳夺得一无所有。

是艘渔船。老天一定是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

船上的渔民们告诉他们其实离马来西亚也不远了。他们提供了食物、饮水和汽油,还带着难民船走了一段路。

“天使,他们是天使。”华勇说起来嗓音有些颤,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他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他们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船终于在两天后抵达马来西亚的比东岛。比东岛是一个方圆不过一平方公里的小岛,岛上荒无人烟,距离马来半岛198公里。马来西亚政府把这里开辟为一个难民营,严禁外人踏足,难民们在此等待第三国家的收容。几乎每天都有难民抵达这个小岛。华勇成了这群后来被称作“越南船民”(Vietnamese boat people)的一员。

难民营周围砌着高墙,像联合国大院那样的高墙,只不过没有铁丝滚网。那时候,东盟五国对越战难民都实行了禁闭营政策,难民被禁闭在营内不能自由行动,更不准外出工作。他们能自由走动的就是那个小小的难民营大院。好在后来旁边又添加了一座简陋不堪的寺庙和教堂。

“多糟糕,没有自由。”贵林同情地说。

“能让我们上岸就算好的。”华勇眉头紧皱。就在他们的船只抵达前三个月,马来西亚政府向靠岸的一条难民船扫射,阻止难民上岸。死了很多人,海水都染红了,海面上漂满了尸体。许多年后在这里立了一些纪念碑,纪念那些遇难的船民。最显眼的雕像是一个父亲正努力拉住在海水里挣扎的女儿 。自1975年到1995年,大约有两百万难民逃离越南,投奔怒海,寻找光明,寻找一块可以栖足之地。他们中很多被海盗、饥饿、疾病,或是海上的狂风巨浪阻截,永远地葬身于南海深处。最后只有八十万安全抵达别的国家,他们中大约有二十五万在比东难民营居住过。

“你知道为什么南海的海鲜那么美味吗?”华勇嘴角露出一些悲谑的笑,“因为那里有一百多万的越南船民的尸骨喂养了它们。”

贵林张大了嘴。

“比起来,我们算是幸运的。”华勇神情很快就严肃起来。

难民们住的是一间间的平房。每间平房里睡通铺睡着二十来号人。什么都要抢,吃饭尤其如此,稍微慢一点就会饿肚子。夏天热得要死,蚊子又大又毒, 房子也没有空调,一屋子的溽热和臭气。这都还罢了,最难以忍受的是总是被人欺负,被人打骂,谁让他是孤身一人呢。别的孩子指使他干这个干那个。他那时刚到,只能忍着。很多个黑夜,他在潮湿的房间里听着海潮一波又一波冲击海岸的声音,他不知道这样的黑夜还要继续多久,但是他知道这里是抵达梦想的必经之路。

有一天中午,他太困了,就躺在床上打盹,突然被脚上传来的剧痛惊醒。他痛楚地尖叫起来,再看脚指头都发红了。不知道是哪位在他的脚指头之间夹了一个棉花条,并且点燃了棉花条。

“谁干的?”他终于爆发了,声音里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冷静和威慑。

“我!怎么着?!”其中一个带头的眼睛有些鼓的男孩斜乜着眼。话没说完,右脸颊已经挨了一拳。

“谁也不准帮忙!”华勇大吼着,“谁帮忙我和谁拼命!”他一边喊着,一边和鼓眼睛扭成了一团。那次打架的结果是他的一个眼圈青了,鼓眼睛却掉了一颗门牙。他的青眼圈在一个月后好了,鼓眼睛的门牙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同时找不回来的是他的领头地位。阮华勇替代了他。他打架是不要命地打。不怕打死人,也不怕自己被打死。这样的人谁打得过?他胆子越来越大,经常偷偷地从墙上爬出去跑到难民营外头,从外面摘了橘子、椰子,又拿回难民营卖给别人。他混成了頭,一样欺负新来的人。

“你们难民营出来的孩子都是这样吗?”贵林想起了他的哥哥华良, 有些执拗,会在电话上和产品经理争得面红耳赤,一点也不退让。

“嗯,肯定都有一些,我们这样的孩子从小就得学会狠。尤其我是孤身一人。不然早就死在难民营了。”华勇眼睛眯了起来,有一种暗色的物质从他眼里闪过:“我对谁都狠,除了玉燕。”

玉燕是个孤儿,她坐的船遇到了热带风暴,那船本来就破旧,又严重超员,在暴风雨中不堪风浪,终于翻了,她的父母和妹妹都葬身大海,她被过路的一个油轮救起,油轮的人又把她扔在了另一艘难民船上。那条船上也是满员,看她孤身一人委实可怜,就收留了她。然而这条船后来也遇到了海盗,好在几经周折终于到达比东岛。

“她比我还可怜。”华勇说,“刚刚丧失了父母和妹妹,自己又……”他停住了嘴。

贵林看了华勇一眼,没有追问玉燕的事情。他心里在发酸发麻。这世上的苦难啊,竟如世上的盐一般多,一般咸。

两个孤苦的孩子走在了一起,华勇处处护着玉燕,不让她受欺负。他摘了新鲜果子给她,把好吃的菜留给她,把她的活派给别的人干。这一下她就招人嫉恨了,他也不管。

八个月后,他拿到了战争难民签证,他终于可以去美国了,他在美国的伯父是担保人。

离开比东的那天天气格外晴朗,层层鳞片状的浮云一直铺向天边。玉燕和一些难民被允许到码头给他们送行。玉燕一直在哭,华勇忍着泪和她说再见:“我们到美国见啊。”他最后一次回望岛上高高的椰树林,回望破旧的难民营房,回望那座他曾跪拜过的寺庙,然后登上了离去的轮船。他看到玉燕跑到一块岩石的顶上,向他挥手。轮船终于慢慢地离开了比东岛,他依稀还能听到难民营的喇叭在放着一首老歌Remembering the Sea。是的,记住彼时的大海。海的颜色是变幻不定的,时而淡蓝,时而浅绿,是那种热带海洋特有的浅绿色,那个小小的热带海岛便在蓝绿变幻的光影中飘摇,如一颗绿宝石在水影中荡漾。船渐行渐远,过了许久许久,他依然能看见穿着白衣裳的玉燕站在高高的岩石上,不停不断地向着船只的方向挥手。

贵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么,后来,你在美国又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然而华勇眉头紧皱,他的脸部突然抽搐起来,他闭上了眼睛。贵林于是没敢问他们后来的故事。

再后来华勇的父母亲和哥哥几经周折也终于到了美国。

“我中学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通往奶奶家的路》(The Road to Grandmas House)。里面写了我那些年的经历,偷渡的船只上的故事,还有我在难民营的故事。老师很喜欢,让我站在全班同学面前念。我现在还记得最后一句:“我站在奶奶家的门前,我没有哭,我一点也哭不出来。我也没有笑,我居然也笑不出来。我站在奶奶的面前,像一颗刚从湄公河里长出来的水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阮华勇说到这,终于笑了一下,自顾自地笑,似乎还是那个站在讲台前面向大家分享自己文章的少年。贵林看到了他脸上一丝难得的纯真。贵林想起了一个少年,一个和华勇一样瘦削的少年,一样也有一双细长的眼睛,也是有着这样纯真的笑。他曾和那个少年一起在那个北方的城市里游荡。他心里突然有些惆怅,那个少年现在在哪里?

第五章

贵林住了两天就出院了。恩达到他的房间看望他。

“你听说过比东岛上的越南难民吗?”贵林问。

“比东岛上的越南难民?没有。”恩达摇头。贵林有些惊诧,居然连他这个马来西亚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似乎那个时期的比东岛和相距不远的马来半岛是完全平行的两个世界。时间,空间都被隔断。

他在两天后回到医院,想看望一下阮华勇。那张床上却躺着另外一个头上都是绷带的人。病房里还是嘈杂拥挤,贵林站在那,那天和华勇的对话似乎还在房间里回响,还有那不时降临的沉默,海一样的沉默,贵林似乎看到了一条船,一条在汪洋中漂流的船,天地混沌,风雨飘摇,那船在不停地向前,不停地摇晃,不停地挣扎。

那天晚上贵林又去了玉叶餐馆,华勇的故事沉甸如铅,泛着久远的死亡的黄斑。在阿富汗的日子里,他目睹的死亡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几乎每个星期都能听到自杀袭击和各种暗杀。一层又一层的血色叠加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真有些艰于呼吸了。死亡散发着暮秋腐叶的气息,经久不散地萦绕在他的近旁。

那气息从过去一直积淀到现在,没有淡去,反而更浓重了。他并没有如自己期许的那般好起来,快乐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匍匐在湖水最深一层的污泥上,缓慢而沉滞地往前爬。而能战胜死亡和恐惧最有效的就是性,最本能,最直接。

他在每一次和她做爱之后都很快沉沉睡去,像是身体里的沉闷也一起奔出了身体。这个若即若离,时冷时热的圆圆成了他在异乡唯一能穿透湖水的光亮。有时候,他们相拥而眠,他找到了一种久违了的温情,有时候,他们相对而看,空气被柔软浸润。而当他轻轻地触碰着她嘴角的那道小疤痕,他心里生出了爱怜。他便又有些搞不清是迷恋她的身体,还是她这个人。或者,这两者根本没有办法分得太清楚,也没有必要分得清楚。他知道他们只是两个偶遇在他乡的陌路人,他们不清楚对方的过往,也不关心彼此的未来。他们或许根本没有未来,他们有的只是这一刻,他们相交相连的这一个短短的瞬间,他们的道路只是在此刻交叉,而后又会各奔前途,不再相逢。

贵林一周后重新回到阿富汗国家统计局上班。

“你没事吧?” 阿布杜拉问他。

“还好,只是一些皮肉之伤。”贵林回答,不知怎么又想起华勇。他也回到空军基地了吗?

“唉,这个国家真是越来越不安宁了。” 阿布杜拉叹了口气。

喀布尔冬天的第一场雪纷扬而至。雪是后半夜起的,清晨的时候贵林看到雪花还在窗外飞扬,高墙上的铁丝网已然成了一条雪白的粗线,透过那白线,他看到湖蓝色的清真寺的尖顶也成了純白。尖顶之外的高山成了白山,阳光在山峰上投下一个又一个的巨大的光影,浅黑色的光影,每一座山峰都有自己的光影,光影和山峰交错着,连绵着,像波浪一般晃动着,像时间一样涌动着。

下午雪已经停了,空气里透着清爽。小沈说,看,风筝。贵林也跑到窗户边看,果然是一大群孩子在统计局后面的空地上放风筝。喀布尔的天空如此澄明,是那种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在那蓝色的水晶般的天幕之上,飞扬着式样各异的风筝。有长长的蜈蚣一样的风筝,有简陋的挂着一个麻袋的风筝,更多的是式样简单的三角形或者是四边形的风筝。天空上飞着风筝,它们飞舞着,各自飞舞着,并没有书上看到的那样斗来斗去,贵林有些小小的失望。只是,冬天的喀布尔果然是放风筝的好去处。

然而冬天对于喀布尔的穷人来说却是一个艰难的考验。贵林去统计局上下班的路上发现地上泥泞不堪。喀布尔地处高原,冷风干而硬,吹在脸上,生疼。那些土坯房里没有电,也没有水,只能靠烧木头取暖。晚上贵林坐在房间里,凛冽的风吹过枝头,发出哗哗的响声,玻璃在漆黑如鸦的黑夜里轻微地晃动,隐隐能听到街头流浪狗的吠声。风声、吠声和玻璃细微的响动让四周更添岑寂。他想起那些流浪的孤儿,心里有些难过,他们如何熬过这样的漫漫寒夜?

很快就是古尔邦节了。阿富汗的节日相当多,动辄就是一个节,加之联合国雇员本来就有不少假期,贵林比在美国悠闲了许多。他记得刚到联合国大院时,见到好几个生面孔,以为是新来的,一问,却都是外地度假归来。

古尔邦节有一个星期的假,不长不短,回中国,回美国时间都太仓促。何况,美国也好,中国也好,似乎都没有值得他万分牵挂的人了,贵林叹息,最后他决定去迪拜玩一趟。贵林有两个护照,美国护照和联合国护照,来阿富汗用的是美国护照。只是他到阿富汗的签证快过期了。所以提前一个月,他就把护照送到他在的联合国人口基金组织管理护照的部门,这个部门的人再送到联合国开发总署负责签证的部门,然后再统一送到阿富汗外事部门。出发前一个星期,贵林给他们打电话,办事的人说再等几天。贵林等了三天再打过去,还是没办好。贵林有些发急,再过三天就要出发了。

“放轻松,你出发那天过来看看吧。实在不行,你也只能到迪拜再去签证了。”

贵林心想也只能这样了。他想出发当天去那绕一下吧,签证是别指望了,护照总得拿上。到了那,负责人果然说抱歉了,签证没办好。贵林也不意外,拿了护照就走。哪知碰上个没经验的司机,头一回开联合国的专车,居然找不到去机场的路。司机倒是不急,“放轻松。”他一边说着,一边找路,绕了一大圈才到达机场。贵林到机场一看墙上一排的钟表,居然没有一个显示的时间是一样的,最慢的都显示过了起飞的时间一个小时。贵林叹气,再看手机,不对,自己的手机显示还差十分钟!他再看看航班信息,航班正点起飞,阿富汗的飞机十之八九是延误的,偏偏这次班机正点!他急急忙忙地就奔向登机口,到了那,他一上去机门就关闭了,刚坐定,飞机开始滑行。他打开护照,一看,不对,怎么多了个新的签证?原来签证办好了。多么糊涂的一个办事员,多么糊涂的一个国家,没有时间的观念,没有负责的态度,没有准点的观念。贵林暗想,这个国度里的人,几十年的战乱,老百姓大概靠的也是这种“放轻松”的态度才能在战火中从容度日吧。

度假回来没多久,恩达问贵林要不要一起去上一个瑜伽课。说联合国大院新来了个雇员,原来是瑜伽老师,教得很好。贵林想想答应了。

晚上他俩就去了。一个小小的会议室,已经有好些人,各自带了一个垫子。贵林以前从未上过瑜伽,秦翊欧上过几次,说练瑜伽可以让身子更柔韧,还能有助于睡眠,他不信。再说,一个大男人,去学瑜伽,真是滑稽。现在,他和秦翊欧成了两个不相干的人了,他倒是想起她那时的建议了。不过,大概也是他现在实在太闷,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老师是个英国人,金发的女人,长得并不好看,倒是一口英式英语很耐听。

“倾听自己的身体。”她一边做一边说,“放松,放松,最重要的是身心结合。”

贵林头几次并无太大感受,只是觉得她说的话受用,过了几个星期,就觉得脑子不似以前那样总是紧绷。晚上睡觉也能很快入眠了,睡得也颇踏实,比做爱还管用,他笑了。他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瑜伽的确管点用。

贵林许久没有去玉叶餐馆了。一是最近时局不太安稳,2010年才过去一个月,就有三十多个外国士兵被杀,不断有阿富汗官员被暗杀,阿富汗的未来充满了变数。二是他发现了联合国大院更多锻炼的好去处。除了瑜伽,还有健美操,他周一周三上健美操课,周四上瑜伽课。

他每日清晨坐专车去国家统计局,傍晚回到联合国大院,吃了饭就去上这边的健美操课和瑜伽课,晚上就是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上网,和网上的不认识的人下围棋,下得昏天黑地。

他最近又开始学着溜旱冰,旱冰鞋是他托一个朋友从美国带过来的。这些东西他以前都没有尝试过。联合国大院是个四方形的院子,中间一条水泥路,笔挺平整的路面,从南到北差不多一公里,来回就是两公里,恰是溜旱冰的好去处。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天地,联合国大院成了阿富汗这块动荡不安的土地上的一块绿洲,他觉得他的失眠症好了很多,而平时那些死亡的信息也不如一开始那么刺激他了。他觉得他在那湖水里慢慢上浮,向着有光亮的地方浮过去,升腾过去。他曾经无比渴望早日离开这里,而如今也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甚至是有些享受它的慢节奏和悠闲的做派了。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长长的栈道,暗红色的木头栈道,发着亮。栈道的尽头有一个女子的背影,那个女子就如《出埃及记》里的摩西一般,充满神力,她一边走一边把海水分开。贵林追着她。她一路走,栈道一路延展,向着那分开的海之深处延展。那个女人回过头,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晓环!”他叫道。那女子摇摇头,继续前行,暗绿的衣衫变成了明黄。他追在后面,过了须臾,她又一次回过头,却是略微有些方的脸。“翊欧!”他不禁又叫了起来。女子还是摇头,飘飘然继续前行,   而她身上明黄的衣衫也瞬间幻变成了月白色样。贵林发力,只是追不上。他累极了,在那女子的背后高叫:“你走吧,我不追了。”那女人却停住了脚,往回走,大海在她的背后一点点合拢。这一次,他看到了她的脸,鹅蛋脸,黑黑的眼睛,是圆圆,他笑了。他走了上去,那个女人却倏尔就没了踪影。他站在那,海水在他的四周低了下去,那栈道却像是电梯一般,越升越高,高得他就能够着天上的月亮了。他伸出手触碰那天边的圆月,月亮竟如镜子一般,起了一道道裂痕,天上的月亮在片刻间四分五裂,是他把天上的月亮变没了吗?他惊慌失措,就醒了过来。

他在黑夜里想起了月月,心里一阵泫然。远处山峰的暗影笼罩着这座小楼,他躺在那,还在回想着那个梦,那些折叠在过往岁月里曾经的过客却在梦里展开,越发清晰可辨。良久,他又觉到了一种闷,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眼前晃动着圆圆起伏有致的身体,他想他是需要她的身体的,但是他又极不喜欢她在那样的地方待着,他觉得她似乎是有些自甘堕落。然而她又是个性子刚烈的女子,他但凡露出一点轻视,她便加倍地坚硬如冰。他在黑夜里辗转,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再度归来的沉郁,也不知道如何安置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欲望。

那天上班,阿布杜拉递给贵林一张请帖。“我的婚礼,下个月,你来吧。”

“祝贺祝贺!”贵林拍拍他的肩膀。

“唉。”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结完婚以后就要移民到澳大利亚了。”

“噢!”贵林吃惊地看着他,他平日看着工作积极,人也好问,学东西也快,算是这拨员工里拔尖的人,却是要走了。

“这个国家但凡有点路子的人都想着离开。常有抢劫,凶杀,或者是塔利班的人肉炸弹。实在太不安全了。”阿布杜拉好看的大眼睛眯了起来。

贵林想安慰一下他,也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一道疤,还是上次那个人肉炸弹留下来的烙印。

他顿了顿,岔了个话题:“你未婚妻一定好看吧?”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是我父母定的婚事。”

“噢!”贵林好不惊奇,“这都什么时代了?要是脾性不合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碰到什么是什么。”阿布杜拉说。

贵林不由想起小时候画糖摊子上的转盘,转到什么动物,就给做一个什么动物,自己也是没得挑。他有些感慨,突然脑子里爆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便跟阿布杜拉说:“我有个朋友,是一个记者,她很想了解普通阿富汗人的文化风俗,我可以带她一起来吗?”

“这个……她是记者?那她要照相吗?我们婚礼的女宾都不让照相的。”阿布杜拉脸上有些为难。

“她可以不照相,就做一些文字报道就好。”

“那可以的。你的朋友,当然欢迎!”

晚上贵林给圆圆打了电话,问她愿不愿去。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见面了。

“记者?你还挺会编的。”圆圆轻声笑了,“我想想吧。周五晚上我……”

“是早上开始。”贵林刚说完,就意识到周五晚上是她生意比较好的日子,心里一沉,差点想挂了电话,自己居然想和这种女人交往,真是晕了头了。

“我去。”圆圆那边却是回了话。

“好。”贵林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婚礼是在星期五举行的。星期五是阿富汗公休日,也是穆斯林做礼拜的日子,很多年轻人都挑星期五。贵林坐联合国的专车过来的,一路看到不少婚车,前后都挂着鲜花编织的心形花环,红艳的玫瑰,碧绿的枝叶,整个街头都喜气洋洋。阿布杜拉的父亲是个建筑材料供应商,他算是个家境殷实的富二代。婚礼放在一个酒店举行,很多不那么富裕的人家就是在自己家里举办婚礼。

贵林在门口没等多久,就看见打出租车过来的圆圆。这个女人独自坐了车,为他而来。要知道一个异族的女子在喀布尔单独坐车并不是件安全的事,他心里又热了起来。她头上身上披了一块大纱巾,只露出脸。走近了,她把纱巾一扯,露出里面一件絳红色的长裙子,人一下子就靓丽了起来。

他迎了过去,“你这可不像个记者。”他脸上却是带着笑的。她一定注意到他脸上的赞许,笑了:“记者就都得土里土气的吗?”贵林笑了,倒也是。

贵林只没想到整个婚礼男女都是分开的。男宾一间房子,女宾一间房子。他们两个一进大厅就被人分别带进不同的房间。

贵林进得门内,看到入口边站了好几位新娘新郎男性亲友,都用手捂着胸口微微点头欢迎宾客的到来。房间里摆了十多桌,中间是一个小舞台,有乐队在演奏,下面是一块空地,就成了个小舞池。都是清一色的男宾,还有几个小男孩。

婚礼说是上午九点开始,一直拖到十点才开始。先是一人一杯杧果汁——穆斯林不允许喝酒。贵林是喜欢喝酒的,他暗自觉得遗憾,这么喜庆的场合只上果汁实在是不够意思。接着正式上菜了。饭店服务的小伙子们穿着西装,头上举着一个银色的大圆盘子,来到每一桌面前。又从银盘子里端下一大盘手抓羊肉饭,一大盘馕,一盘黑色的菠菜泥和一盘肉桂布丁甜点。手抓饭有褐色的羊肉丁,红的萝卜丁和深紫的葡萄干,看起来很可口。贵林更喜欢吃馕,他虽是南方人,小时候在北方住了几年,倒是更喜欢面食。大概那几年正是一个人刚开始成长的岁月,味蕾已然打下了烙印。

菠菜泥里面放了一些奶酪,他在美国住久了,很喜欢这种做法的菠菜,觉得比中式的炒菠菜来得更细腻入滑。肉桂也是到了美国以后习惯的滋味,他喜欢那种浓郁而带着点异域风味的香,他只是有些诧异这混杂的菜谱,手抓羊肉饭和馕是传统的阿富汗饭菜,菠菜泥和肉桂甜点却是西方人的做法。

已经有用过餐的宾客在乐队前的空地跳起舞来。乐队的声音也大极了,有些震耳。这时候穿着米黄色西装的新郎阿布杜拉出现在乐队的小舞台上,他手里拿着一大把阿富汗尼钞票,然后手一撒,钞票到处飞舞,大家都低头去捡,尤其是那些孩子,更是起劲。他又塞了一大把钞票给乐队,乐队弹奏得更欢了,声音都快把天花板震下来了。这么热闹的场景,可惜圆圆不在近旁,她在干吗呢?贵林不由有些心猿意马。

没多久,新郎又回到后台牵着新娘来到小舞台上,向大家问候。新娘略显丰腴,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礼服,上面坠着闪亮的晶片,她的头发上也挂着类似的晶片,整个人很喜气,阿布杜拉也是,看起来他对这个新娘还颇满意。

婚礼到下午两点多结束了,他看到圆圆从女宾的房间出来,满是笑意。他迎了上去。

“我们打车回去?”她问。

他心里有些不舍:“其实这里离餐馆并不远。一个小时可以走到,不如我们走路过去?”

“一个小时?”她有些犹豫,他还在看着她,目光里的期待灼然可见。

“好的。”她说。他笑了。

她又用纱巾蒙上了头,只剩下眼睛。然后他们沿着街道走着,一路上有各种样式的小店铺,有一家是卖鸟的,一溜的麻色的小笼子挂在店门口,笼子里的鸟,颜色斑斓。贵林想起刚到喀布尔时常见到白色的鸽子,纯白如雪,鸽子,和平的象征,可是,他到阿富汗的这些日子,看到的却是太多的杀戮。 店子前好几个阿富汗男人在挑选自己喜欢的鸟儿,他们神情悠闲自在,脸上挂着笑意。贵林暗想,这样残酷的生存环境,老百姓过得倒还悠哉,真是颇有意味。是这个民族天性如此,还是一个人对于外在环境渐渐总会麻木?

第六章

两个人走了没几个街区就看到一家卖小手工艺品的店子。桌子上摆着水罐样式的陶瓷制品,看起来颇为原始,古朴,还有一些画着或神灵或巫师图样的小水罐,看起来颇神秘。小店四周的墙上密密匝匝地挂着一个个圆盘式的瓷盘。颜色从灰白,到墨绿,到湖蓝,到棕黄,不一而足。每一个盘子上都勾画着不同的花色,或抽象,或质朴。贵林一眼看到其中一个墨绿色的盘子,比旁边的盘子稍大,边沿一圈小小的凸起的节点,仔细看,却是一只只眼睛,一共十二只眼睛,有些像一个时钟,又有些像他小時候常见过的转盘。他问店主价钱,店主说是五美元——在阿富汗,美元和阿富汗尼都是通用货币。贵林动了心,就央店主从墙上取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着。圆圆说,倒是很别致。贵林笑了,又问圆圆不要买一个吗?圆圆认真地看了一圈,相中了一个淡蓝色的圆盘。很光滑,没有一丝杂质。贵林说不如我一起付钱都买了,算是我送你的一个小礼物。圆圆却是不肯,说是无功不受禄。

“才五块钱,算了吧你。”

“不如你那个算我送你的,礼尚往来嘛。”圆圆又说。

“互赠定情物吗?”贵林笑着说,圆圆也笑了。

贵林把两个盘子放入他携带的一个小包。两个人走出小店,心情都如阳光一般明亮。

贵林说,这里我知道一个近道,从这条街后面插过去,可以省不少路呢。圆圆说好。两个人就从正街上插到这条乡间的路上。贵林曾多次一个人走过这条道路,走过这片田野,这次是头一回与人同行,而且是和他喜欢的女子同行,心里便如此时的蓝天一样清远。

圆圆也如出笼的雀儿,活泼泼的,话头也多。他们很快就走到那片罂粟地,早春二月,罂粟花开得正盛,粉盈盈的一片,灿烂至极。花香幽幽传来,有一丝玫瑰的热烈,有一丝香草的挑逗,还有一丝薄荷的清甜,贵林觉得一阵迷醉,他看着旁边的圆圆,她漆黑的眼睛也看着他。他牵起了她的手一起向那片罂粟地的深处走去。他们在那若梦一般的粉晕中走着,一直走到看不见人烟的罂粟地的深处,那里安静又神秘,像是另一个世界。他停住了脚,低头寻找着她的唇,她迎了上去,他觉得她如这灿烂的罂粟花,他们不管不顾地吮吸着彼此,纠缠着。他知道,罂粟花败后会长出罂粟的果子,饱含着浓白的毒汁的果子。绚烂之后便是沉迷与下坠,但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欲望在田野里蓬勃生长,情欲在身体里堆积得愈来愈满,在每一个细胞里怒放。他和她一起低了下去,他把她压在了一丛丛的罂粟之上,他像一张满满的弓,和着花香在她身上起伏着,她挺起了她的耻骨,迎上去,接住了他。他们在广袤的田野里合欢,他们的身体和罂粟花重叠交错,他们的气息和无涯的时间浑浑然融为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总算平息了下来,放开彼此,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出罂粟田,继续前行。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手牵着手,心还沉醉在彼此气息的美妙中。

近道走完,他们又走回了大街上。没走多久又看到一家卖阿富汗妇女礼服的店子,橱柜里有穿着艳丽的服装的塑胶模特。

“知道吗?那些女宾们一脱下外面的袍子或是波卡,露出的就是这么鲜艳的衣服。”圆圆兴冲冲地说,“她们一个个可漂亮了,好可惜,平常都是捂着脸。”

“噢。”贵林饶有兴趣地听着。

“然后她们开始随着乐队的伴奏跳舞,一个个跳得疯极了,身段也是极好。真是可惜,平日只能给她们自己的老公看。”

贵林突然心生不爽。她的身体是给很多人看过的吧。原来她骨子里就是个风骚之人,希望多给几个男人看。他心里着实不舒服,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脚尖走路。圆圆也是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便把头埋在纱巾里,低着头走,两个人原先的亲密和美好淡了下去,都不说话了。贵林想打破这沉默,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还是在乎她的这个身份的,那么,他是对她认真了吗?他被这更深一层的推论小小地惊了一下。可是,两个人很快就到了金筷子餐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圆圆一扭头就往门里走,他拉住了她的手,她却是一甩手就进去了。贵林顿了半晌,只好怏怏地往自己住处走。她身上的余香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里,只是才多大一会儿的工夫,两个人似乎又成了陌路,她其实是个极敏感之人,他似乎也比一般的男人敏感。两个人像是两个玻璃球,被彼此的光亮吸引着,然而靠得太近又会把对方碰得生疼。

回到家,贵林才想起她那个淡蓝色的圆盘还在他的包里。他拿出两个圆盘,放在桌上,一大一小,一蓝一绿,但都是一样的圆润光洁,色彩明丽,放在一起,相得益彰,熠熠然,放着光彩。他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要把盘子送过去,她迟疑了片刻,说不如你过两个星期再来。

三月了,天气渐暖,春天弥漫在喀布尔城的每一个角落。树上刚抽出的新叶是浅淡的绿,还有些透明似的。贵林每日去国家统计局,看着那些新绿明亮亮地挂在枝头。有一回,他还看到好几辆灰旧的自行车挂在枝头,挂在春天的枝头上。那天下班回来,有一段路被炸了,车子只好绕行,从平日不怎么走的一条路走。他看到了一座桥,石头拱桥,桥洞下垃圾遍地,恶臭难闻,却挤满了人,成百上千的人,男人,女人,孩子都有。他们或坐或站。他问旁边的人,这些人在做什么?

“吸毒啊,你仔细看,地上好多针头。”旁边的人说。

贵林想起阿富汗现在是全球最大的毒品基地,老百姓自然也免不了受毒品之害。再细看,那些人不是眼神呆滞,就是着了道的样子,身上也是褴褛不堪。有一个人坐在泥水里也浑不自知。最令人惊心的是一个少年,瘦骨嶙峋,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也坐在地上,眼神直直地看着他。贵林忙转过眼,心里难过。生命怎么可以如此颓败,如此萎靡和苟且呢?

车子继续前行,路过一个清真寺的小广场时,他看见广场上站着一群穿白衬衣、灰色小褂的男人,手臂上站立着一只只白色的鸽子,又有几只白鸽在白色的人群里低低地翻飞。那纯白在四周的沉暮中冉冉升起,一切在那一刻变得澄明生动,一切像是有了勃勃的生机和美好的明天,他深深地呼出一口郁闷。

美好和疮痍共生共存,这大概就是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写照。

转眼过了两个星期,贵林如约去了玉叶餐馆,进得圆圆的房子,看到桌子上那个玻璃杯里又装了几枝玫瑰,这一回是深红色,而玫瑰的旁边是个小小的蛋糕。

“你生日?”他笑问。她含笑点头。

“多大了?”

“十八。”她笑,女人大概都对自己的年龄敏感吧。

“二十八了。”她又说,“真不敢相信自己就要三十了。”

“多好的年纪。”他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两个人一起唱了生日歌,吃蛋糕的时候,她切了一块,“留一块给林师傅。”

他心下不爽,“你和林师傅关系不一般吧?”

她的脸拉了下来,不接他的话。

他心里生起一股醋意,一边把她拉了过来:“你是不是也和他上过床?”

“走开!”她把他推开。他一时血气上涌,一把扯开她的裙子,把她按在床上,强行就要冲撞进她的身体。

“干什么你!“她喊了起来,劈手给了他一巴掌,手在他身上抓了好几条血痕,他吓了一跳,从她身上坐了起来。她突然就哭了,是那种魂魄皆散的哭泣。他心里顿生内疚,搂住了她,“Sorry,sweetheart .”他脱口而出一句英文,他许久没有说这个词了,一时愣在那,紧接着心里又生出了一种尖锐的疼痛。而她,听了这个词,一时也安静了下来,似乎这种异国的语言能给她某种特异的治愈。他和她紧紧地搂着,他心里发痛,手便用力地揉捏着她,她的肌肤,她的唇角,他不停地用英文说着sweetheart。她變得柔顺如水,两个人柳枝一般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她全身心地投入,脸上都是汗,又或者还是泪?

一次又一次,他一次又一次进入她的身体,性是他们唯一的语言,唯一和解的语言。他们用身体诉说着对彼此的歉意与和解——和过去的和解,和自己的和解。

转眼便是五月。暮春的树绿得更幽深,更有质感,也更让人琢磨不透。他想起月底到阿富汗就要满一年,也就要返美,又想到就要和那个纠缠不清又让人流连的圆圆告别,心里有了丝惆怅。

“或许,我该把她带到美国去?”但是立刻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在阿富汗这个奇特的地方才会有交集,日后必是各走各的路,再不会有任何牵连。他叹了口气。

一天晚上,他在网上逛,突然看到一条消息蹦出来: “一中国女子在旅馆被杀,同时被杀的还有一个白人男子。警方怀疑中国女子是妓女。”

他心里猛地一沉,不会是圆圆吧!他这几日一直在想着她。他赶紧给她打了个电话,一声,二声,三声。居然没人接!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急速下坠。他想飞奔到玉叶餐馆,可是这么晚了,联合国的专车早已停了。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他急忙接住,是圆圆的声音!他觉得眼泪差点要掉了下来,“你没事吧?”他大声地说。

“没事,这边乱得很。你大概听说了,我隔壁房间的黄琴被害了。刚才你的电话我没听到。”圆圆倒还算镇定。

他心里不由得一颤,虽然已经对死亡这件事情有些麻木,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颇为震惊。何况这还是个中国人,他在玉叶餐馆见过她一两回,圆脸蛋,说话嗓门挺大的,也是东北人。

顿了好一阵,他才想起说:“还好你没事。”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不过现在真是有些怕。”

贵林想说我早劝你不要再继续做这个,又想想不太合适,就问了她其他情形。听起来好像是极端穆斯林分子干的,但是,也不排除是抢劫,甚至是仇杀。

“仇杀?她在阿富汗有仇人?”他疑惑地问。

“应该是没有。但是谁知道呢。我们这一行不小心得罪了哪个客人也未可知,又或者是哪个男人的仇家。还有所有的钱财都被抢劫一空,所以也可能是因为钱的缘故。”

“听起来很复杂。”贵林说,“不知道能不能查出来凶手到底是谁。”

“我看很难。阿富汗警察腐败得很,这样的时局,命不值钱的。”圆圆的声音里有一丝冰冷和无奈。

贵林一时无话,只说:“你要好好的啊。”

“嗯。你也好好的。”两个人都没了话。外面是浓黑的夜,贵林心里有些不安,他觉得这一晚的夜不是一般的黑。

第二天早上,他抽空去了金筷子餐馆。圆圆正坐在桌边择菜,看到他,颇有些惊诧。

“你怎么来了。”她还是高兴的。

“来看看你。”贵林说,“你……你这些天还是不要去那边了。”

“可是……这边根本没有我待的地方,我只是白天来这边打工。”她轻声说,又偷偷看看周围。

“无论如何,我不放心的。”他有些吃惊自己会说这样的话,他一直是把她当作一个萍水相逢的稍微有些特殊的朋友,什么时候他开始在乎她,关心她了?不过,他们只是朋友吗?他们早已不只是朋友,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

“谢谢你……可是,我能去哪呢?”圆圆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有个新华社的朋友,我联系一下她。”贵林想起了那个傣族女记者李羽,她还曾经去过一次联合国大院,一看他们那超大的游泳池就是羡慕。他马上给李羽打了个电话,比较委婉地说起了圆圆的身份和缘由。李羽倒是很爽快,说可以让她来挤一挤。贵林想,少数民族的女人就是爽气。

下午的时候圆圆打了电话过来:“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这都说好了,怎么又不去了。”贵林有点着急。

“嗯……这边林师傅……”圆圆有些支吾。

又是这个林师傅,贵林心里大不悦:“你怎么老是听他的,他是你什么人!”

“你不必想那么多,他不过是担心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让我在金筷子这边先住着。”

“你放心吗?那么多男人,还有阿富汗的小工!”贵林声音大了些,又想,她大概就是个自甘堕落的人,她睡过的男人还少吗,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匪夷所思,为这样的一个女人操心,真他妈贱。

“他们没你想的那么坏,我分得清。”她柔声说,他听了她的声音,又有些惭愧,她一个弱女子,做这样的行当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吧。

“那你自己多保重。”他挂了电话,想到那个林师傅晚上或许会去占她的便宜,抑或是她自己就送了上去,心里老大不舒服。

过了三日,他回到家,吃过饭,上完瑜伽,便在网上下围棋,对手棋艺不错,开局就是有些冷僻的起手天元布局,两个人杀得紧。电话响了,他一边下棋,一边接了电话,那边却半天无话。他刚要挂电话,那边却说话了:“是我,圆圆。”

“是你?”贵林有些吃惊,棋也不下了,“怎么了,你?”

“我……”圆圆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现在在哪?”

“玉叶餐馆。”

“你怎么又到那里去了,你不是在金筷子吗?”他又诧异了。

“嗯……唉……你能过来吗,我特别害怕。”她的声音有一丝丝抖。

他想了想,说:“好。”现在是晚上八点多,联合国的专车还可以外出。

路上黑魆魆的,平日里喧闹的街市也似笼罩在一层阴薄的雾气里,天上半个月亮挂在高墙的铁丝网上,那尖刺似乎就要刺破半轮残月。贵林的眼皮突然跳了起来,他心里有了一丝不安。然而人已经在路上,似乎也不能后退。

到了玉叶餐馆,开门人依旧是打开小窗,盯了他半日,才把门打开。

客厅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桃姐坐在沙发上,脸上阴沉得一如外面的那层薄雾。见到贵林,她勉强做出一笑脸,“吴兄弟来了?” 贵林和她点点头,圆圆已经出来了,拉着他的手就去了她的房间。

她的手很凉,他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没事的。”他握住了她的手。

“我好怕!”她突然紧紧地抱住了他,“隔壁就是黄琴的房间,晚上我总是听到一些凄厉的声音,也许是我自己心重。”

“别自己吓自己。”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可是,不是说好要你先在金筷子待着吗。”

“前天,桃姐去了金筷子,说人都跑了,她生意做不下去了。再說黄琴是在外面单独接生意出的事,她那有保安,绝对安全,我只好跟着回来了。”

“她要你回,你就回,你怎么这么听她的话?”

“唉,你不懂,我是跟着她来的阿富汗,我还欠着她很多钱呢,再说我的护照押在她那。”圆圆幽怨地看着他。

“难道你不是先去的金筷子?我一直以为你是后来才去的玉叶。”贵林诧异了。

“不是……”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凄然,嘴角那道疤痕格外显眼。

“我嘴角这道疤,是和一个男人打斗时受的伤。”她的手落在了嘴角。贵林一惊,原来她真的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样的一个黑夜里听起来有几分缥缈,几分不真实。

她祖籍山东,出生在沈阳,住在沈阳铁西区的艳粉街附近。她父母离异,跟着姥姥住,可是姥姥年纪也大了。她成绩一直非常好,一心一意想去考大学,但是她父亲临时把她的志愿改了,说是女孩子到高中都不行,还是去念中专,可以早点出来挣钱。她恨死了父亲,可是还是没能拧过他,就去念了财会学校,毕业后分在沈阳压缩机厂做会计。

那时候铁西区已经有没落的迹象了。然而大家似乎都只是盯着自己的小家,自己在工厂里那个小小的组,偶有一两个人被辞,大家也不觉得有太大的触动。

然而风暴来得迅速而猛烈,就像上个世纪末的那场大海啸,东北的重工业似乎是一夜之间被摧垮。她那时刚开始工作没多久,工厂就撑不下去了。也是世纪末过元旦的前夕,工厂给很多职工一些钱就算打发了。陆陆续续又不断有人下岗。她干得不错,工厂也要个懂业务的,就多熬了三年,最后还是被辞了,拿了两万块,医保和社保都要自己出钱买。

她的父母都没有背景,又有了各自的家,她的事情都帮不上忙,姥姥年纪也大了。她那时有个男友,和她一样也下岗了。

“我们很快就分手了,那时候有个开海鲜店的老板娘很喜欢他。他也是没有办法,我哭了一场。” 她的眼睛里那种熟悉的冷又浮了出来,“能怪他吗?总得找个出路。”

她成了一条伶仃的小鱼儿,卷进了大海的暗流,只能靠自己挣扎着游出来。她一开始还能找到和财务相关的工作,是在一家做零部件的小厂子,很快又下了岗,再后来,因为竞争激烈,加上她学历低,就再也找不到这方面的工作了。她那时尝试做很多的事情,摆地摊,开小吃店,甚至是擦皮鞋。

她这样混了三四年,姥姥生病了,生了穷人不该得的病,肺癌。

“她从来不抽烟,倒是我失业以后学会了抽烟,多不公平。”她的眼睛湿润,“姥姥得病那两年是我最苦的日子,自己去打零工,还要去照顾她。最苦的是没有钱。”

贵林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想起了小时候和奶奶相依为命的日子,不由握紧了她的手。

她母亲也是工人,也早就被买断了,好在继父是在商店上班,勉强还能撑着,可是她母亲那边另外还有一个家,圆圆从小和姥姥在一起,照顾姥姥的事情就落在圆圆身上。她姥姥得的是大病,钱是大把大把的要,她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过钱。钱,只有钱才能解决这些问题。可是,她没有钱,也没有人愿意借或者有能力借,她的朋友都是穷朋友。那时候唯一愿意借钱的就是桃姐。桃姐是她的邻居,以前是沈阳机床厂的工人。下岗以后偷渡去了东欧,后来听说又去了中东。她胆子大,回国几次都是帮人偷渡,据说在国外做大生意,但是好像也不是什么正道上的生意。圆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是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并不敢借她的钱,知道她的钱不干净,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但是姥姥最后实在需要钱,住院的钱,买药的钱,没有钱,姥姥只能回到家里等死,没有吗啡,最后会疼死的。”她的眼睛已经盈满了泪。

贵林鼻子发酸,“比起来,我的奶奶真的是幸运的,她走得很急,倒在澡盆里没几分钟就走了。”

“她真是修得好。”圆圆说。

“我新毛叔叔也是这么说。”贵林点头。

“我姥姥受了太多苦,你知道,为了你最亲的人,你连命都舍得搭上去。”她看着贵林,“我就借了桃姐的钱。”贵林心里一阵阵发疼。

“你知道一个孤女在这样的境遇面前,能做的简直微乎其微。” 她的眼睛一片茫然。

“姥姥去世那天,我站在她的墓前,眼泪流不出来,心里发痛,想得最多的是,我得想法子赚钱,这辈子不再受穷困的折磨。” 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狠,孤绝的狠。

“所以你来了阿富汗?”贵林怜惜地看着她。

“并不是这么简单。唉……”她的眼神又变得迷茫,声音也变得不可捉摸。

第七章

那是2008年的夏天,她开了一个小水果铺子,说是铺子,其实是在一家副食品商店前面租了一小块地,每天很早去批发市场买来水果,摆好了摊子, 等人来买。她在这摆了三四个月了,生意还可以,因为铺子走不远就是中心医院,人们去看望病人总是要带点什么,水果篮似乎就成了一个好選择。她手巧,搭配的水果篮看起来好看又显得阔气,买的人不少。

那天天气极热,她租的那一小块地,只有屋檐一角伸展出来的一小块地是阴着的,热气从每一块地砖上冒出来,她觉得都要被这热浪给弄晕过去了。上午来了个穿制服的公务人员,问圆圆有没有食品流通许可证。圆圆说她办了营业证和卫生证,并不知道还要办这个流通证。那人从扁平的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得赶紧补上,没补上之前不能营业。她那天只得早早收了摊,把水果收好,背上平日常用的大袋子就去了工商局办证。

她先去的大厅,说是办证去注册科。她就去了注册科,敲了门。

“谁啊?”扁鼻子一个人在沙发上打瞌睡,被人搅了觉,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是圆圆,突然又变了个态度,“要办证啊,进来进来。”他态度突然又热络起来。

圆圆看他眼屎都没擦干净,心里不舒服,就想退出去,又想着早点办了证,就忍着难受进去了。

“是这样,这个证少说也得一个月才能办下来。”扁鼻子坐在沙发上。

“怎么要这么久?” 圆圆皱眉,“那我这一个月就不能营业了?”

“那是自然的。不过,我也可以帮你先办个临时证……”他斜睨着眼看着她。

“那就麻烦你帮忙先办个临时证。”圆圆忍住气说。

“这个嘛,可就要……”扁鼻子站了起来,走近了她,鼻子里还喘着粗气。

“对不起,那我不办了。”圆圆明白了大半,转身就要走。

“唉……别走啊。我们想想办法。” 扁鼻子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拉住了她。

“你放手。” 圆圆冷冷地说。

“来来来,我们好好说嘛。”扁鼻子肯定是午觉没睡清醒,天气热,圆圆那天穿了件无袖的裙子,露出两条白藕般的胳膊,扁鼻子看得心里发痒,一时起了歹心,居然就把她往沙发上拖。圆圆使劲挣,一边大喊救命。扁鼻子急了,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到沙发上,嘴里骂着“臭娘们,还没怎么你呢,喊什么救命!”

圆圆人被他压在沙发上,衣服也被扯开了,心里慌了,她猛然想起自己包里有把常用的水果刀,一把就抽了出来,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刀。他的手下意识地一挡,刀在圆圆的嘴角划了一道。血,殷红的血从他的腹部流了出来,血,也从圆圆的嘴角流了下来。扁鼻子倒在沙发上,圆圆傻了,整个人就傻在那,居然没觉到嘴角的疼痛。几分钟之后,她痴呆呆地跑出了他的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夏日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她断然没有想到,不过几分钟的事情,她的命运从此改变。

她回到那栋老旧的职工楼,楼道上正好碰到出来倒垃圾的桃姐。桃姐看她一身血污吓了一大跳,把她拉到了自己家里。

“跟我走吧,这几天你先躲一躲。”桃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她整个的人都慌了,桃姐说什么,她只是机械地点头应着。

“那么,你杀了人了?”贵林脸都白了,原来眼前这个谜一般的女子,曾经和她多次欢娱过的女子居然是个杀人犯!

圆圆凄然一笑,眼睛里有了一种幽深的东西,她原先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些,站了起来,抽了支烟。她似乎又变成了昔日那个冷艳的女子,而不是刚才紧抱着贵林的小女人。

“那天晚上我被桃姐安排住到了一个临时住处,她还嘱咐我把手机关了,怕暴露位置。”她悠悠地又开了口,并没有回答贵林的问题,“我一晚上都在做噩梦。梦见我被五花大绑,梦见他拿着刀子往我脸上砍。我在半夜惊醒过来。周围是无边的黑夜,我从来没有那么恐惧过。”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恐惧闪过。

那几天,她都度日如年,桃姐终于来了,跟她说情况很不好,那个公务人员被你一刀子捅死了,你要是被抓了回去恐怕不是死刑也是无期。她更是恐惧。

“放心吧,有桃姐在,什么都给你搞定。你先在这躲着,我去打通各个渠道,把你弄出去。”桃姐是个歪嘴巴,说话却是顺溜得很。

她只能点头。

桃姐第二天又過来跟她说得要一大笔钱打通渠道。

“我没有钱。”圆圆说,“姥姥住院借你的钱还没还呢。”

“没钱,我先给你垫着,回头你再还。”桃姐笑得嘴更歪了,圆圆心里大不自在,可是又能做什么。她想到给父母打个电话,想想自己一个杀人犯,能带给他们的除了无尽的耻辱和麻烦,还能有什么?又想到桃姐嘱咐她不要打电话,因为电话都是被监听的,她就更不敢给人打电话了。

过了几个星期,桃姐说是现在风声小了,给她的假护照也到手了,明日就启程。圆圆问是去哪里,她也只是含糊地说东欧那边。圆圆想,是捷克还是匈牙利呢?欧洲,虽然是东欧,毕竟是个美丽的地方,有文化有历史的地方,她心里甚至有了些小小的期许,虽然更多的还是恐惧,对自己杀了人这个可怖的事实的恐惧和对未知的前路茫茫的恐惧。

离开的那天是个雨夜,风很大,铁西区一个个高大的烟囱在黑夜里成了怪兽,她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她甚至都极少离开铁西区。她小时候家住在光明街,隔艳粉街不远,她活动的主要地方便是艳粉街北起沈辽中路,南至腾飞二街不大的几个街区。那个地方,小时候是熙熙攘攘的,上班的时候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整齐的街道上起伏,机器的轰鸣声把土地震得发抖。街道两旁是齐整的厂房和住宅楼。她下了学在楼道里和小朋友们玩摸羊骨、跳格子和橡皮筋的游戏。她的身子柔韧,那么高的橡皮筋都能钩下来。而现在她无法想象她竟是像只老鼠一样,灰溜溜地离开这个日渐颓败却难以释怀的城市。她在汽车上,听到火车轰鸣着穿越这个沉睡不醒的城市,眼泪默默地顺着眼角流下,流到她刚刚愈合的嘴角的那道疤痕上,有些疼。

和她同去的还有另外几个姑娘,黄琴也是其中一个。她们坐的是火车,先坐火车到乌克兰。火车穿过森林,穿过湖泊。她闻到了树林里白桦林叶子的清香,她看到了贝加尔湖。湖水那么蓝,像是上帝把所有的蓝都倾注到了那里。她第一次见识了西伯利亚荒野的广袤,无尽的荒芜,无尽的苍茫,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铁轨一直向前延展。

他们抵达乌克兰准备出海关的时候,深蓝眼睛的乌克兰人用古怪的腔调喊“章悠圆”,她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喊她——“章悠圆”是她最新的名字,假护照上的名字。她的原名叫何菲芳。海关的官员看了她一眼,她不敢看他的眼,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晕倒了。好在那个乌克兰人并没有说什么,就让她入了关。

然后是从乌克兰到克罗地亚,还是坐的火车。她原以为这就是终点了。哪知道桃姐又赶着她们上了去德黑兰的飞机,然后,从德黑兰到喀布尔,原来他们的目的地是喀布尔。从沈阳到乌克兰,到克罗地亚,到德黑兰再到喀布尔,这个路线图像是在地球上画了个圆,逆时针绕了大半圈,虽然如果是顺时针直飞要快得多。后来,她醒悟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到了这样一个一刻不得安宁的地方,要做的事情是她以前断没有想到过的。她一开始的反应就是想逃,然而往哪里逃,语言不通,交通不通,连假护照都是锁在桃姐手里。

她拒绝做皮肉生意,她怎么可以做这种生意呢?她那时候在艳粉街打零工那么难也没有想过去做这种生意。她就是因为被逼迫才会动刀子捅人,她不知道自己血液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刚烈的东西。

她给饿了两日,桃姐说,我们这里不白养人的。她饿晕了头,她甚至想到去寻死,但是她实在没有那样的勇气。她怕死得难看。她发现,寻死是需要积攒足够勇气、足够罪孽和足够阴郁才能去执行的一件事情。她恨自己连死的心都不够强大。

黄琴来劝她:“何必呢,咱们就是这个命,再说你也不是处女了。”黄琴偷偷地带了点吃的给她,她饿得神志恍惚,接过她手里的馕就往嘴里塞,她吃得太快,噎着了,喝了一大口水,才缓过劲。

“昨天有个白人,额外塞给我两百美元。比我以前一个月工资还要高呢。”黄琴又说,“桃姐说了,咱们可以自己挑,看不上的人不必接。这里来的人很多是临时来阿富汗工作的人,也是寂寞,并没有那么坏的。”

圆圆又喝了一大口水,喝得急,她一下子呛着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眼睛里却都是泪,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了她的嘴角,她想原来眼泪真的是咸的。

圆圆说到这,眼泪不觉又流了下来,贵林伸出手臂,把她紧紧地揽入怀中,这个来自东北大地的姑娘啊。他没有去过沈阳,唯一一次是他从南方到大连,火车在沈阳停留了一小会儿。然而那片他只待了四年的土地,让他对她生出了一种异样的爱怜。

“我总是做着类似的梦,梦见自己的嘴角流血,然后从那血里长出了一把把尖刀。” 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原来很多东西,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身体上的伤容易愈合,心里的伤,似乎是永远也无法愈合。”

贵林心里一颤,他对此太有体会了,伤痛会一直追着你,在梦里追着你,无耻地追逐着你,而你在梦里却是无能为力。

“我也经常做梦。”他缓缓地说。

“也是噩梦吗?”

他几乎就要说是,但是他顿了顿,说:“我有时候会梦见一个城市,一个装在气球里的城市。”

“噢,那就不是噩梦。”圆圆说:“你永远无法理解我这种被噩梦缠身的人,有多难熬。你也无法理解我们这样底层的人,在一个城市里就是一株野草,随时会被践踏。”

贵林不再作声,他闭上眼,似乎看到了那个城市,那个漂浮着的城市,装在一个硕大无比透明的气球里,他不知道那个城市是漂在水上还是飘在天上。

“其实,我很明白你说的那种野草的感觉。”贵林睁开眼,“我小时候家住在大连,大连,你知道的,明珠一样的城市。可是,我们一家在那里,过得并不好。我们是南方人。每次我父亲用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跟那些北方人交谈时,我就非常惭愧。我从小自卑,那个时候更甚。”

圆圆看着他,有些吃惊:“怎么会,你是北大毕业的高才生,又出国留了洋,我不信。”

“唉,我说的都是实话,大概我就是比较敏感,我总觉得你们北方佬瞧不上我们南方人。那里不是我的家,总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我们北方佬。”圆圆笑了,“我们北方佬觉得你们南方人不要太精明啊。”

“那倒是。”贵林想起小学的那个班主任周老师总说他的脑壳是尖的,南方人的脑壳都是尖的,尖脑壳的人聪明。

两个人都笑了,房间里笼罩的那层阴雾似乎也散去了些许。他像是突然触碰到了昨日,而他也像和昨天达到了某种和解,因为眼前这个北方人。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居然是个杀人犯!他心里又生出了一丝丝寒意。夜色如漆,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屏住了呼吸,房子里有一种无从言说的张力。他的眼皮还在跳,他突然十二分地不安起来,他拿出手揉了揉眼睛。

就在他揉眼睛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钝响,然后又是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圆圆握紧了他的手。

话音刚落,她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蒙面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装着消音器。

贵林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圆圆往旁边一推,站在了那个人面前。他们对峙了几秒钟,两秒钟,最多五秒钟,那是贵林生命里最漫长的几秒鐘,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那个人把指着他的枪放了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圆圆,转身走出了房间。

贵林站在那,全身一阵阵发麻,像是身体接通了交流电,从上麻到下,然后马上转换方向,触电的感觉从下往上蔓延。

“贵林!贵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圆圆已经站了起来,紧紧地抱着他。

“月月,月月。”他喃喃地说。

“我是圆圆。”她轻声说。

“噢。”他的神志终于慢慢恢复过来,“赶快报警。”

警察是一个小时以后才赶到的。那一个小时里,他们两个紧紧地相拥坐在沙发上,不再说话,像两头待宰的羔羊,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他死死地盯着门,仿佛下一刻又会有一个持枪的蒙面人破门而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过,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好好地活下去。

几个阿富汗警察把整栋房子搜了一遍。别的房间里的小姐和客人都还好,只有桃姐躺在她房间的地上,血流了一地。

“已经没有气了。”警察对几个客人说,贵林看了一眼,桃姐躺在血泊里,闭着眼,嘴倒没有平日那么歪了。他心里又是一阵强烈的不适,差点又要吐了。圆圆在后面,人群挡着,她看不见。贵林把她拉到一边,“你不要看,会做噩梦的。”

“麻烦你们这些人都去警察局走一趟。”穿着灰白制服的警察拍着手里的枪。

詹姆士把贵林从警察局带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你这已经是第二次被抓住没有住在联合国规定的住处了。”

贵林不作声,他的工作合同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到期了,随便怎么处置好了,他只是担心圆圆,现在她到哪里安身?

但是她一直没有给他打电话,她没有手机,他也不敢给玉叶餐馆打电话,心里焦急万分,但是似乎能做的又是极少,他又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明知在下坠却没有办法阻止的无力。不行,不行,他得知道她的下落。他想起了一个人,林师傅。

他马上给金筷子打了个电话,找林师傅,“林师傅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一直都没有做饭。”对面的人听起来像是饭店的程老板。不过他不敢确定。

“那……那圆圆,经常在你们这打工的圆圆在吗?”

“圆圆?有一阵没来了。”

贵林挂了电话,突然意识到很有可能她还在警察局啊!那天到了警察局警察就把那些男性客人和玉叶餐馆的女人们分开了。可是他是联合国雇员,自己又牵涉进了这个案子,怎么去联系警察局呢。他想起了那个新华社的记者李羽。

“我一直在关注这个案件呢。短短几天内连续两个中国公民被杀,是个大案了。”李羽一接到他的电话就说:“下午我就要去警察局。”

晚上李羽给贵林打了个电话:“这个案子闹大了,这些女的估计都得遣返回国了。我见到圆圆了,我跟她说你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她挺感动的。不过现在她还在警察局,要钱才能保释出来。”

“要多少钱?”

“四十万阿富汗尼。”李羽说,贵林心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五千美元,相当于三万多人民币。

“我这里没有这么多,明天我去银行里取一下。”贵林挂了电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知道她没事,但是一想到她即将被遣送回国,心里又莫名地起了一丝丝痛。其实,告别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他原想,他五月回美国后就和她再无一点纠葛了。在那一晚之前,他和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往,她也没有。他是个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的人,她亦如此,他和她不过是简单的肉体的交流。但是那个奇怪的夜晚,他居然看到了她的过去,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和姥姥相依为命的小女孩,原来她是和他一样的,是个孤苦的孩子。她到阿富汗的缘由更是让他心里发酸,他以前以为她是个爱钱财、自甘堕落的女人。他竟然错了。

第二天上午,他正准备去取钱,李羽又来了个电话,“你不用取了。已经有人把保释金拿出来,也是要我去帮忙露面把这事做了。”

“是谁?”他心里一跳。

“这个你就不用问了。”李羽言语有些躲闪。

“是林师傅吧。”贵林说,认识李羽和圆圆,这么一大笔钱都愿意出,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羽不置可否:“明天差不多能办好。我先安排她在我这里临时住下。你要来看她给我电话。”

贵林三天后在李羽新华社的宿舍里又一次见到圆圆时,她的脸已经瘦了一圈,鹅蛋脸成了瓜子脸。李羽是个聪明人,她给他们两个一人拿了一瓶矿泉水就出去了,“我下午还有个采访,你们谈。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

“我过两天就要被遣送回国了。”圆圆见李羽把门带上,开了口。

“怎么这么快!”贵林心里有些慌。

“也好,我以前就想着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她目光迷蒙,“跟过了一个世纪一样。”

“桃姐的事情,我看报纸说是有可能还是上次枪杀黄琴的人干的。把桃姐的钱包拿走了,但是也有可能是极端分子干的。”

“……”圆圆看着他,久久不言语。

“怎么了?”他诧异了。

“你要多注意安全,不要再来找我了,好好待在联合国大院。”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他又重复了这句话。心里开始不安。

她不语。他也不好说什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说:“你回国,最好不要再回沈阳了。不然警察会找上你的。”

“唉。”她长叹了一口气,“那个人根本没有死,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出来了。”

“啊?!”貴林吃惊极了。

“桃姐骗了我!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沦落至此!”她眼里突然露出了一层冷光:“我也是糊涂,如果真的杀了人,还不到处通缉我,哪容得我轻易逃了!”

“那你后来是怎么知道的?”贵林问。心里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不是杀人犯。但是,她几乎就要成为一个杀人犯。生和死之间隔着的线是那么模糊,那么不确定。也许她那把刀再偏一点,刺入那个人的心脏,她就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

“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圆圆低下头。贵林不好再问,只得说:“那你回国准备去哪儿?”

“漂到哪是哪儿。”她的脸上有了丝麻木。

“就像一个气球一样。”贵林想起了他曾寄居的那个北方的城市,脸上有了一丝凄然。

“这么多年了,一直是孤苦伶仃。小时候父母离异,日子是苦的,后来我上了中专,觉得毕业了自己能赚钱了,苦就过去了。但是失去工作,失去男友,失去姥姥,直到流离到这里,几乎失去自由,才发现苦日子是没有尽头的。人生原来一直是苦的。快乐倒是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圆圆的目光哀愁,又有几分看破尘世的颓然。

“人生就是苦的。你听说过那本书吗?《少有人走的路》,开头就是这句Life is hard。”贵林淡淡地说。

“你能有多苦?名牌大学,出国留学,一帆风顺。”她嘴角有了一丝鄙夷和不屑。

他沉默了。

“不过,我总觉得你像是有心事。”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大妥,声音软了下来,“就把我当一个树洞吧。过两天我们就天各一方,也许……永不再见面了。” 他的喉咙有些哽咽,就快两年了,是的,那件事过去就要两年了。两年里,他从未开口和别人说起。那样的伤痛,似乎是没有办法开口。

他们两个席地而坐,坐在一张暗黄色的羊绒波斯地毯上,房间四周贴了一层深绿色的墙纸,有些剥落,有一种被时光抛弃了的沧桑与隐忍之痛。他觉得四周都是不规则的暗影,像是潜伏在某个角落的命运之手,随时会开始一场不动声色的杀伐。他终于是开了口:“人生是苦的,没有一个不是苦的,众生皆苦。”

他的记忆在沉缓的叙述中穿越了近两年的时光和大半个地球,回到了2008年硅谷的那个夏天,那个不同寻常的夏天。

第八章

那个夏天一开始就有些不寻常,天气不是一般的热,热气从每一个角落涌出来,黏在人身上。平常贵林都不怎么开空调的,但是那一周开了两次,白天温度居然有40度。贵林在湾区住了这么多年,极少遇见这样的热天气。

那个晚上他加班在修改一个融资演示的PPT。这是他辞职加入这家创业公司的第二年。第一年他是业余做,白天在正职的公司上班,晚上回到家给这家公司做私活。他们做的是金融大数据分析软件。明天要给天使投资公司做一个重要的融资演示,他临睡前再一次把幻灯片一张张过了一遍,他想象着投资公司的人会问什么样的问题,然后自己轻声地回答那些问题。

“早点睡吧。”他妻子秦翊欧走进他的书房,“你最近加班太多了点吧。”

“就好了。”他一边应着,“你先睡啊。”

翊欧叹口气,他的书房在走廊尽头,她路过女儿月月的房间时停了一下,轻轻地打开门。她睡得正香,凝脂般的小脸,手里还抱着她喜欢的泰迪熊,她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脸。

贵林弄到凌晨一点多总算都理顺了。他关上电脑,路过女儿的房间时,他听到女儿轻微的哭声。他开了门,轻轻地拍了她一下。“Sweetheart.”他轻轻地说。两岁的小姑娘又哭了几声,终于止住了哭泣。他看了看她的脸,小小的嘴儿,小翘的鼻子,白净的皮肤,他忍不住亲了一下她。

早上贵林起了床,匆匆忙忙吃了几口牛奶和甜圈圈,拿起手提电脑包就推车库的门。

“还有月月呢。”翊欧喊住了他。他一拍脑袋,“对,真的忙糊涂了。”月月前两天发烧,都是在家里,没有去幼儿园,今天总算不发烧了。

女儿月月的幼儿园就在他上班的同一个地方,那个幼儿园是专门为他那栋办公楼里的一家大公司的员工开的,但是也接受少量其他公司员工的孩子,他那时开始创业换到这家小公司时,等了许久,才把女儿送进这家幼儿园。这家幼儿园口碑好,并且就在他上班同一栋楼里,方便得很。

他把月月放在车后座的儿童座椅上。月月冲他笑了一下。“Sweetheart,叫Daddy。”他笑着对月月说。“Daddy.”月月学舌似的说了一句。月月学说话慢,前不久才开始说两个字,平常也不怎么主动开口。

还不到九点,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了,他打开了空调,心里又开始在过路演的片子,他是主讲人,可不能讲砸了。他一向心理素质不够好,临到大阵势总是有些慌乱,他是个信心不足的人,总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嘀嘀!后面的车子嘀了他一下,他抬眼一看,变绿灯了。他慌慌地忙踩油门。

到了公司的大楼,他犹豫了片刻是该停在室内停车库还是外面的停车场。今天天气热,停在外面,下午回家一开车肯定又热又闷。但是他一想到进停车库还要绕来绕去,多花个五分钟,就决定还是停在外面。

一念之差。多么诡异,人生常常就是在一念之间被彻底改变。

他刚停下车就接到一个电话,是他的牙医办公室打来的,说是今天下午那个洗牙的医生家里临时有事,要请假,只能改个日子。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拿了手提电脑包走出了车门,一边用遥控器关车门,一边往前走。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算是把牙医的日期改定了。他按了电梯按钮。他的办公室在五楼。

他刚在办公室坐下,公司另外一个创始人王伟平就进来了:“天使投资的人说他们会晚半个小时,改成十点钟开始,路上太堵了。”

“好的。”他口里应着,放下手提包,心想也好,还可以再过一遍PPT。这是个重要的路演,关系到这个创业公司是否还能存活下去。2008年年初,金融界很多公司已经露出了萎缩的苗头,拿投资变得非常艰难。昨天王伟平还跟他说,明天就看你的了。伟平说起来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贵林更觉得心里像是压了个秤砣。

他匆匆上了楼,冲了一杯咖啡,坐在那想看看PPT,但是看着都有些腻了,就像以前每次大考,如果不停地复习到后来自己先就难受了。他放下电脑,想休息一会儿,可是脑子的那根筋绷着,也休息不好,就干脆去网上乱逛了一通。很快就到十点了,他站起来,去了会议室,他提前了几分钟到,先把投影仪的接口接到手提电脑上。可是电脑上的PPT怎么也投影不到墙壁上。他心里又开始发了些慌。他又重新装了一次接口,这回总算是电脑上和墙壁上都显示了,他小小地松了口气。接着王伟平和公司另外几个高层也来了。说是高层,其实手下也没几个人。他们这样的小公司在硅谷随处可见。硅谷一半以上的人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创业,怎么把公司弄到上市,或者怎么混进即将要上市的公司。

天使投资公司的一男一女是十点零一分到达会议室的。他们穿得整洁,倒是没有西装革履,贵林就觉得自己穿得太正式了,衬衣,还打着领带。正式路演开始了,贵林的眼皮子开始跳,他心里有些发沉:“怎么回事?”他暗暗问自己,点PPT的手都有些抖。王伟平看着他,他心里更慌了,脑子似乎也有些短路。怎么回事?他总算把PPT点开。他有些机械地开始讲整个PPT。他过得有些快,他注意到那个女的投资人眉头皱了一下。没有人问他问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种可能是他们没怎么跟上,更有可能是他们根本不感兴趣。

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他就把PPT讲完了,他把昨晚精心准备的一些小细节都忘了,基本就是照着PPT念,而这是做路演比较忌讳的,要那样,还要一个人在那干吗,大家自己看PPT就好了。最后,他停了下来:“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穿红色T恤衫的男人问:“你们说现在国内有家风险投资公司也在评估你们的项目,什么时候他们能做出决定?”

“这个……”贵林顿了下,“还真说不好,国内的事情都没准的。”

红T恤用手托着下巴,不再说什么。

“你们现在有多少Beta顾客?”那个女的问。

“这个我来回答。”王伟平挡住了他的话:“十个。还有两三个正在试用中。”

贵林暗自思忖:“这一下就多了好几个顾客。” 要是他断说不出这样的话。当然,王伟平的话也不能算绝对假话,他们管市场的VP的确给两三家金融公司打过电话,说是可以免费给他们使用半年,可是这两三家公司都还没有答应要试用呢。

那两个人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就没有话了。贵林觉得他们都没有问到技术核心问题,就又问了一句:“核心数据分析的模型你们觉得有问题吗?”

两个人摇摇头。贵林说,那好,那今天的路演先到这。他还以为他们会问一些数据, 比如那些大的金融数据软件公司每家占市场多少比重,市场规模能达到多大,大的金融公司软件更新的频率,等等。他昨晚还把那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是显然他们对此并不感兴趣。

“你一直在做数据挖掘和风险分析吗?”那个女人又问了贵林一些他的经历,以前在什么公司,做过什么项目。贵林觉得她似乎又有兴趣了,忙一一认真作答。

那女人频频点头。两个投资人又和团队的几个人寒暄了一阵就走了。

贵林喝了口咖啡,他的脑子还是晕,不仅晕,还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腹部往上冒。他按了下太阳穴。

剩下的几个人坐在那倒是没什么话了。

“你们先各自回去休息一下,中午吃过饭我们再一起开个会总结一下。”王伟平开口了。

“讲得不错。”他又转过身,拍了拍贵林的肩膀,贵林知道他大概就是敷衍一下,没有说什么,心里倒是有几分颓丧。

他回到办公室,脑子还是胀痛,他在网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番,心里却是很不爽气。他中学的时候每次大考之后也是如此,人乏了,倦惫至极,什么也做不了,却还要拿一本课外书從头到尾看一遍。

中午他就在二楼的餐厅随便买了个三明治,这么热的天气,他可不想开出去。三明治的火腿肉不太新鲜,他吃得味同嚼蜡,像是想象中的石蜡也跟着进了他的肠胃,他心里堵得慌。

下午一点半,几个人在会议室又聚了头。

“我觉得他们投资的可能性不大。”另外一个管市场的老美开口了。他是这家创业公司唯一一个老美,其他几个都是中国人。

“看起来他们的确没有特别感兴趣,核心问题都没有碰。”贵林点点头。

王伟平很久没作声,他是第一个辞职全职来做这个公司的,算是元老,股票占的比例也比其他几个人多一些。半天他问:“国内那家风投公司如何?”

“他们现在问一些我们技术的核心问题,看起来像是蛮感兴趣的。”贵林前两天刚刚和一个叫池颜的女人吃过一次饭。她说是国内那家风投公司在硅谷的代表,对贵林公司已经做了初步评估,觉得各方面条件还不错,又问他要产品生产方案和市場营销方案。

“要给她吗?”他问伟平。

“看看美国这边吧。如果这边不行就给她。”伟平说。

贵林点头,眼皮又跳了起来。

开完会,回到自己小小的办公室,已经快三点了。他坐在那,觉得空气里有一种诡异的像海底的海星一样的东西凌厉又清晰地蜇着他的心,一阵又一阵。他总觉得今天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电话响了,是翊欧的声音。

“路演做完了?”她问。

“嗯。”他说:“效果不太好。”

“别想那么多。今天是星期五,别忘了把月月备用的换洗衣服带回来。”

他的心跳猛烈地加速,“月月!”他想起来了,他今天早上根本就没有把月月从车里抱出来!那个该死的电话!那个挨千刀的牙医!他按掉电话,从座位上跳起来,往楼梯间奔跑,

“上帝啊,仁慈的上帝,保佑我,保佑小月月!”他从来没有这么心慌过,他的心跳得似乎下一刻就要从他的心腔里蹦了出来!电梯终于上来了,他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站进去,脚在发软,忙扶住了墙,墙上是一面镜子,他看到的是一张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旁边两个白人看了看他。“Are you OK?”有一个问。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电梯刚到一楼,他已经箭一般地向停车场奔去。

“上帝啊!菩萨啊!月月!你一定要没事啊!”他在心里吼叫着。或许,或许,哪个陌生人看到了她,把窗户砸碎了,他又一次在心里祈祷。

他已经冲到了他那辆暗绿色的车子旁边,车窗没有被砸碎,没有,隔着玻璃,他看到了坐在儿童车座上的月月。 他一把拉开了车门,月月头耷拉在一边,一动都不动。他颤抖着把手伸到了月月的鼻子下,气息全无。

“月月!!”他吼叫了起来,像是原始森林里的黑猩猩在咆哮。天上的太阳发射出无数道利剑,每一道都直戳他的心窝。

他的意识已经丧失了,他在某种本能的驱动下拨打了911。

那边的接线员问他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女儿…… 她……在车里一整天……”他已经没有办法说整句,而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说着,词不达意地说着。

“车里?她还在动吗?”

“……”

“她还有呼吸吗?”

“……”

“她怎么了?”

“她死了……”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的手机响了,是秦翊欧的电话。“你来我公司吧,现在,马上。”他说完这个就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底下,像一条马上就要晒干的小鱼,没有一丝生气。

很快,他听到了警车和救护车刺耳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警察过来的时候,他几乎就要晕厥。胖警察扶住了他,把他扶到警车里。他被警车带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院的心理治疗科。他暗自有一丝庆幸不必马上看到翊欧。他不敢见到她,不敢。她是多么爱这个孩子。她怀孕之前两个人关系并不是太好。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也许他们还会分手。那天翊欧打电话告诉他有了,他心里高兴万分,父亲,自己就要做父亲了。“你,肯定是会要这个孩子吧?”他试探着问。

“当然。”她说,“哪怕我自己一个人带也要。”她总是这样,要强得很,说话往狠里说。他松了口气,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他觉得这个孩子大概是上帝的旨意,也许是上帝希望他们再一起走下去。

那一年倒是两个人关系最融洽的一年。她不再抱怨他对她一点也不关心,他也觉得她不如以前那样颐指气使,指手画脚了。那个还没成形的孩子已然让她充满了爱,不仅是母爱,而是发散到更广范围的一种爱。他感觉到了那种爱。他们一起去挑选孩子睡的小床和各种被褥。她偶有硬气或是发狠的话,他也当作没听见。孩子生出来的时候,是他剪的脐带,他有些怕,闭着眼就剪了,然后他听见哇哇大哭的声音,响亮极了。翊欧躺在那,蓬头垢面,博士伦也没戴,戴着副眼镜,脸有些浮肿,不美,一点也不美,可是有一种光彩,眼睛里的光彩让他心动。

那天晚上是有月亮的,一弯新月镶嵌在黑蓝蓝的夜空,那蓝黑的底衬托得月亮愈加清亮如水。他想起了父亲给他的一个弯月一般的玻璃瓶子,父亲说这个瓶子里装着一个月亮,月亮是个魔术师,你摇一摇,只要你足够心诚,月亮就会满足你的愿望。可是他后来居然弄丢了那个玻璃瓶,就像弄丢了月月一样。

“这个孩子就叫月月吧。”他跟翊欧说。翊欧也看到了那弯皎洁如水的月亮,点了点头。月光浸洇着人间,照在小婴儿的脸上,她那小小的面孔上便有了一种朦胧的光芒。

专业照相的人给他们一家三口照了不少相片,放在电脑上给他们看。他们原来没想买那套相片,可是月月那么可爱乖顺,翊欧的光彩也让她特别的温柔,和以前那个倔强甚至是有些强势的她全然不同。他们临时决定买了那一套相片。

月月是个好孩子,除了刚生出来有黄疸,其他都是好的。八个月就能睡整觉,一岁就开始走路,就是说话晚了点。前一阵才刚刚会喊爸爸妈妈。他第一次听到她喊Daddy,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个小小的自己,站在泥地里,像是站在荒野里,周围一圈人,没有一个敢看他。他的泪水涌了上来,自己也做了父亲了。似乎只有当女儿喊出爸爸这个词,他才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父亲。

而如今,这个上帝的天使却再也不会喊爸爸了。他的心开始发疼,“月月!月月!”他对着面前护理中心的护士喊,心里开始一阵阵揪着疼。原来疼痛也是要延时的。现在,这疼终于起了劲道,开始在他每一个细胞里膨胀,他整个人被这疼浸泡着,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他希望这只是一个梦,很快就会有人把他从梦里推醒。但是不是梦,三天三夜,他根本就合不了眼,他根本就没有入睡,连梦的影子都没有。

三天后,护理中心的人把他送回他们的房子。翊欧和另一个朋友也在那。她这三天也没有住在这,而是住在一个朋友家。她没有办法一个人面对这座房子。到处都是月月的印记。她的学步车,她的拼图,她的小床,她的相片。翊欧没办法面对,现实太残酷了,比所有她看过的故事都要残酷一百倍。这次回来,她是来找几个孩子的玩具。殡仪馆的人说可以找几个孩子喜欢的玩具一起火化,让那些玩具一直陪伴着她。

她看到贵林进了门,她想冲上去掐死他,她的眼睛里都是恨。但是她坐在沙发上,居然一动也动不了。那个朋友跑到楼上的房间去收拾一些物件,他们两个坐在沙发上。很久,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他身体一阵阵发麻发疼。他想,如果她来打他一顿,他估计还好受些,或者,骂他一顿,她是个什么狠话都说得出来的人,她看着他,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没说,但是他觉得她的眼睛像是两把刀,一点一点把他身上的肉割下来。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他现在的同事王伟平,还有他以前的同事。很多人是从网上看到的新闻报道。他看到殡仪馆正面墙上那个硕大无比的十字架,差点没跪下去。他后悔自己没有信教。如果是那样,上帝一定会在那天早上提醒他,提醒他想起车里的月月,或者提醒他停在停车库里,而不是外面。又如果是那样,他就不会痛彻心扉也无人倾诉。他会跪在神的前面,请求上帝饶恕自己,或者是用某种方式惩罚自己,无论哪样,他都会好受些,而不是现在这样任疼痛一点点煎熬自己没有灵魂的躯体和几乎是空白的脑子。

殡仪馆大概是世界上最接近地狱也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大厅的光是微暗的,里面的空气是滞涩和沉郁的。他觉得任何人只要一年参加过几次葬礼都会得抑郁症。太压抑了。他觉得那大厅里的沉郁也被他吸了进去,而且加倍地作用在他的身上。他没有办法看鲜花丛中月月那张相片,相片还是不久前她生日在照相馆照的,她穿着漂亮的泡泡袖的白裙子,坐在一个白色的小沙发上,笑得那么无邪,笑得像个天使。他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给她穿白色的裙子。白色,是纯净的颜色也是虚无的颜色。白色,是可以把有变成无的,那是种该死的颜色,有巫術的颜色,是月亮的颜色。月亮是个魔术师,现在,它把他的女儿变没了,就那么一刹那间就变没了。

翊欧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她是个刚强的女人,又或者说是个好强的女人。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是她不哭,站在那和每一个人道别。她甚至脸上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他疑心是不是看错了。有一个老女人走到她面前,“可怜的孩子。”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捂着嘴走开。翊欧嘴角抽动了一下,依然对着空气挤出了一个笑。当最后一个来宾和她说了话之后,她站在那,扶住了旁边的凳子,站在一边的他忙上去扶了她一把,她狠狠地把他的手甩开,然后跌坐在长凳上失声大哭了起来,她哭得毫无节制,整个身子都在抖。他终于读懂了那微笑,那是一个人在人去楼空前全盘崩溃的微笑。

葬礼当天的晚上他想打开电脑,但是他不停地输错了密码,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他只好重新启动,再次输入,一次,两次,三次,他还是输不对,他心里发冷,手发抖。他试了足足十分钟,最后一次终于对了,他趴在电脑桌上,终于大声地哭了起来。

他请了一个月的假,他跟伟平说,他不要工资,他知道这个小公司也是岌岌可危,那天他做路演的那家公司没有给他们钱,意料之中——他们那天看起来就不是很感兴趣。但是也是意料之外——他还以为自己碰上了这么糟糕的事情,老天能给他一点安慰呢。伟平还是坚持要发工资。贵林说那就给一半吧。

那是他一辈子过得最浑浑噩噩的一段日子。他不知道警察会不会起诉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送到监狱。

警察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仔细询问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只好逼迫自己电影倒带一般回忆每一个细节。那天早上是翊欧把月月放在儿童座上的。她确信安全带都扣好了,在月月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她跟他们说再见。他那天满脑子都是要命的路演。路上月月出奇地安静,一声也没做。然后就是到了公司,那个该死的牙医打来了电话,把他彻底地弄走神了。接着就是一上午的路演和一下午的会。他一直觉得魂不守舍,却一点也没有想起月月。

那些天,翊欧反复说的就是“我怎么没有给你打个电话问问月月怎么样呢?我怎么没有早一点给你打电话提醒拿换洗衣服呢?”她反复地说,就像那个孩子被狼叼走了的祥林嫂,像极了。他听得难受。

警察最后没有起诉他。他没有过多地想。那些天,他几乎就是一个废人,他白天要么发呆,要么在网上乱逛。 有一天他无意中搜到一篇文章,原来他不是唯一一个犯了这种错误的父母。每年全美国都会有十五到二十五起这样的事件,从春夏至早秋,都有。而对这些大意的父母的惩罚从不起诉到坐牢两年,什么样的裁决都有。他突然觉得,那时候或许该给他判个一年半载的,他心里才好受些,才能更坦然地和自己和解。他觉得自己成了个漏网之鱼。

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就走到了月月的房间。月月居然坐在那!小小的脸,皮肤几近透明,看起来像一个水晶娃娃,他走上去,喊道:“月月!”他几乎就要抓住她了。但是只是一瞬间,她就像一个灯泡一样炸裂,炸成了千万块碎片,那碎片向他飞了过来,他的胸口,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腿,到处被那些碎片击中,他觉得了疼,浑身上下无与伦比地疼痛。他大叫:“月月!”

他醒了过来,是个梦,是个噩梦。他坐在床上,看到外边的月亮,一缕细细的弯钩,挂在云天边际,天上有个月亮,地上却少了个月月。他的泪没声响地流了下来。

过了几日,他再次被噩梦惊醒。他开始恐慌,原来,他并不是漏网之鱼。天网恢恢,何曾饶恕过谁?他在黑夜里醒了过来。旁边一个人也没有,翊欧搬到了她的一个朋友家住。她没有办法忍受跟一个杀死自己女儿的人住在一起,至少现在不行。他觉得自己沉到了谷底。

第九章

他原来是准备休息一个月。但他在两个星期后就回到了公司。伟平说:“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他苦笑,“我没法一个人待在家里。”他在房子里的时候,总觉得月月会冷不丁从哪个房间走出来,他对这种念头充满期待和细微的恐惧。

伟平说:“好吧,那你去写一份我们公司运行的方案,上次国内那个风投公司的代表池颜要我们赶紧写一个材料,说说我们公司从开发到运营到市场,到售后支持的方案。她准备拿回去给风投公司看。”

贵林几乎是逼着自己写这份材料。他努力不去想那件事情,不去想月月。但是他越是努力,月月的脸越是挥之不去。他一想到月月在车子里因为窒息而尖叫,到最后根本没有力气呼叫,心跳就迅速加速。他一次又一次地想,为什么世上没有后悔药,为什么时光不能回转到那个早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敲出一个字,眼前就浮现出月月的脸。不知道写了多久,他才终于暂时忘掉了月月——暂时忘掉了五分钟。他站了起来。他也害怕同事们和他说话,他怕那些安慰,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同情。他害怕被怜悯,害怕被同情。原来,他既没法休息,也没办法工作。

他只好再一次回到家中。他决定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房间的百叶窗是半关着的,这让房间里有了些幽涩。他坐在那,觉得这一定是个不太好的医生,他应该是把百叶窗打开,让阳光照进来,还要在角落里摆上几盆绿色植物,这样他不至于一进来就有些压抑的感觉。

医生进来了,个子高高,精瘦的脸。

“你好。”他的英文带着股英国腔。他和贵林聊起了家常,他说自己出生在南非,父母是从荷兰移民到南非,他自己则是前几年刚移民到美国。

“库切,你听说过吗?南非的一个作家,也是荷兰裔,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荷兰医生说。

贵林摇头。

“好吧,说说你的迁徙路线吧。别告诉我你是在美国生的。你和我一样有口音。”荷兰医生笑了。

贵林也笑了,他暗想,这个医生倒是有些亲和力的。他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十年,从中国来的,到美国留学,然后拿工作签证留了下来,拿了绿卡,入了美国籍。十年,原来一个人的十年短短几句就可以说完。

“啊,库切也是到美国留学,去的是得州奥斯汀大学。”荷兰医生显然是个库切的粉丝。可惜贵林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他只是想起自己在纽约认识的一个北大校友叫贾云成的,好像就是那个奥斯汀大學毕业的。

“好了,现在,跟我说说你的麻烦吧。”荷兰医生十指交叉,褐色的眼睛看着贵林,像是能看到他所有的秘密。贵林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他把自己的情形说了一下,他没想到他那么多的悲伤也只要几句话就说完了。

“你需要的是时间,只有时间才能治愈悔和痛。”荷兰医生说,“慢慢来吧,时间,时间是我们的朋友。另外,你也可以考虑换一个环境。”

他点点头,他想,这个医生并没有他开始想的那么糟。他之后又去过一次,但是,他还是茫然,他想大概就是医生说的,他需要的是时间,他于是就没有再去找心理医生。

九月中的一天,他在网上看到雷曼兄弟破产的消息。尽管从年初开始,金融圈的坏消息就没有断过,他还是被这个消息大大地震了一下。他曾经去雷曼兄弟实习过,他去实习的地方是世贸一号楼的39层。那时候世贸双子塔还没有倒塌。 他后来上班的地方也在曼哈顿,离世贸中心有七八条街的距离。他上班半年不到就碰上了9·11。他记得那是个晴朗澄明的秋日,天空蓝得纯粹无瑕。他那天上班去得晚了一点,下了地铁,两座楼都已经被飞机撞上了。他是从电视直播上看到二号塔在瞬间变成一堆灰烬。尘埃满天,浓烟滚滚,到处都是哭泣的人群,他等了好久才登上回新泽西的轮渡。翊欧一开门看到他就哭了,一整天电话都打不通,她都要疯了。他抱着翊欧,那一刻,他觉得没有什么能把两个人分开。

他实习认识的一个雷曼的朋友在9·11的时候不幸殒难,还有好几个他到纽约认识的并不太相熟的朋友也是。其中一个那天其实是休假的,因为他是公司的技术骨干,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特意把他叫了去,就遭了难。生命像一场皮影戏,人们是一个个提偶,被命运的手操纵着,提起,放下,向东,向西,而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个个投射在屏幕上的暗影,虚无,缥缈,随时都会泯灭。普通人的命运在时代的狂流里是那么渺小,那么不堪一击。

他是9·11两个星期后回公司上班的。他站在公司的高楼上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子如甲虫,而行人更如蚂蚁一般,从高处看来,人和蚂蚁又有何区别呢?他总觉得有某种神一般的东西存在于人类之上。人类之于那个神,就如蚂蚁之于人类。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可以在瞬间就把人类碾得粉碎。

现在,那个神一般的手把雷曼打倒了,甚至是把整个华尔街打倒了。AIG撑不下去了,Freddie Mac撑不下去了,Fannie Mae撑不下去了,只好由政府接手监管。华尔街的人一个比一个贪得无厌,一个比一个狠,也一个比一个短视。在他们终于把华尔街玩坏了以后,他们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了政府,甩给了全美国人,甚至是全世界的人来买单。

他长叹了口气,2008,这是个令人唏嘘的年头,不管是他个人,还是整个世界的金融和经济似乎都遭受了一场劫难。

国内那家叫顺成的风投公司一直没有给他们回信。他们的公司很快就要撑不住了。伟平联系了池颜,却一直没有回信。贵林觉得不对劲,他从网上搜出了那个顺成风投的联系信息,给他们打了个电话。

“池颜?我们没有这么一个员工。” 顺成风投的一个负责人是这么回话的,“等等,你们是做金融数据模型的公司?最近就有个美国的公司联系我们,也是做这个的。对了,他们的负责人好像就叫池颜。”

贵林心下大惑不解,他问顺成风投要了那家也做金融数据模型公司的名字。他在网上一搜。池颜的名字果然蹦了出来,这是家西雅图的公司,可是网站上信息少得可怜,似乎是刚开始建的网站。他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伟平,他们又一起做了很多调查工作。原来这个池颜根本不是顺成风投的人。她把贵林公司的基本信息和方案拿了去,做了些改动,又在西雅图那边找了两个人拉了大旗,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创业公司去顺成那边拿钱。原来是个两头骗的货色。顺成这边知道情况后,立刻把和池颜正在谈的项目压下去,但是,他们也没有意向和贵林公司谈。一是时候不对,金融危机下,和金融挂钩的公司都受了影响,他们不敢投,二来也是池颜这么一闹,他们干脆都不投了。

伟平在两周后和贵林长谈了一次,他们两个是公司最初的创始人。伟平是最初起意的人,出的力也最多。贵林是在一年前公司拿到第一笔天使投资后辞职全职加入的。眼看着公司从2007年最盛的时候的二十来号人到现在只剩了七八个人。眼看着它高楼起,眼看它楼塌了。创业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百分之六十的公司在前四年就挂了,高科技公司失败率更高,但是大家似乎都只看到极少数几个成了的公司。创业的人像是南极洲的企鹅,排着队一个个往冰河里跳。明明知道是刺骨的冰河,照旧是往里面跳,悲壮乎?可怜可叹乎?没有答案。上帝没有答案,世界没有答案。创业成功者的那些光环,名与利的光环,又或者是创业者无可救药的韧劲和执拗推着这些人或孑然或踟蹰地前行,没有道理不可理喻地前行。

现在,贵林的公司成了那60%的一员,到了该下场的时候了。

“散了吧?”贵林说。

“再熬几个月吧?”伟平说。

“工资都开不出去了。”贵林惨然一笑,他为这个公司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该死的路演,他或许就不会忘记送月月上幼儿园了。如果。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先用自己的钱垫着。”伟平说。

“你媳妇同意吗?”贵林问。

“不同意也得同意。”

“你还是先问问她吧。”贵林知道他老婆是个厉害角色。

伟平长叹了一声。他们两个一到美国就认识了,贵林知道他的软肋。他是靠老婆发家的。他老婆是个官二代,开公司国内很多门道都是她打通的。她不会允许他输得连底裤都没有的。

9月28号,道琼斯指数一天就跌了778点,10月,美国股市全面失守,道琼斯跌破了10000点。

贵林那天坐在公司的停车场上,听到这个消息,半天脑子都不转了。几个月前,也是在这个停车场,他的女儿在酷热中一点点丧失了意识,丧失了呼吸,丧失了心跳。这个世界仿佛出了点毛病,阴沉的天,秋天的湾区很少起雾,这回却是迷雾四起。他觉得有一种诡异的暗物质从宇宙的深处发射出来,弥漫在地球的不同角落里,紧紧将他缠绕。

回到家,他看到翊欧的电子邮件,问他有没有收到离婚协议书。“我真的没有办法和你继续生活。一看到你,我就想到月月,就难过得要死。”她的字里行间都是痛楚。这样的伤痛是伤筋动骨的。她的父母亲现在也知道了这个情况,他们也无法原谅他,完全没有办法原谅他。

他就去屋子外面的邮箱看了下,果然有一封离婚协议。是律师事务所写的,很正式的信函。他没有回复翊欧,他躺在沙发上,像是乱纪元期脱干了水的三体人,气力全无。他觉得自己被推进了更深一层的地狱。十八层地狱,他现在到了哪一层?他想到了死,他被这个念头吓坏了。其实这个念头在月月离世的那一刻就在他脑海浮现过,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过。他曾经拥有过许多,中国美国双料名牌大学的光环,一个貌似美满的家庭和工作。但是,这些一样一样地离他远去,一件一件地和他告别。一切都归了零。他什么都没有了。不,不能说什么都没有,他还有父亲母亲,还有别的亲人,尽管他从没有在心里彻底地接受过他们。

他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他听说前两天有一个在海边岩钓的人被海水卷走了。海風很大,秋夜的寒意一层深似一层,风刮在脸上,像是有细绳子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撸过。忧伤像潮水一般,一波波向他涌来。他在海边坐了一宿。天上不停地有海鸥在飞,像一只只风筝。

他是从垃圾邮件里看到郭峰的信的,郭峰是北大物理系的,和他同级。很多年前在北大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踢球喝酒。郭峰那时候是守门员,他个子挺高,是个不错的守门员。他到美国后转学计算机,现在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做事情,他们隔壁的联合国人口基金会着急找两个资深的数据专家。一个要派去阿富汗,一个要派去埃塞俄比亚。郭峰说联合国这种组织的待遇其实不错,而且放假很多,一年差不多有近三个月的带薪假。

阿富汗,他眼前像是看到了一只只在风中飞扬的风筝和天空下一个个奔跑的追风筝的人。埃塞俄比亚,他没有太多的感觉,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那是一个非洲的国家。他想到了非洲大草原,奔跑的羚羊和长颈鹿。然后,他又看到翊欧的电子邮件,还是问他有没有收到律师的信件,他本来想写封长信,劝劝她回心转意,也说说他当下的窘状,很快就没有工作了。但是他太疲倦了,太疲倦太灰心了,他于是只给她回复了一句话:“收到,我已经签了字了。”

他其实并没有签字,那封信躺在楼下的茶几上,像一片孤独的被秋风吹落的黄叶。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满天的风筝,月月坐在其中一个长龙一样的风筝上向他挥手,“爸爸,爸爸!”她高兴地在云端呼唤着他。他也坐上了一只风筝,一只像海鸥的风筝,他的风筝就要靠近那条长龙了。他向她伸出了手,她也伸出了手,但是他没有抓稳她,她从高高的云端往地上栽了下去。“爸爸,爸爸!”她的声音变得如此凄厉。“月月,月月!”他叫了起来,他的声音在那栋一家三口住过的小屋里回响着。

他在漆黑的夜里坐了起来,他坐了很久,然后迟缓地打开电脑,回复了郭峰,“我可以申请这份工作吗?”

他在去阿富汗的前一天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他一直拖到最后一天,像是这个字还没签,他还可以反悔,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如果,如果没有那个电话,没有那个该死的路演,也许他们还会是一个温暖的小家,也会有这样那样的争执和不和,但是,哪一家又不是呢?

房子已经上市了。他临时住在一家旅店,离开那天,他一个人坐上了旅店去机场的车。在旧金山开往迪拜的飞机上,他看到一朵朵云投射在深蓝的大海上,每一朵云都有一个影子,每一段过往都有一个烙印。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二十二岁的那个高瘦的年轻人,第一次坐飞机,一无所有奔向太平洋彼岸。又或者是六岁的自己,小小的,坐在三轮车上,在离开钟家村的土路上回望他出生的那个小山村。命运是一座迷宫,他在这纷繁诡异的迷宫里绕了这么多圈,蓦然回首,却是回到起点,似乎什么都经历过,却依然两手空无,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是烟云,宛如昨日,不落痕迹。

“所以,你就这样来了喀布尔?”暗黄色地毯上的圆圆已然眼眶湿润。

他点头。

“众生皆苦。”她喃喃地念着这句话,抓住了他的手。原来他看起来光鲜顺遂的背面也有这样深重的痛。她为他难过,为他唏嘘,同时也有一丝小小的释然。她和他,原来都是受过苦的人。她紧紧地抱着他,怜惜地抱着他,她的双手缠住了他,他低下头,捧起她的脸。

那是他们记忆中最长的一个吻,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后一个。

李羽晚上回来后和他们一起在新华社的食堂吃了个晚餐,小沈和做钢材生意的张老板也来了。原准备是去金筷子,圆圆不太想去,大家也是觉得外面太乱,就简单地吃了个告别晚餐。席间不免又说起最近这两桩连环谋杀案。李羽说现在官方说法是谋财害命,因为都是把钱包抢了,兴许还是同一拨人干的,可是阿富汗的警察腐败得很,黄琴和桃姐这边都没人去打点警察,估计最后也就是不了了之。

“那就白死了?大使馆那边不会过问?”小沈睁大了眼睛。

“肯定会过问。阿富汗那边也会敷衍地去查查,过几个月也就没人问了。”张老板在阿富汗不少年头了,“唉,命在这不值钱。”

几个人都唏嘘了一番,圆圆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吃过饭,贵林就要回联合国的住处了。而再过两天,圆圆就要被遣返回国了。

站在门口,想到和这个曾经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即将分离,贵林心里涌起一阵忧伤,这忧伤浸泡着他,进入他每一个细胞,让他艰于呼吸。自从和翊欧分手,已经很久没有一个女人走进他的生活,走进他的身体,走进他的心里。他对她怀揣着一种微妙又单纯的情感。他需要她,需要她的身体。他在她身体上得到的愉悦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经历,没有体验过的。女人原来可以是这样的可人心,可人胃的。她是个善变的女人,在他知道她的故事之前,他很为之疑惑甚至是挫败,或许也更激起了他征服的欲望。而这一连串的事件发生了。他们一起经历了瞬间的生死,他们甚至差点死在一起了。她和他都向对方敞开了自己,都走进了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