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女朝阳

2019-06-19 02:34:57 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19年3期

君婷

穿过隧道,就是朝阳

题记(一):

朝阳,汉语多音词。

可指刚升起的太阳。

也可指面南,朝向阳光。

题记(二):

朝阳门,位于北京。八国联军攻城,朝阳门最先被攻破。曾经外来炮轰,也经主动拆除。曾为修建(之后全面弃用)一条环城铁路而遭毁坏。半世纪前,朝阳门作为一个物质实体已彻底消失,全部砖瓦及构件散失。朝阳无门,仅为地名。

朝阳门,亦做地铁线枢纽。朝阳门站是换乘车站,有A口、B口(已关闭)、E口、F口、G口、H口多个出口。

宇宙中心(一)

米亚知道对面人在用欣赏与认同的目光打量自己,尽管那只是个化妆品卖场的男导购。说是男,却又不男不女,亦男亦女。他见有顾客踯躅于男士香氛柜台,便紧捯着小碎步,撅着紧身铅笔裤包裹的翘臀,一路带风儿地颠了过来。男性化的大脑袋上纹丝不乱地梳个短小的髽鬏,此刻随着他的步伐抖擞颤动。

他靠近米亚的时候,还以相当鄙夷的目光盯了一眼不远处试妆区一个年轻四眼妹,似乎看透那姑娘光免费化妆却不买产品的算盘。

“您具体想了解哪款香氛,我给您介绍。”

米亚进一步看清导购脸上的各种沟壑——双眼皮似乎是拉的,剩下的沟沟坎坎则显现岁月和艰难的痕迹。沟壑之上似乎还精心涂抹了白腻的底妆。此时,他口气殷勤,却还眉头紧锁,透出一种对整个世界的不耐烦和有牛角必钻的较劲。米亚觉得这类人很蠢,但也很有趣。尤其是对方由衷地赞美起了自己——

“哎呀,您头发的颜色……太正了,哪个店发型师给做的?”

米亚下意识地轻抚自己早晨才洗过的头发,发梢因精心烫过而婉约地内扣,顺从地散落肩头。每一缕发丝,都是微妙的淡栗色,是她天生的色彩。她笑而不语,转而问起面前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

男士香氛——无论是前两个字还是后两个字,对于早已年过三十的米亚,似乎还都是参不透的高深领域。

“具体给什么样的男性对象购买呢?”

不男不女导购讲此话时,丝毫没有刺探的好奇意味,依然拧着眉毛透出对业务的不苟。

“比如,是男友、是先生……还是父亲?上司或男同事的话,我也有一些建议可以给哦。”他语速飞快,“另外,不介意的话,您也可以讲一下场合,例如,是生日,或者anni—ver--sary?”唯独在讲这末尾一个单词时,此人舌头快要打结。

“嗯……anniversary。”米亚犹疑三秒,怯怯地说。

他们的周年纪念并不是今日,甚至不在这个季节。

白天,一个办公室的中年妇女故作娇嗔状地抱怨,周年纪念老公竟然给自己买了一个“压蒜泥器”。下了班,米亚便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移步到家附近的购物中心,心里升起为他挑礼物的念头。

得到anniversary这条有效信息后,导购便兴奋地展开介绍。他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显然非常自得——迪奥,圣罗兰,宝格丽,阿玛尼……一口气介绍到巴宝莉。

“当然,很大程度上,这也要看您男友或先生的个人气质——如果——”他迅速抓起一个方方正正的蓝瓶液体,“如果是温柔暖男的风格——”米亚注意到,对方即便在口吐“暖男”这样词汇时依然一本正经地拧着眉毛,遂洗耳恭听,“这款加入了小豆蔻和可可果,比较甜,但里头还有木质香和鸢尾花的组合。所以,又不失必要的成熟感。”

“如果是职场精英那类男士,”导购已在自己的业务世界里独自渐行渐远,“我会推荐您这款,”说着拿起一个瘦高的黑瓶液体,“它的主要特点,是香柠檬与烟草、皮革的混调,闻起来非常干燥、沉稳。”

见米亚似无动于衷,他便又抄起一个圆柱形的粗壮棕瓶液体,“这款,比较适合硬汉,里面有树脂,有麝香……这种气味有温暖、辛辣、性感的特点。”

导购略微停顿了下,又说,“穿透力很强。”

“您可以试闻下嘛——”

他正欲拿试纸操作,却听一嗓子女高音隔着卖场喊“Quentin——”

原來这人叫这名。米亚扫了眼他的胸牌确认。只听那一嗓子又喊——“这唇釉的色号你来看一下啊,浅豆沙色又断货!”于是,叫Quentin的,撅着他的翘臀飞一般在她面前消失了。

四下无人,米亚像灶台上徘徊的心虚猫咪一样,轻手拿起那圆柱形粗壮的棕瓶液体,郑重握在手里。抬头凝视着广告图——上头是某个好莱坞“两千万片酬俱乐部”男星,正侧着半脸的浓密胡须、袒着茂盛的胸毛,似乎正在激流险滩上操舟如神,并露出意乱情迷之态。

图末端是极小的一行黑体字:火燎的禁忌味道征服鼻腔与心脏。

米亚拿起瘦长的试纸,轻轻按动棕色瓶口,毫无反应。再用力一按,“刺——”的一下,吓她一激灵。小小的瓶口机关已然失控,一时间,她的周身、专柜镜子上,四处都是那异香的飞沫。

皮革、烟草、木屑、鸦片……米亚脑子里顿时被这些字眼塞满。小小的瓶身像臭名昭著的潘多拉盒子,压缩着高密度的荷尔蒙密码,五湖四海女人皆能瞬间破译。

在这异香飞沫的包裹中,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回放起异物入侵般的艰涩感,难以启齿的。那异物,是昨晚的丈夫。在不足二十四小时前的那一团漆黑里,她半梦半醒地睁眼,看到半醒半醉的丈夫。床边的剪影在黑暗中不无恐怖。共同生活十年的、如和尚般的圆脑袋,如幽灵无声息摸上了床。他身上没有味道,好闻的难闻的,肥皂的香波的,都没有。

米亚突然觉得,那圆圆的和尚脑袋里的思维将永远是一个她不可知的谜团,大过宇宙。且本该如此。

“女士,这款您要吗?”Quentin又回来了。

“啊——”她感到自己红了脸,四周围浓烈的男人香依然顽固。

“不一定有货哦,我看下——”说着,导购又弯腰撅起屁股在货架下头的几个抽屉里轮流翻腾。

“你看——”他有点不无满意地说,“果然,没有。”

“不过,您确定要的话,我给您调货,也可以直接邮寄到您家哦。”

米亚撂下一句“我家就在隔壁,不用了”,飞速逃离了卖场。

深秋,城里晚七点早已黑透。走出购物中心,米亚不禁紧了紧自己身上那件无肩线设计的灰蓝色呢子外套。这外套丝毫不可靠,没有拉锁没有扣子,全凭腰间一条宽宽的带子时松时紧地束着。身上依然肆虐的异香,让她觉得自己简直被一个欧美硬汉意乱情迷地搂在怀里。

她憋着膀胱里渐渐明朗起来的恼人尿意,疾步往家走去。边走,边用余光瞥着不远处,知名地产商垒出的如外星飞行器的几个巨大椭圆建筑,似乎随着她的步伐一齐向前移动。它们闪烁着异常尖锐冰冷的白光,仿佛向着银河的方向坚持地呼叫母舰。

而被她甩在身后的五星级大酒店,正面那密密麻麻的一扇扇方窗好似构成灿烂无比的金色蜂巢,愈到夜深愈熠熠生辉起来。

(二)

酒店那永远不适宜存在的“十四层”上——当然也就是“十五层”的一套行政大床房里,翠西披头散发,气喘吁吁,疲累至极。

怪了,这半小时自己几乎纹丝没动,依然是不可思议的疲累。

男人不行,起不来。

方才那人在她身上运作良久,简直像踩缝纫机一样。翠西心里的厌弃感已攀到极端。厌弃之外,还有令人面部僵死的尴尬。

与“合作方”上床,自然是下策。尤其是考虑到自己过于爱憎分明的性格——“合作”如能顺利愉快,那么今后还可以更紧密共事——公对公业务外,还可以公对母。若是“合作”不顺利,恐怕连公对公业务也要受到影响。

可惜,翠西事前对“不顺利”这种情况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怎么也没想到,平素接触的这位近两米的男士,竟会乾纲不振到这个地步。难道,是海拔太高缺氧所致吗?

半裸的翠西,目光停留在酒店房间紧闭的深褐色窗帘上。那厚实的麻布,是自己最喜欢的百分百遮光帘。此刻看去却如塑料布一样,徒生憋闷。房间角落里立着一盏清瘦骨干的落地燈,细细的灯架托着月亮状的灯球,此时像一位高冷且情绪过于平稳的人,默然站在那,散发出似乎含讥讽意味的冷漠光芒。

被肉山严丝合缝压住的翠西,心想男女若只是叠加却没法合一时,房间和房内死物,竟然就会这样活起来,一起观看演不下去的蹩脚戏一出。

都怪自己太寂寞。

寂寞,像用枕头捂死一个娼妓一般听到的闷声厉叫,仿佛要从她腹腔、胸腔绽裂。一片泽国,而对方却像泡水数小时都发不起来的软体海参。翠西觉得喉咙一阵恶心,既因眼前软塌塌的男人,也是恶心自己这个头上动辄被扣上所谓“女强人”或“女神”等称谓的女人在暗夜里的真实。

她用眼角斜睨自己没完全脱下的精巧如蝉翼的胸罩。太美了。她是说胸罩,真的太美了。不仅对不起我,也对不起La Perla这套限量版内衣。

当然,男人根本无暇顾及内衣的美轮美奂或是否成套。他沉浸在自己无处遁逃的懊恼黑洞中。

一米九五的男人,发际线大势已去。硬不起来,便成了一扇没用的肉。此刻看去,颓丧如一卷被丢弃的凉席。而外形灵巧柔弱的女人,内心则吞吐着无法宣泄的怒火与烦躁,如低气压一样围绕着她娇小的身体。两人像平行宇宙一样,虽然身体交叠一起,却毫无交集。

未来也不会再有,翠西思路清晰。

女人开始坐起来。她的嘴唇涂满色度浓郁的“勃艮第酒红色”,看去像魅人的伤口。她用那浓烈的嘴轻咬一下细手腕上的黑色皮筋,然后好像小鸟扑棱翅膀一样,极流畅迅速地拢起齐肩的直发,梳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这不是……感冒么,前天腰也闪了。刘总您临时召见,太紧张了。” 在完全没有办成事的事后,男人低声下气说些弥补的话。

她还是笑了一下。而后,飞快套上一片纯色且毫无缀饰的onepiece黑色裹身裙。服帖的面料十分配合地迅速滑下躯体,唯有裙摆处,瞬间含蓄地绽开荷叶一样的边。

翠西的一双脚很小,是纯度高的小麦色。十个脚趾趾甲均做成讲究的白色法式边,小巧和精致中透出少女般惹人怜爱的信号,又仿佛一种非常高级、不容任何人轻易看待的信号。

她见自己那双尖头的裸色踝靴依然精神抖擞立在地毯上等待主人,心情便稍回转一些。她的鞋,都是她的心头物。每双款式都追求极简,又要工艺品似的经得住细处推敲,且恰到好处裸露足面、脚踝或指缝的面积。她只穿七厘米的高跟,并常开玩笑自己“高不成低不就”。那一双双细跟鞋,与其说是抒发女性风情,不如说是她的战靴。她是心里有战场的女人。

蹬上战靴,翠西没有马上取外套,而是四处找水。渴,不可思议的渴。做完爱,仿佛喝了一升海水,口渴难耐。仅穿一条方格图案四角裤的傻大个儿男人,赶忙笨拙且殷勤地为她递上一杯白水。接过水,翠西迈开轻却不容置疑的步子,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将帘“呼”地全部打开,瞬间将自己暴露在城市面前。

咕咚咕咚,翠西听到巨大的吞咽水声仿佛通过某个有力的男性喉结,而后被送入更坚硬的胸腔。可那不过是她自己。

她在战靴中活动冰冷的脚趾,兀自出神地望着被彻底静音的窗外。从这里到那里,东西南北方圆三公里之内的地界,是自己毕业后已鏖战十年的场所。前两天,还有个上海来的投资人,戏谑地称这里是“宇宙中心”来着。

因楼层高的缘故,不远处的地铁站轮廓不甚清晰,但依然能看见它吞吐着肮脏凌乱的人流。自己有多少年没坐过地铁了?翠西不禁诧异——已是这个点儿,地铁口却依然拥有那与她完全隔音的另一番喧闹。

(三)

地铁A口,芬娣心里叫苦不迭,完了。

进站队伍已排出五百米开外,人群看去像战时领救济的队伍一般颓丧成一大片。看来要一步步腾挪到地铁口里头尚需时日。

芬娣的头发极短,显得脖颈愈发纤长欲断。身穿一身灰黑色、质地上乘的单粒纽扣职业套装,没外套。因为冷,芬娣自感有点狼狈,且闻到自己套装上徐徐散发的火锅底料味,继而更觉得自己仿佛白跑一天业务的房屋中介一般潦倒。她后悔着自己办完正事后未及时返程,才落难这仿佛随时发生踩踏的人流。

确切说,自己是吃火锅吃了太久。

面试之后,芬娣身着正装,在近旁的大型购物中心地下一层的“呷哺呷哺”自顾自涮锅,把想吃的虾丸、鱼豆腐、豆皮、油麦菜、宽粉、香菇、鹌鹑蛋,甚至人造蟹柳,都吃了一遍。许多东西尝起来都像猴皮筋做的,但她中意那味道。从塑料包里挤出的麻酱小料则干掉三个。

昏天黑地中,这一片街市乍看宛若流水浮灯。迎面不时走来一群长着“东欧社会主义”脸的外籍人士,个个提溜着巨型的黑色塑料袋,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想必是刚以极具吸引力的价格在附近批发了皮草和羽绒,满载而归。

十字路口变化不大。芬娣不禁回想起十年前,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工作,正是在这附近。工作内容已毫无印象。只记得是翻译、打杂、装订、复印身份证、扫描户口本,诸如此类。印象清晰的,似乎只有冷。刚工作那年入秋也冷得十分够意思。

当时,单位部门所有人一起光顾过一家如今早已消失的“巴西烧烤自助”。饭桌下,有年近四十的男人将咸猪手放在她彼时23岁的大腿上。她没敢动。只看着餐厅服务员个个举着手里那一座座被堆挤在一起的各色肉山,在桌与桌之间游走着、拿小刀细细片着。

在那早已倒闭的“巴西燒烤自助”隔壁,曾有个比它多挺立两年后方才倒闭的“39元比萨自助”。自从39元这个价格未能坚挺并松动后,食客锐减。不过,在其仍是39的时候,那时的部门同事似乎也频频在那聚餐。回想一番,那真是个有聚餐文化的单位,且无一例外都是自助。芬娣想起在“39元比萨自助”里那些将盘子里的鸡翅根叠放至脑门高的同事,得出一条十年后的总结:总之,自助餐非常可悲。

下午三点那场“决赛轮”面试,让芬娣十年后再度返回这里。亲自面试她的,是影视公司的副总级别人物。

芬娣回忆数小时前那宛若名猫一样精致、母狼一般锐利的女领导——因为紧张,交谈内容自己竟一句记不得,却清晰记得对方嘴唇上精致细腻的唇膏色——是少见的“勃艮第酒红色”。嘴唇看上去像伤口。

这让芬娣想起血液。她严重晕血。那是自己大学一年级时,人生地不熟,花了一整个学年交到的唯一的一个女友、一个在大二一开学就“想死没死成”的女友。她忆起,不如说是眼前浮现,那女孩在空无一人的五人宿舍,利索地割破左腕,用的则是她桌上的大号粉色修眉刀——自己头天晚上还用那玩意儿修眉峰来着。那也是一个如此瑟瑟缩缩的深秋。没死成的女孩被劝退回了北方老家。芬娣也失去了成年后的第一个朋友、短暂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回忆的火车就这样叮叮咣咣不请自来进站了,可芬娣还没进站。地铁口的人流那黑压压的脑袋已织成一副天罗地网的绝境。

她冷得想找地方钻。然而,“回家”的概念也似乎不具吸引力——回去了那个位于南城一室一厅的出租屋,也不是家。芬娣不禁瞄着人群中每一个高壮男子,想象那是男友,心里下一秒就想眼前一黑不由分说地靠倒过去。

这时,终于磨磨蹭蹭挨到的地铁口,以一幅鲜红色的横幅迎接她,上写“快马加鞭人人出彩,高举高打一梦到底”。

左思右想竟不押韵。她进站了。

陆丝

距离消失的小学不远处,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学城。“211工程”的第一方阵和千万考生的第一志愿均在此扎堆。

十八岁的叶芬娣第一次离开位于湿热南方某省的家。告别会飞的蟑螂、迟迟提不了副处的爸和早早内退的妈,她只身以女大学生的全新身份踏入名校。

名校自是威震四方,但芬娣念的却是这所综合院校里的绝对偏门——“小语种”意大利语。

十多年后想来,芬娣依然觉得“那姑娘”的名字已不值一提。她只是一个因自己汉语名字的谐音与英文单词“失败者”近似,进而被人背地直呼“loser”的倒霉孩子。但无论如何,loser是自己成年后、踏入大学校门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女友被叫loser,当然还有其他缘由——她学习不灵。

按说,意大利语大伙儿都是从零学起,起跑线相当。但班上似乎只有loser一人,半学年后,在精读课上依然迟迟不能开口会话,泛读课上如何也不能读懂段落。更不要说掌握意大利人讲话时拿腔拿调的语音与夸张手势了。极简单的音节,loser也发不出。

大一上半学期口语测试,以满分五分计算,倒数第二名者得分3.5,loser得2分。里面还有老师些许同情的送分成分。

此人恐怕是要留级的。班上开始传出这样的说法,而且似乎正是由去年从高年级留级到本班的那个男生传的话。

不过,这些对芬娣来说都不重要。芬娣很享受和新朋友一起坐双层大公交去西单,没课的日子在那里泡一下午,漫无目的地四处瞎看。俩人一人一罐可乐、一个原味奶油泡芙。有时候看人,有时候什么也没在看。

多年过去,芬娣甚至回忆不出朋友的样子,却记得她拿着可乐的胳膊极细,一撅就断。那上面贯穿着十分明晰的、淡蓝色忧伤静脉。

和零基础的意大利语一样,芬娣的爱情也从零基础生发。她瞄中的男生,大她两级。和彼时学校里一切纠结于头发是四六分还是三七分的男生不同,他留着一脑袋极短的、接近青皮的寸头。

在辗转搞来寸头男人电话后,芬娣发了一条自我介绍的信息。语气昂扬,用力过猛。消息发完后,为了缓解焦虑,她开始坐在宿舍里对着小圆镜修眉。

大一那年深秋,窗外阴风嗷嗷叫唤。镜中眉毛被修得一高一低。当她一边长叹一边试图盖上那新买的粉色修眉刀的塑料盖时,竟因方向弄反,刹那被锋利的刀锋划破了食指指肚,艳丽的鲜红色瞬间渗出。

她严重晕血。正在喉头恶心的当口,手机提示接收到一条新消息。对于她的邀约,寸头男人说了如下三个字——改日吧。

第二天,恰逢周六。整间宿舍五个人中的四个,包括芬娣,全都上了京郊“十渡”。借口留在宿舍不走的,只剩那loser一人。

大约六个小时后,当另外四个十八岁女生在十渡景区里相互摆拍和大嚼膨化食品时,loser在布满床铺、铺着反亮光的煞白瓷砖地板的宿舍里,实施自杀。工具,则是芬娣那只新买的、过分锋利的粉色修眉刀。前一晚,芬娣还在用它调整眉峰高度来着。

那晚,在从十渡归来的一小撮穿着脏球鞋、背着廉价皮优质地挎包、倦怠不堪的女大学生中,芬娣是唯一一个直接返回宿舍的。

起初,她竟以为地上那摊异常浓烈的红色是某种艺术颜料。至今想来,那场景依然具有别样的艺术性。待醒悟过来,她眼前便如同被拉断了灯绳,猛然一黑,昏死过去。醒来时,人已然在校医院,据说是灌了好几管葡萄糖水才救过来。

从那以后,芬娣笃信自己从精神上、生理上都是绝对的晕血患者。而她唯一的女友,则成了“想死都没死成”这个定语的主语,广泛流传于校内外。

就在关于loser的传言最鼎盛的时点,她这人却消失得极干脆——简直可说是脆生,甚至没和包括晕血患者在内的任何一人吱一声。于是,关于她的传说竟也迅速得以止息。

在芬娣眼里,自己去了一趟十渡以后,“想死都没死成”的姑娘便像歇业挂出“closed”标示的饭馆一样,对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外界正式关闭了。而芬娣也自此失去了和自己被同一把粉色修眉刀划伤的女朋友。

女大学生之夜

第一次认真看芬娣的一张脸,米亚已是大学二年级。

当全班女生都披着一肩和一腰的头发、热衷探讨要斜头帘还是齐头帘的时候,叫叶芬娣的姑娘,却留着一头齐耳短发。且细看左右还不甚对称。她喜欢戴size很夸张的耳饰——有简单的大圆环,有藏银,有波西米亚风,有细长及肩的耳线,也有镶嵌假玛瑙的复古式样;她还喜欢各种眼影,从大地色、葡萄紫色,再到她自己戏称的“鸡屎绿”,轮番上阵。有时眼皮上的颜色是暗哑的,有时又闪着极富夜店感的珠光点点。

“女生不喜欢眼影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这是芬娣与米亚日后分享的坚定论点。

“用无名指指肚将不同色块在上眼皮涂抹开的时候,是艺术。眼影就是让人不能抗拒的迷人色块。”

芬娣让米亚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的眼神。她拥有杏仁般形状好看的眼睛,却搭配非常单薄的单眼皮。那双眼看任何人的时候,都有一种极致的淡漠从具有溃散感的眼瞳中发出。

两人同系不同班,却在大学二年级的一次古怪实习中熟了起来。

实习内容很简单,由在校生给位于城中艺术区开展览的意大利艺术家们提供翻译、接待类杂活。其中,也包括诸如餐会、酒会这样的社交场合。其间,米亚和芬娣被分在一组,协助一位意大利画家。

画家究竟该算中年还是老年,米亚也吃不准。标准的南欧男子长相,腰上有一圈还算含蓄的赘肉,整体略有发福,头发基本密实,鼻梁极具针对感的高耸,领口处可瞥见张扬的胸毛。

也许是他火烧火燎的眼神,也许是他用浓烈香水依然遮蔽不了的浓烈体味,米亚觉得这位外籍友人简直就是一个盛放荷尔蒙、岌岌可危的容器。

餐会中,米亚和芬娣已沦落到帮忙端盘子及递送虾卷。画家叫住了满场窜来窜去的两位女大学生。

“难道我是个隐身人吗?小姐们——”画家轻轻捏着一杯白葡萄酒,扬着两道黑浓的眉,用意大利语发问道。

“你们已经从我身边绕过去几圈没有和我打招呼了。不知道这是我的活动吗?”

米亚赶忙用意大利语蹩脚地补上问候。她发现一旁的芬娣默然地站着。

屋子里仿佛瞬间布满情欲的触角和钩子。

“你有一双意大利人的眼睛,little girl.”

“但是,我觉得你在画里会更加漂亮。Ni-Zhi-Dao-Ma?”

意大利人在句子末尾使用着稚拙的中文。此刻,他看上去像一只欲念张狂又下盘稳稳当当的章鱼。

米亚自知这番说话并不是投向自己,却感到隐隐兴奋。她想起那个遥远的叫自己“不知道”的、眼神如灼热探照灯一样的初二男生。

“好吧。你不相信我说的。” 意大利人故作意味深长地抿嘴笑,啜一口酒。

“我没不相信。我只是……不太懂——艺术。”芬娣回答很轻,棕橘色的眼影显得很重。

哈哈,意大利人仰起脸狂笑。浓烈的香水味道从这尊男性荷尔蒙容器中又外溢了一部分。

那一晚,两个女孩决定去酒吧。更重大的决策是——今晚干脆就不回宿舍了。

是啊,都快二十了,难道还要每天战战兢兢在意宿舍管理员和小卖部阿姨的眼光吗。

两人还决定,从此称呼那个意大利人为“意大利面”,简称“意面”。

“‘意面像是那种很蹩脚的老男人。”

去酒吧的路上,芬娣说。

“是啊——应该算那种典型以艺术为借口摧残小姑娘的。”米亚不无赞同,“你差点就被他骗去宾馆,一丝不挂画裸体了。”

“画就画呗。还用骗。”

两个人一路笑着就到了酒吧街。突然想起来,是不是应该化些妆,尤其是米亚。

“眼线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眼线必须要化。”芬娣言之凿凿。

“可我包里只有一根眉笔。”

“我只有一块腮红。”

两个人各自掏了半天皮优质地的廉价手包,依然只有半根眉笔和一块腮红。

“没事,用眉笔一样的。里面黑灯瞎火,谁仔细看你。”芬娣十分果断。

附近也没像样的卫生间,二人遂在酒吧侧面的小花园里,猫在树丛后,轮流用半根残破的眉笔描画眼线。画歪了,就弄糊,算作烟熏妝。小块腮红,随便晕开在二十岁的脸颊上,瞬间就可点睛。

就在两人互相帮着举镜子、递眉笔时,一只很瘦的三花猫从脚边迅速蹿过,将两人吓了一大跳,差点扔掉手里的化妆品。猫一溜烟遁进灌木,不见了。

鼓起勇气踏入的酒吧并不是很上档次,仿佛四处漏风,兜不住气氛。但对于不摸门路的年轻女孩来说,依旧是惊心动魄的体验。

一些长相标准四眼田鸡、身着不合体西装、并操一口南腔北调的上班族男人,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在不甚平稳的桌上嚼着花生米和腰果。镜片后一双双聚光的小眼睛四面八方乱瞟。

米亚和芬娣找了个角落,一坐定,便感觉周围的注视像飞镖一样聚焦过来。此间,服务生特意跑来问——两位美少女,希望台上唱什么歌啊。

此人说“美少女”三字的口音极土,引得米亚与芬娣互递眼色笑起来。

“你有没有和男的做过那件事?”芬娣问。

“哪件事?”

“那件事。”

“没有。”

“我也没有。”

米亚觉得,此时,对面涂着过重眼妆的单眼皮女生,搭配她的短发和巴掌小脸,就像一只脆弱的鹿。也许,意大利人真是想把她变成自己一幅画,也许意面真的是看到了什么动人的艺术符号。

“我有时,一想到这事,就觉得沮丧得不行。”芬娣说,神情确乎十分沮丧,“你明白我意思吗?满街买菜的大妈大婶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但唯独我竟不知道。”

“你又不能随便抓来一个大妈就问。虽然,大妈们都生了好几茬孩子了。”

“好烦啊。”

芬娣用手很快地弄乱自己的短发。确实很烦。

“我小时候,”米亚说,“全班一致认为,男女只要亲嘴,就会怀孕。唯独我和我的一个朋友——我们说,不是的。男女必须摞在一块儿。”

芬娣听了大笑不止,“你们有远见卓识。”

那晚,米亚和新朋友一起在只有獐头鼠目眼镜男的酒吧里,百无聊赖坐着,肆无忌惮打着二十岁女生才會打的趣。描画着烟熏妆的眼睛只留给彼此看了,而彼此在心里都暗暗觉得对方真是好看。

之后,两人又一起去了廉价的快捷酒店开了标间。睡意半点也无,于是一直横躺竖卧的彻夜聊天。聊系里系外的男生,也聊高中遗留的暗恋情节。

清晨五点半,米亚真的累极了。芬娣也开口,困死了。但芬娣还是拿了主意——索性就不要睡了。我们去肯德基吃早饭吧。

你有没有和男的做过那件事?

没有。

芬娣穿着夹层有厚厚垫子的黑色胸罩,胸罩中间还有个幼稚的纯白色蝴蝶结。她以小美人鱼的姿势,蜷着身子坐在酒店房间的长榻上。

突然想起,自己和米亚开玩笑说过——我最喜欢这种带垫子的胸罩。因为你根本不用自己有胸,胸已经准备好在里面了。

有没有呢,这次终于有了。

意大利人在一边抽短短的一支烟,眼睛似乎睁不开,好像老花眼一样。此刻,他显得异常静好,像个海纳百川的沉默先知。芬娣觉得,自己更喜欢现在这个看去好像弹尽粮绝、疲倦至极的意面。

意大利人说,你要记得今天。我帮你记得。

芬娣知道,他说的是初夜这码事。

在未来的人生里,芬娣无数次抑制不住冲动,想与同性探讨第一次看到男人性器时的一番体会。数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参加工作后,总听见用“极具震撼力、穿透性”来形容领导人讲话——但芬娣觉得,第一次见到男人下体的一刻才堪称“极具震撼力、穿透性”。

那晚,踏入那酒店房间后,她才发现意大利人如此高大,像一堵压迫性的墙。她突然非常害怕,很想下一秒就跳上那充满异味却温暖的双层公交车回宿舍。

不要怯场,马上就要变成真正的女人了。马上就要知道所有人(包括买菜大妈们)都知道的事了。不要怯场。

然而,当面前一堵肉山就要坍塌下来的时候,她还是怕得自感膝盖都在融化。

“能不能关一下灯?”就在意大利人准备一个猛子扎下去的时候,她提议着,用的却是随手抓来的几个英文单词。

意大利人微怔一下,而后笨重地起身配合,关了顶灯。

又一个猛子要扎下去的时候,她说,“那个灯也好怪,关了吧。”指的是窗帘附近的射灯。

意大利人轻叹口气,显然恼怒于自己变成场内灯光与电工。关射灯之前,他轻抚一下她的脑门。她觉得那眼神里有种堪称年迈的慈祥。

过程自然苦不堪言。男人双腿间升起的活物,让她回想起墨西哥风情片里的巨型仙人掌。

南欧老男人一度喘着粗气。她突然觉得有点恶心。自己为什么要配合?自己从来就讨厌配合。她开始担心这事永远完不了。

她不想让男人再出声。她想说停下。但却像鬼压床一样,出不来声。

她想看看他精神的鼻子和迷离的眼睛,给自己注入一点点情欲的力量。转而又恨自己阅历幼稚,即便情欲扑面而来,自己也接不住。

原来,这事就是这样。

完事,她一夜也没合眼。思来想去。早知道,还不如提早问问买菜大妈,所幸后背就不会这样疼,也不会担心在厕所小便的声音被听到。方才,自己小小身板上被实施的频繁作业,只给她留下零星并分裂的余震,以及脑子里失控的走神。

第二天一早,芬娣说,我要礼物。说完,她自己也惊诧了。

意大利人行事爽利,给她在隔壁购物中心买了一盒名牌香氛。前后一刻钟,价位千把块。

意大利人荡漾在他自身刺鼻的香水味中,不无得意对芬娣讲,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你每天“穿着”这个味道好吗——我的sweet little girl。

意大利人走后,芬娣才慢慢地想——所以说,意大利人没有画她,确实也根本没有什么艺术。后来,27岁那年,她看一个外国电视剧,里头的女主角,光着身子仅穿一件宽大的纯白男士衬衫,一口口嘬着烟,总结一番自己的感情经历,说“there is nothing exquisite about it”。芬娣便一下想到自己,想到意大利人,想到艺术。的确没有任何exquisite的东西。

身上荡漾着“意面”给采购的名牌香氛的叶芬娣,在那年冬至当日的寒夜,钻进了位于知名学区东侧一条臭水四溢后街上的一家烤串店。

进门,一眼便看见曾回复她“改日吧”三个字的寸头男人。

此刻,他正独自喝大酒,神情诡异中夹杂些许亢奋。时年,他已大四。

她第一个下意识动作,便是将右手从羽绒服口袋掏出来,端详那食指的指肚。当然,那粉色修眉刀留下的细疤早已不见。可她却一下又忆起那个刀锋掠过的微妙瞬间和艳丽的红颜色。当下又有点晕血的劲头。

寸头男人已兀自喝了一个小时。绿色的“扁二”已经下去两个,桌上点的烤串上一层羊油也已凝固。

他追求了两年的一位高知、且高龄(比他年长八岁)的美好女性,此时已蹬了他,赴大洋彼岸美利坚合众国。那时,校园里几乎无人知晓,他与这位法语系美少妇老师之间天雷勾地火的一场未果恋爱。

后街实在是又臭又冷,让人只想往店深处钻。芬娣被外头瑟瑟冷气裹挟着留在了烤串店里,索性将心一横,迈开步子走向半醉的寸头。

“学长——”

她只颤颤巍巍吐出一个词。自感后头说什么都蹩脚。之前,短信里那番自我介绍已够寒碜。

寸头定睛看她,醉态毕现。

省略了一切疑问和寒暄后,他手一挥,毋庸置疑地递过塑料质地的油腻菜单,说——“来,坐下点菜。”

入夜,学校西门东侧,那间常有外地来京探望子女的父母住宿的宾馆里,寸头在马桶哇哇吐了两轮。吐完,还是坚持将芬娣扛到床上。

经历过“意面”,芬娣已没有最初“极具震撼力、穿透性”的体会,但那寸头脑袋摩挲着她柔软前胸时,针刺感觉依旧十分异样。且进度过半时,寸头男人还呜呜哭了。芬娣于是也哭了。自己也莫名其妙——哭什么啊?

哭完,寸头男人便如泄愤的马达一样以极高的完成度进行完了下半场。

梁深

在那个与女友初次泡吧的不眠夜,沈米亚没有坦白的一件心腹事,便是梁深。

之所以只字未提,是因拿不准梁深究竟有多受女同胞欢迎,更拿不准自己算哪根不入眼的葱。

论“妇女之友”肯定过头,但米亚的担心不无道理——大量女生都默默中意梁深,这个就读“主流院系”经管学院的男生。

第一次见此人,还是在某次露天院系活动上。叫梁深的男生,被从台下起哄上台去抽个莫名其妙的奖。他表情透着尴尬,似笑非笑,但因十分坚定地一直保持沉默,所幸基本得体。

平头,漠然的眼角,高大的鼻子。有传言说此人怪,闲来去听戏,写两笔书法,还画扇面。一切,仿佛都加重他不好色、却总误被色好的气质。学习不费劲。干什么都不费劲。据说,他父母都是外交战线公务员,自他幼年便常年驻外、轮流驻外。他几乎是外祖母一手带大。

有梁深在的地方,一屋子其他男人都会瞬間变虾兵蟹将。

每一次,米亚在食堂、在操场、在校门口撞见他,都紧张得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飞镖钉死的小白鼠。她看到的梁深,如不容亵玩的大理石雕像——高大、瘦削、结实,每一条肌肉都坚硬。他眼里盛着傲慢与冷漠,好像从不会为了什么而狂热,也不齿于任何一种迷恋。正是那种漠然,让米亚感到其背后仿佛藏着排山倒海的力。

他总穿纯色棉T恤。米亚偷瞄他的胸膛、喉结、大臂与小臂上的肌肉,还有手背上鼓起的经络。

二十岁的沈米亚,变成一台无法自控的显微镜,不停聚焦、放大她看到这个年轻男人的每一帧画面。梁深走路时,无意识突然握住又松开的左拳;他裤子口袋上的一缕耷拉着的 线头;裤脚堆在鞋面上的自然褶皱;鞋底被磨损的微妙倾斜度……他身上一切细枝末节无疑都是高于生活的。

米亚平生第一次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渴盼,渴盼照料他,将自己世界里最美好、最安全、最温厚的一切都一股脑端给他。她脑海里总浮现一幅画面——一个平头小男孩自己在台灯下做作业,而他踢球后的脏衣服都由一个很沉默的老太太在洗洗涮涮。这无端的画面让米亚感到难过。

关于梁深的白日梦做了大半年,米亚终于鼓起勇气加入了“配音社团”。听说梁深是社团成员。但他已大四,没理由再按时参加什么配音社团活动了吧。

然而,就在一场给动画配音的专题活动上,梁深轻飘飘出现了。米亚再一次被钉在原地。她发现自己丧失思维,继而不能正常举手投足。

当梁深长久看自己的那一刻,她第一个想法是,自己恐怕搞错。

回头看看身后,除一台饮水机,空无一物。

那之后,她开始慢慢习惯感知来自梁深的目光。那对傲慢的眼睛也开始发射更不容置疑的信号。

多年后想起来,她觉得那目光是普天下男人在某个时点所共有的一种眼神,若说如狼似虎,并不为过。且随着猎物范围缩小,总是愈加聚光灼热。

米亚再次想起小学,那个总叫自己“不知道”的初二男生。于是,在本想退缩时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接住对面的目光。

“所以,你一个人,要配两个角色?”他问。

“嗯。”

“五岁的女孩和她爸?”

“嗯。”

梁深笑,露出整齐的、像兽类的牙齿,鼻翼两边被笑容挤压出深长的弧线。

“ 我觉得——我本身条件不大适合配音。”米亚声音细小如蚊子。

“没人不适合。世上有千差万别的声音。没有所谓适合配音的声音。”

他继续,“就像——不是只有长得漂亮才能当演员。”说完,旋即补救道——“我不是说你不漂亮……”

这次轮到她笑。

“我能说实话吗?觉得这个社团,有点无聊。”她感到自己和他终于成为现实时空中身处同一场景的两个平等的人,且正以光速向彼此靠近。

“不算最无聊的。”他煞有介事地清了下嗓子,问,“你知道——什么最无聊?”

她摇头。

“据说,有个捉迷藏社团,曾经。”

“还在坚持活动吗?”

“没有。据说社长藏起来后至今没有找到。”

她又笑,虽然笑得有点形式化。她清楚他在花心思逗她笑。一个肯逗自己笑的、极英俊的男人。爱上梁深的过程,用米亚的话说,是势不可当的过程。

后来,两人去了一家西式简餐厅,分食一个slice的巨大玛格丽特比萨。晚上,又一起看一部漫威电影。

观影过程中,米亚忧心着梁深会对自己动手动脚。她实在担心,自己应对会极笨拙;同时,她又忧心梁深不对自己动手动脚。就在这样奇怪的自我折磨中,灯亮散场。结果是,梁深很专心看完全片,什么也没开展。米亚只在黑暗中,偷瞄几眼他喉结的剪影。她觉得嗓子发干,指尖冰凉。

之后的日子,两人吃饭、看电影,吃饭、看电影,吃饭、看电影。

某一次看电影,开始手握着手;某一次看电影,她感到梁深的舌头探进她嘴里。时空消失,天旋地转。米亚人生第一次站在一个令自己目眩的洞口——那里,她可以和梁深交叠在一起,那么,旧石器时代的周口店猿人和“机器猫”里描绘的二十二世纪东京也可以交叠在一起了。

我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她脑子里以最大号字体显示这一行。这是我的,男朋友。她头脑清楚,这是注定不能忘记的山顶。十二岁后,我的又一个山顶。

她仔仔细细轻抚他。他手臂上有三颗连续的痣,在小臂内侧。她脑中突然闪过奇怪意识,自己今后的人生,会在无数不同的情境下凝视这三颗痣。或者,怀念这三颗痣。

她总以为别人都是这样谈恋爱。全世界都是这样谈恋爱。却不知道,即便对于自己的人生,这也是过了这村没有这店的奢侈。

冬至那晚,在呕吐两次之前,寸头男人总共喝下四个扁二。

手里攥着医院化验单时,叶芬娣脑子里唰唰地闪现这些无端数字。

单子上印着三个字“宫内孕”。简明扼要。一如寸头男人曾给自己的唯一一条信息——改日吧。

她只有二十岁。确切地说,三个月后才二十岁。

眼下,她的短发、她的眼神、她的身体、她的子宫,全是十九岁的。她还不知道,这些三个字三个字的词汇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胆怯得很,膝盖又快要融化了。

当下又想到了那挂上“closed”牌子“彻底倒闭”的姑娘——loser。似乎自己也要像她那样被从学校劝退、脆生地消失。

手术当日,寸头男人随她在医院走廊枯坐,二人都是呆滞的。

台案上,眯缝眼的女大夫拿出叫“扩张器”的家伙什时,芬娣吓哭了。之后,疼得哭都顾不上,疼到剧烈处,哭声便彻底停了。她开始异常愤恨此刻坐在楼道里的青皮脑袋男人。

手术花费不到千元——价格一如“意面”给买的香水。时长三十分钟。

她还不知道,这几个数字像种子一样,将会为她未来漫长的人生结下什么果。从进医院大门,到被寸头男人搀出来,两人几乎未曾交流半句。

滴酒未沾的清醒男人,好像又变回高不可攀的石山。芬娣知道,他本也没想给自己留下可手抓脚蹬去攀岩的地方。

从医院回来,芬娣的脸白得像A4复印纸,腹部疼痛持续一周,半周不能下床。

她从未告诉过沈米亚,任何时候也没有讲,寸头男人叫什么。

他叫梁深。

枭阳国

昨晚,堪称自己近半周失败睡眠中最为失败的一次。

然而这个清晨,因脚蹬一双深灰色麻编质感的柔软健走鞋,且破天荒没开车,而是选择步行,刘翠西感到一种无始无终流浪在路上一样的自在。

她要走上三公里。

深秋的雾气与凉意,带给人神经质的抖擞感。路过昨夜的五星级酒店,那惯常如熠熠生辉金色蜂巢般的建筑,白日里看去十分呆板,像一张性冷淡女人毫无生气的脸。脑海中,不禁穿梭昨夜那徒生得人高马大却毫无“起色”的男人的帧帧画面。她心头涌上猝不及防的嫌恶,对着空气翻了个飞快的白眼。

临近写字楼,如蝗灾般的各色公共自行车越发多起来。道路时宽时窄,时而简直可谓走投无路。明明是市中心,所有行人却都如随山就破般艰难行进。

公司下属曾和她讲,每天走出地铁,需成功击退三波人进攻——“第一波是推销游泳健身,第二波是拉拢美容美发,第三波则强迫算命。”

当初,她像听故事。自己从不坐地铁,也几乎没走路上过班。今天要见识下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了。游泳健身与美容美发已被成功阻截。此刻,她正在人流中试图饶有兴味地辨别算命先生时,耳边传来一个京腔极重的女音——

“小姑娘儿,我可知道(dou)你前世。”

毫无疑问,对方是在冲自己喊话。她见那老女人伫立在距地铁口不远的过街天桥背阴处——那里时常传来尿臊味,夜里已沦为醉鬼公厕。

按说,这比“游泳健身”和“美容美发”还要无稽得多的事,翠西根本不可能理会。不过,老女人样貌确有奇特之处——年纪绝对已上六十,但依然编着两条少女样细细的发辫,苍老的菱形小眼睛如田鼠一样聚光,头顶着一个黑色的皮鸭舌帽,身披看去有十斤重的深红披肩,质地和旧毛毯差不多,也许就是旧毛毯。十月下旬,她脚上穿着一双塑料凉拖。

翠西也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停下脚步,也许并不是对“前世”的好奇,而是因为这久违的一声“小姑娘儿”。姑且听一耳朵这老娘们说什么。大不了,给她塞张钱。

“您倒说说,我前世是什么?”

仪容仪表堪称精美的翠西,和有如行为艺术家一般的老太婆面对面站一起,引得路上行人側目。

“九尾狐。”

翠西几乎乐出声,可老女人神色非同小可地严肃。

“这下,你明白了吧?不过,你现在住枭阳国。就那一片儿。”老女人说完,还朝东边努了努嘴。

“得了,您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

翠西不耐烦了。老女人说的,全是《山海经》里神神道道的玩意儿。唬谁也唬不了自己。光是今年,翠西所在的影视上市公司就已接触了不下十个以“山海经”为背景的所谓“IP”——故事本子也好、网络小说也好。近两年,产业里人人听见“山海经”三字都似看见来钱道一样两眼冒光,但谁也没那个金刚钻下手。

“对,就是《山海经》。您得听我说完不是——”老女人往前凑了凑,“都是真的。精卫填海也是真的。夸父追日也是真的。我都见过他们俩。在这附近。您,则是九尾狐。”

翠西本想给俩钱打发她的心也没了。原本好笑的心情中升起一丝可怖。这原来不是那波算命的。这是疯婆子。

“枭阳国是最不能久留的。所有人爱乐。但乐够了,就开始吃其他人了。”

翠西迅速扭头,踏上了过街天桥的红色胶面阶梯,噔噔噔地逃走。被甩在身后的老女人,还在深秋的萧瑟晨风里叨叨枭阳国的事。

翠西很怕她会追上来。但其实那双趿拉着塑料凉拖的脚纹丝没动。

走进位于三十五层写字楼顶层的“羲和传媒”,她娇小的剪影闪进自己的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换鞋。

办公桌下面常年并排放着四双鞋。一双抹茶绿的鱼嘴高跟鞋,一双枚红色的、艳丽夸张的细跟单鞋,跟高是她不太能驾驭的十厘米。若是只需稳稳站着、几乎不需移步的场合,她才会蹬上这双鞋。此外,还有一双纯白色的慢跑鞋,和一双荧光绿的人字拖鞋,荧光绿的部分还各点缀一只卡通青蛙的脑袋。

她飞速脱下脚上的健走鞋,而后,没有选中桌下四双鞋的任何一双,而是从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双金属色蛇皮花纹的细跟鞋,灵巧换穿。而后,一屁股坐进皮质的厚实转椅里,思考“前世”俩字。

在没遇见疯婆子的时候,她还真想过这个问题——结论是,自己前世必定既是才子,也是豪杰。不仅是个男人,且是人中之龙。不过,也许是因在某件事上德行有亏,今生才不得已被困于一个女人——且是如此型号迷你、不得施展的纤弱女体里。

不论前世是不是才子加豪杰,抑或是疯婆子说的生九个尾巴的骚狐狸,今生今世、此时此刻,她都为自己感到满意。

从美国一所排名前五的新闻学院毕业后,刘翠西通过十年不到的时间,几次跳槽,便已坐上“羲和传媒”集团副总裁的位子。

“羲和”是娱乐业内无人不晓的名字。电影、影视剧、游戏,只要是带影儿和有声儿的,几乎什么都做。五年前,敲了钟、挂了牌、上了市。也就是约莫从那个时点开始,随着“精神消费升级”,一集内容挑战人智商底线的影视剧价格可动辄飘上千万;原本耷拉着青黑眼袋、窝在地下室意淫修仙意淫美女意淫高干与总裁的网虫写手中频频爆出版权费轻松超两千万者;而面部因过度打磨提拉和刀削斧凿而变得僵硬并难分彼此的一线演员两口子的年收入,则绝对完胜一个中型影视公司的全年利润。也正是伴着这些先富并暴富的佳话,“羲和”的竞争者们如发情期的兔子一般繁殖、如眼睛发绿的野狼一般迅速围攻上前。一时间,个个都在谈差异化优势,而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优势。

比如,“羲和”就已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优势。一年之内,旗下的核心制作团队另立山头者已敲锣打鼓纷纷开张;被挖墙脚的则走得痛快,临走还不忘带走一抔肥土。

电脑在缓慢开机,机器自身发出叹气般的嗡鸣。翠西出神地盯着办公桌面,上面只摆放一张色调黑白的照片,是她自己。那时,她还是烫发、中分。显得她窄小的一张脸更锋利,浓眉下的五官也更精致。照片上女人一脸慵懒,做百无聊赖状。深V剪裁的黑色罩衫烘托著若隐若现的乳沟。

桌下的抽屉如果拉开,则还会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岁的幼儿和一个秃顶老头儿。两人都是背心裤衩装扮。幼女表情呆滞,老头儿咧嘴大笑。场景是北京动物园。“狮虎山”门口。那是接近三十年前的自己,和爷爷。翠西只有在四下无人的绝对空当,才偶尔拉开抽屉看这张照片。现在,爷爷已年过八十,小脑萎缩迹象明显。

整间办公室除了桌角一盆不起眼的小小仙人球,没一株绿色植物。曾多次有人好意赠送来着,却都被她处理掉。她不喜欢照顾任何多余的、麻烦的存在。

她在内心从不认为自己是努力的。每当有人赞叹她“干练”“强势”“有成就”,她总觉得是在说别人——自己本是最讨厌刻苦用功的,从小学就如此。不刻苦、用功的人,怎么会有成就呢?

后逐渐发觉,这世上蠢人真多。尤其是毫无独立思考能力、如单细胞生物的蠢女人,真多。多到铺天盖地。自己迅速抓住复杂事物本质的洞察力,和条分缕析解决事务性问题的能力,轻而易举便可出众。

十点整,她蹬着脚上的金属色蛇皮花纹细跟鞋,一晃一扭进了老板办公室。办公室外,端坐着细长形状的一个女秘书,抬头见是她,飞速叫了声“刘总”,声音里不无怯懦。

“老板几点飞?”翠西一边问,人已向里走去。

“下午才飞呢。这会儿正在里头等您。”

硕大的VIP办公室一派铺天盖地的紫色调,而在那紫汪汪地毯上伫立着的,是个壮硕的外国人——一个白种中年男人。此刻,他正在办公桌后低头站着,手里不知窸窸窣窣正摆弄着什么。

“来,坐。”

白种中年男人张口是中文。此君正是“羲和”的绝对老板。但因外籍友人的身份,行事极低调,鲜在公开场合露面。

二人均移步至沙发区域,那厚实的美式沙发竟也是淡紫色的。

翠西不能自控地瞄着老板胸肌的起伏。

Matt,或曰马特,年纪早已五十开外,但若说是三十五,相信者想必也大有人在。与大多数头顶谢得亮堂堂、地方包围中央的中年白人男子不同,马特有一头坚硬浓密的深褐色头发。狼眼,目光简直堪比激光一样锐利。所幸与之相中和的,是唇周留有修剪讲究的胡须,衬托嘴角永远轻微上扬的弧线,十分擅长生产迷惑人的、似笑非笑表情。

翠西回想起第一次见他,在一干瘦小男同事中,马特魁伟的身形,堪称喷薄而出的胸肌和大臂肌肉,简直鹤立鸡群。最让翠西钦佩的,是十几个小时的国际长途飞行后,马特依然可以精神矍铄地参加工作会议并侃侃而谈。

“你发来的我看了。”说着,马特拿出秘书早给打印好的一沓纸,放在与翠西共同面对的纯白色圆几上。

“还是那个问题,这些人的KPI,我要求必须落实在number上。”

马特是翠西的直接汇报对象。翠西是个精明的职业经理人,很懂得顾及上司感受,大事小情均主动多汇报、勤交流。自然所有老板都很吃这一套。但是,臣服中又要有智力的挑战与乐趣。马特最厌恶对他言听计从的人。而一般中国员工,恰是见到高高在上的白人便先在气势上矮三寸,马特一开口,只剩鸡啄米一般捣蒜点头称是。故而,马特基本没有可对等交流的对象。翠西的存在就显得格外珍贵——她深谙如何与他展开让双方都饶有兴味的、点缀着观点碰撞的交流,又懂得在一切关键问题上退让和欺哄。

就在这些公事的汇报与探讨中,翠西深得马特欣赏。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国人,此君虽操一口流利中文,却对国内市场心怀深深的不信任。他无法真正理解中国市场发生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变化,却又不能接受和承认自己的这种不解。

翠西自然看得明白马特对市场的完全不能参透和刚愎自用。她知道,自己完全可以更多、更直接地陈述事实、直抒己见。然而,她更在乎维持每一次与上司交谈时那种彼此都享受的愉悦与暧昧。这是一个男人,一个非常成功的男人。这一点,对她而言更加重要。而且,虽俨然已迈入中老年阵营,马特却是单身。

在电话会、面谈、邮件、短信的频密接触中,翠西开始被马特排山倒海的魅力所动摇,或者说,难以不动摇。与此同时,马特也开始发给她一些似是而非的信号。

一次,在酣畅淋漓探讨完集团战略定位后,马特突然发来信息——周末你做什么?

又一次,马特在办公室听她汇报完本职工作后,突然说——你知道你笑起来有多美吗?

翠西则发现,自己开始过度解读这些信号。不过最终,翠西还是翠西,她都像打太极一般优美、妥帖地给予了高度职业性的回复。刘翠西才不会干把爱情和事业这两个致命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蠢事。

然而,尽管面对挑逗时自己似已身披金钟罩铁布衫,可每每四下无人,她却总感觉自己体内有一只发疯的水母,寂寞时候蜇人,毒液会蔓延。更寂寞的时候,潜到她小腹深处,以潮汐般的节奏,钝重地打开、收紧,坚定地要攫取。但那透明简易的身体却什么也抓不住。

此刻,马特偌大的办公室散发着她已熟悉的、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幽香。和昨晚那五星级酒店回廊中的味道近似。

“我明白……”翠西温顺地说,“不过,唯独关于优化股东名册这回事,很难用数字去衡量。”

“一定要有metrics,”马特向后倚靠,从深眼窝里幽幽看她,脸上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然,我问你,还有什么办法去evaluate?”

关于KPI的谈话以双方用不同语调各说一句“OK”而告一段落。

临走,马特拍了下对面翠西的膝头。这一次,她甚至觉得那不是亲昵地拍,而是扎实地摸。

紧接着,十一点整,《女王的新装》——关乎这一年度大项目的发行及宣传窗口期动员会如期在“羲和”顶层玻璃大会议室举行。

四十二集连续剧《女王的新装》成功集霸道总裁、修仙玄幻及女性宫斗权谋等诸多流行元素于一身,可谓天生丽质。公司上下对其寄予厚望,业内甚至给出“年度剧王”的高度预期。

会议前五分钟,“90后”制片人拨通翠西手机,几乎是哭腔——

“劉总,三十天的戏码,经纪人说,他档期最多只能安排进组十天!十天啊!”

制片人口中的“他”,是一位“男二专业户”。尽管如此,其出行阵仗已达到“一拖八”。无论去哪拍戏,总带不少于八人的保姆跟班团队。

“罗总怎么说?艺人经纪的事儿,你找罗总啊!”

还不都是“骡子”安排的好事。

姓罗的副总裁,与翠西平级。《女王的新装》便是其揽在身边的得意项目。翠西心里一贯称其“骡子”。骡子能力不大但能量大,水平不足却擅忽悠。重要的是,他是另一位集团大股东的心腹。而她刘翠西,则是“马特的人”。翠西与骡子在公司素不相识。虽未剑拔弩张,却也每天过得疙里疙瘩。

动员会开始五分钟,翠西才慢悠悠到场,手里仅端着个十分纤瘦的粉红色“膳魔师”保温杯。玻璃会议室二十五个座位此时已坐得满满当当。骡子稳居正中位置。此刻,他正从身边女助理的电脑上拧着眉毛读取着什么。

看见骡子,翠西心里便不能自已升起一阵厌恶。

骡子大概四十五岁上下,拥有大部分那个岁数男人所拥有的酒精肝眼神,整张脸的轮廓架构有点像饭馆门口摆放的招财猫,满脸横肉,却时常挂一副中流砥柱的表情。或许是自认走在娱乐行业前沿的弄潮儿,骡子的仪容仪表向来看不到丝毫中年人的保守与稳重。比如今日,她见骡子穿着件藏蓝色高领衫,外搭件做旧质感的浅蓝牛仔上衣。下身被桌子挡住,一时无法看清——但想必是他平日极爱穿的瘦腿裤,搭配色彩艳丽夸张的运动鞋。

除了各自分属不同的政治阵营,翠西和骡子作为一对异性男女,亦是彻头彻尾相互排斥。自狭路相逢第一天,翠西便清晰感觉到,如骡子这样的男人究竟有多厌恶自己这个型号的女性——一如一个人天生厌恶香菜和茼蒿。而骡子那类油腻浮夸的男人类型,也是最令翠西生厌的。总之,骡子不喜欢翠西,翠西不喜欢骡子。

流程混乱的会议在骡子的亲自主持下,洋洋洒洒历经一个半小时。从预售平台侃到新媒体宣传,又从新媒体宣传侃到如何借势炒一把股价。

其中,大约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翠西都在走神,默默啜饮着自己“膳魔师”里热腾腾的水。她全程没有发言。

“把现有的所有预热媒体报道给我整理一份。”会议终告结束时,骡子扭头对女助理说着。

此时,正从杯口静静观察浮起来的枸杞子的翠西,脑子里闪回着上一周马特发给自己的语音信息。毫无疑问,马特说中国话说得最出神入化的时候,就是他骂人的时候——

“别他妈让老罗抛头露面瞎说。我操,我在California都他妈看见他在网站上瞎。你给我赶紧找个整体的品牌总监,把发言人、对外口径、核心媒介这些都统一一下。这职位他妈空的时间也太长了。”

会后,翠西对着桌面上自己的写真,正忖度着自《女王的新装》开拍后,骡子对各路媒体的那些“瞎”。这时,办公室虚掩的门被怯生生推开几厘米。

披头散发的年轻助理像女鬼一样轻飘飘,立在门口探头探脑。

这女孩也二十五六岁了,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办起事来却一脑子糨糊。翠西每次看她交上来的工作,都自感血压蹿升。简直是——讲也讲不清,听也听不懂,懂也不去做,做又做不好。但,这已经是翠西在一年中更换的第三个助理。每一个都是这个年龄段。有的披着头发,有的扎起马尾,但不管怎样,不得力都是一样的——穿着哆里哆嗦的雪纺连衣裙在眼前乱晃,沉不住气憋不住屁,有几克重的压力,不是向男友吐个够,就是在自己面前嘤嘤哭起来。

“刘总,您再看下这一版预算——”

“放这儿吧。”

翠西用食指和中指一齐在办公桌上轻敲两下,示意对方放下东西走人。她不想再面对任何让她提不起兴致、且有可能造成血压不稳的工作谈话。

可披头散发的助理姑娘仿佛就要哭了。她虽天资不甚灵光,但也知道上司在刻意冷落自己。两个礼拜,没什么像样的活干。发出的邮件和信息,翠西也不太回复了。

“劉总,您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如果做得不合适,我再改一版!”

翠西当然知道,这姑娘在尽最大努力争取表现,但自问却不太心软。她不喜欢充满低级错误的文案,三令五申却一再重复的粗心。一切混沌、模糊、不得要领的事物,都让她心烦意乱。刘翠西对任何程度的愚蠢,容忍度都极低。

她犹记得,这姑娘应聘的时候,头发半扎着,还算整齐入眼。可被录用以后,头发披散得越加失控和凌乱。近年从东瀛刮过来一股“森女风”,翠西也知道她想走那个路线。但是,她始终认为,连自己头发都不能有效管理的女人,更谈不上管理别的。工作也势必像头发一样,对,一塌糊涂。

“OK。”

翠西简短吐出俩字母。她内心已放弃了眼前这个姑娘。想着,她最晚这个月底就会被人力约谈。毕竟,依然在试用期,解雇和善后比较不棘手。

“不得力。”助理走后,翠西陷在转椅里,仰面自言自语。

说起“不得力”三个字,她突然环顾四周——哪有所谓“得力”的主?一边想,一边拿出订书机,以十分果决的力道订上桌面上摆放的一摞文案。

昨夜,那高壮的男人匍匐在自己身上一无所成。

“真还不如几块钱的办公用品得力。”

她又从叠放的另一摞文案的最上层拿起一纸履历——是昨天下午自己亲自面试的那个女的。

叫叶芬娣的,前来应聘的职位正是品牌宣传总监。总的来说,此人没任何过人之处。过往经历勉强契合,岁数也在那摆着。不过,对方一头利落的短发毫无疑问是踩分点。让她心中颇感惊讶的,是那姑娘坦然地直呼自己“Tracy”。这份坦然实则正合翠西心意。

平日里,她十分抵触别人叫她“刘总”。见过身边太多看上去比“包青天”里王朝马汉还显得年轻的男人被叫着各种廉价的“总”,一张张油饼一样的脸上似乎还留有彻夜抠青春痘遗留的印痕,且但凡坐下交谈就会不住抖腿。她觉得没有比这些“总”更滑稽的。

此外,叶芬娣在回应自己提出的“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这个问题时,答案是一句干脆的——“没有”。

她极少遇到对这个问题回复是“没有”的。大多数候选人都会没完没了问这问那,部门架构啊,汇报关系啊,五险一金啊,上班时间灵活性啊……虽说是应当应分的权利,但她总觉得里头有种让自己懒得应对的鸡贼感。

爱来不来,爱干不干,螺丝钉没什么资格质疑机器。缺了哪个都是照样转。

就她了。

她心下一面想,一面如老一辈领导人一样在简历上“叶芬娣”三个字上勾了个大大的圈。

细腰蜂

到新公司报到前一个礼拜,每天早晨不愉快醒来时,叶芬娣都感到一阵深刻的不安。

确切地说,她自感像个缓慢的登山者,沿着风景枯燥的山路,莫名其妙登着一座无法看清全貌的巨山。每次想起新公司,想起那天面试自己的、活脱脱如一头漂亮母狼一般的女老板,都会瞬间有种一脚踏空的心慌。

一早,芬娣正窝在床上,边吃巧克力派边看漫画,女老板突如其来的一条信息,如同炸裂在她邋遢的小卧室上空。

其言辞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支会她安排专访。专访对象,自然是她刘总。

还未正式入职便提早开工,芬娣心下不爽。经历了摧残心智的一轮轮面试后,好容易落了脚,原本想踏踏实实放羊两周、无所事事来着。

第二日午后,芬娣提前一小时赶到新东家西侧的公司会所,包房里已提前布置好《女王的新装》大幅海报。

芬娣细细端详着海报上的各种元素——什么女王,里面至少两个女艺人的脸都已整得像阿凡达。男演员的气质若是戴上一次性口罩便活脱脱像三线城市美容美发店里的“洗剪吹”。不戴口罩也像。如今,这种品相的东西纷纷被冠名“超级现象剧”。“匠心”这种有分量的词汇也被随手拈来在各类行业公关稿里滥用。

她兀自出神的当,参与本次“联合专访”的两位记者前后脚赶到——一家惯常“影视口”上市公司报道的财经类媒体,一家风口浪尖的新媒体。

两个姑娘均是芬娣打过交道的熟脸,都是极年轻面嫩的姑娘。两头披肩发,一个中分,一个偏分。且名字赶巧都是叠字,一个叫菲菲,一个叫媛媛。

正和菲菲与媛媛寒暄,包房的门被再度推开,快步走入一个脚下生风的女人,身后还跟着另一个披肩发的跟班。

屋内的三个女人顿时鸦雀无声。回过神来的芬娣,赶忙上前殷勤招呼——“刘总,都准备好了。”

再见面的女上司,头发利索地梳成一个不长不短、不高不低的马尾,妆容如工笔花鸟的笔触般无懈可击。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她的脚下——大冬天刘翠西光脚穿着一双绛红色的露趾鱼嘴细跟鞋,尖利的鞋跟看去足有十厘米。

几个女人交换起名片。

其间,那菲菲说,“刘总好年轻啊——”。媛媛马上接着,“刘总果然真女神啊——”最终二人得出结论,“刘总明明可以靠美貌,却偏偏拼才华,我们怎么办啊——”

刘翠西始终维持得体的浅笑,坐定后淡淡一句,“怎么样,姑娘们,开始吧?”

之后,采访全程芬娣都身子前倾、毕恭毕敬坐着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处。那天一屋子的女人——无论是芬娣、翠西助理,还是菲菲、媛媛,所有人在采访对话间隙,几乎都不约而同瞄向被访者的鞋和裸露在外的小麦色脚面。

访谈后整整一周,芬娣都在痛苦地修改菲菲和媛媛发来的稿件。简单的问答稿里满溢着低级错误,病句及断句问题频出。包括三令五申不要搞错的刘翠西的title问题,悉数搞错。而刘翠西手下两个助理,似乎之间丝毫没有沟通对接,分别发来两组完全不同的刘翠西宣传照,并标注了截然不同的使用要求。最终,稿子的三分之二基本是芬娣自己一手写就。事后,自然还是少不了安排公关公司给记者打点数千元的所谓“稿费”。

稿子终于大功告成,芬娣将文案诚惶诚恐发给了翠西——“请您审阅”。之后再无回音。显然,此人对下属惜字如金。

在上下属的一番沉默中,迎来了芬娣正式报到的这天。

08:45,芬娣踏入这家位于“宇宙中心”的写字楼。她感到腹部有种熟悉的肠应激反应,想拉肚子。每次紧张或激动的时候,她总这样。

无论春夏秋冬,这些写字楼看去都像停尸间一样冰冷。电梯间所有等待的人,都面无表情盯着高频闪烁、滚动播出的楼宇TV画面。四面八方一台台悬挂的屏幕里满是抽风一样的人声嘶力竭地叫喊勉强押韵的广告语。

人群中一眼望去,明显阴盛阳衰。大部分都是披散着头发的女孩。芬娣仔细扫视了她们一圈,每一个都精心地浓妆艳抹,薄薄厚厚的一片片嘴唇上,饱蘸着妖艳的汁液——豆沙色、珊瑚色、弗拉明戈粉、复古红。芬娣想着很有可能一刻鐘前,那张嘴刚在地铁上吞下鸡蛋灌饼。一双双因睡眠不足而略显浮肿的年轻眼睛的眼梢部分,是由各式眼线液、眼线笔、眼线膏描出来的眼尾。有人野心过大地将眼尾一笔快要飞到太阳穴去。在过重的眼线和美瞳叠加下,每个人的目光都像在满含敌意地盯着谁看,更糟糕者,则让人联想到死鱼。

迈上电梯的刹那,芬娣又不由自主盯着她们每一个人的脚——无论高跟、平跟,每双鞋都像盐烤秋刀鱼一样瘦窄、坚硬——冬季会让脚趾僵硬,夏季则会在脚后跟上方位置留下深浅不一的疤痕。

又到了女人既不保暖也不得体的季节了啊。芬娣黯然地想。女人默默忍耐的各种疼痛与“饥寒交迫”,大多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戕害。

抵达“羲和传媒”的前台,前来带芬娣办手续的HR姑娘,瘦高得像一只非洲羚羊,形销骨立。“羚羊”的头发大部分染成灰白色,发梢又是紫色,一对美瞳则泛着幽幽的蓝光。只见她将一个被玫粉色外壳包裹的苹果手机像背时髦挎包一样斜背在瘦削的肩上,另一只手,则拿着伸出长长白兔耳朵的另一部苹果手机,并在这部手机上持续不断收发着信息,且间或面无表情地快速对讲——每次讲话几乎都讲够五十九秒。

芬娣的注意力尤其被她的上衣所吸引。那是一件厚实的、布满大片羽毛的灰褐色无袖短上衣。类似这样季节感与功能性严重失调的服装,芬娣一早晨已经见了太多。这座楼里姑娘们对美的注解,似乎就是一切“别别扭扭”的事。比如,她从电梯间开始就一直观察的那些单肩背着不断滑落的斜挎包的女同事们,所有人都别别扭扭地端着一侧的肩膀,忍受着布满沉重五金件的窄小皮包不断地从肩膀上往下出溜。

手续的过场走完,芬娣在工位上百无聊赖等IT来set up电脑。她坚持用自己的电脑,却在同步邮件系统时遭遇难点。眼下,已打电话给IT部门催了三次,同一个分机,每次接电话的人都不同,都说尽快下来处理,但半个多小时过去,毫无动静。

叫杜南的IT,是在正午12:00来的。

又高又壮又黑的一个大汉闪现在芬娣工位前,着实吓了她一跳。说是大汉,也不精确,但的确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地糙老爷们。

芬娣是通过他的胸卡得知此君是叫作“杜南”的。

杜南全身可谓毫无辨识度,五官算端正,但远够不上英俊,扔在人堆里过目就忘,做特勤人员兴许合适。他穿着蔫了吧唧的褐色抓绒衫,下身是一条全是裤兜的粗布驼色裤,脚蹬一双介于懒汉鞋与运动鞋之间、时下年轻男人喜穿的一双纯黑色“一脚套”运动鞋。因为高壮,加上啤酒肚雏形已现端倪,正在滑向胖子的边缘。

就在他俯身给她鼓捣电脑键盘的时候,她听见粗重的喘气声,闻到夹杂的烟草味。

这个体形,还不如叫“肚腩”好了。

芬娣一边想,一边偷瞄正在给自己“搞电”的IT男。为什么这些IT部门的男生,个个都生着一张别人欠他千把块、故作冷漠无情的脸,动不动还在冒根烟的时候冒出遗世独立的神态,然后扭脸回家又围着媳妇儿转呢?关键是,经常是,什么也修不好和搞不定呢?

正这样乱想,叫杜南的说,好了。

“弄好了?”

“嗯。”

“这么快?”

“完后,你就等着邮件自己下载就成。”

杜南用很重的京腔轻描淡写说完要说的话,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芬娣隔壁的空位上,依然面无表情。

芬娣心想,弄完了干吗不走啊?还坐下了。

对方显然接到了芬娣的表情语言,脸上升起一丝类似破功的尴尬。

“那什么——你这不还有邮件要下载吗,咱公司服务器不稳定,中间可能还要出事儿。我等会儿,省得再跑了。”

“我新入职的。Outlook系统应该还没有邮件要下载。没人发我。”

“一封没有?”

“有一封也不至于就瘫痪吧……又不是几千封。”

杜南走后,芬娣也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过冷漠、刻薄了。毕竟,人家来给自己“搞电”。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就是有种想挤对这个“黑胖子”的冲动。

而就在此刻,她不知道,与自己隔着一层的写字楼几乎同一个位置的工位上,叫杜南的IT没去吃饭,而是摘下胸牌,枯坐着。

他从来没有被哪个女孩的眼神“蜇”过。

即便在不解风情的IT部门,他也是被当作最不解风情的愣子。无论是自己妈还是姥姥,也都叫自己榆木疙瘩。

二十九岁的他,在公司已经做了四年。工资足够养活自己低配置、低保养的生活——他绝不是不甘于低配置,而是甘之如饴,觉得舒坦。周一到周五,打卡、上班。周末去姥姥家吃顿饭。闲得没事,就自己鼓捣根雕,修整、去皮、干燥、打磨、上蜡……因为就这玩意最费事、费心力、费工夫。他喜欢那种一片空白的专注。

芬娣那不需要下载的邮件,让他想了很久。他寡淡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如此苍白、羸弱又眼里带刺蜇人的女孩。

这让他陡然想起,自己唯一读过的古典名著《聊斋》里唯一能清晰记得的桥段——故事里有个奄奄一息的细腰蜂变作的美丽女子,报答某书生救命之恩。他觉得芬娣就如那细腰蜂一般,带着一种精致又病态的美,而自己傻大黑粗连碰都不敢碰,也没资格碰一下的。

与时俱进

早晨八点五十分,翠西那镶着法式边的脚趾方才触及床下地面。她觉得后脑勺钝痛,后背则像趴个女鬼一样滞重不堪。

坐在床沿,她奋力想睁大两只发涩的眼,同时,完全下意识地从床头柜上摸出手机,摁亮了看。

各种无人在乎的虾兵蟹将从早晨六点左右便开始勤奋地播报自己的生活新气象——早点、小孩、健身、养生、航班准点率、插花、心灵鸡汤……一个个仿佛只是晾在那儿在自说自话,又明显满含对于应和与认同的期待。就像求小红花的幼儿园小孩似的。

08:59,寇安发上一条,且图文并茂。

图片是某酒店门廊地毯上遗落的化妆品。

文字注解——“昨天团建喝断片儿了。这都谁的啊?不带这样害我的。”文字后面连着一串吐着舌头的讨喜表情。

她點开图,放大,细细看了下里头的化妆品,是一盒Tom Ford的四色眼影,以及同牌口红。从口红盖子上的划痕来看,用得有点狠。

她有这个牌子口红几乎所有热门的颜色。她更知道寇安作为男人是什么样的货色。颜色与货色,她不知道此刻,是哪个更惹她心里烦躁。她想起寇安常常挂在嘴边的“严重中年危机,失眠抑郁加躁郁”,需要她来话疗解忧。突然忆起,数年前,自己在某本日本小说里读到的“兔男”——像兔子一样黏人、需要频繁照拂的寂寞中年男人。

不过是耐不住寂寞的“兔男”,屁大的事也要广而告之地展览。翠西对着手机苦笑。她决定,不去办公室,直接赴中午那个期待已久的约。

走进塞满应季鲜花、西餐装盘比鲜花还夺目的热门餐厅,刘翠西看到十多年没见的沈米亚,正呆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一副心安理得无所事事的样。

翠西没有径直上前,而是站在不显眼的角落,偷瞄了她好几眼。

米亚穿着燕麦色的高领毛衣和同色的针织开衫,深棕色的灯芯绒阔腿裤,整个人散发着洁净又暖洋洋的光芒。她依然拥有软糯白皙的皮肤。甚至那显得质朴的婴儿肥也没完全消退,只是脸上增添了微妙的骨骼感,更加立体了些。

“这位小姐——在等人吗?”翠西淘气地绕到米亚斜后方。

米亚回过神。两人相视,一番略显夸张的大笑。

“你还像个女大学生。衣服呢,穿得像女中学生。”翠西一边坐一边点评。

米亚的神色中露出一种自己陌生的拘谨。细看下,发现她的双眼像是散光了一样平和,平和得甚至涣散。女大学生是断然不会有这种眼神的。

两人面对面傻笑很久,好像唯有相视傻笑才能弥补十多年时空断层的挤压。

自己与女友各自变老的表层掩盖不了那个彼此熟悉的幼女。可那层已然变老、变局促的东西又是实实在在的。翠西眼里,衣着寡淡随便的米亚依然充满让自己心安的气场。而自己则——变成了“十年前自己想嫁的那种男人了”。

“刘老师真去校医院负责开药了?”翠西一边嚼一块还带着血的谷饲肉眼牛排一边说话。

“嗯。金老师呢?你有印象她去哪了?”

“有。”翠西听说金老师带着傻儿子一起回了她那有家庭暴力的丈夫在内蒙古的老家,之后,杳无音信。

“你爷爷还好吗?”

“不太好。身上枪子没取出来,前些日子又装了个支架。”

“你奶奶呢?”

“不在了。刚走。”

直到话题延及各自的祖父母,翠西才意识到除了那消失的小学和祖父母,二人的话题已十分有限。初高中谈的那些个小恋爱连自己都回忆不清,更不足以支撑话题。

米亚则再度想起刘老师说的,不让自己和翠西玩儿。

眼前这个“也不知道学”和“考试我看她也放弃了”的翠西,已然一身精明强干,光洁的脸上可以随时浮现极其商业与高级的笑容。

“你这个人是不是把我屏蔽了啊?朋友圈里没你任何照片。”翠西埋怨。

“嗯——我没发过。也没启用这个功能。”米亚淡淡地说,心里则闪过那个一直孜孜不倦调研丈夫朋友圈的自己,满含厌恶。

“你真是大隐隐于市,”翠西一边飞快查看手机上的消息和邮件,一边说,“你是不是毕业十多年都在同一个地方做翻译——然后,你还基本不用手机,啧啧。”

“这两年,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就是,别让人轻易介入我的生活,”米亚说,“你知道,要像对待‘游泳健身了解下吗姐一样果断抵挡。我不喜欢别人随便扔垃圾给我,也觉得需要像扔垃圾一样扔掉很多人。总之——口舌、精力、感情……都不想无谓去浪费。”

“哈,说得好——”翠西笑起来,似乎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毫不认同。米亚又看到了她那颗伶俐的小虎牙。

“托你的福,今天我又有借口不上办公室。能不去,就不想去。”

翠西扒拉着面前的甜点。她要了一份百香果芝士蛋糕。此刻,酸酸的清香味道裹着芝士的绵厚感在她舌尖蔓延。她突然很想做爱。

“你的工作——那么好。”

“得过且过而已。要不是见你,一天天过得像低头拉磨的驴,毫无意思。”

“我连磨都没有。我每天就是干坐着打字,屁股越来越大。最近也越来越坐不住了。烦。”

“我觉得你就是——太闲。”翠西说,“我呢,最了解女人——女人只要一闲下来,总会在精神上为难自己,总会在情绪上寻短见。男人就不同,男人闲下来,也出事儿,但他们不会太为难自己的精神,顶多找找女人、打打游戏。男人可以把一切都变成纯娱乐项目,纯玩儿。像玩滋水枪和变形金刚一样。”

“你是说……男人玩女人的时候和组装变形金刚是一样的感觉?”

“快感层面也许不一样。但——性质雷同吧。多多少少。”

“那——什么男人可以不玩女人、可以爱女人?”

“贫下中农吧。”

听着翠西的论点,米亚觉得一阵憋闷。

“话说,你不会一直都是同一个男人吧——叫什么来着?”

翠西一边小口啜着干姜苏打水,一边刺探。她知道米亚极早婚,嫁给初恋。但始终觉得那是种令人反感的、不正常也不真实的生活。别人的生活。

“嗯,我只有一个男人。一直。”米亚一副没底气的样子。她没说出梁深的名字。

“我有多少个男人了?”翠西自问,然后郑重地掰了下手指,“算了,根本不够用。手脚并用都未准够用。”

两个人又相视傻笑一番。

“所以,你要多来找我。”翠西一本正经,“像你这样,从大学起,开天辟地就一个男人,恋爱观根本没有机会与时俱进过。很危险。我曾经也是傻了吧唧的,男人和我调个情,说个什么,都接不住。三十岁女人就该放三十岁女人该放的电。不能老像大一大二似的,男人没有电趴下,自己老电自己玩儿。”

一餐饭从头到尾,米亚都没问翠西是否打算结婚生子。她觉得对方浑身上下都满溢一种不容侵犯的自圆其说。

“你这么悠闲,至少每周来找我吃一次饭。”临别,翠西再次叮嘱。

从餐厅出来,一扭身的距离便可进入“羲和传媒”写字楼。回办公室途中,翠西路过法务小孙的桌子,刻意看了一眼,这孩子依然在“咚咚咔——咚咚咔——咚咚咔”地装订卷宗。

突然,她对自己的一切升腾起一种不可抑制的不满,生自己的气一样,且一发不可收拾。

回放半小时前自己在米亚面前,像打了鸡血一样,喋喋不休、指点江山。沈米亚依然是十分静好,似乎穿着一身纯棉睡衣或中学校服,就可以站在某个优雅静好的道德制高点上审视自己。

翠西一把带上办公室的门。

马特在工作邮件上依然妥帖地抄送着自己。寇安发信息来说,某知名先锋话剧导演赠票,邀她一同看剧。

她扒掉为见米亚而蹬上的一双八厘米细跟鞋。光着脚,撅着屁股,从桌下小柜子里掏出一瓶Tequila。恐怕很少有女人在辦公桌前、下午三点半便喝起来自墨西哥的、取名龙舌兰的酒精吧。

她一面毫不享受地小口吞下杯里的液体,一边不能自已地用手抓自己的脖颈,越抓越急。她仿佛升到自己体外上方,看一个身披密不透风铠甲的女人,用饥渴和寂寞做成的手指拼命抓挠自己,可惜铠甲太厚重。

“男人只能短暂填塞阴道,却填塞不了灵魂里的寻找和寂寞。”

她说出了声,一时间惊讶于自己语言的流畅。

“什么他妈《女王的新装》,要拍,就该拍我这个牛主题。”

她遂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动作质感就像安放一把小型的左轮手枪。没有男人配得上我,没有男人可以正确地爱抚我。你们都不对,而且一个也不得力。

We have a problem

“这是接入码×××。刘总让你五分钟后接入。她现在和法务总监在线上。”

芬娣盯着刘翠西助理发来的一串数字,心说,干吗还非要电话会啊。无奈,只得像掐着秒表一样目不转睛盯着手机时钟。

五分钟过去,她准时拨入。之后,听得另一端嘈杂不已,刘翠西正高声说着什么“这属于正常商业纠纷范畴”。

“刘总,我上线了——”芬娣找准间隙插话。

“噢,大家都熟悉了吧——芬娣,负责集团品牌宣传。新媒体和法务也在线上。你们以后都有不少协同的地方。”

翠西话音一落,芬娣听得线上一个很瘪的男声抢着说“今后多多指教”。这想必是新媒体总监。

“对了——我正想问一下芬娣,公关公司发来的合同里没有违约约束条款,对我方不利。要是——您知根知底的公司,那自然就无所谓。”法务总监突然借机问道。

芬娣刚想接过话,只听见刘翠西连珠炮一样的声音砸下来——

“芬娣,我觉得你工作流程有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理你发来的半年度公关预算吗?”

说也奇怪,线上的信号杂音此刻突然静谧下来,衬托着一片悚然的沉默。

“就是因为你不讲流程。现在还到不了法务那儿。我不管这公关公司和你多熟,我需要正常的竞标流程,多方比价,单个项目合作……不要一上来就塞给我一公司,一签就一年。”

“是这样的,刘总——”

芬娣觉得自己的声音末端开始发颤,硬着头皮解释自己,“我入职之前,咱们公司用的一个项目合作公司,我是接触了,对方破口大骂就是要尾款,态度很差——然后……罗总那边……说是朋友推荐的公司,沟通下来,发现业务能力也确实不达标。”

芬娣想起,自己碍着罗副总裁面子而约到公司面谈的那个团队。所谓团队——不过由几个看上去简直堪称“扬州八怪”的老妇女组成,让发个普通的新闻稿都面露难色,反应迟钝。一来二去,芬娣才决定直接用自己熟悉的一间相当精锐的公关公司。

“我不是要听解释。你说的这些,为什么不早和我沟通?这样下去……We have a problem,好吗?!You and me have a problem.要是都这样自己拍脑袋,怎么合作?没法合作。”

芬娣很想挂电话,或者,干脆把刘翠西想象成自说自话的苹果手机“Siri”。无济于事。她知道所谓新媒体和法务此刻都还在线上竖耳朵听着。

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信号音,是刘翠西下线了。

芬娣呆呆地抓着发烫的手机,想着女上司那句具十足杀伤力的英文。欺负我英文不好是吗?可她又转念想了想自己几乎废了的意大利语,底气尽失。

此时,手中的电话又急促振动起来——还是刘翠西。

她慌忙接起,“刘总——”

“刚才不方便说,但你得知道一下——你上次做的新闻也是丝毫没有流程。采访归采访,聊天罢了,不是句句都可以quote的。你也是搞新闻多少年的,不知道什么叫on-the-record, off-the-record吗?里面提到的没合作的艺人,提前不和我verify,就那么直接发出去,合适吗?”

“我给您发了终审稿了——我以为没问题……”

“你什么时候发我的?这种需要我review的东西,你得明确给我deadline,追着我要啊。”

芬娣已沮丧得无言以对。她方才想起,据传说刘翠西也是学新闻出身。

这下完了,自己真变成十年家政了,未来怎么拖地擦窗户都得让她指手画脚了。

“这稿子改一下。那几句,让编辑或记者全删了。”

“传统媒体我去沟通。这新媒体……现在是无法修改的。要么,就只能整个文章撤下来。我怕人家未准同意。”

“这样——罗总意见大,你自己跟他解释。好吧?”

这末尾一声“好吧”,芬娣清楚知道那不是商量口气,那是在说“你这个自己兜着走的傻子”。

“好的。”

挂了这通电话,芬娣觉得自己几乎发低烧了。

大概,线下见那个阴郁的“凤凰男”是个微妙的分界点。从那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健康每况愈下,变为下坡冲刺——愈演愈烈的痛经、隔三岔五的胃肠炎,还有捂不热的手脚冰凉。

此刻,她已难过得想辞职。自己刚入职不久,就在核心部门负责人面前被刘翠西数落,而后,还要为稿子的事擦屁股。凭什么?自己明明是为公司负责,挑了最可靠、最精干的团队;其次,自己明明将新闻稿事前请示了她——是姓刘的她自己耽误自己。

其实,每次收到刘翠西的信息,都让芬娣觉得一番心惊肉跳。有的女性领导,即便面对下属,不管是否“腹剑”,一定是做到“口蜜”的。发信息,她们喜欢用柔和的语音,或者擅用各类小表情与小叹词。但刘翠西绝不是。第一,她从不发语音信息;第二,她的意图总是完整、有序、精练。此外,没有招呼,没有结尾,没有谢意。

每次在办公室瞥见刘翠西——简直是惊鸿一瞥,芬娣都觉得体内升起一股急迫的低气压,直逼喉咙。她知道那是嫉妒的滋味。翠西从细细的鞋跟到幽亮的发梢所散发出的强大感和优越感,让她觉得自己立时变成一张矮三寸的暗哑皮影。

而那叫作马特的大老板,芬娣只见到过一次,却机巧地捕获了马特看翠西的短暂眼神。

那眼神中有种带钩子的光,让她敏感的神经震颤了一下——“简直是公狼看向母狼嘛。”她心中暗想。

这天下班,芬娣“冤家路窄”地撞上了她需要有所交代的集团副总——罗总。她还不甚知悉公司里 “刘罗”二人不和的局面。

她看见罗总朝她的方向前行,步子十分轻快,甚至感觉一跳一跳的,身体前倾,仿佛在扮篮球少年。她没多做考虑,便走上前去。

“罗总——之前那新闻的事,我和您解释一下——”

对方刹住步子,然后掏出手机摁着,几乎不看她。鼻孔里似是哼了一声,算是答复。

“是这样,传统媒体我去沟通……”没等芬娣说完,罗总便说,“赶紧删了。”

芬娣于是又把之前对刘翠西的解释搬出来复述一遍。

“我不是和你谈让步的。”

罗子撂下这句,便转脸喜气洋洋地接起一个电话——“喂——”

目送着罗总渐行渐远的运动健将步伐,芬娣脑子里交替旋转“We have a problem”和“我不是和你谈让步的”。

这失败的一天里的两句话,活像两把飞镖戳在她身上。她骂了句脏话,发现自己说的脏话既不够脏、嘴皮子也不够利索,更觉憋屈。好吧。改、删,我都不做。我什么也不做。倒看看能怎样。

事实证明,《女王的新装》专访新闻引发的小风波很快便不了了之。

入职过了半个多月,人力资源才将几批次入职的员工糅在一起,举办了个半天的培训。而后,是晚上的聚餐,选址一家泰餐厅。这天,芬娣的胃已断断续续疼了一下午。

进了餐厅,见几张被拼到一起的长桌,已坐满嘈杂的二十来号人。

芬娣的视线扫到了那个IT,杜南。心想,这人来干吗啊?可能需要他搞音响或视频吧——在芬娣脑子里,IT啊、程序员啊、电工啊,都是差不多的称呼。芬娣不再去想,开始专心懊恼自己无法平静下来的胃。

在高分贝的交谈中,重口味的泰菜和冰镇饮料一道一道摆上桌。芬娣听到同事向她推荐的“冰拉茶”和红咖喱牛肉,觉得光是听听名字,胃里就一下缩起来。

“没事,我胃有点不舒服——我待会儿点个其他的汤,或者粥。”芬娣说。

“没事,我喝热水就好了。”她又说。

同事们像看怪物一样看她。就好像没有人知道,或者得过胃病似的。

各色肉串和浓重咖喱料理很快被一扫而空,有人开始再度索要菜单。这时,一个具穿透性的大嗓门,越过噪音,冲着芬娣的方向喊话。是他,杜南。

“你点汤了吗?粥呢?”

芬娣发现大冷天,杜南上身只穿了一件浅色牛仔布衬衫,还卷着袖子。胸腹部的扣子岌岌可危地要崩裂。

“啊——没有。这儿没粥。”她觉得很窘迫。好在,同事们似乎谁也没注意这些。

正说着,杜南抱着菜单,霍地起身,面无表情地走了。五分钟不到,又回到座位上,面无表情地坐下。

过了一会儿,只见服务员端着一碗白粥走到芬娣面前,说,您的粥。我们这边没有粥,隔壁粥店买的。

芬娣心里突然有一种久违的幼女感——是种被人无缘无故关注并关心的年纪与心情。

她用目光轻扫了下斜对角的杜南。对方短促地仰起下巴,示意她,快吃啊。

可惜,是这样一个人,“肚腩”而已。她内心的温暖中,此刻又不停掺杂进失落和尖酸。

喝完白粥,她便溜开了饭局。猛然想起,还需折返写字楼,钥匙包遗落在工位上了。

写字楼离泰餐厅不远,芬娣不紧不慢地走着。上班也打不起精神,下班回家没人等,更打不起精神。

白天是難得的无云又无霾晴天,入夜时的天空,才能是如此这般不可思议的一大片孔雀蓝。那蓝宝石一样的光,像是根本不属于这座城的奇异过客。

就在叶芬娣像个退休老伯一样呆呆凝视夜空时,她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米亚。

但怎么可能是沈米亚。

循着声音,她看见“羲和传媒”写字楼前,不可思议地站着她漂亮母狼一样的女上司刘翠西,和她身边那更加不可思议、仿佛从大学合影里刚走出来的——沈米亚。

女神论道

酒还没上,三个女人三张脸沐着“小鹤”里柔和的暖光,在角落厚实的沙发椅坐成一圈。

八点钟,客人不过三三两两,基本是商务装扮的青壮年男人。虽也是佩戴眼镜者居多,但和十多年前芬娣与米亚第一次泡的四处漏风酒吧里那些獐头鼠目的眼镜男相比,品相上乘许多。

芬娣依旧沉浸在“不可思议”的飘忽心情里。半小时前,她和米亚的重逢拥抱持续了十秒钟。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竟然和她——刘翠西,一起在酒吧这种气氛微妙的场合里对坐饮酒。

她不禁瞄了眼米亚——十年没见,这家伙还是一副温婉淡定模样,完全看不出身后藏着这等“小学同学”的神奇。

此刻,翠西看去也与办公室那头“母狼”判若两人——虽保持她落落大方的仪态,但气场显然也变成了人类女子,慈祥多了。芬娣脑海里还回荡着不久前她当众对自己的奚落,和那句——We have a problem.

“你越来越像一头小梅花鹿,”米亚笑眯眯地说,一边用手随意胡噜一把芬娣的短发,“瘦成这样。”

米亚好像欣喜过头,酒一上桌,便说,“今晚的主题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看,一个是我十二岁最好的朋友,一个呢,又是我二十二岁最好的朋友。和你俩一起,我觉得自己变回女大学生了。”

“敬沈米亚。”

翠西举起面前一杯芬娣没能叫上名字的粉红色鸡尾酒,“我呢,要感谢米亚,冥冥之中还隔空派遣给我一名得力干将。”说罢,她冲着芬娣的方向,飞快又淘气地眨了下眼角。

芬娣来不及惊诧上司扮可爱的一面,忙不迭也举起杯,“那我更要敬米亚——冥冥之中,赐予我饭碗——”

“而且,希望是铁饭碗!”她又说。

一时间,三人都笑起来,一齐说,“敬永远的‘女大学生。”话音齐整落下,几个人似乎都有些动情。

“这地方你没带我来过,”米亚环顾四周,“又是——你哪个男朋友开的?”

“哎,当着同事的面呢,不要随便就拆穿我,好吗?”翠西伶俐地阻挠,其实透着满不在乎。

芬娣未敢多言,始终觉得还不能放下包袱在“母狼”面前造次。在米亚和翠西话赶话的当,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一个一直在场子四周走来走去的男人。说是老板,太过年轻。他时不时和吧台的调酒师交代几句,时不时又和新进的客人亲密寒暄。

一塌糊涂。芬娣想,是英俊得一塌糊涂。

芬娣知道有“英俊”二字,也见过太多被人形容英俊的男人、男艺人。她向来毫无感觉地认为那只是个老土形容词罢了——直到今时今日。

男人很高,穿纯白衬衫,更显鹤立鸡群的高。肤色极白,是混血人种才有的一种白,而鼻子的高度和下巴上的性感刻痕,再次佐证他的混血基因。眼眶不深,更贴近亚洲人,增强了他五官自相矛盾的特别吸引力。眼球与眼神似乎都是灰蓝色的,周身都散发一种干爽的气息。芬娣觉得,那几乎就像柠檬味道爽身粉那般——如果真有柠檬味道的爽身粉的话。

而让她几乎当下便心梗发作的,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乎在瞄自己,利用着这样或那样可能的谈话间隙,瞄着自己。那目光十分淡,淡到接近无情。

芬娣想接住或压住那目光,但发现自己心虚得根本无法办到。就在这时,拥有那灰蓝目光、塑像一般的年轻男人,笃定地走到了三個女人的桌边。

“怎么样,再来一轮 ?”男人问。他问的是翠西。

“再来一轮当然好。On you, right?”翠西笑着说。

“当然。”男人彬彬有礼地颔首。

“你是——寇安的朋友?”翠西问。

“对。我帮他train一下调酒师,还有——给室内做一些re-design的工作,”男人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这种羞涩在此人脸上应该十分罕见,“之前,这里的设计也是我做。”

这时候,芬娣才听出他口音中的台湾腔,以及讲中文时因词汇量捉襟见肘而略微挣扎的样子。

“Tracy。”翠西坦然地自我介绍,伸出手给对方握,“之前,其实听寇总——寇安,提过你的。今天算见到了。这两位美女——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厘。可以叫我Lee——”

芬娣再次感到,陈厘的目光在“蜇”她。而翠西口中“最好的朋友”里的“最”字也在“蜇”她。

翠西邀请陈厘一起坐,他却说还有事,等待会儿寇安来了,我们再一起喝一杯。

翠西并不知道寇安会来。说实话,她根本不太在乎他是否会来、什么时候来。

“劳你帮我们照张合影,可以吗?”在陈厘要转身的时候,米亚突然轻轻地问。

“当然。”

米亚递过自己的手机。她坐中间,翠西和芬娣分别在她左右两侧。

完成拍照任务,叫陈厘的美男子一边将手机奉还,一边轻描淡写地问,“这个weekend, 你们几位女士做什么?如果有空,邀你们一起‘上山玩哦。”

“上山?”翠西莞尔一笑,“好啊。上山,进洞。”

“你别又不正经。”米亚推搡翠西,可自己先红脸了。

陈厘转身走远后,三个女人几乎异口同声高呼——“帅啊!”

“而且年轻,”米亚说,“肯定没三十。”

“三十?也就二十六七岁。”翠西一撇嘴,看着芬娣,“刚才,有人两眼发直,被迷住了。”

芬娣不做争辩。第一,她似乎在刘翠西面前已落下了张不开嘴的毛病;第二,横竖是不争的事实。

“我和这里老板还算熟,听他提过这么一号人——好像是……台湾和美国混血。不过,哪边是台湾、哪边是美国我忘了。而且,‘疑似富二代。”翠西飞快地说,“给你支个招,走温情路线。听说,他之前刚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大陆‘老女人给害惨了。”

芬娣还在消化翠西吐出的一连串丰富信息时,米亚的手机响起来。

言语间,只听米亚说着“晚一点回去”“嗯,和刘翠西在一起”“还有一个惊喜”“你先睡吧”,等等。

一分半钟的一通电话,却让芬娣感到无论是她,还是翠西,都被那种“老公来电”——有个属于自己的男人准时准点挂念自己、一如小时候父母到点就喊自己回家吃饭一样的温情,刺痛了。她们似乎都在想象,对应着米亚的每一句,电话线那头的男人,到底说些什么。

米亚小声讲电话的时候,芬娣观察翠西唇上那熟悉的“勃艮第酒红色”——着色度和饱和度都极佳,徐徐入口的饮品似乎都影响不了那浓郁的红。她先想到粉色修眉刀,之后想到血——自己指肚上的,和那宿舍白瓷砖地面上的。

一阵轻微的呕吐感里,她的思维自动飞驰到那个冬至夜晚,又臭又脏的学校后街,寸头男人递过来的塑料菜单,绿色的“扁二”和羊油凝滞的肉串。那家种下祸根的宾馆,之后芬娣父母来京探望她的时候还住过一礼拜的。讽刺的是,后街的臭气还犹能回想起来,但寸头男人的面目却已模糊。果然是时过境迁了。

“你……还是和——叫什么来着——梁深?”芬娣问。她奇怪自己清脆无误地吐出这两个已被十年岁月石化的字。

“对。梁深。”

一时间,大家似乎都不知如何接话。只见米亚仿佛极其快意地一口喝干了自己面前的酒,然后略显大声地搁下杯子。

翠西和芬娣才同时意识到,米亚好像有点喝多了。

米亚是罕见的酒量小,稍微喝一口,脸就像螃蟹——正如此刻。再喝点,就开始自顾自原地傻笑,也不参与讨论,但任谁说话,她都报以傻傻的、友善的乐。有点像幼儿。虽然无害,但在酒局上基本也废掉了。若再喝多,还会不由自主笑着往身边坐着的人身上倒,倒一回两回,就睡着。

十点整,叫寇安的老板来了。

芬娣没来得及看清正脸,就见翠西挽着一个高壮的背影去外头抽烟了,且那似乎是一支很长的烟;米亚,则在原地如幼儿一样自顾自傻乐着。

不过才喝了几杯谈不上度数的鸡尾酒啊。“拿你没辙。”芬娣拍着她肩膀。

这时候,陈厘走了过来。然后,挨着芬娣,慢慢坐下了。

“你朋友好像不太行了。”

“是啊——她一直这样。”

芬娣觉得,屋子里充满运动会跑道上发令枪响起前的紧张感。

“我千方百计不想和女生撞衫,最后却和你撞衫了。”

半晌,她终于说出一句话,指的是自己白衫黑裤的样子,今晚与陈厘如出一辙。她颇为自己竟能说出这样一句不乏味的开场白窃喜。

“哈,真的——”陈厘看了下自己黑色下体,又眯起眼睛上下扫视芬娣白色的前胸。黑裤也对,白衫也对。

接着,芬娣听到自己用分明不是自己的声音一一问对方——

“你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

“你多大了?”

“你是设计师吗?”

怎会问这些调查户口一样的问题。芬娣对自己恼火。也许是陈厘方才X光一样的目光扫视让她乱了方寸。

对于丢过来的问题,陈厘全部都给予了妥帖回答。爸爸是台湾人,妈妈是美国人。二十八岁。唯独关乎工作的,陈厘略过了。富二代也许都这样吧。何况“疑似”的富二代,她就更不了解。

这时候,酒吧的音乐声忽然大了起来,一首新歌开始。

“Let me love you——let me love you——let me love you.”歌里翻來覆去唱一句词。

芬娣看得真切,陈厘那灰蓝色的眼睛,正静静端详自己,脸上挂着年轻小伙子特有的浅笑,和着歌词对自己唱“Let me love you——let me love you.”一脸调皮的样。那歌唱只有口型,没发出声音。

芬娣知道这是玩笑,或者说,无意的调笑。可心里还是激荡得一塌糊涂。从小到大,她都在内心认定,自己演不了如刘翠西那样的主角,往往只能獐头鼠目站在浓眉大眼的主角旁边,出俩馊主意,自己都嫌弃自己。可是,此刻的音乐声和塑像一般的美男子陈厘,让她浑身都蒙上一层舞台正中的光晕。

而后,身边的米亚开始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上栽。一边倒,还一边傻笑。翠西也从外面回来了。

米亚幼儿一样的醉态,芬娣在大学里便见识过了。但她刘翠西恐怕是没见过。

“这个人不行了。”芬娣说。

“OK, 我送她回家。”翠西说。

芬娣觉得,翠西真是一个爱说“OK”的人。

“一起吧,你。”翠西看着芬娣的脸。

芬娣觉得那利落的眼神似乎又一下回归了“母狼”在办公室的无情常态。她隐隐担忧着,一起送沈米亚势必会撞见幽灵一样的梁深,实在不知自己届时该如何举手投足;更难设想,米亚下车后,自己将如何与刘翠西共处一个车厢。

“我也有点头晕——撑不住了。去坐地铁了。”

把米亚塞进车后座,翠西的车便像一阵风似的消失。

芬娣独自站在夜色里,发现吐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白白的哈气。又这样了啊,冬天真的来了。

“我饿了。”

芬娣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引得猛回头。

陈厘穿着深灰色的棉外套,戴着外套自带的帽子,悄悄站在自己身后。高大又威猛的男人,外套帽子又显得他童稚。

他的嘴里一样哈着白白的气。

执迷不悟

陈厘复式结构的住所,位于公寓楼的顶层。

两层的宽敞空间几乎可说是徒有四壁。主人已把所有能打的隔断都已打通,整体像个艺术家画室似的。最古怪的,是他将马桶和浴缸都放在二楼通透的大房间的正中,中间有数匹粉色或绿色的纱帘算作可有可无的视觉隔断。此外,就只剩一张硕大的双人床,一张没有床架的床。

你是为了性感而生的吗?

在晚餐桌上,陈厘这样盯着芬娣问。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她见过数次的、近乎无情的淡然。

一切,都源自刚才他说,我饿了。

在“小鹤”外傻站着的芬娣被陈厘带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厅。

“这是城里最正宗的两家意大利餐厅之一。”

“另一家在哪?”

“另一家——还没开。是我要开的那家。”他狡黠地说。

芬娣点菜的时候,下决心用了许久没讲过的意大利语。虽然老本行已生疏得很,但是用本科专业点个菜对她来说还是小菜一碟的。

于是,便有了他盯住她问,你是为性感而生的吗?

在挂着粉纱帘与绿纱帘的二层,陈厘变得狂野,一次一次进入芬娣。她突然无由地忆起大学,自己和“意面”那个夜晚。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那个人、那件事了。现在,仿佛又变成站在初夜边缘的女大学生,满心惶惑。

真的是一见到沈米亚,就一下变回“女大学生”了啊。她唯有心里默默感叹。

怎么可能拒绝这个叫陈厘的男人呢。他才是“为性感而生的”。只有束手就范,同时陷入能被他那双无情双眼“挑中”的自我感觉良好里。

半夜,入睡无望的芬娣轻手轻脚地下床找水喝。一番摸索,没找到水。其实,找下去一定有。当然,也可以推醒他问的。可她没有。她不敢吵醒他。

在如水一样从窗外流进房间的夜色里,芬娣抱着腿,坐在双人床一角。此刻,床像一艘安静漂浮于屋中夜色里的大船。

她凝视陈厘的每一寸身体。他的周身——通过完美的皮肤、肌肉、身形散发出一种完好无损感。他也一定还保有完好无损的人生。

她觉得自己完蛋了,成了和人睡了一觉就爱上别人的傻姑娘。对,只睡了一觉就爱上,就这样。

米亚其实没醉。酒量极差是真的,但方才灌进去的酒精还算适量,于她更像是一种掩饰作用。脑袋晕晕乎乎便可被豁免交谈。

被翠西驱车送回了家,可进门后,才发现空无一人。

自己摇摇晃晃回来了,他竟不在。墙上挂钟已显示深夜12:30。

梁深不喜欢芬娣,这点自大学期间她便心领神会了。

那是彼时还是自己男友身份的他,对女友的女友表现出的一种微妙、却十分肯定的排斥。作为女大学生的芬娣,向来喜欢浓妆艳抹,眼皮上总闪着五颜六色,且耳垂上常晃悠着手镯大小的夸张耳饰——这些,想必都是原因。米亚依然记得,自己是如何慢慢地,毫不留情地远离了二十岁的女友。那年月,各自谈些小恋爱,各自重色轻友,渐行渐远并不难。

翠西走后,她扯过来一条蓝色珊瑚绒毯子,穿着外套和衣躺在客厅沙发上。锁骨之下有种压力让心跳得极快,耳根发热。

自己要是像她就好了。此刻,她脑子里转着的,是哪里也不再存在的奶奶。老太太从不去主动过问任何人任何不愿交流的议题。她曾告诉过米亚一些她难参透的道理——诸如“要任由别人走自己的路”,甚至“要任由别人执迷不悟”。

在年过三十后的每一天,米亚越来越体会到奶奶的可敬和神奇之处。她在身体依然显得康健的一年,上半年突然给自己买好了墓地,照了遗像,然后下半年就安静离世了。走之前的几年,她似乎已将自己的个人物品都分批次处理了。连大衣柜都没了。仅剩的一些物件,也就是她的遗物,全都整齐地码放在几个一次性的收纳箱里。

“人生就是个垃圾堆,”她在世的时候常说——“每天都扔垃圾,扔完,再捡垃圾。”

米亚想起梁深寸头里夹杂的白发。最近,右侧的一小部分白色蔓延得很快。

梁深在走他的路了。即便是执迷不悟的路。

她感到一阵难抑制的愤然。是女研究员没错。女人的直觉容不得撼动。越想越觉得锁骨下的那股压力要把胸腔撑破似的。

苏西,Susie。兔子一样小鼻子小嘴,脸上笑纹集中又细密,藏着欲拒还迎的神色。梁深就中意这个。男人就中意这个。兔子还会预测票房、分析什么大盘、张口闭口量化分析和存量博弈。隔行如隔山,但那山,都是莫须有的术语堆成的,对——就像奶奶说的,垃圾堆。能好好说话偏不好好说话,拿语焉不详的词汇徒让外行生畏。简单问题复杂化……她觉得头真的开始晕了。这回不是因为酒精。

门钝重地响了下,是他回来了。窸窸窣窣的熟悉声响是他将各类钥匙放下、踢掉皮鞋、换上便鞋。

进门的梁深见她穿着外套横躺沙发上,似睡非睡。客厅的大灯还明晃晃地亮着。

他踮脚走上前——“媳妇儿,还没睡?不好意思,刚和老吴他们谈点事。”

老吴。老吴都快变成家里二房了。米亚心里一阵生厌,喷涌上来的一句卻是——“别老拿老吴当幌子。”

此话一出,梁深的眼神瞬间像冻结了一样变硬。米亚觉得,那甚至像某种没心肝的兽。她心里极度畏惧起来,知道她痛恨的“访问权限”再度被设置了。此时,若不赶紧识趣走掉,便会碰壁。

她拿出头破血流的一点彪悍,壮胆说了句——“我根本就知道是和谁。那研究员,女的,姓苏的。”

话音一落,米亚觉得自己都鄙夷起自己来,仿佛身下躺卧的沙发也在卑微地下陷。梁深的手机则像为此刻配乐一样发出振动音——嗡嗡——

他以不胜其烦状飞速抓挠了几下自己的寸头,叹口气,看也不看她,“喝成这样。精神错乱。”口吻嫌弃。

米亚已经完全清醒了。她怔怔看着他快步钻进卧室,悉数抱出枕头、被子、充电线、耳机、咖啡杯,然后,闪进黑黢黢的书房,砰地撞上了门。

她继续沙发上仰着,身裹外套。

很多次,她都想换掉这客厅的白光灯。夜里一点半了,它还散发手术台一样刺心的光,照得她如身心分离一样不能动弹,督促她细细解剖几分钟前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

古宅里的富二代

三天了。

芬娣坐在工位上,胸闷的感觉阵阵袭来,她觉得自己只能完成十分短浅的呼吸。

连续三天,她都在各种网站上查阅关于“发生关系后男人多久联系你”的天数级别分别代表什么含义。结论自然是清晰而残酷的。她也心知肚明。不过此刻,她还是在不停查。换关键字,再查。

没有收到来自陈厘的只言片语。理智的声音清晰告诉她,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成年男女,一起玩个小游戏,认真起来就没得玩了,认真起来就满盘皆输的。

她“啪”地合上电脑。她厌恶这浮皮潦草的廉价男女关系。人们莫名其妙地接触,不了了之地分散。我拥有每时每刻联络你的一切便利,但又有谁在时时刻刻想着谁。联络,只带来短暂的相聚和各自更甚的无聊。这个世界上,似乎谁也不会再给谁心心相印的机会。

她不想承认,但也明白,自己还是认真了,输了。

又一阵胸闷。手机显示信息进来的时候,她感到那熟悉的想拉肚子的紧张感。

满怀期待地点开信息,发信人竟是杜南。当初,在储存这个联系人的时候,还被她标注上“@IT”的字样——“杜南@IT”。

“我发现一个特好的粥店,晚上下班请你一起去,有时间吗?”杜南@IT说,“最近胃好点了吗?”

两条信息一前一后连着的。芬娣的脑子里,依然是几天前,自己用生锈的意大利语点菜的沾沾自喜,还有对面那个灰蓝色眼睛的男人。

她认为不言自明——“肚腩”就是那种喝点儿小米粥就着榨菜过小日子的“妇男”。尽管自己过了太久形影相吊的日子,也断然不愿就此喝点儿小米粥就榨菜。

龙配凤、鱼找虾。她想,自己这个配角,是不是只配和配角龙套在一起。陈厘让她自卑,杜南让她嫌弃——嫌弃他,也一并嫌弃自己起来。

可以想见,为了鼓起勇气给她发消息,大块头“肚腩”一定酝酿许久,自我折磨了好一番。可是,喜欢一个人,毕竟只是那个想要去喜欢的一方自己的事罢了。有没有呼应,谁都可以喜欢谁啊。

“不好意思,晚上有别的安排。”

信息发出的时候,她想,自己甚至没有为了给对方留点薄面而添上一句——例如“改日再约”性质的客套话。

这就是自己前日看的《女王的新装》样片里锥子脸的女主角娇嗔地说着的所谓“开放式拒绝”吧。锥子脸的意思似乎是,面对自己不感兴趣的追求对象,有一种方法是通过不拒绝而拒绝,慢慢达到让对方从你生活中消失的目的。当然,前提依然是当事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敏锐成年人。她记得,当时自己觉得这个套路真够残忍。以她的个性,宁愿现在、一次性、绝对地说清楚——我对你,真的,不感兴趣。

自己在陈厘面前,是否也就是个杜南呢。她不愿去想,只覺得呼吸越发短浅的胸闷。是那种简直走路都要走不动的胸闷感。如若四下无人,真想就扶着墙。她好想栽倒在一个肩膀上。而脑子里浮现的,只是陈厘的肩膀。

快下班的时候,他的消息来了。

芬娣慌张点开看,竟是个定位图。她心跳加速地赶紧查看地点——距离“羲和”所在的二环,足有六十多公里。正咋舌的当,陈厘又跟来一条消息——周六,你跟我的车去。

芬娣内心立即升起犹如针刺一般的狂喜。然而,她看到陈厘又发来一段语音——“你们那几个姑娘一起来——还有,我的几个朋友。”

方才回过味,母狼上司难不成也会去?

想了下,她给米亚打了通电话。对方毫不知情,像卧床一样没精打采地一口回绝,“也太远了。最近身体不太好。不折腾了。”

思来想去,她的脸颊持续发烫。管他呢——再说,刘翠西才不会来呢。无论如何,只要能见到他,终究是件极兴奋的事。

陈厘的信息,像个即时氧泵,她发现自己胸闷感觉登时全消。突然,又开始有点同情那个叫杜南的IT了。

此时此刻,翠西却在公司附近自己的公寓里,强压着另一番憋闷。

爷爷的健康每况愈下,每次想到要回爷爷家,看到他脆弱不堪的样子,她心里都会害怕,非常怕。

对外,翠西从来宣称自己“不爱动”,从不进行任何出境游。实则内心极度焦虑自己若离城太久,就再也见不到他。

明天就是周六,如果再不去爷爷家,她便会被一种极度负罪的心情折磨。然而,她又不愿想见自己踏入那个家后内心的黯淡。她似乎能闻到爷爷家里和爷爷身上近年来愈加沉重浓厚的老人的味道——那是老年人散发出的特有气味,像某种软烂的陌生热带水果。

刘翠西一直抵触“家”这个概念。待在童年的家,曾让她觉得时日难熬。可如今,自从爷爷每况愈下,她也愈来愈频繁地感受到那种跨越时空扑面而来的童年压抑感。

父与母在她九岁那年离异。各自都有外遇。而且,各自都认为对方找的外遇“极没水平”。

母亲在她印象里,几乎被定格在三十六岁。那是一张情感疏离的青壮年女人的脸,烫着“招手停”,和“一个给处里开车的”好了。她被判给父亲。父亲后来和典型的南方精明强干中年妇女“黄阿姨”好了。绝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爷爷奶奶家。而母亲后来也再婚再育了,对象姓张。

她自己终于演进为一个多余的生物。相比内向无话的奶奶,爷爷要好玩多了。重要的是,这个爱开玩笑的老头儿坚定不移地给了她在国内以及他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大洋彼岸求学的一切所需支持。小时候,她曾认真想过,如果没有爷爷,自己绝对也不活。

爷爷——她在嘴里默默发着一个童稚的音节。

不过,如今都无所谓了——所有的爸爸、妈妈,什么黄阿姨、张叔叔,从一些龇牙咧嘴相互怨憎、充满能量的壮年男女,悉数变成了穿着沙滩凉鞋、患灰指甲、头发稀疏的老年人。而她,是刘翠西,是时常可以在各类时尚出版物和圈内新闻里看到的名字,擅长把大量派对踩在脚下,轻而易举就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近两三年,小脑逐渐萎缩的爷爷,已全靠翠西雇来的一个保姆。保姆很健谈,喜欢聊天。可奶奶素来像一株盆栽一样安静,不爱聊。爷爷小脑萎缩后,迟钝得要命,也耳背得要命。翠西每次去爷爷家,保姆都抓着机会不停和翠西聊。

最近一次去看爷爷,保姆揪着她说,她们玩在一起的另一个阿姨,“竟然在本市买房了,”自然,“从来没有阿姨能在这儿买房的——据说她照顾各种老头儿——专门照顾老头儿,老头想摸她哪里摸哪里,摸完就给她钱。”

“一点不夸张。您是高层次的人。您可能要笑话。您知道——有多少老头儿好多年都没摸过奶子了,难怪的哦——”

翠西有时候觉得,和阿姨聊天比在公司和任何人说话都有意思。她甚至發现,自己依赖这个过分健谈滑稽的保姆,给爷爷家里带来的一点可怜的活气。

她摁亮手机,再次看了一眼她本来要回绝的一条信息。

寇安发来的周六活动邀约,邀她和他“上山”去——“是我那小兄弟的一个地方。”

她知道,所谓小兄弟,指的是那个总在“小鹤”里晃悠的男人,那个让叶芬娣看得眼都发直的美少年。

想要回绝的原因,也部分由于不想和下属掺和在这种场合。听话音,芬娣也会去的。不过,翠西心里还回旋着一句未经慎重考虑的潜台词,那就是——芬娣她干不久了。

“羲和”的离职周转率高得令人咋舌。除了自主离职的员工,有相当人数都是公司在试用期直接辞退,且往往说办就办,十分利落。总监及以上级别也屡见不鲜这种突如其来的下岗待遇。

“羲和”上上下下恐怕人力资源部门最为精锐,领头的几个人似“东厂西厂”一样眼冒绿光——据说之前全是雷厉风行的资深猎头出身,裁人招人都没一丝拖泥带水的情面。

在翠西心里,叶芬娣仿佛已经进入选秀比赛的待定席。此人虽有些媒体经验和个把人脉,可行事风格松散随意,上下级意识淡漠。这些,无从靠培养与磨合解决。

她的内心又放弃了一个人。但旋即想到了米亚——女友的女友,让她顿时添了心理负担。在家里家外层层烦恼丝缠绕下,“上山”二字具备了一种诱惑。

她飞快地给寇安回复——好啊。

陈厘在开车,车厢里是嗓音很粗重的英文女声。相比声线甜腻的女歌手,芬娣一向更不喜欢音质粗的女歌手——不喜欢她们嗓音里那种可以动辄鬼哭狼嚎的爆发力。她自己的声音细、轻,这也常常让她在想发言的时候欲言又止,避免别人常常听不到自己的那种尴尬。

此刻,胸闷的压抑感再度淹没了她。坐在陈厘副驾驶上的,不是自己,且竟然也不是什么别的姑娘。

“这是昆,这是小小。”

半小时前,陈厘仰着脖子,淡然地对她介绍。

叫“昆”和“小小”的,是看去年轻得不像话的两个大男孩,脸上看像十八九,而实际年龄估计也不会超过二十五。他们都留着与“地方支援中央”完全相反走向的发型——“中央”突兀茂密,太阳穴两侧的“地方”剃得短平。“昆”的右耳戴一粒耳钉。“小小”那刻意上撩裤腿所露出的左腿肚子上,文一只凤凰。若说相似处,芬娣觉得他们都有着类似陈厘的一种无限逼近于无情的淡然眼神,喜欢仰着脖子看人,一脸寡淡,又会偶然爆发歇斯底里一阵狂笑。

芬娣不在乎什么昆,什么小小。她只想坐在副驾驶上,和陈厘独自待上六十五公里。可是,现在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右耳有耳钉的。而和她并排坐在后排的,是左腿肚子有凤凰的。

陈厘也没刻意介绍芬娣。芬娣更愿理解为他还没来得及介绍,她便自己过早地以蚊子似的声,吐出了“fen-dy”的发音,然后看着叫昆和小小的脸上同时掠过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算是打了招呼。

一路上,芬娣听着公鸭嗓的英文女歌手飙高音。昆一直坐在陈厘身边飞快地摁手机——应该是在玩游戏,且时常将屏幕端到陈厘眼前,两人短暂推搡后又一阵笑。小小则戴着耳机,一直在自己身旁睡得黑甜。芬娣担心着他会顺势靠到自己肩上。

她凝视陈厘耳朵和脖子处裸露出来的部分肌肤。几天前,自己曾在粉色的纱帘背后,触摸并亲吻那里。现在,自己则好像是个中年大妈,感受着自己的老与格格不入,如同和三个高中生被迫困在郊游的车上。

出了高速路的收费站口,一切车辆的和视觉的拥堵感顿时消失。陈厘打开车窗,让冰凉的自然风吹进来。

“还有多远?”芬娣问,声音还是微弱。她觉得陈厘听得见、听不见都可以。

过了将近十秒,陈厘才说话,“差不多——二十五公里,还有。”

这时候,陈厘身边那个像多动症儿童一样的昆,也睡死过去了。

芬娣突然想,这两个养尊处优的男孩若是自己的儿子,自己会在此情此景下说些什么吗?有一天,自己也会有这么大、冷漠又张狂的儿子吗?

车一路向北,途经城市的水库,继续盘山向北。除了不同角度的山谷、山峰,就是路边那些彼此间毫无辨识度的贩卖栗子和柿子的农家摊贩。

就在芬娣觉得也许就这样永无止境开下去的时候,车突然停稳。陈厘一言不发地先下车,抖动僵直的双腿,黑色牛仔裤管上积累了不少褶皱。

芬娣没去理会两位没能及时醒来的乘客,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陈厘毫不犹豫地将墨镜摘下来递给她拿,然后一只手摁捻着自己的睛明穴,继而又飞快地做出干洗脸的动作。

芬娣觉得,此时的他,像一种非常可爱的小鸟,或一只儒雅的猫头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容近身的洁癖感。

“累吗?”芬娣问。

陈厘没答,而是顺势将手搭在芬娣的后脖颈上,毫不费力地把她搂到自己身旁。

这时候,叫昆和小小的两位小少爷也乱七八糟地从车上下来。他们似乎并不被眼前搂在一起的男女所触动。昆一边打着巨型的哈欠,一边说,“喂,那农村人给你收拾干净没有啊——不干净我不住啊。”

芬娣有些迷失在一种被当作“女友”的待遇和心情里,直到这时才看清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正对面,是一扇高大的中式古门。这门和被它掩住的一方院子,夹在周围低矮平常的农家院落中间,显得特殊,更确切说,是诡异。门头门框全是纯木打造,散发久远的年代感。左右一对石狮,木质的古门上方则伸出一对镏金的龙头,龙头上分别挂两只长形的红灯笼。古门和门框的苍木色、龙头的金色、灯笼的猩红色,让整个大门看上去俨然一个穿越时空的异物。

“你爸弄的这门真够意思。”叫小小的冲陈厘说,“少说得有几百年?”

“你爸把地方弄这么棒,自己也不来,真行——”

随着小小的说话,一行人已经步入院子。古门的背后,是个相当宽敞的、崭新修建的纯中式院落,有完整的前院、中庭和后院,以及中间堂、北房和东西厢房。从院子里铺地的青色石砖的簇新程度,可看出落成不久,且主人鮮有使用。院子角落里堆放着清洁工具,显示出日常有专人在维护打理。

“你三姨太、四姨太都住哪间啊?”正在芬娣脑袋发怔的时候,一个洪亮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芬娣回头,发现从大敞遥开的古院门处,已经踏进了母狼上司。她顿觉自己矮了几寸。刘翠西在她眼里,任何时候都是来势汹汹的。而翠西身畔挽着的那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就是上次在“小鹤”匆匆瞄过一眼的那个“寇总”——这次光天化日下,也终于让芬娣看清楚了一回,此人简直脑门上就刻有“成功男士”四字。

看到来者,陈厘立即麻利地和自己分开来,迎了上去。

“哥。”

“我说,你这么带劲一个地方,养姨太太合适啊。”寇安说。

“哪有什么三姨太、四姨太。来,让他俩暂时扮演一下吧。”陈厘说着,指着一旁傻乎乎杵着的昆和小小。他说“姨太”两字的中文发音还显得很生涩。

“这都是我的……小兄弟,”陈厘说,而后又指着中年男人介绍道,“我常提到的,寇总。”

“不用介绍了,都认识。不认识的,相互之间也隔不了半个人。”翠西突然把话夺了过去。

芬娣看到翠西十分少见地披散着头发,深灰色呢子大衣长过膝盖,纯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黑色呢子阔腿裤、同样纯黑的系带男款乐福鞋——跟高3.5厘米的样子。依旧是“勃艮第酒红色”的浓烈唇膏,柔顺的长发,配上一身“男装”,在这荒郊野岭的冬日暖阳里,她的样子有种诡异的妖冶,一如她身后那扇定是大价钱淘换来的古门。

“米亚她——说不愿来。”芬娣第一句便提米亚,这个她和翠西间自认为最安全妥帖的话题。她毫无意愿探究翠西和“寇总”之间关系的性质和深浅。她觉得,翠西身边自然应被这种男人填满,就像种配饰。

“本想让你和我们车过来的——”翠西淡淡地说,而后冲芬娣一眨眼、一努嘴,“看你有专人送,就行了——”

芬娣觉得热流直冲上耳根。下意识扫了一眼陈厘,他早已不再将手放在自己脖颈上,灰蓝的眼睛里又回复那种近乎无情的冷淡。

“趁着阳光好,我想上山走走。”翠西说,一边扭动着看似相当酸痛的脖子。贴身的白色高领针织衫让她脖颈的弧度显得十分高贵。

“我陪你走一圈。”寇安说。

说罢,两个人消失在古老的院门处,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芬娣呆呆地看他们堪称郎才女貌状的一对背影,以及翠西兜起风的深灰色呢子大衣下摆。当下感到,自己每天仿佛是艰难匍匐在泥土,而刘翠西则是轻松地漫步云端,中间隔着天地万物。

“喂,你看你脚边是什么?”叫小小的,竟然突然对芬娣开口说话了。

随后,便传来芬娣一声尖厉的叫声。她的脚边,盘卧着一条巨大的黑色多足虫,体积大概是正常蜈蚣的四倍。

这声叫唤,不禁引得陈厘凑过来搂住了她。也让她觉得,多亏这声叫,让自己从今天午后上车时便压在心内的烦闷一扫而空了。就像鼻塞一夜后突然通气了那样。

只见这黑色的多足虫十分奇特,仿佛安装了电池并设有轨道一样,按部就班地匀速行进,连上下台阶也是如此。

“像蜈蚣吧?”昆过来,蹲在地上说,“操,这么冷,怎么还有虫子。”

大家早就一齐蹲在地上,围着一条大虫子。

芬娣见大虫子细密抓地,徐徐向前,简直比磁悬浮的感觉还厉害,便脱口而出——“像高铁和谐号。”

半晌停顿后,三个男人都笑起来。

“你真能想,像高铁——真的很像哎。你看——这部分是车头。”陈厘说。这会儿,可怜的虫子在众目睽睽下已不敢轻举妄动。

“你女朋友太搞笑了。”小小说。

芬娣心里掠过关于“女朋友”三个字的一惊。

翠西一直挽着寇安的手臂,两人以慢得不能再慢的速度向前蹭着走。平素在职场,这是两个快得不能再快的人。想到这点,翠西突然在心里笑了下。

挽着手,却不是拉着手。她现在做不到和什么人拉手了。

两人向山的方向走。沿途,路过一个中型的度假山庄。山庄二层别墅的露台上,有一整个团队在搭建着看似极其烦琐的大屏幕设备、上千只各色气球、大量的座位和摆花。

他们停下,与山庄门口的村里闲汉搭讪,想问个究竟。

“这是明晚要求婚的!”

“给了婚庆公司至少十五万弄的!”

听罢,两人继续向山上走。翠西觉得自己的心情开始变差了,一点一点。郊区一个俗气的度假山庄的俗气求婚,仿佛一根小小的刺,足以扎破她虽像热气球一样膨胀、却走马观花、毫无质感可言的感情生活。男人爱一个女人,应该求婚、应该说傻话、做傻事、花傻钱。瞭望自己这一生,前路还会否有这样的待遇?

“现在年轻人——脑子是不是都有病。”寇安突然说。

“你也有过,有病的时候。”翠西故意用毫不客气的语气,“只不过,你现在不是那个岁数。”

寇安一脸没趣,试图将挽着的手臂变成拉着的手,被她轻巧地避开。

两个人走在山中栈道上,冬日正午的太阳,钻过各种枝叶,光芒刺眼。

“我跟陈厘说了,像你我这么重要的客人,晚上必须下榻北房。”

“我今晚不想住,不住了。”翠西说,“你说带我进山,我就只想进山,离开二环一会儿,哪怕一会儿。住不住,在哪里住,都不重要。”

“那和谁住呢?”寇安继续插科打诨地说话。

翠西想起之前看寇安发在个人空间的照片——是他的爱女,角落里也顺带照上了三分之二他老婆。那是个少见的皮肤均匀净白、可以把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罩衫穿出高级韵味的年轻女人。

“你不用管我,可以和那两个三姨太、四姨太共度良宵啊。”翠西说。

“我走了,谁送你下山。”

翠西一时语塞。

“还要往前走吗?刘总?”

“要走。寇总——能否再为我护驾一程啊?”

“当然。”寇安故作低眉顺眼状,颔首并伸出弯曲的臂膀。

走到一处空旷的栈道转弯处,翠西发现从这里可以俯瞰那个正在搭建求婚场地的露台。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女人,不可能真爱上谁、有什么——爱情吧。”

“任何人都可能爱上任何什么人。你,为什么就不会?”寇安说,“我从没判断过你任何,所以你还愿意和我走一段山路,对吗?”

“而且,”他继续说,“爱情,这东西是相对的。有时候是极端奢侈品,有时候是极端必需品。所以,你说它是闲事或刚需都是绝对正确的。”

“不分人,不分时候。”翠西说。

“对。不分人,不分时候。”

翠西沉吟半晌,突然问,“你那个大鼻子大眼大嘴的画家前女友,名字里,是不是有‘鹤,或者,干脆就叫‘小鹤的?”

寇安不置可否。他也看向那个正在紧锣密鼓布置的求婚场地,仿佛看得津津有味。就在翠西将要放弃得到回答的时候,听见寇安说——

“人必须留一个‘门把手一样的东西——那东西,绝不能是与你朝夕相处的,必须是错失的、不合适的,甚至毫不值得的。但要留在自己心里。有时候,需要通过它打开一扇门,然后,暗自对着门里悲伤一会儿,那种悲伤可以让自己觉得自己还过着,而且活过的。”

翠西将头勉强枕在寇安肩上,他有些过高了。

“你会不会缺氧?”

“有可能。所以刚才那样的疯话,有时候也说一说。”

“我最怕什么,你知道?”翠西问。

“我不觉得有你害怕的东西。”

“知了。”

“知了?”

“对,夏天的,蝉。”翠西微微眯起眼睛,“小时候,我见到路边死掉的知了就魂飞魄散,吓得几乎昏过去。还是爷爷告诉我,它们其实寿命短得像笑话,活不过秋,而且一开始还要灰头土脸从土里钻出来,也怪不容易的。”

“‘你怕它的时候,它怕你才怕得要命呢。我爷爷总这么安慰我。很管用,”她继续说,“其实,这句话支撑了我的整个职场,至少是二十多岁刚工作那几年。”

“所以,你现在不怕知了了?”寇安问。

“怕。依然怕得要死。”

寇安觉得自己最迷恋刘翠西的表情,就是她偶尔突然眯起眼,说点什么。在谈她不确定的事项时,还会只眯起一只眼,像是瞄准,其实是逃避。那表情,只有她做得出。

傍晚,芬娣、陈厘和他的小兄弟们坐在庭院里,吃附近农家院送来的一条烤虹鳟鱼,许多的花生,许多的毛豆,还有一整块用纱布包好的蘸汁豆腐。啤酒已喝下了半箱。

芬娣的啤酒酒量差,往往喝两罐就觉得不舒服。况且这啤酒冰得入髓,喝了一罐半,就觉得自己差劲的胃又被冻得不能正常工作了。

“他们不来了,”陈厘看着手机,没抬眼地说,“自由活动了啊。”

芬娣说了声“噢”,心里如释重负,扒拉着已经显得十分狼藉的烤鱼。

“太他妈冷了。进屋了,进屋了——”昆和小小说着,晃悠着,打着哈欠一前一后钻进了西厢房。这个年纪的大男孩似乎都不约而同皈依了某种嗜睡的宗教。

“西厢房是不是小老婆住的?”芬娣问陈厘。

“是吧。他们俩住,不是正合适?”

这时,陈厘一边示意那个一直站在门口雇来的村里人——一个核桃皮脸色的村夫过来收拾残局,一边继续低头看他的手机。那手机可真像他的好宝贝,一刻不离地攥在手里,几秒钟就要掏出来摁几下。他飞快地回复着信息,中间还夹杂着给什么人的语音回复。有的时候讲英文。

他在制造着和她之间的距离感。芬娣觉得,自己和那个核桃皮脸色的中年村夫,此时仿佛变成了一个可怜的阵营。她决定离开越坐越冷的庭院。于是,起身进了之前安排好的东厢房。

看着收拾整洁的床铺、被单,听着对面房间里传出年轻男孩玩游戏或玩着管他什么东西时的浪笑声,她突然觉得孤独得想哭。好像被父母丢弃的小女孩那样孤独。在这距离自己的小公寓六十五公里的深山里。

突然,身后的门“呀”一声被推开。陈厘闪了进来。

芬娣一脸面瘫似的不自然。三十岁以后,她实在痛恨自己这似乎永远放不开、抹不开的一面。

“谢谢你邀请我啊——这么好的地方。还有,这么棒的院子。”

“没事,闲着的嘛。”

芬娣不知道他是说院子是闲着的,还是他自己闲得没事干才邀她。

“你不怕——晚上会有‘高铁开到你床上吗?”陈厘一边问,一边坐到了床沿。

“会有吗?”一时间,芬娣真有些惊惧。如果晚上那大黑虫子真的徐徐爬上来,恐怕自己真会吓得面瘫。

“不会——才怪呢。”陈厘的话音里有明显的台湾腔,“所以哦,你需要我來保护你。”

他依然坐在床上,然后,一只大手伸向她。她羸弱的小身板像被磁铁吸走的曲别针,轻易被他吸进了怀里。

她很想和他一起在四周散散步,很想和他一起单独吃餐饭,很想和他展开一场长于三分钟的交谈。但她知道,指挥和节奏都不由她。这些“很想”眼下都是奢望。自己是根单薄的曲别针。

名媛一场

这年立冬后格外冷。

芬娣没印象见过像样的菊花、红叶或者柿子——这些深入人心的深秋符号。她脑子里,只残留着每天步出“羲和”写字楼、那个通往地铁站A口的拥挤十字路口——宛如一张被修图软件刻意做旧处理的萧瑟黑白照。

如果不是为了每天怀揣公交卡去搭地铁上“羲和”,她真的觉得自己就要冬眠了。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羡慕起如灰熊和蛇这样的物种——当然,也许每天通勤便是自己冬眠时的一场幻梦。朔风起,万物藏。芬娣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暖暖地藏起来。

家里的冰箱里除了一袋薺菜猪肉馅的速冻饺子,什么也没有。而她也并不打算煮速冻饺子——她刚刚嚼了两片保质期三天、但已到第五天的切片吐司面包。

收到名媛的邀请函——而且是两度收到,她只觉得好奇。怎么会有人在“万物藏”的时候还能这么敲锣打鼓、容光焕发地营造社交生活。

有关“新书发布派对”的邀请函,一封来自名媛的公关团队,一封来自上司刘翠西的转发。

芬娣还是“媒体人”的时候,便和名媛的公关相识。于是,常常被不情愿地更新着名媛的各类动态。但名媛本尊是一次也没见过的。

虽说是名媛,但似乎也并不是一帆风顺——早两年,曾有时尚刊物在排版时将其错写成“名娼”。之后,全城召回杂志,并一时传为谈资——明眼人普遍认为是蓄意报复,而非勘校错误。

如果他在就好了。

芬娣痴呆呆地想象,自己挽着陈厘宽大的臂膀,双双出现在晚上活动的场景。可惜,这心愿如何也达不成了。陈厘去美国两周,确切地说是“回美国”。临行前,的确是知会了自己,可之后这两周,她只是从“朋友圈”里窥探他的行踪。

她心知肚明,自己即便大劈叉也根本迈不上他女友的尊位。

他在个人空间里最后更新的状态是一张扮怪样的自拍,守着一桌子热量均不低于两千卡的垃圾食品——香肠比萨和芝士外翻的巨型美式汉堡。文字说明则是“Home, sweet home”。

这张照片被芬娣一天之内点开无数遍端详。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个无照经营的女友,开始失控地想他。如想正牌男友那样想。

眼看天要黑下来,她心里钝重得不好受。想到外面空气的凛冽和迎接自己周身的瑟缩感,她差点退缩。可是,周六晚上独自待在供暖之前的“廉租房”,则让她心里更畏难。于是,心下一横,飞速套上一件黑色低胸蝙蝠毛衫,黑色皮裙和黑色长皮靴,一身乌黑地出门了。高跟皮靴的鞋跟大概有八厘米。走出户外让阴风一吹,她像个单薄的纸片一样要倒了。

芬娣花了很久时间,才找到坐落在市中心那个弯弯曲曲胡同里的三层老旧建筑。院子里已停满了她不太清楚彼此间价格差和性能比的高档车,各个大灯都像喘着粗气的傲慢鼻孔争奇斗艳着。

签到台站着两个年龄感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极不可测的女人,操着软糯轻柔的台湾腔,与来宾问话时那声调彬彬有礼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吵醒月子里刚哄睡的婴儿。她们每一个的脸上都洒满一片与上主对视一般的慈善之光。

现在,那极慈善的目光正投向新来的客人。是沈米亚。

芬娣见她十分少见地穿了一双有跟的棕色短靴,但与身旁男人的身高差距依然夸张。

男人穿着短款黑色呢子大衣,褐色的毛衣是高领的,一双服帖的羊皮手套还未曾摘下。高领、羊皮手套和极短的寸头所彰显的利落感中满含洁癖。而此刻,拥有这洁癖的主人穿越十多年的时空,惊现在了芬娣面前。

“好久不见了啊——”她觉得自己仿佛浮到签到台上空,看着一身黑色的女人机械地向寸头男人问好。

“哎,好久不见。”

梁深说这话的时候,简直是要给自己鞠一躬的架势,里面透着格外的生分和警戒。

原来,当寸头男人真的搂着自己的“女友”米亚磊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些敝帚自珍的一点画面便灰飞烟灭了。一时间,大家好像真的是清清白白、纯洁友善的旧年同窗而已。

这时,米亚一把过来揽上了芬娣,“今天更像咱们大学校友会了。”

而后,芬娣眼见梁深和几米外的一个穿收腰夹克的男人突然相认,各自蹿上前去,开始寒暄,丢下了米亚和自己。

只听收腰夹克说“梁总可是资本市场精英”云云。言谈间,不时蹦出如“基金规模”“股票池”之类的名词。

“梁深他现在……炒股啊?”芬娣怯生生地问米亚。

“你问我啊——我也说不上。谁知道他那摊基金的事儿。”

芬娣想象不出所谓公募基金的投资总监到底干吗的。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爸确是一个有二十年股龄的老股民。从九十年代蹲证券营业所读报纸,到现在关注各路所谓投资大佬的自媒体,可谓在股海中浮浮沉沉,光沉没浮,屡败屡战。且曾经一度把家里压箱子底的钱都饶进去了。至今,她还对初一那年,父母因家里仅有的四万元存款打水漂而大干一架的事记忆犹新。然而,眼下老头儿仍战斗在股民一线,初心不改。

思绪至此,她感到非常自卑。这时,一双手同时轻拍了她和米亚的后背一下。

“两个女大学生哦——一个清纯、一个靓丽。”翠西的声音十分清甜。

“没给你丢人吧?”米亚半开玩笑地问。

翠西凑到她俩面前,煞有介事地说,“你俩今晚绝对都完胜名媛。”

客人越聚越多,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层前厅已人声鼎沸。似乎所有人都在三五分钟内找到了兴味盎然的话题,男人的笑,女人的笑,一时四起。其中,穿插着一声声尖厉的“啊——刚看到你啊”“哎——亲爱的你也在啊”的如海峡两岸亲眷团聚一般的相认声,所有人都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

“你俩跟我来——”翠西引着米亚和芬娣向内走。

芬娣见不远处,梁深还在和收腰夹克高谈阔论,只不过范围扩大到四五个人,都是些中年男人。二十分钟内,每个人半径之内的脸似乎都谜一样地激增了。她想起某世界文学名著里描写盛大派对的一句话——人们并不是邀请来的,他们是自己来的。

“这建筑有来头的。”翠西一边说一边轻快地引路。

米亚和芬娣都盯着她完全露肩的灰褐色连身筒裙。窗外天寒地冻,而她全然裸露着两条好看的腿,那被紧紧裹住的腰臀曲线在前面有活力地一扭一摆。

“过去,这里是清朝一个重要朝臣的居所。按理说,还是文物保护单位呢。即便靠银子——任你使多少,也拿不下来的。现在是Keira——就是今天开party的女孩的私人会所。”

芬娣和米亚一边听,一边觉得天花板高得叹为观止的这座建筑里的确散发阴森的古感,脖后似有股股穿堂冷风。

“把这种地方当會所,不怕夜里撞鬼啊?”芬娣撇着嘴说。

“都有风水大师给净化过的。”翠西说。

“给我钱我也不敢晚上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万一,有穿清朝官府的几位出来怎么办?”芬娣说。

“名媛哎,怎么会一个人待着啊。”翠西说。

芬娣接不上话,觉得心里憋闷。自己在刘翠西面前总像个傻子。只好盯着那不住摆动的美丽腰臀,随着往里走。

“Keira——”

“Tracy!”

翠西和名媛也大喜过望地相认了。

款款出现的名媛,这次终于让芬娣见着真人。

名媛难说有特别勾人的灵气或美,但五官却清晰地透出寻常女人难有的精致感和温润感。一切容易出问题的细节——如毛孔啦、毛发啦、彩妆啦,全无懈可击。年纪是二十五或三十五都有信服力,如那两个柔美的前台女人一样,让人猜不透。名媛穿着一件由几种不同花色拼接起的半袖连衣裙,胸口开得不高不低,脚上是一双与肤色相近的裸色高跟鞋,妥帖地衬托小腿的修长。最让芬娣感到夸张的,是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像缎子一样丝滑和无损——没有任何、哪怕一丝的创伤或疤痕,也许一如她完好无损的人生。一瞬间,芬娣不禁又想起发“朋友圈”说“sweet home”的陈厘。

“Hi, 我是Keira——”名媛和米亚、芬娣一一握手,落落大方,“你们俩是第一次过来吧,我带你们参观下这里哦。”

然而,没等参观,名媛就迅速被其他急于和她相认的人架走了。随后,翠西也被赶来相认的人群架走了。米亚则开始急着寻找她的丈夫。芬娣只好独自找了一个“安全”的角落,静待活动开始。

在比预期的开场时间足足晚半小时之后,名媛请来的一位“闺蜜”——因主持某网络综艺而蹿红的男艺人终于跳上主台,宣布开始。而后,名媛开始娓娓道来自己这本名为《男人预报》的新书。

“相对于weather forecast,我想写的是——男人的forecast。”名媛狡黠一笑,而后全场也发出紧绷后突然松弛的一阵笑。

之后,便是男艺人与名媛间不着边际的一问一答。芬娣试图认真听,可怎么也没抓住新书的要义。

男人预报?

“譬如说呢,一个人的人格,是可以分为emotional的和rational的。当然,还可以分为outgoing, 或是introverted……”

显然,要抓住名媛的逻辑脉络是很难的,芬娣想。但是,很多时候,飙英文还是要飙的。英文都跟不下来的话,才更算耻辱。她于是庆幸这几个单词在自己脑子里都勉强对上了号。

“当然,其实这并不是一本,怎么讲……字面意义上的书。我的初心,还是要增强人与人,尤其两性之间有益的沟通和必要的了解。”

随着名媛的愈加词穷,以及问答环节的告终。屋里的能量终于开始彻底混乱起来。乐队展开表演,人们走来走去,穿梭、取食、交谈。有的男宾已心安理得披起轻型羽绒服,而不在少数的女宾则依旧露着光溜溜的腿。夸张并肆意的笑声一时此起彼伏。

为了掩饰自己独自一人的尴尬和恐慌,芬娣随手抓起活动赠送的礼品袋,认真地翻着。里面是巧克力和新书。叫《男人预报》的书,翻开来,里头每隔五六页就是一张名媛的写真——照片中她欢乐的、自在的、呼朋引伴并逗弄宠物地享受生活。

放下书,芬娣只好又掏出手机。为了压下不安,她拼命搜刮空间里更新的内容来看。突然发现,自己一夕之间竟收到五十多个“桃心”——两三年间自己的每一条动态似乎都被“点赞”了,全部来自那个IT,杜南。

她想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五大三粗的身体,还有那一碗白粥。一时间不知要作何感想。当然,这个人是喜欢上自己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然而,此刻自己却连想“欺负”他的冲动都没有。一男一女,世间充满毫无意义又徒劳的情感错位。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却一时发蒙。

她在回忆中拼命搜肠刮肚——是自己的高中同学,而后又曾在同一个媒体相遇、并短暂成为同事过。“裴霓——”

叫裴霓的女人,此刻也是孤孤单单被盛大的派对忽略在旁。她留着垂顺的中分长发,依然保有高中生时代那双圆圆的、大而缺乏神采的眼睛。鼻梁很塌,嘴巴很小。像个缺乏主观思维的玩偶娃娃。她穿一件毫无腰身、暗含无数不规则剪裁的大白袍子。若不是因精致的气质,一定会被人误以为是披着被罩。

芬娣清楚地记得裴霓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其父其母——用自己把家底都赔进炒股的父亲的原话说,“一个海里,一个陆上,绝佳的搭配”。芬娣一直知道她家“海里”那个表现稳健,但是直到数年后与裴霓在媒体单位重遇,才听说她家“陆上”那个,也就是她爸,也早已是南方某电视台台长。

裴霓听到喊自己名字,起初,只是朝着芬娣所在的方位空洞地扫了一眼,而后缓缓睁大了那双本来便又圆又大的眼。这么一看,她更像个玩偶娃娃了。

“芬娣——”裴霓快步走了过来,“天哪!几年啦?五六年了吧——”

“差不多,五年没见了。”芬娣佐证道。

她颇为惊诧千金小姐竟这么轻易认出自己,并记得往事。回想二人在高中也基本没有值得一提的交集或交流。芬娣印象最深的是高二一节体育课,她看到娇弱慵懒地坐在绿色仰卧起坐垫子上的裴霓,“倏”的一下将校服裤子捋到膝盖位置。那半截细细的小腿像白玉一样让人至今难忘。

“你当时才待了三个月,我记得。”芬娣说。当年,竟然能和裴霓在一个工作单位偶遇,曾让她颇为惊诧。

“是啊,结婚去了。你呢,也结婚了?”

还未等来回答,抑或是对答案丝毫不感兴趣,只见裴霓用目光指示着位于45度的不远处,“喏,我先生。”一边说,人一边往那方向移动起来。

芬娣身不由己地随着,顺着目光瞅,却看到熟脸——是“小鹤”里和“古宅”里频频现身的成功男士——寇总。

刘翠西的寇安。她心中敲钟一样地一惊。此刻,见他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竖着前额挺拔茂密的头发,正和一群人就着一个高脚圆桌有说有笑。仔细一看,那一个小群体围拢了刘翠西、沈米亚、梁深,还有今日绝对的中心——名媛本人。

待她和裴霓凑过去的时候,话题似乎正进行到精彩处。

只听翠西快语说道,“Keira,我还是不明白——男人怎么预测,你究竟怎么做你的forecast, 传授一下呗。”

芬娣才意识到,除了她自己,其余人之间似乎都很相熟了。是可以热火朝天地聊得忘乎所以的那种相熟。

“我要真知道,就好了啊!”名媛讨巧的回答又引起在场者一阵松弛下来的笑。

“喂,寇总,你说一下,你们男人怎么预测——”名媛顺势推搡了一下身边的寇安。

“我们就当纯粹学术讨论嘛,”翠西也满不耐烦地催,“快说嘛。”

“别问我啊,”寇安一摊手,而后看了一眼身旁一直幽幽站着的、玩偶娃娃般的大眼女人——“我太太知道,我是最靠谱,还用得着预测吗。”

然而,裴霓一脸面无表情,引得在场一阵寂静。

穿梭在派对上的侍者源源不断更迭着精美的餐饮,供人取食。芬娣看着从眼前飘过的各类餐品——有虾子、有扇贝、微型烤鸭卷、各种果味慕斯、种类繁多的点心……每一个都和风衣纽扣差不多大小,雕琢得五彩斑斓,一副巧夺天工的姿态,不用啃,不用咬,一口一个。

名媛突然打破沉寂——“其实呢,坦白讲,我的观点总结起来也很简单。我认为,男人就分两类——行为可以被预测的和行为不可预测的。这本书,其实只能概括前一种。但最让我们女人头痛和心痛的,是后一种,对不对?所以,我这书,是骗小女生的。”

说罢,扭身转向一直静静伫立着的米亚,问,“梁太太,那你家这位——是哪一类?可预测的还是不可预测的?”

米亚想也没想,淡淡地说,“不可预测的。”旋即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芬娣觉得那笑几乎接近苦笑。

又一种餐品登场。看上去像扇贝肉的嫩白尤物被盛放在瓷质小盅里,只有芬娣和寇安一人拿了一个。可拿到手之后,芬娣半天没敢轻举妄动。

心下思索,没筷子没叉子没牙签,这东西怎么从盅里夹上来?她开始听不见周围的说话,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尴尬心慌里。

突然,只见名媛凑到裴霓跟前,用非同小可的神色说,“仁波切到了。”

顺着话音,芬娣看见款款入场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名媛和裴霓双双触电一样迎上去。

她仔细看了眼那仁波切,似乎不过是个穿着绛红色套头毛衣和黑裤子的随处可见的眼镜男。单单是黑了点,或者说,非常黑,有点像电视剧里看到的包公。

讨论着“男人是否可预测”话题的小群体纳入仁波切后,所有人霎时拘谨起来。只剩刘翠西依旧两眼冒光,大大咧咧地向黑脸的仁波切发问——

“今天好容易见了仁波切,我要请教——不信佛的人,比如我吧,有没有可能也得解脱啊?”

此言一出,空气更凝滞了。一众人都身体前倾等下文。

此时,传来裴霓细小的声音说,“仁波切汉语不是太好。可能得用英文,会好一些。”

翠西听罢又飞快用英文自我翻译了一通。

仁波切报以长长的沉默。脸上神情似乎在梦游。

继而,只听他用许多的“Well”“I think”以及无国界的停顿,组织了很冗长的一个回复。芬娣觉得仁波切说英语的口音好似充满浓郁的印度风情——是将sorry都说成“骚里”的那一派别。

她自然什么也没能听懂,感觉翠西的表情也诉说着困惑。其间,芬娣还捕捉到寇安麻利地干掉了那看上去极美味的扇贝肉——答案揭晓了,他不过是轻轻捏着瓷质小盅的一头,仰脖将器皿送进嘴巴,扇贝肉便滑进去了。

仁波切從头到尾似乎都十分自在。这点,从他时常放松地将小臂直接长时间耷拉在谢顶严重的脑顶这一动作便可读出。

在一头雾水的张张表情里,她发现寸头男人——梁深,似乎听得专注,目不转睛。

仁波切作答完毕后,便被名媛和裴霓一起架走了。翠西也积极地跟了过去。剩在原地的四个人面面相觑了数秒。

“怎么就走了——从没见过真的仁波切,还有好多问题要请教呢。”说话的竟是梁深,且语气并不像打趣。

“‘真的仁波切?哼,谁知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寇安阴阳怪气,脸上挂着勉强挤出的笑容。

“不过,语言不通真是个障碍。”米亚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挽起了梁深的胳膊。

“要是我太太在这儿,她肯定跟您讲‘语言并不重要啊,只要仁波切在,就是加持。”寇安继续说,“人家仁波切常驻北京,语言通不通根本不是事儿,靠各路信徒提供志愿服务就够了。听说,至少三个网络上粉丝基数五百万以上的演艺名人都是他的信徒。”

芬娣饶有兴味地听着,低调地学着寇安刚才的样子,一口吞掉了小瓷盅里那白白的扇贝肉。

缠腰龙

从别开生面的名媛新书发布活动回到家,已是深夜。沈米亚和梁深夫妇一前一后迈进家门,各自换拖鞋。之后,再一前一后直奔卧室换家居服。这个过程是无比静谧的。

米亚一边套上“优衣库”的白色抓绒衫和蓝布格子睡裤,一边想,这个双双回到家后各自休整的静谧桥段上演了多少年、多少次。

整整齐齐换上一身便装,她钻进浴室,打开淋浴,然后,又一件件脱掉刚刚套上的抓绒衫和睡裤。

望着莲蓬头颇具力度的水流和白花花的热气,她感到猝不及防的一阵心慌。是空落落的胃袋引发的连锁反应。方才的派对上,自己几乎没吃东西就悄无声息离开。她觉得那种场合里,自己像披着隐身斗篷一样无存在感,丝毫不享受地听着四面八方灌进耳朵的噪声。

唯有当你不参与其中,才会真正知道有多吵。男人女人身上的味道,个个好闻到刺鼻。本就是不能自然散发花香的花。我们只是会很臭又很丑的人。

一边想,她一边用沐浴球用力搓着身体。她用余光看着自己的裸体。如同任何事物鼎盛时期的醇熟,她的肉身已涨满青壮年女人巅峰时期的生命力。并不纤细的大腿异常圆润紧实,腹部勾勒出绵软柔美的弧度。

丈夫竟对仁波切的话题感兴趣。还有,名媛需要经验多少男人才能写出叫“男人预报”的书?脑子里不断闪现着疑问,她关了莲蓬头的水,再度一件件套上干燥舒适的家居服走进卧室。

梁深并没睡,而是在卧室写字台安坐。写字台上方,挂着他写给她的那两个字“不渝”。

她见他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字帖。他一直都有很多很多的字帖、碑帖。有时候,他会非常认真地翻看。她不知道,他通过看字帖能获得怎样的喜悦,但她知道,他只有在心绪不佳的时候才翻开诸如《玄秘塔碑》之类的帖。他们从没交流过这些——那是她不会出错的女性直觉。

自上次二人关于像兔子的苏姓“女研究员”的一番争吵过后,话题并未再被提及。日子归于常态前,也并未有过所谓“给台阶下”。他们毫无发端地争执,毫无仪式感地和好。或者说,根本没有和好。只是又莫名其妙地相互说起莫名其妙的家常话。没有沟通——事情要么可谈,要么不可谈。

“你说,今天那仁波切回答翠西的是什么意思?”米亚打破沉默。

“啊——你不是也在场,”梁深没有抬起看字帖的眼,“口音太重了。”

“说的是英语吧。你英语好,你也没懂?”

沉默有顷。

“头好痒,”梁深挠下脑袋,“去洗头了。”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像只猴子一样,从椅子里顿时蹿起,直奔浴室。可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边走边满不在乎地一件件脱衣服,而是静静地径直走向卫生间。

米亚看着那背影,觉得那如同一张向她相反方向走去的、苦不堪言的脸。

次日是周日,傍晚,沈米亚和梁深这对夫妇再度共赴应酬。

米亚紧挨着丈夫坐着。一桌酒局,十五六个人,全部是梁深单位的人。两口子就有五对,包括他俩。五对两口子里,带孩子来的,有两对。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早已在包间外头玩到了一起。

让米亚心烦的是“老吴”——那吴旭。此刻,他也耍着单儿,在圆桌对面坐着,没有女伴,一脸的不吝。

米亚看了眼他昏黄浑浊的眼白——过剩的眼白,发现他正回看自己,慌忙转移开视线。她再度确信这个丈夫的同僚总让自己心绪不宁的原因——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散发一种毫无敬畏、无所触动的麻木气质。她觉得此人的心像一个巨大的漏斗,任它什么好的坏的都可以不留痕迹地漏出去。一瞬间,她又想起那个夏日午后,自己曾瞥见的他小腿上浓密的腿毛。

“今天——主要是庆祝吴老师——大病初愈。”梁深说。

话音一落,一桌子男性都瞅著吴旭,并心照不宣地报以打趣的笑声。

“我操。我以为,我就此失业了。没想到,领导不嫌我多愁多病,对我不离不弃。”吴旭低着头,话说得不紧不慢,懈怠的神色如脑子不开窍的高中生一样。

“得的什么病?”米亚问,“没听梁深说啊。”

“嫂夫人你姑且猜一下吧——”

米亚不假思索地说,“免疫系统的。”

既然,他说得严重,就往严重里猜。免疫系统出事总算严重了吧。

“嫂夫人果然独具慧眼!很接近了。我是‘缠腰龙啊,厉害吧。连大夫见我都连连摇头,说,很少有你这个年纪得的。多见于五十岁以上免疫力低下人群,尤以绝经后妇女得的多。”

米亚心中闪过嫌恶,她讨厌他这种哗众取宠的粗俗。心里更想起他那日说梁深的一句——“你丫操盘和操女人都一流的。”

“这身体,算是败掉了,”吴旭接着说,兴致似乎很高,“上次,接待什么上市公司路演——哎,梁总可以给我做证啊。我陪着人家,从一个写字楼走到另一个写字楼,就他妈那么几百米路,我都走不动,中间要歇三分钟。要不是梁总搀着我,真的,毫不夸张。败掉了。”

“缠腰龙——我听说,缠上一圈,是不是就死了?你丫差点儿玩儿完了啊。”梁深隔壁的隔壁坐着的一个油腻的胖子此时开腔了。从领口处还可隐约看到胖子佩戴的一串佛珠。无名指和小指指甲都留得长,不伦不类。

“对,丫真的差点儿玩儿完了。”梁深补充道。

“哎,我说——我别让它缠上好不好啊?”吴旭说。

“不过,尽管吴老师这么多愁多病,也不耽误人家手里的票(股票)强势走牛啊。最近那个本来做抽油烟机、后来转型影视的什么公司来着——都几根大阳线了,牛<\\Xh-elecroc\设计制作源文件\期刊杂志\2019年当代\当代\3\链接\×.eps>啊。”胖子一边啧啧赞叹,一边掏出手机做出“看盘看线”状。

“说到筛选公司,我不得不说两句‘皮卡丘。”

吴旭扭过脸,扫了一眼自己旁边坐着的一个存在气息十分微弱的年轻男孩。米亚见那男孩一头茂密的中分,脸颊布满痘印,一脸新近毕业生的气质。作为男人,其五官十分小巧,小圆眼睛晶亮晶亮的,仔细一看真像《宠物小精灵》里的皮卡丘。

“让你平时做研究、筛公司,你他妈都筛什么呢?你筛的都什么公司?好公司你筛哪去了?筛出来的公司尽是号称影视传媒龙头的,可增长率还不如水泥呢。别老想着陪小女友。长点心。”

貌似新手研究员身份的“皮卡丘”脸唰地红了,脸上挂着讪讪的笑,用筷子犹豫不决地扒拉着碟子里的海蜇丝。

这时,隔壁的隔壁的胖子突然话锋一转,又问吴旭——“话说,吴老师对象呢,还没解决?磨叽什么呢?”

“我?还对象?别耽误人家姑娘了。干这行的,哪天可能就猝死了,自己不了结自己,工作也把你了结了。”吴旭说,眼睛却看向梁深。后者露出反讽意味的笑。

“呸呸呸,别咒我们啊。”隔壁的隔壁的胖子说,“不过,现在年轻人好像都不找对象了。怎么着,不兴这个了,是吗?”

胖子身边目测是其老婆的国字脸卷发女人接话道,“真的——泛泛而谈啊,以后这社会上‘无能宅男越来越多了。对真实女性根本没需求。麻烦不是,犯不着。宁可打光棍,自给自足,也不愿意麻烦。”

“真犯不着。”胖子听完老婆一席话,拨浪鼓似的摆头,故作一脸自怜表情。一桌人于是又莫名其妙哄堂大笑一番。笑声中,米亚看见吴旭用他浑浊的眼白冷冷地盯了那胖子老婆一眼。

酒过三巡后,在米亚眼里,一屋子的成年人可用“丑态百出”四个字来形容。

一些以过高的音量喊出的、仅限部门之间的相互吹捧告一段落后,大家遂开始抱团自怜自己的忠厚耿直,并开始攻击异类“别人”——在米亚的印象里,从小到大,只要是和大人吃饭的场合——尤其是自己那局长、处長父母所组织的饭局上,她发现大人们喝多后总要掏心掏肺地说一番类似于“你我这类人啊——就是太直!就是不懂得绕弯,就是太老实”——之类的话。所以她推定,即便是所有九转大肠的奸诈之人,也定要在某个酒席上互相搂着说一番“我们就是太直”这样的话。

此时,这一桌的人已经开始搂着说“咱就是不懂变通,就是太直”。

米亚觉得,接下来,是不是就该有人开始呜呜哭起来了。

梁深喝得并不多,举手投足保持风度,他依然不喜欢“失控”。隔壁的隔壁的胖子——那个七八岁小孩的爸爸,递了一根烟给他,脸上挂着一副隐晦的样子,帮他点着。然后,梁深竟然一口一口抽起来,熟练自在的样子。

米亚心里感觉震动。梁深是从不抽烟的。不过,此类场合上的一支烟,一个成熟男人自然抽得。可是他拿着烟一团吞云吐雾、迷离堕落的萎靡样子,让她着实陌生。

烟雾缭绕中的梁深,拿起手机,定睛地看着什么。然后,又轻轻将手机放下,反扣于桌面。

隔壁的隔壁的胖子,这时候终于聊到了孩子。于是,全桌的人开始聊孩子——这个你若有便可聊三天三夜、若没有就怎么也无法参与的话题。

胖子提起某个重点小学的赞助费两百万。又说起一些国际学校,学费天价、却一年四季都在放假——春假、暑假、圣诞假,林林总总,然后还让家长花费更大价带孩子满世界旅行的事。

“真不知道,是家长在办学,还是学校在办学。”

这个话题似乎让桌上装醉的一部分人,清醒了许多。

“梁总,这么好的基因,太太这么天然——怎么讲,天生丽质哦——你是打算什么时候当爹啊?”胖子突然转脸问。

“再晃两年吧,我们。”梁深说,然后吐出一口堪称完美的烟圈,“你先关心关心你那赞助费吧。”

米亚一直在默默地赔笑,并不由自主观察其他的夫妻。

她总看到别人的老婆,毋庸置疑地治家、满脸横肉地治夫,而男人们驾驶、搬运、挨骂,面无表情中似乎还能自娱自乐地甘之如饴。孩子则大多不可爱。在每一个稳固的小小母系社会里,女人似乎自己也沐浴在自己的威严中,因频繁抱怨责难而紧缩的眉头中充满微妙的自我价值感。而很多丈夫几乎选择不再轻易张口——万不得已在张口之前,神色中总有种满含试探的胆怯。尽管那胆怯很微小、不易察觉。

这酒局上的一对对夫妻也是如此,谈不上任何差异化的新意。我们看上去也是这样吗?她不禁自问。

回家的路上,由没饮酒的米亚驾驶。

梁深的姿势似乎示意他已在座位上睡过去了。今晚他喝得不少。但米亚知道他神志相当清醒,他只是不想交流什么。

快到家之前,有个很长的红灯。米亚看着挡风玻璃的正前方,说,“我想生孩子。”

“嗯。”梁深眼睛似乎都快睁不开了。

“我说真的。”

“变灯儿了,”梁深微睁开半只眼,“太累了——改天说这个,行吗?”

“我不是和你商量。我就是想。”

之后,她便没再解释。车里滋生出她已经熟悉的压抑气氛。而这一次,她觉得是自己在有意制造并维持这份压抑感。

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猛踩了脚油门,惊得梁深瞬间坐起来一大截,眼睛也终于睁开了。他从裤兜掏出手机,似乎是看了眼时间,又似乎什么也没看。那上面,有一条他在方才酒桌上看过、却未删的信息。是她发来的。确切地说,是首诗。

我想抚摸你的声音

看它是如何上了年纪

我想倾听你的双眼

任由它们念句情诗

我想象

自己是躺在砚台上的墨

曾是如何地

被你饱蘸

“借壳上世”

法语老师周身不可思议的绵软,骨骼十分小巧,他有时甚至觉得那都是透明的软骨一般。

他再度回放起散落在陈年往事里有关那法语老师的那一章节。尤其,是她桃心状嘴巴的上唇,薄得如同要隐遁一般,只剩下好看且俏皮的一道弧。

还有,她在自己身上忘乎所以摆动的腰肢。

一切,似乎都与眼前的女人如出一辙。他不禁看得怔住。

下午三点半,让人心慌的时刻,算作饭后回办公室——似乎略晚,但回家又太早,充满了没能到达一个可以让自我隐身的世俗目的地之前的、无从告人的心慌。

叫刘翠西的女人还骑坐在男人赤裸的身体上,充满浆洗感的洁白床单一时间卷起肆意的褶皱。

她本来四溢着优越感的幽亮的长发,现在被搞乱了。有那么一刻,他眼中的她,变得像流浪幼猫一样轻和软,也像流浪幼猫一样脆弱茫然。但仅仅是那么一刻。她似乎永远在找对手,不过他可是不想和任何女人做对手的。

他心里其实惧怕眼前的女人——刘翠西除了和法语老师一样拥有锋利的上唇线外,也和当年爽利地踹了自己的法语老师一样,有着更锋利的思维和毫无拖泥带水的行事能力。他仿佛看到刘翠西同样桃心状的嘴唇轻微开合,吐出一个单词——“made-moi-selle。

大半个月前,得知“羲和”的刘翠西竟是老婆“发小”后,梁深索要来了联系方式——作为自己“对口业务板块”的上市公司高管,进行一番业务对接,应当应分、合情合理。

只是不料,大半个月后,法语老师的记忆竟以这种方式被复活了。而且,老师她当年远渡大洋彼岸,不就是为深造“影视”二字么。

第一面见到的翠西,披着件随处可见的不起眼黑色轻型羽绒服,内里是贴身的白色高领针织衫,脱下外衣的瞬间,胸部的线条分外扎眼。梁深慌忙盯着她的脚——她惯常披一副高级职业经理人盔甲,但那日,却偏没借助高跟鞋拔高小巧的身材,只蹬一双麂皮绒的平底鞋。整个人露出一种类似女学生似的敏感。

二人约见的咖啡厅位于某写字楼顶层,大片绿色植物和大盆竹子搭建起空中花园的氛围,角落里则藏着巨大的恐龙和黑猩猩模型。

本来是要公对公的。可这对男女一见面,各自的沖动都是赶紧对付完公对公那些没味儿的屁话。主营业务,板块毛利率,业绩对赌……二人三言两语便敷衍完了公对公的例行“盘道”。

梁深发现自己状态发紧。刘翠西一双眼睛里似乎还有眼睛一样,里头藏着无穷无尽的信息感。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神,特别的……疲倦?”却是她先发问。

梁深看着她毫不闪躲的目光,还有那似曾相识、极薄却曲线诱人的上唇,而后,听见自己叹了仿佛此生最长一口气。算作回答。早晨出家门的时候,他发现镜中脑袋左侧的白发在继续蔓延,这让他异常焦虑。

“前阵子——贵司股价是怎么回事?”他非常失望自己问的问题。

“唉,不说这个嘛——”翠西说,然后故作神秘地笑了下,“梁总,别总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和你讲个有趣的——”

“就是因为股价异动,证监会的人来查电脑。我上午就和财务总监、法务总监开玩笑——你们私生活如果有小秘密的,这下全部要曝光,是不是很紧张?结果他俩十分坦然——没关系的。在信息安全方面,早已训练有素。因为老婆和女友比证监会稽查大队要可怕多了。”

说完,翠西放下手中的红茶拿铁,自顾自先笑得合不拢嘴。

“不有趣吗?”

“有趣,有趣。”

他听到她声音含水、像铃铛,且一笑便露出尖利并稚气的虎牙。

他们聊得过多,聊得过久,直到不提议吃晚餐或散伙就不太合适的晚七点。

他自问,已很久没和任何人舒心和开心地说过话,哪怕一会儿。眼前的女人像风情万种的一座金矿。但在近身一刹那,又会不由自主放出一群带刀护卫,吓退一切资质平庸的男人。就像她嘴里提到的——那些目光短浅的“鼠辈”。如今,和谁说话也难得听到这样孤高的表述了吧。

又好像,她说,读大量男作家的书。“他们都将女人作为某种肉制的入口,为自己蠢蠢欲动的蠢,找不存在的出口——用男性沙文主义的晚期癌症,夸张化女人的功能、风情和神秘。”

“就是直男癌?”

“对。也不对。Yes and No。”

每说完一段自认精妙的论点,她还会像小孩一样,自己给自己拍手。如此讨人厌的女人,一如当年那个用好使的小脑瓜充分摆布自己的“小语种”老师。

那一日,翠西回到公寓,回想白天自己在叫梁深的男人面前表现出的异常兴奋,自感十分失态。

她清晰记得,坐在他对面,自己那不均匀的心跳,浅而快,像只高烧的兔子。那奇异的兴奋感,长久残存她体内。

梁深。这个她在圈子中一直知晓、却从没任何感触的名字,只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便启动了她思维里的永动机——自此,常常地、翻来覆去地想。

自己不是早已果断放弃“爱情”这种近乎搞笑的概念了吗?她早已让自己确信,男女之间那种黏糊麻烦的牵缠,是她人生最不需要的冗余。手边的男人,无论是谁,性质都如同杂技师转着的盘子——转着玩儿,若玩儿不转,摔破摔碎,也就算了。她终归无所谓。可是,他和他们似乎不大一样。

叫梁深的男人,坐在她对面,仿佛不发出一丝气息一样的静,如被静音的一台精密装置。他双眼无神,反惹得自己心慌意乱;他手肘撑在桌上,双手自然地在双唇与鼻尖之间交叉,诉说一种自然又自信的身体语言。

她再三播放他讲过的话,她和他一起笑起来的每个地方。她发现,强烈吸引她的,是他身上一种可说是坦然甚至心安理得的孤独。那里面体现他对虚无的一种彻底信奉——他完全可以努力将一切事都办得滴水不漏,但最终也全部可以轻易放弃,理都不理。好似一个孤独少年,不屑与世界交往。而对此,他似乎毫无自我质疑,也毫无变通之意。

他那清晰的自我所透出的强劲信号,仿佛轻易便盖过了“沈米亚的丈夫”这一属性。

糟了。她想,公对公的事,总之不可再推进。自己也不能再继续约见他。然而,三天后,她却发现自己将公司一部新剧发布会的邀请函发给了他。

发布会当日,参加过无数场面上活动的翠西,穿着中规中矩一身黑套装,忐忑出现在会场。她在前两排的主嘉宾席上,分别看到贴着他和自己名字的红色座位。

远远地,她见他正和两个中年西服男站着交谈。她发现自己竟胆怯于上前和他主动打招呼。于是,一屁股坐到自己座位上,静等活动开始。心脏又开始跳得像只发烧的兔子了。

男女演员牵手进场的时刻,毫无悬念引来长久的、鬼哭狼嚎般的尖叫。一线男星很会做人,一直双手合十,简直像个仁波切一样儒雅慈爱地笑,动辄九十度深鞠躬。二线女星的脸又变窄一圈,那高得让人无不揪心的鞋跟,每触及一下大厅的地毯,就晃悠地扭一下。

她在现场夸张的尖叫声和激昂的背景音乐声所合并成的声浪里,从斜前方回头搜寻梁深,并尽量让眼神中不含丝毫找寻意味。她瞬间就捕捉到了他。那张脸竟冲自己调皮地笑了一下。五光十色的现场照明,让他的脸忽明忽暗。

活动结束后,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梁总。”

“正要找你。”梁深也礼貌地说。

“找我干吗?”

说完,她便后悔自己言语中轻易流露的调笑意味,于是慌忙礼节性道谢并道别,而后妥帖地送他至门口。

出门才发觉黑压压的天地竟已被漫天细密的雪花笼罩。风裹着小雪组成夜色中恢恢的网,极小的雪花被无边无际的拥塞车灯照出迷乱的轮廓,每一个白色颗粒都似在匆匆逃窜。

翠西没开车,反倒是他主动送了她。开着车,他们瞬间陷进由雪水、泥水、焦躁的喇叭声和一个个堵塞不堪的路口所形成的无尽车河里。

翠西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心里明白却又不敢深想——这是沈米亚的座位。

“先在附近吃个饭吧,我请你。”梁深说。的确,这样磨磨蹭蹭开下去,似乎无望。

“朋友开的酒吧在附近。去那儿好吗?”

车十分艰难地拐了一个弯,开了几十米便是叫“小鹤”的酒吧。

进酒吧的时候,她见叫陈厘的男孩正在门口打电话,讲着英文。

陈厘见她进来,一边继续讲电话,一边挑了一下好看的眉毛,用满脸灿烂的笑容和她招呼,说了声“Hey——”

坐定后,她迅速点了些诸如薯条、沙拉的简食。然后,开始纵容自己喝酒。她厌恶自己像只发烧的兔子,更想赶紧甩掉耳郭过热的感觉。

“梁总喝什么?”

“我不喝酒。”梁深说,四周看看,没多余的话。

她要了那所谓的“一个set”,先喝了起来。梁深往有冰块的杯子里倒零度可乐。

“你能喝酒?”他问。

“不太能。只不过——算‘借酒罢了。”

梁深听了,笑一下,像是那种完全看透一个人的笑。

“想象不出。你能有什么愁要浇。”

“我?愁事多了——”翠西说,“比如,随随便便说一个最轻的——我性格有严重缺陷,不健全。”她发现自己像发酒疯般说话。

在他面前,她压制不住一种绝望又嫉妒的心情。说完“不健全”三个字之后,她发现眼里竟猝不及防涌上眼泪。寇安设计的这个“set”果然太猛。

“不健全,”梁深说,“谁健全?”脸上再度浮现那种极度自我的样子。一个心安理得的孤独少年。翠西觉得,仿佛一下看见他高中的样子了。

“有时候,会极度想摆脱现状,甚至,极度讨厌自己这个壳儿——”翠西泄气地说。但在对方看来,却是种美妙的慵懒。

“哦,说起壳儿——贵司,三年前,是借壳上市的?”梁深故作语气平和的请教状。

“五年前。这个重要吗?不重要——人活着,谁不是‘借壳上市。”她一脸的满不在乎。

那晚,她对梁深说了很多话,关于离开这座城市后的大学生活,关于工作上的种种不堪——甚至关于“骡子”,甚至关于爷爷。

在滔滔不绝的时候,她瞥见陈厘和一个ABC气质的短皮裙姑娘亲密地凑一桌,他们好像在不停用手机自拍一段一段的录像。

晕晕乎乎中,她足用了七八秒,才看出那ABC便是马特的ABC——那名叫幼薇的女助理。此刻,女助理化着比办公室浓重三倍的妆,隔着数张桌都能看清她涂满复古红的厚嘴唇。她们谁也没起身上前和谁打招呼。趁着酒吧黑灯瞎火的劲头,爱谁谁吧。她无谓地对空气白了一眼。

只要不再对另一个人说话,就不会爱上别人,只要不再对另一个人表达自己,就不会爱上别人。翠西无力地想。

近三周,一次又一次在工作日的午后,在酒店,或女人的公寓,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弄乱女人锦缎一样一丝不苟的头发,亲吻那片薄薄的上唇,并用舌尖刺探那颗小虎牙的位置。

翠西在上方——也唯有这种时候,她脸上才会有种随波逐流、自我放弃的失控样子。

他眼睁睁端详着诸如姿色、性感、活力、好使的脑袋瓜和咄咄逼人的伶牙俐齿……这一切的难度指数悉数集中在一人身上的奇特。一时间,他急迫想占有,下一时刻,又非常惧怕。

以工作为由,他每天都见许多莫名其妙的人,陌生的人。无数的人像是做着毫无意义的无序运动一般,短暂进出彼此的生活象限,可进进出出,留不下一丝痕迹。自己和眼前的女人,原本也只是工作为由的一次碰面,却毫无预兆地跌入不见底的深渊。他那无奇、正当、又平实的生活,终于开始发生失控的异变。

下午与傍晚交替,天光在一点点消逝。

这是翠西最厌恶的时刻。渐渐升起的晚高峰车流与人流的噪音里满是焦灼感。人们要被各种交通工具输送,抵达一处处晚餐桌的人间烟火。

激烈的做爱后,她在一口一口、一寸一寸咬梁深的皮肤,从下巴到下腹。

他下午没有回办公室,晚上也不会回家。若提借口,无非是近来常跑的京沪线出差。

她对自己两三岁时唯一模糊的记忆,是小小的自己背对着床沿坐,心里執拗地想——我还可以往后退一点,再退一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如今,她怎么也参不透幼童心理。而就是在那自信的“再退一点”里,她最后从床上掉了下去。那是摔得很惨的一次。

她自见到梁深的第一眼,便一直在贪那“再进一点”。

再多讲一句、再多看一眼,结果真掉进去。

“我一直以为,和一个男人之间,没有怨恨,只有无穷无尽的喜欢和欢喜,是不存在的。”

“我以为,所有事就像任劳就一定不会任怨一样天经地义。”

她吞下去没有说出来的,是她对他,有多不可思议的贪恋。她尤其贪恋,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梁深那一副沉默却笑盈盈的样。一定是这副惹人疼的嘴脸,也迷住了她吧。

“喂——你知道我喜欢你哪点?梁总。”翠西凑到梁深耳边。

“你以后,还是叫我小梁。”

“好吧,小梁。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梁深不说话。

“我喜欢你,傲慢。傲慢到谁也看不上。所以不贪、不俗。”

“我这个人贪财,贪色,贪生。到了夏天,还贪凉。”

“这不重要,”翠西说,“你要贪的就贪个够吧。”她趴到梁深胸前,仰起小尖脸,“从小到大,接触的男人,大都用那种酒精肝的眼神看我——酒精肝你知道吗?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们是否有酒精肝。但我知道,那种眼神,发黄、浑浊,充满虚空又充满目的。

“我顶讨厌那种眼神。”

房间愈发憋闷的空气里,传出不间断的情话。大部分时候,是翠西如呓语一般兀自说着。

“梁深,你知道吗?”她开始叫他全名,“我一生都在要,要不到,那种极致的爱情。我是另一个你自己,臣服在你脚下。你是另一个我自己,臣服在我脚下。你我隔三岔五也吵架,但我们总给彼此台阶下。你若让我跪下叫爷,我就叫。我说你是我随便使唤的傻小子,下一秒你就嘿嘿傻笑。我们从不像那些可悲的男男女女——通过图什么,来找什么心理平衡。我们拥有一个让自己满怀期待的人名。满怀期待,你知道吗?……”

“见你之前……我已经放弃了。成年人,我作为成年人所经受的一切重大事故,伤痕累累的一面,无时无刻不清醒告知我,这样的爱情无法降临也无法存活。男女最终只是‘图一样的功能化,以及功能失调后的怨恨。可是,我不乐意苟且。就不乐意。”

“梁深……”

他早已阖上眼睛。他的睡眠像死去一样,无声无息。

清晨,离开的时候,梁深见翠西家里餐柜上、电视柜上、床头柜上……四处都摆放仙人球。

“喜欢仙人掌?”

“是仙人球。”

“我讨厌植物,任何植物。不过,你不觉得,这家伙带刺的样子,和我像吗?”她说,“小时候,很多人说这孩子像只小刺猬。”

爷爷最喜欢仙人球了。

七岁,爷爷送她像小刺头一样的圆圆的小仙人球。爷爷说, 她像小仙人球一样,是那么坚强和厉害的角色。

在梁深离开后的公寓里,翠西戴着耳塞睡觉。那是德国原产的抗噪耳塞。每一只耳塞她都向耳道里死死摁去,一边摁,一边默数一百个数,确保隔绝一切声响。

醒来,她训斥下属,独自用餐。她快速在手机上购买生活必需品、缴纳费用。她一个人开车、点火,停车、熄火。

晚上,翠西来到盲人按摩店,全天24小时营业。她在心情最差的时候,都会来这家店。她曾想过,也许周遭的人都势必推测她会去一些名媛出入的高级SPA场所。

实际上,她只是去固定的一家店,找固定的一个盲人。

这天,盲人技师依然滴水不漏地为她做了经络推拿。在如往常一样的一番针对肌肉僵硬部位的总结后,对方忽然说,“你不要着急了。”

翠西问,你看我因为什么着急吗?

“你知道我只能看见一点儿,几乎是全盲。但就那么一点儿,我从见你第一次,就想,怎么有神态这么严肃的女人。”

“怎么才能不急、不严肃?”翠西说。

“我眼睛不好。”技师闭着眼说,“每个人都有心尖上的东西掉了、失去了的时候。不管你急不急,东西就是要一直掉、一直失去的。

“现在,我即便吃饭,吃自己最爱吃的,突然掉了一根筷子,我也不去捡。”他向上翻着只能见到一丝眼白的盲眼,继续说——“掉了,就掉了。”

翠西感到盲人技师脑后简直升起了金色背光。

数日来,她的睡眠越发糟糕,始终奢望还能停在那个就要掉下去的床沿的临界点——我知道我一定要结束这个。一定结束得掉的。只不过那个点,被一拖再拖下去了——但那个点,还是由我控制的——她感到脑子越来越疯乱。

回家躺在床上,遁入极浅层睡眠的一刻,她对自己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议。无论是碰掉别人的一根筷子,还是自己丢了一根筷子。

家宴

周六一早,芬娣给翠西发了条信息——明天去米亚家里吃午饭,带什么礼物合适呢?

三十分钟过去,没等到任何回复。

芬娣心里开始打鼓,自己是不是不该给女上级发如此性质的信息。尽管算同龄人,尽管有米亚这层关系,但依然像是要试图蹩脚地拉近关系——万一对方听来是在有意拉高自己或拉低对方呢?

自“羲和”写字楼前的重逢之后,沈米亚第一次以她自己、当然还有梁深一起的夫妻二人名义,正式邀请芬娣和翠西去家里吃一餐饭。

直至中午,芬娣才收到翠西的回信——不知道,我也在琢磨呢。句子后面还跟了一个调皮的笑脸。

芬娣上着劲的心这才松了一点。不过,这样一通信息后,两个人就这个话题也没了交流。依然不知自己送什么,对方送什么。

午后,芬娣出门去给米亚买了一盒五颜六色的马卡龙点心,还有一袋米亚最钟爱的宇治抹茶粉。抹茶的颜色,像刚被修剪灌溉的草丘。芬娣一直纳闷怎会有人偏爱这种色系的食物。在她印象里,米亚一直偏爱抹茶及一切甜食——大学时,她曾认为学校对面甜品店的“紐约重芝士蛋糕”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和大部分女孩截然不同,米亚似乎毫不热衷探讨体重增减这个话题。

其实,无论是芬娣还是翠西,心里都短暂地暗暗庆幸米亚还没有孩子这个事实。否则,要送的东西就复杂和失控起来了。

星期天,米亚六点便飞速起床。头天晚上,她已拟好菜单——柠檬鲈鱼,西红柿牛腩,清蒸丝瓜虾球,油焖笋,还有提前从附近超市购来的简寿司。主食是她拿手的意大利面。饭后甜点是名为“贵妇人之吻”的小饼干。

她一直以为丈夫至少会亲自做一道他拿手的热菜。所以,当梁深起床后踱进厨房告诉她临时要出门的时候,她失望至极。已经做了一上午准备工作的她,眼下正手忙脚乱准备杏仁粉和橄榄油,并试图溶化巧克力。

“我尽量往回赶。赶不回来你们先吃。不要等我。”他说。

窗外开始飘起牛毛状的雨夹雪,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阴天和大冷天。她开始纳闷,叫“贵妇人之吻”的杏仁小饼干,到底哪里像索吻的嘴唇。

一个人的手忙脚乱中,米亚先是把翠西迎进了门,十分钟后是芬娣。

翠西送给她的一套无花果香氛精油与扩香器;芬娣送给她十分中意的甜点——二者让她的心情转晴了一些。

“北京的交通啊——就不能遇到任何一点大自然的风——吹——草——动。”

芬娣一进门便一直在抱怨交通。她一边说着“风、吹、草、动”四个字,还一边夸张得像跳新疆舞一样摆动脖子。

翠西也接着话茬抱怨,上一次这种雨雪天,自己从公司到家的2.5公里足足开了一个小时。

芬娣本想说,2.5公里干吗不坐地铁,或者干脆走路呢?不过还是及时吞了进去。

芬娣一次次偷瞄着翠西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腿——那种滑腻的皮肤质感,让她串联起高中关于那个裴霓那一截小腿的深刻记忆。她感觉胸腔到喉咙的气息明显稀薄。她厌恶自己这种感觉,那是深深的嫉妒所带来的低气压。

然而,她的目光就如贪腥的猫一样,无法自控地仔细观察关乎刘翠西的一切细节。这样一个阴冷的冬日,她竟依旧光着腿——尽管穿着一条螺纹质地的炭灰色羊毛裹身连衣裙。进门前,她曾利落地脱下纯黑的短款雪地靴。芬娣觉得,那光光的腿从毛茸茸的雪地靴里伸进伸出的样子看去格外魅惑。

米亚将客人安顿在客厅的沙发区域,自己快速喊了一声“我要去炒菜了——!”之后,人便随着声波一起消失了。

这是芬娣第一次来到米亚和梁深的家。沙发是形状方正且内敛的日式风格,茶褐色的布面质地。沙发前方,是一块抹茶绿色的短绒地毯——她还真是喜欢这种绿色啊,芬娣心想。

家的气质清新且整洁,与其说整洁,不如说是因物件很少。无论是客厅,还是可以望穿的卧室,都显示出难得的空旷感。她瞥见卧室里的一幅字,是两个极大的字——“不”“渝”。

她起身端详起电视柜上摆放的几张夫妻合影来。相纸都很小,且从角度推断,几乎都是男人手持相机或手机自拍下的。每一张相片里,梁深的脑袋都显得很大,两人笑得全部没心没肺。

她发现,翠西似乎对别人家毫无兴趣,甚至没有起身凑过来看一眼照片,而是一直盘着那光洁的腿坐在抹茶色的短绒地毯上,一副在手机上认真读取信息的架势。

好在这样的安静不长,便被来自厨房的一阵急促拖鞋声打破了。菜被一个个端出来,连意大利面也是同步的。

“有人临阵脱逃,就耍我一个人。所以就不讲顺序了。”米亚笑嘻嘻地说,“今天不管好,只能管饱。”

事实证明,菜做得过多。大鱼大肉全部剩下,只有一道主食意大利面被一扫而空。用叉子卷面的时候,米亚脑子里还掠过“意面”的外号,想起那个调戏翠西的意大利艺术家。旋即觉得,这样幼稚过时的玩笑好像早已开不起来了。

饭后,米亚将杯盘一股脑堆进池子,又马不停蹄将刚烤好的“贵妇人之吻”端到茶几上。

仿佛是一场战役终于消停。对于米亚来说,手忙脚乱一番简直像执行任务,现在终于圆满成功。她松弛并满意地仰靠在沙发垫上。芬娣则干脆打开了她送来的马卡龙,将五颜六色的艳丽小圆饼摆在“贵妇人之吻”旁边。

饭后的三个女人,一起喝着草莓味道的波子汽水。

翠西还是盘腿坐在地毯上,对面的芬娣坐在日式沙发一角,米亚则累得一直歪在靠垫上。窗外的那场雨夹雪异常持久,以细密的布局撒下阴郁的天网。

“一个人做一桌菜,饭后还有dessert, 太能干了吧我说沈米亚。”芬娣咬了一口“贵妇人之吻”,顺着嘴边不停掉渣。

“已经累得不想说话——”米亚一动不动。

“不累你也不怎么说话。”翠西说。

“不过——”米亚像拍人肩膀似的亲昵地拍了拍沙发垫,“有点庆幸不是他做饭。他虽然比我有水平,但炒一个菜至少需要俩人跟在后面收拾。”

“你这种指控太俗气。怕我们看不得你们秀恩爱,所以人才故意不在的吧?”芬娣的语调很夸张,她觉得自己像个中年大妈。

自从在“名媛”活动场子上匆匆一瞥米亚的丈夫后,对方周身散发的那种“桥归桥、路归路”的生疏感,让她对寸头男人的一切记忆瞬间消停。往事恰如突然见强光的兵马俑釉彩,灰飞烟灭。

下午四点,梁深用钥匙开门的时候,米亚还在听着两个女友高谈阔论。饭后,三人已不间断地说了三个小时。

翠西的论点主要围绕“大多数女人嘴里的‘女权压根是伪命题”——因为人不能一边认同自己精神上的残疾和劣等,一边要求别人不拿自己当残疾人看。“何况,未来人类是超越男/女二元划分的绝对‘自我时代,这种谈法谈女权,落后了。”她说。

“绝大部分女人认为自己不能承担自己的人生,一定要有别人来为她承担。”

芬娣听了心里震动了一下,自感不偏不倚落入了“绝大部分女人”的象限。她的主要议题,是一切以失败而告终的相亲,并现身说法地列举着自己令人啼笑皆非的桩桩遭遇。她每描述一个糟糕的男选手,屋里就传出一阵笑声。

梁深的出现,让屋内空气明显在一瞬间停滞。米亚见自己的丈夫周身披挂着雨雪进门,带进一阵寒意。屋内阴暗,衬托他的目光比平时晶亮,像是有什么如获至宝的发现。

“不好意思,” 梁深在门口一并脱下了鞋袜,光脚进屋,“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学长——”

芬娣想也没想地打了招呼。多年后,自己和寸头男人间的对白,与在那臭水四溢的后街烤串店里如出一辙。好像除了叫一声学长,再说什么,也是蹩脚。

她不由再度定睛端详——梁深还是那个梁深,年轻又俊朗的无龄感,和当年大学生的他无甚差别。一切岁月带来的微妙变化无非是为他增添了一些更复杂的魅力罢了。而他对自己那几乎等同于“无视”的心不在焉,也的确还是那般的心不在焉。

她也注意到,翠西几乎算不得和梁深打过像样的招呼。她保持着盘腿而坐姿势,只和他轻微颔首一下,露出似笑非笑的高傲神情。也許,都是衬得上“年轻有为”四个字的人,互相就像文人相轻一样更彼此冷淡吧。

“实在不好意思,你们几个好好玩啊,别受我影响。没办法,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

说完,梁深抄起客厅角落一个一直充电的笔记本电脑,扭身直奔卧室。

他说话的那种口气,让芬娣想起小时候在同学家玩,同学的爸爸下班回家,慈祥并空洞地对几个小姑娘说——你们好好玩啊。

直到梁深走进房间的纵深处,芬娣都一直盯着他光着的双脚。他就是那种从头到脚都完美的男人,似乎总在散发隔绝众人的距离感。

梁深回来后,三个女人之间的一场说说笑笑便像被拔了电源一样,戛然而止了。翠西说晚上有安排,需要先走。芬娣也便随着一起道别。

刘翠西在漫天雨夹雪里独自开车。

从米亚家出来后,有好一阵子,她大脑里那台永动机停止了每天自言自语般的混乱思维。至少半小时,她只是在开车,感受着自己的面无表情,和窗外一切昏天黑地的面无表情。平日里,那一刻不停地聒噪思维竟然沉淀下来了。她感到连自己都很陌生。这世上再没有不陌生的东西了。

几天前,米亚郑重其事约了她与芬娣。虽是短信息,但内容几乎算是正式的家宴请帖。

米亚约她,怎么有理由不去呢。况且,内心深处,她发疯一样心痒——想亲眼看一眼米亚和他一起构建的那个叫“家”的所在。面对这种不可测的窥探欲望,连她自己也讶异。从小到大,自己似乎都没机会踏入或感知一对年轻夫妻应有的家。

潜意识中她几乎确信,不会见到他。然而,以米亚与梁深共同名义发出的邀约,似乎又让撞见作为丈夫的他,变成一桩名正言顺的事。

可真的撞见那一刻,她即刻明白,自己刺激了他。

他与她短暂相处的那充满欲念、见不得他人的暗囊,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她才明白,自己并不是与米亚具有同样权重的他的平行生活——她不过是个在天光下便可顷刻消散的阴影。

在那简易清新的日式客厅里,她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目光过多接触那些合影。夫妻的家,就是塞满了由一天一天日子所代表的强大时间堆积起的铺天盖地琐碎细节。每一个细节,都像这婚姻关系的一个标签,标着男女的清晰所属。

在主卧卫生间里,她踟蹰多时,盯着他粗心没有关上盖子的一小瓶男士洗发液。

洗漱台上并列的一对牙刷——蓝色和粉色,夫与妻,多么没新意的两个颜色,覆盖了所有需要一公一母的物件,从牙刷到拖鞋。

角落里的藤编洗衣筐内,是两个人的待洗衣物。男人的和女人的,胡乱缠绕在一处。

一连一周七天,她和他断了联系。

眼镜男与眼镜女

在上海陆家嘴一家苏浙风味餐厅里,正午时分却灯光晦暗。要抵达包间所在的位置,需要在地道战般昏暗的回廊中迂回行走两分钟。

途中,可见大幅大幅的民国女子装饰画。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女人空洞的大眼、尖脸和光额头。有张画里,她分身为三个女人,服饰不同,却个个手拿一支细细的烟,两眼发直地看一切来客。

此刻,梁深正面对一个包间的人。数来大致五个眼镜男,四个眼镜女。

业内人士习惯将此类场合称为“餐叙”。于是,在“ROE”“毛利率”“应收账款”“存货周转率”等词汇飞来飞去的间隙,脆皮鸽、八宝鸭、焖鱼唇、凤尾虾、爆和牛等轮番登场。不过似乎少有人动筷。

此类餐叙,梁深一向无法,也无心进食。夹菜和饮酒对这一桌人来说,完全变成一种对各类微妙情绪的掩饰。

他机械性地夹了一筷子鸭子,放在晶亮的碟里,看着鸭肉的油腻瞬间污了方才还锃光瓦亮的器皿。她竟然出现在他的家里。梁深感到自己大脑运转的阀门被那天自家客厅里三个女人的三张脸孔给塞住了。当然,其中一个是老婆。

“梁总,怎么今天状态很飘忽啊——”一家近期股价强势的影视公司负责人问,“梁总最近看好什么?”

問题抛出,一桌人的小眼睛从一副副眼镜后幽幽地盯着他。屋里极安静,仿佛听到菜在喘气。

梁深没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转而将另一个问题抛向了影视公司负责人,“竞品公司里,您怎么看‘羲和?”

这一问,引得影视公司负责人即刻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起来——“最近他们是多事之秋了。这不是,押宝的大剧,又遭‘退片。我听说,让电视台给退回来了。说是什么资金没谈拢,但圈里人都已经知道了,据说是里面男艺人出大问题了。吸毒还是怎么着。反正,镜头全都要补拍。算崴了泥了。剧叫什么来着,就在嘴边了,女王的什么玩意儿?”

“《女王的新装》——”

一个一直沉默、容貌毫无辨识度的眼镜女推了下镜架,拉着长音纠正说,语气中满是好为人师的不耐烦——“如今这种‘大女主剧情设定不见得讨巧了。大家见得多,也就审美疲劳了。我看——纯属是弱女子对自身无法企及的事物的意淫罢了。我就说,女人要都这么给力、拥有这么强大意志力、强大执行力和强大格局,还用主席他老人家当年鼓励一句‘妇女能顶半边天吗。”

话音一落,席间一片会意的笑声。

眼镜女几个连珠炮一般的“强大的”,让梁内心中不由一缩,眼前再度浮现那叫他“小梁”的、“借壳上世”的“刘总”。

自米亚把翠西和芬娣请到家里之后,他方寸已全乱。他感到自己的人生,像半夜被大雪阻住的列车,无法测量自己现在哪一站。

那天,真真切切在自己最熟悉的自家客厅看到她,简直是个糟透了的瞬间,他觉得自己身上冒出一种隐藏不住的拙劣感。那一瞬间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大学那年看见女发言人丈夫的手放在母亲的脖颈上。

原来,生活的任何变异,自己终究是没能耐承担。仿佛因贪嘴吃了浓烈美味的食物,第二天只剩狼狈的病态和后悔。

他开始本能地试图斩断脑子里以刘翠西为关键字的一切横生枝杈,并在逻辑层面一遍遍自我安慰着他的日子已经归位。只是梦里,还总梦见她那被他搞乱的头发——她仿佛还在咬着他肩头的皮肤不停地说话,长篇大论地不停说话。半夜醒来,看见身边静静睡着的老婆,他感觉到脖颈四周横淌的汗湿。

而此刻,手机上有五条未读信息,全是她发来的。

13:45:我正对着仙人球,脑子里只能想一件事,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这问题多糟糕、多没意义。可是我好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13:47:已经八天没有联系。我们于情于理,都不该联系。可我心里为什么无力得要撑不住。我恨你。

13:55:我今天一天都在想,一个人在孤岛上,好不容易克服了寻短见的心情,兢兢业业开始把土豆和口粮都栽种成活了。结果来了一艘船,与你歌舞睡觉,次日清晨,船沉人没,你还是只剩下自己和需要照顾的土豆。是不是很残忍?

13:57:梁深,你知道吗,我以为,只要我想要开始的,我总能开始。我想要结束的,我一定结束得掉。我是不是很讨人厌?可这一次,你让我觉得开始得出乎意料,而且我莫名其妙地结束不了。

14:00:我想你。

她薄薄的、曲线诱人的上唇,幽亮的顺直头发被弄得糟乱的样子,她猫一样趴在他胸口自说自话的唠叨……一切在他的脑子里再次一一闪回。她又在自说自话了。

他钝重的一侧脑半球深深明白,自己像所有突然变得不地道的、原本地道的男人一样,用犹疑、沉默和罪疚感自我折磨,又折磨所有人。然后,所有折磨都不在点上。另一侧脑半球里,则是叫翠西的女人,在他身上起伏着,一次次掏空又填塞的情欲记忆。

“哎,吴老师呢?今天怎么没一起?”

眼镜女突然发问,及时打断了他的意识流。

“他最近身体不大好。”梁深搪塞一句,方才想起吴旭。心里又是一沉。

自头天晚上飞机落地到现在,自己给老吴拨的几通电话都没接。那自“缠腰龙”痊愈的吴旭,自上次聚餐后再没见过人影。

男二号

《××日报》的“钱老师”长得像一只脏兮兮的河狸。门牙突出,眼睛聚光,可见的一切毛发均混乱,手脚似乎都很小。

午后,翠西坐在“羲和”顶层的玻璃大会议室里。硕大的会议室暖风给得很足,眼下这十足的空旷中,只坐着她与“河狸”两个喘气的。过于给力的暖风,让她的嗓子深处感到一丝干燥引发的疼痛,身上反而阵阵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和一只河狸对面而坐。对方身份是所供职媒体的高层,对所谓“经营”及“采编”均具有相当话语权。她理应叫一声“钱总”才是。但她执意且故意地叫了“老师”——这年月称谁为老师,那里头都含着暗讽似的。

本周,该日报一篇十分及时、且颇为有理有据的报道将“羲和”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报道无论是标题、分标题还是论点论据,处处擅用满含阴暗揣测的问句——既达到暗箭伤人目的,又难以让人抓住言之凿凿的把柄以追究法律责任。笔锋不得不说十分老到。

这篇十分漂亮的文章从“男二专业户”吸毒、并酒驾撞伤快递员引入,步步唱衰“羲和”年度剧王《女王的新装》,绘声绘色描写其遭退片的命运,并看空公司整体的商业模式,最终层层深入质疑公司脆弱的现金流与连年飙高的库存及应收账款。

新闻出身的她,对舆情自然异常敏感。心中虽厌烦不堪,也深知其中厉害。既然,《××日报》高层河狸想见她,对于分管集团品牌的翠西来说只有硬着头皮接待。

她怀着十分晦暗的心情,前十五分钟,先听河狸如推销员一样唠叨自己媒体的影响力,旁征博引各类“大数据”;后十五分钟则旁敲侧击——此次这篇漂亮文章无非是先在地上来上一锄头,如不选择合作,其手中的料,还有可掘地三尺的。所谓合作,无非是索要年度广告合约,给了真金白银自然息事宁人。

“刘总——这种时候,作为上市公司,核心媒体的态度非常容易动摇股价和市值的。”

河狸钱老师说得也累了,前倾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向后仰过去,“而且,听说您也是资深新闻人出身,对公司来说——当然,尤其是上市公司,最怕就是企业形象在媒体笔触下被‘固化,再难翻身。”

河狸讲解得起劲,翠西却感到自己无法控制地走神。

她脑子里全是骑着电驴子的快递,四面八方地从她大脑里骑出来。她并没见到那被撞的快递员。

中午外出吃饭时,她特意在案发现场驻足良久。这事故发生地,竟就在“羲和”楼下靠近地铁站的一条主路路口。

她想象着,那给某人送夜宵的快递员趴在男二号的红色法拉利前脸上的样子,以及,冬夜中,看热闹的一个个黑色脑袋。随后,这个区里俨然已在网络上知名的围观群众纷纷举报,社交媒体一夕间如盛典般喜气热闹。

果然,那明星架子摆上天的“一拖八”男二号终于如她担心的那样成了坏一锅粥的耗子屎。

“我呢,是门外汉。不比钱老师专业人士。”翠西莞尔一笑,强忍想吐的心情,“今天,也是和钱老师多学习了。”

河狸当下露出十分受用的喜色,回敬说,“今天一见刘總,果然名不虚传。希望今后我们精诚合作。”之后,见翠西笑意不退,便继续着重强调,“我们在所有媒体中的影响力有目共睹。合作之后,可以说大有可为。软文或深度,我们都可以操作得很好很到位,保证直达你们的目标受众。”

在一番“慢走”和“留步”的絮叨中,终于送走了河狸。翠西瘫坐在大会议室里,忍着嗓子里越发明显的涩痛,直接叫来了叶芬娣。

芬娣一脚踏进如暖箱一样燥热的大会议室,便感到内心升起寒意。

刘翠西坐在高高的转椅上,见她进来,“啪”地将手机扔到会议桌上,另一只手飞快揉搓着睛明穴。

“我还是不明白。干吗非要我见这种人?搞不定吗,你?”一声质问。

“是这样,我之前跟您解释的——”芬娣发现自己开始使用“您”。翠西和她之间的心理距离是整个凶险的“羲和”和冷冰冰的职场。

“我之前和您解释的——在我给您列的媒体名单上,有一类媒体是经营和采编之间没有‘防火墙的,而且没有‘白名单制度。所以,如果对方要见高层,我还是建议像您这样的高层见一下。”

“什么防火墙、白名单,能——用听得懂的人话说吗?!”只见翠西恼怒地拿起手机,似乎是为了抑制愤怒而逼迫自己浏览手机页面。

“就是说,这种媒体卖广告的和写新闻的是二合一,而且,不是说合作了就可以上万无一失的‘白名单、就可以确保万无一失的。合作了,他们也不见得保咱们——”

“听不懂。”翠西心情越发差,“你这样,核心媒体列出来,有五家算五家,有五十家算五十家,在这里头合作。其余的,该抗就得抗。要我说,一个子儿也不给这些靠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发财的。一群狼。”

“好。”芬娣正准备退下,只听后面又丢过来一句——

“还有,这种媒体平时怎么不多用点人情维护?事情来了,就知道建议投广告。都拿钱摆平,行吗?现在媒体多得苍蝇蚊子一样打不完。”

芬娣再一声没吭,走了。

翠西忍着小刀拉一般的喉咙痛,回了办公室,拉上门,关上百叶窗。她知道是什么让自己如此暴躁,当然不是男二号,也不是河狸。

下午四点整,她接到梁深的回信。她的心像幼鸟的翅膀一样扑棱了一下。

“很累,浑身难受。全部都是应该承受的东西。但不想承受再想你。脑子越乱你越钻进来。给我一些时间。多久我不知道。对不起。”

如果说,梁深是惧怕翠西的,翠西便是嫉妒梁深的。极其嫉妒。

对于翠西来说,梁深这种男人的存在,让人嫉妒极了也绝望极了。第一,因着那些所有贪迷他的女人和他如何陶醉于她们的美、自己却注定不能成为唯一,甚至不能入他的眼,而绝望;第二,知道世上有这种可以享受如此多异性默默地爱恋与认同,且随着岁月的增长风采更甚的活法与自己所属的性别无关时,而绝望。

她粗重地叹了口气。男人无论年轻时多恶心,中年也不恶心了;年轻时不恶心,中年则简直大放异彩。女人则是年轻时恶心,中年更恶心;年轻时不恶心,中年也恶心。

多久我不知道。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而后在办公室戴上耳机。她听一首已近六十岁的男歌手在二十八岁那年录的一首歌。

这首歌她听了无数次,可眼下却头一次感觉到,她惯常认为已是中老年的男歌手,声音里有种小伙子的冲动。心下感到一丝震动。是啊,歌手录制这首的时候,与现今一副老伯的样子相比,年轻得不像话。歌词里,他似乎是反复揣测一个因自己愚蠢而伤害的女人,夜里两点在做什么,爱你和承诺,心慌与狼狈。

她想到梁深——只有年轻男人的声音里,才会有种一往情深的轴。老男人的声音里,大多已有种对一夫多妻、一心多用深信不疑后的戏谑和灵活。

她很想听一次,他用那种声音对她说句傻话——说想她,爱她,离开她活不下去。

你用那种声音曾经对谁说过?

想到“沈米亚”三个字的时候,她心里一片恓惶。

这时,耳机中的淌着的乐声被急促的信息提示音切断。

保姆只发来五个字:爷爷不好了。

千里送屄

芬娣回到座位,感觉脸在发烧,手脚却冰凉到麻木。她走去饮水机,倒了杯极烫的水,小口徐徐喝着,试图用热水将心里塞得满满的愤懑化掉。

冲我撒什么火啊。

要不是隔着米亚这层关系还好些。如今,隔着这层关系,她更感觉刘翠西是个情绪不可测、意图不可测、彻底让人琢磨不透的女魔头。

扪心自问,该做的工作都做了,且这次自己也格外注重了“流程”——“危机公关”的预算案、应对案及媒体分类悉数提交上报。其中,对于媒体按危险等级及性质的分类尤为让她自得,彰显其毕竟是十年家政——不,是十年资深媒体人的深厚经验。

明明是她刘翠西自己挖不清楚——都说了没有防火墙,没有白名单。掰开了揉碎了解释,还是听不懂。这,也算是早年媒体出身?

就在芬娣吹着热水、愤愤不平的当儿,陈厘再一次发来信息了。郊区宅子那晚之后,他隔三差五便发来这种信息——

“今晚八点,在我家吧。”

她将热水推到一边,打开电脑。发现自己又无助地爬上了“互联网”——这个所有男女疑难杂症最好的江湖大夫身上寻求心理安慰和出口。不过,看到类似的状况,舆论都是一边倒,话说得难听不算,还惟妙惟肖——

这叫“千里送屄”,你知不知道?

千里——她想,自己租住的房子和陈厘的公寓之间,直线距离大概3.5公里,打车预估价为15元,到达时间预估为12分钟。当然算不上千里。但是,“送屄”恐怕千真万确。这异常糟糕。她又联想到,宫廷戏里演的那些洗剥干净、裹在被子里被太监们抗冬储大白菜一样扛在肩头的后宫嫔妃们,为了能变成那一株“白菜”,还要费尽心机。

眼前全是陈厘。

陈厘慵懒地瘫在他的单人沙发上,一丝不挂叉开着双腿。灰蓝的眼睛依旧是无限逼近于无情的淡然——他连体毛都毫不猥琐,是好看的金棕色。當然,还有他完好无损的寸寸肌肤。芬娣次次看得呆住。

“过来。”他用他那极富艺术气质、苍白并点缀着淡蓝静脉的一只手,一把揽过她的头,执拗地向斜下四十五度角摁去。手劲有些大。

“我没——”她想说,自己没有开展过,并不想。她的确是没有,也不想。但是话却没能说完。

许是因第一次与南欧“意面”留下的阴影,她对于自己徒有“配合”的性爱桥段都很抵触。然而,如今面对的是陈厘——陈厘的身体,陈厘的要求。她的身心便都莫名其妙地顺坡下驴了。

此时,陈厘的信息,再次穿透高空中弥散的卫星信号和写字楼的Wi-Fi网络,滚烫地砸在她手里。她惊讶于自己竟像演技拙劣的女演员,用不断甩脑袋的动作,试图缓解自己不堪重负的心情和脑子里不断上涌的情色画面。

离开工位,芬娣警惕地扫了眼翠西办公室的方向,百叶窗和玻璃门都紧闭。她似乎不在。她突然想到叫寇总的成功人士——刘翠西恐怕日日都是和那类男人推杯换盏,好不欢洽。眼前不由得又浮现裴霓那大而空洞的洋娃娃眼睛。

她一边无端地想,一边漫无目的踱步到前台区域。

这时,眼前一个粗壮黝黑的熟悉身影让她想闪躲,但闪躲已有点晚。他已经看见她了。

杜南正站在一架矮梯上,给前台对面的巨大装饰鱼缸做着类似喂鱼、换水的工作。

透亮的大缸里,游着几十条在芬娣看来极其可怕的红元宝鹦鹉鱼。前台上方的大屏幕里则滚动播出着让员工腻烦透顶的宣传片——片子里既有大老板马特,也有刘翠西,他们都笑容可掬地站在一些不同时期的盛典舞台上,频密剪辑的效果带来明星似的灿烂冲击力。以往,她见到过杜南调试那屏幕,也就是她常说的“搞电”——反正他在行的。但怎么鹦鹉鱼也归他管了?

“你——怎么还喂鱼?”

“啊,对。喂鱼来着。”

一阵沉默。

继而,他絮絮叨叨地解释开了——“这不是,有时候也帮忙嘛——那谁……都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说出一个行政人员的名字。

无关紧要,这些人一概不重要。

她脑子里涌上这个叫杜南的IT(现在看来还兼低级行政功能)对自己真挚的一点追求。当下觉得自卑。自己这种“千里送屄”的女人,配喜欢谁,配什么人喜欢。可是,那陈厘就像个皇上,就像块电磁石,她好像除了心悦诚服扮演被扛在肩头的白菜和束手就擒的曲别针,没有别的选项。

“你——胃好点吗?”杜南站在梯子上问,企图挠头,却将手里的鱼抄子掉在了地上。

她几乎确信,他本想问的是“你晚上有空吗”。

“没事了。”说完,她弓腰捡起地上湿漉漉的抄子,递给了他。

回到座位,她的心里依然挥之不去“千里送屄”这个肮脏又滑稽的词组。然后,给陈厘回信说,好的。

当晚,芬娣再一次比打卡还要准时地踏入陈厘的公寓。

前来开门的他,一脸温情地对她笑,默默无语,灰蓝色的眼睛很少眨动。

有这样的笑脸便夫复何求了。这和中年危机的男人被狐狸精迷住有什么本质区别?迷住就是被迷住了。

“吃饭了吗?”他问,“没吃的话,我们可以叫pizza的。”

“吃了。”

其实,她肚子真有些饿。下班就晚了,赶到这里也就没什么时间吃上一口饭。可她觉得,陈厘并不是真心实意想给她点比萨的。

简短的、以询问对方是否“吃了”为主题的对话后,他轻柔地将她架到了那像大船一样的床上。一小时的航行。然后,可以觍着脸留宿,也可以卷起包袱走人。

那晚,芬娣其实一直都很饿,但最终也没有吃到一片所谓比萨。

漆黑中,她搭地铁回到那塞满五层高砖红结构破旧居民楼的小区。小区里四处生长着为防止机动车乱停而设下的钢鐵阻拦物,但各类车那大大小小的屁股依旧胡乱撅着,唯余一条逼仄不堪的羊肠小道,供她和其他面目模糊的人们走着。大家不约而同都如那款远古的任天堂游戏“超级马里奥”一样,为躲避障碍物而上蹿下跳着。道路一侧,是一溜点着的瘦高路灯,用浑浊的一点光照出的这条塞满下班的上班族们、抢单送快递的三蹦子们、无所事事遛着各具情态的犬类的中老年们的一条路,眨眼之间黑黢黢,看去像黄泉。她见走在自己面前的每个人都像是飘,且分不清朝向。

站在单元门口哆哆嗦嗦掏钥匙的当儿,她看到一只猫。这猫是小区的老面孔了。普通的三花,岁数及公母一概不详。平时看到它无一例外都在酣睡状态。

此刻,它却目光炯炯,笃定地站在单元门前。猫用充满信息感和探究感的眼神打量她的脸。她突然想起,大学时自己和米亚第一次上酒吧,在酒吧外树丛中拙劣地描画眼线时,身边也蹿出一只吓她一跳的三花猫。

“你也这么晚了还在外头晃啊——”她对猫说。

“一整天的,你不抓学术也不抓业务,都在干吗啊?”她又说。

猫当然没有答。但它随即冲她肆无忌惮打了个哈欠,然后眯起眼睛,一下下仰起脖子示好。之后,又灵巧地凑到她身边,投入地蹭她的左腿。她觉得心里一下子漾开暖意,久违的温暖,像喝完一包热热的感冒冲剂似的。竟然是猫。

分道扬镳

翠西枯坐在医院的病房里,四处是消毒水那六亲不认的生硬味道。

家中那位健谈的保姆因几乎几夜不曾合眼,此时已经累得聊不出半个字。两个女人都已熬得双眼通红。

极度衰老虚弱的男性,穿着发皱的蓝白条病服,躺在惨白的床单上。奇怪,他身形小得像要消失一样。

动物园狮虎山的照片上,他还算个中年人,满身的枪子没取出来都曾毫不在意。翠西的大脑,被各种碎片思维划伤着。她觉得在这病房里,自己再度回到小学六年级——似乎没办法再大了,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个分明不是爷爷、却只能是他的衰败躯体。她没能够接受。

保姆最初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五个字:爷爷不好了。后来,她才断断续续、絮絮叨叨地和翠西讲清楚灾难的过程——他是左脚绊右脚,摔了。

对,就是左脚绊右脚。

怎么搞的?

因为他着急去厨房拿洗衣粉,说要用洗衣粉洗脚。

厨房没有洗衣粉的。

对,是没有。他不是糊涂嘛。

保姆又连说了几遍“这个岁数可不能摔”。

爷爷醒来后,用昏黄的一对小眼睛,看了翠西好半天。那眼里的眼神像是被一层层污浊不堪的薄膜封住了。翠西诧异于自己竟然很想躲,躲开那艰难的目光。好半天,爷爷才叫了她一声,叫的是两个字——“老爷”。

近几个月,翠西已经习惯了爷爷在糊涂的时候叫自己这个,以及叫所有人这个。当然,也有可能是“姥爷”。总之,是“lǎo  ye”的发音。她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脑子里会执拗地存储这个莫名其妙的词汇。

傍晚,爷爷的情况趋于平稳,翠西正准备离开的当儿,爷爷又开口了,“老爷——”这一次,他仿佛很愉快,“您帮我去下隔壁厕所,厕所的盥洗池下面,我放的洗衣粉和洗衣皂,能都给我拿来吗?”

“好。”翠西说。说完,她转过身,脸瞬间缩成一团地哭了。

芬娣早晨刚一踏进公司,便听同事纷纷议论,本已遭到北方某第一梯队电视台“退片”命运的《女王的新装》竟飞速找好了下家。

就连公司内部的“舆情晴雨表”——扫地阿姨,都加入了议论。据说——“还是罗总的老关系硬”,这种局面下,还能力挽狂澜敲定南方某台的购剧合同。

南方某台的三个音节在芬娣耳畔回旋了一下。她即刻意识到,那正是高中同学的势力范围。如今的台长依然、且正是那裴霓一直在“陆地上”风生水起的父亲。

就在议论纷纷的小团体还未散去时,她竟收到了裴霓的信息。

她本能地将一切和《女王的新装》这块“核心业务”联系起来,可旋即意识到,“裴霓”二字怎会与任何业务挂钩。自数年前在媒体短暂体验了一把生活后,她便没再与民同乐过——一直被供养,而且还供养着一个仁波切。

“哈喽,我下午在你们附近,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一条非常简单并友善的邀约。芬娣第一反应是,裴霓一定是太寂寞了。竟连自己这种谈不上什么交情或交集的女友都拨冗约见。

当晚,芬娣踏入餐厅时,见裴霓已优雅端坐窗边的座位。

餐厅在本区颇为有名,是一个废旧库房改造的,里面处处可见斑驳砖红的墙面。虽然暖气很足,但类似厂房的空旷感让人觉得清冷。

和在名媛活动见面那次相似,裴霓依然披着一个“被罩”。只不过,上次是纯白,这次是烟灰色。她的头发严格地从中线分开,非常顺直,像个精美的画框一样圈住她塌塌的小鼻子和两只间距过于分散的大眼睛,眼神明显发涩。一个正在老去的洋娃娃,芬娣暗想。

“就在我公司附近,我还一次没来过。好别致的地方。”芬娣边脱外套边寒暄。

“这不是现在流行的‘性冷淡风吗——”裴霓一说笑,鼻梁和眼眶的细小褶皱便更明显了。芬娣想起,高中时流传有关她家的轶事——自己唯一还能记起的,是一位去裴家玩的同学回来叙述说,她家的过道被送礼的各种礼品堆满,仅能侧着身子捯着小碎步勉强通过。

“喝什么?”裴霓问,“非常推荐这里不含酒精的鸡尾酒。我要一个Simply Red,谢谢。”她侧过脑袋对服务生轻声交代,头发则一直妥帖地挡着耳朵、垂顺在脸颊两侧。

芬娣瞥了眼极简主义的菜单,菜名的字体大小不会超过小五号,套餐的区域十分低调地标注着价格RMB 799、899等阿拉伯数字。裴霓见她有些犹疑,便轻车熟路地点完了两个人的菜品。

“这里纯素食的,不介意?”裴霓问。

“哦,不介意。”芬娣附和。

继而看见上来的第一道汤。汤盘子口有如公交车方向盘一样壮观,但湯量却比女人拳头大不了多少。那汤显得颇浓郁,颜色如草坪榨出的汁,中心部位有几丝嫩嫩的豆苗在苔藓质感的浓汤里探头探脑。喝下一口,味道不坏。但似乎怎么也无法和799、899这些数字挂上钩。

两人徐徐啜着各自白色大瓷盘里的绿色液体,一时间没有话题。

“对了,我听说我们《女王的新装》要在你爸的台播了。这事你知道?好巧啊——”

“我?不看电视的。从不看。”裴霓淡淡地说,头发依然静好,一丝也没往汤里滑。

“真厉害,台长的女儿不看电视哦。”芬娣说,“你可能不知道,这剧受关注程度很高的,对我司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我是真的不关注这些,孤陋寡闻得厉害。不过,我先生倒是看电视,婆婆妈妈题材的他也看。受不了。”

“你先生——”芬娣一时有些语塞,她想起在名媛活动上见到的,以及在别的更微妙场合里见到的那个人高马大的寇总。

“你见过吧——见过一次?就是上次活动上那傻大个儿。”裴霓轻描淡写地说,继而问,“刘翠西——是那天穿露膀子的紧身裙的那女的吗?”

“嗯。”

“我之前好像看过一篇她的专访。不过,一直对不上号。”裴霓眼睛无神地看着别处,“人挺精神的。”

“我老板。那专访,我给她弄的。”芬娣说完,便厌烦起来,干吗谈她。喝着草汁儿,谈着让人心烦意乱的女上司,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没劲的事吗。

“你怎么——难不成,一直一个人?”裴霓晃悠着手里的Simply Red。芬娣后来也点了一杯一模一样的,她闻到红红的液体里荡漾出荔枝与蔓越莓的果香。

“嗯,也不算一直。但的确一个人。”

“一个人才让人羡慕。我也好想一个人啊。”裴霓放下酒杯,突然将两侧头发向后一拢,那似乎百年不曾见光的两颊终于裸露出来。芬娣发现她的脸极干瘦。

芬娣的心底遂升起一种冲动。于是,方才中断的那场关于刘翠西的话题,被继续了下去。

翠西从医院回到公寓,已经是子夜十二点。

几天没回来,屋里一片漆黑中充满着某种家具板材的味道,憋闷极了。这本来熟悉的空间让她觉得恐惧。她将能打开的窗户、包括厨卫的窗户,悉数打开。窗外的冷空气瞬间钻入,冻得她一激灵。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方才返家的出租车上,向米亚说了爷爷的事。起初,米亚只是发了条信息问她——你最近好吗?

她则一五一十地说了,说爷爷是如何不好,自己如何在医院苦撑。

她发现自己在向她求助。记得某个心理学家说过,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就自己最在意的事情,无法与人交流。而米亚,是那个唯一和自己共同见证过十二岁的刘翠西,并且曾常常随着自己叫那个人爷爷的人。

第二天一早,米亚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在医院。她穿着纯黑色羽绒服,长及膝盖以下,脚上是一双枣红色雪地靴,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像要去大兴安岭伐木。

“医生说,基本平稳了,过几天可以出院。但岁数太大了——总之,好不到哪里去。坚决不能再摔了。”

翠西像汇报工作一样,低着头,对米亚输出一段话。

“能回家就好。他肯定想回家。”米亚说,然后俯身看老人的脸,叫了一声,“爷爷——”

那声音几乎和翠西的一模一样,即便在翠西听来。

听到声音,老人突然面露喜色,说,“翠西放学啦——”

爷爷把米亚当成了翠西。而翠西现在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他有时候叫“老爷”的那个人。

大家谁也没纠正老人。翠西想起来,小学的时候,爷爷有时候当着她俩都在的时候,也说“你看人沈米亚,文文静静多好”,然后又指向她,“你看你,整个一活猴。随谁啊?随爷爷!”

米亚来的这天,爷爷一直挺高兴。可能因为“翠西放学”来看他了。他也没再一次次向任何人索要过洗衣粉、洗衣皂。

翠西送米亚到了医院的大门口,一路上两人都没话。

就快年关岁尾了。翠西深感自己的羊绒呢子大衣在天寒地冻中丝毫不顶用,她从头到脚,包括心脏都在瑟瑟地抖,止不住地抖。

“我打算辞职。”米亚先开了腔。

翠西歪头看她。这还是今天自己第一次正面注视她的眼睛,但立即又缩回目光。米亚提起的话题,分明让这样一天显得更凝重阴郁。

此时,俩人已走到了医院大门外,是该分手的地方。

“你是真有一技之长的。下一个机会肯定更好,再说……”翠西都感觉到自己的敷衍,再说,再说什么呢。

她看到米亚的眼睛异常平和,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似乎在搜寻,又似乎只是在等待。

她踌躇三秒,而那三秒的煎熬仿佛三个世纪漫长。她再度避开了那个目光,用力封上了呢子大衣领口的扣子。

她們稚气地挥手道别,像小时候游戏散场、各自回家吃饭前那样。有些传统竟然依旧保留。可是这一次,翠西看着米亚臃肿的背影,突然觉得她俩这次是要永远失联、所谓分道扬镳了。

回到家,米亚想着自己对翠西说的话,一句脱口而出的“要辞职”。

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秃噜出这一句。她实在想在她面前实实在在终结些什么,说不清的什么。而唯有自己那份永远在任何人眼里都无关紧要的工作,可以拿来狠狠说上一次。

即便是刘翠西,也依然掩饰得很拙劣。

她慢吞吞脱下笨重的羽绒服、雪地靴。冬至又快到了,标志一年中夜最长、昼最短的临界点即将降临。此时,下午五点不到,窗外已是一片昏天黑地。米亚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脑子里过电影般闪回着家中那次午宴,以及方才医院里的种种场景。所有闲杂人员剪掉,只剩刘翠西一张小尖脸,还有她龇牙咧嘴时的小颗虎牙。

从六年级开始就有男人缘的刘翠西。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从不曾想起过,也没有忘记过的小学刘老师的那句话——“那孩子太疯,也比较随便。据说,还谈恋爱。”

刘总

陈厘已数日断了联系。

芬娣坐在“羲和传媒”写字楼里,不断地啃咬指甲。这还是父亲遗传的习惯。当初,她初二那年,他把家底在股票里赔得精光的那次,在母亲喋喋不休的谩骂指责中,父亲也一如这般蜷在沙发上啃咬指甲。

不过此时,芬娣的慌乱还不全是因陈厘而起。

媒体再度爆出一则负面,且二十四小时之内已发酵一打转载。

上次,在被刘翠西一顿数落之后,她自是兢兢业业做好了“核心媒体”的梳理与应对工作。此番出事的,的确不是核心媒体,不过是小报级别。但文字性质却颇为恶劣——恶意揣测起公司做假账及利益输送等嫌疑。行文技术显然没有钱主编麾下《××日报》那不着痕迹的老到功力。眼下,公司的法务部门已连轴转地起草律师函、撤稿函,短时间内灭火应是志在必得。

不过,这坏事的火种,却依然源于那命运多舛的《女王的新装》。《女王》传言再度遭到“退片”——本来找好的新下家“南方某台”也告翻脸。所谓“重点剧采购合同流产”。

芬娣咬着指甲,想着裴霓那溜光水滑的发质和一对空洞的大眼。

那晚,喝了一杯完全不含酒精的Simply Red的自己,在面对裴霓对婚姻的疑惑时,的确是补足了寇安与翠西的剧情——他们出双入对、勾肩搭背,自己不止一次亲眼所见。

她自认当时裴霓的反应是极平静的。甚至面无任何可称作表情的表情。似乎,她对“刘翠西”三个字的深深不屑,大过任何可能的惊愕与愤恨。正如,餐桌上她对翠西相貌的一句轻描淡写——“挺精神的。”

芬娣心中闪过四个大字,挟私报复。

她再次像个拙劣的女演员一样,用甩头的动作来缓解压力与脑中残念。事已至此,责任重大,自己不是成了那坏事的?

就在芬娣堕入恐慌的旋涡时,与其工位隔着一整层的大老板马特办公室里,传出浑厚男中音的咆哮声。

硕大的办公室里,此时悻悻地站着一众人。

法务及财务总监两位专业人士均西服革履,噤若寒蝉;骡子——罗总,依然穿着不合宜也不合体的瘦腿裤,脖子上交错系着文青质感的一条枣红色针织围巾。此刻,他脸上还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隔岸观火的轻松。而这番火,现在正烧在刘翠西身上。

马特急了逮着哪个都骂。但公司人都知道,他几乎从不骂刘翠西。这么大的火气恐怕是第一次。

马特的狼眼通红,像要瞪出来,胸肌剧烈起伏,燃烧起仿佛随时要动武一般的盛怒。

“发行的事我先放一边。好,我不说。我就说,这狗屁记者一个个就这么乱写,你他妈是怎么把关的——刘总?”

马特破天荒叫自己刘总。翠西倒吸一口凉气。

男性咆哮源源不断喷薄而出——

“你还是媒体出身,集团品牌你就这么建设,你他妈真行。早知道失控,怎么不早和我沟通?早干吗呢?想什么呢?你工作讲不讲流程?”

这是马特第一次对自己大发雷霆。当然,私企老板大多喜怒无常,本也无可厚非。但,如此这般当着一屋子财务、法务和骡子的面,被指着鼻子骂,实属意料之外。最讽刺的,是自己曾数落下属叶芬娣的“流程问题”,如今也被原原本本扣在自己头上。

一众人告退后,翠西被单独要求留了下来。

马特深陷宽大的单人沙发里,一把抓起身旁的玻璃杯,猛喝水,且喝了很久。冰水经过喉结发出声声巨响。

过了不知多久,马特才终于放下杯子。

“I heard rumors.”马特盯着她说。

“What kind——”翠西简短地回。

“All kinds of rumors——”马特深吸了一口气,说“about—YOU”之后,他似乎很不解气的样子,迅速切换语言,“你是怎么搞的?”

见翠西不语,他继续说,“很多版本,关于你的破事儿。什么私生活问题,还有,得罪台长女儿……我也没有必要都知道。就告诉你一句,你不要让我太失望。”

当代·长篇小说选刊 2019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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