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探

2019-07-08 04:37:59 啄木鸟2019年7期

舒中民

第一章

“我们的结论将被推翻了……”肖可语对罗卫说。

罗卫叹了口气。他们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天一夜了,晒得黑泥鳅似的,手臂皮肤干裂燥痛。这时候出现证据印证当事人家属的猜想,对他来说可不是好事儿。罗卫一口气喝干捂得发烫的半瓶子矿泉水,转身走出闷热的客厅:“肖教,怎么回事?”

“嗯……你还是去现场看看吧。”

肖可语是梅雁派出所的教导员,梅阳分局十年不败的警花。没等罗卫回答,肖可语就转过屋角,绕着现场警戒线一路小跑,罗卫只得紧跟其后。

围着黄色警戒带的现场是一栋七层楼房,三间门面,中间一道楼梯。楼房正在做基础装修,楼梯口堆着建筑垃圾。沿梯而上,楼面更是一片狼藉,断裂的砖头乱糟糟地散落着,遍地的混凝土碎块里露出的钢筋、玻璃碎片,对上楼的人都是威胁。即使是最具经验的物证收集专家,对这种现场都感到棘手。出事时,楼房装修已经停工三个多月,但死者丈夫坚持楼里有人,妻子死于他杀。

在这里忙了两天,侦技人员已经完成任务回局里了,罗卫留下来继续做死者丈夫的工作,他不知道肖可语仍留在现场。

走在前面的肖可语钻过警戒带,跃上垃圾杂陈的楼梯,一边走一边拿出勘查手套戴上。罗卫忍不住问:“肖教,究竟发现了什么?”

肖可语没有回答,更没有停下脚步,步履矫健地爬上七层楼,左转走到顶层露台的脚手架下,灵活地绕开地面上杂乱的工具。她停下来时,罗卫没收住脚步,差点儿撞到她的后背。

“看这儿。”肖可语说。

罗卫蹲下身子,接过肖可语手里的放大镜仔细看了看,不由心里一沉。“这事还真的有点儿麻烦了。”

罗卫从警九年,其中七年在派出所,当过副所长、教导员,去年调到刑侦大队任副大队长。他的事业基本走上了正轨——至少学尽其用,但也并非完全无忧无虑。如今的刑侦工作更多地依赖于科技,几年甚至几个月一次的科技革命让警官大学的培训教材永远落后一大截。就像同事们调侃的那样:“侦查工作都是技侦、科信、网安在做,刑侦队变成附庸啦。”

眼下,罗卫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名叫刘群的女人坠楼身亡,警方调查认为是自杀,可她丈夫老皮坚信是他杀。现在在坠楼处发现了血迹,也许,警方錯了。

罗卫取了血样,急匆匆赶回局鉴定中心。路上,他问肖可语:“痕迹组都没有发现,你是怎么发现那些血迹的呢?”

“苍蝇,”肖可语耸耸肩,“我在楼顶看见了苍蝇,然后就想,是什么东西吸引苍蝇过来的呢?”顿了顿,肖可语问,“要向胡队汇报吗?”

“当然。”罗卫皱了皱眉头,“你觉得这会扭转案情吗?”

“恐怕会。房主说楼上三个月没进人了,但血迹很新鲜,与刘群的坠楼相呼应。”

坠楼事件发生在周四清晨。刘群有晨练的习惯,这也是她的丈夫老皮觉得她不会自杀的原因。一个如此热爱生活的人,怎么会毫无征兆地自寻绝路呢?

不过,刘群自杀的原因还是存在的。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唉声叹气,抑郁得不行。有时却又恨得牙痒痒,说什么扔个石头甩破天也没能耐啊,怎么办呢?可老皮问她为何如此,她又不说。事件发生后,老皮清查刘群保管的家庭存款,发现只剩下几千元钱。家里的钱哪里去了呢?那可是他们的土地被征用之后国家发放的补偿啊,安置楼的装修、儿子的抚养和家庭开支全靠它呢!接着,要好的邻里、朋友陆陆续续透出口风:几个月前,刘群加入了一个投资微信群,跟着别人炒股票,把钱全亏了。

难怪……老皮想起近一个月来跟妻子要钱的情形。不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开口,每次都以吵架收场。他一直以为是妻子节俭,怕他乱花钱,是妻子要省钱办大事。抚摸着妻子的尸体,老皮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扇自己的耳光:“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怎么就没想到呢……”

案发后,梅阳分局成立专案组,刑侦大队长胡志远任组长。专案组下设三个小组,除了勘验组外,肖可语任现场调查组组长,罗卫任嫌疑对象控制组组长。后来,调查组和控制组合二为一,一起协助勘验组收集证据。

毛坯房周边虽然没有安装电子眼,但不到一百米的四个方向都有治安监控,没发现可疑者;同楼邻居反映,刘群出门情绪低落,竟然没打招呼;楼道及顶楼没有挣扎反抗的痕迹;从出门到坠楼,除却正常的步行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空隙,犹豫时间很短,给人一种直赴黄泉的感觉。专案组在电脑上模拟了坠楼前后的经过,过程清晰简单,令人感叹命运的诡秘和奇异。

走进鉴定中心,技术中心主任沉着脸走过来,默不作声地接过血样;然后,罗卫才看到闻讯赶来的胡志远,他比任何人都要心急。三人走进隔壁的休息室,远离技术中心的同志。胡志远始终将同事当兄弟,但在私底下训斥起来毫不留情:“查了两天才发现,你们这是退化了吗?”

“血迹在砖石下面。”肖可语说,“翻开砖石才能看到。勘查时说过不准动现场砖石,如果不是我心里一直存疑,现在也不可能发现。”

在美女面前,胡志远也会心软,终于没继续数落罗卫。“忙活了两天,现在才发现,之前的工夫都白搭了……”

肖可语说:“这也正常。去年的失踪案,还有年初的电信诈骗案,哪一起不是几经反复,最后还不是在您手里水落石出?”

这马屁受用。胡志远沉吟片刻:“楼顶就这一处血迹吗?”

罗卫答道:“我又搜索过一遍,就这一处。”

“会不会是死者本人的呢?”

罗卫看了一眼肖可语:“即便是死者本人的血,我们的麻烦依然存在。”

痕迹技术员被重新召拢,带着勘查工具出发。胡志远想亲眼看看现场,没准会幸运地发现其他线索。不是搬动过砖石吗?说不定凶手来不及戴上手套呢。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天黑了,他们将聚光灯搬上楼顶,准备打持久战。但结果令人失望,要么除了刘群,楼顶委实没其他人去过;要么,挟持刘群上楼的人是个绝顶高手,没再留下别的痕迹。

胡志远看着肖可语:“整个楼顶几乎没有人为活动的痕迹,那处血迹就刚好滴在砖石下面?”

“那些砖石不久前被动过,是刻意掩盖的模样。”

“既然掩盖,为什么不抹去呢?”胡志远再次质疑,他原地转了个圈,仔细看着挡风墙,“这就是刘群坠楼的地方,”他指着墙体内面灰尘脱落的地方,“她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大约稍有迟疑,然后两手扶住墙。这么矮的墙体,她不需要站上墙,俯一下身就跃过去了。”

“现场还原大致是这个样子。”肖可语说,“她站的地方跟发现血迹的地方很近,血是从她衣服上滴落下来的也未可知。”

“她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胡志远再次俯下身,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地面。

肖可语往前凑了凑,想给队长指点指点,不料踩到一块斜翻的砖头上,身子一歪,倒在胡志远怀里,背后响起一片暧昧的嬉笑声。

胡志远却没有“吃豆腐”的感觉,也没有“吃豆腐”的心情。肖可语也没有尖叫,她顾不上疼痛,迅速从胡志远身上弹起来,指着他的脚下。胡志远看清了,肖可语踩翻的石头下面,有他们正在寻找的东西。那块砖头是镶嵌在墙脚的,如果不是恰巧踩翻,任谁都会认定它是墙体的一部分,痕检人员不可能把墙体拆了进行检验呀。

砖头下面,是薄薄的一层塑料膜包裹着的银行卡和几张发黄的单据。

收队之后,胡志远打了几个电话,向分局局长黎政汇报了新发现,跟银行卡的发卡行进行了接洽。罗卫更在意血迹的鉴定结果,直接去了鉴定中心。之前,他把中队长林立仁留在这里,但林立仁一直没有打电话汇报情况,让他有些担心。就能力而言,林立仁他是十分放心的,不过,林立仁与罗卫的妻子高媛是警官大学的同班同学,也曾是高媛众多的追求者之一。这一层关系,让罗卫对林立仁始终有些别扭。

林立仁告诉他:“结果还没有出来,鉴定中似乎出现了异常情况。”

罗卫没有答话,隔着玻璃看鉴定法医的脸色。当然,表情里没有他要的结果。高媛一直在给他发信息,告诉他儿子又踢她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罗卫想象着高媛两手搭在腹部的准妈妈动作,怀孕的辛苦是男人无法体味的。

林立仁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罗队,您先回去照顾嫂子吧,这儿有我呢。”

自从高媛结婚后,林立仁就改口了。为此,高媛臭骂了他一顿,但他不为所动。罗卫恼火地看他一眼,以命令的口气说:“就目前的情况看,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走吧,我在这儿等着。”

罗卫到家已经十二点多了。茶几上的水杯是满的,他一口气灌下一大半。水杯下压着一张便条,上面有高媛画的漫画,一个女人抱着男孩儿睡着了,灯亮着,等待丈夫归来——高媛深信自己怀的是一个男孩儿。罗卫却希望要个女孩儿,他和高媛经常争论女孩儿好还是男孩儿好,当然高媛有优势,因为双方的老人都盼着要男孩儿,争论没结果,只有产后见分晓。

高媛在警官大学学的是网安专业,毕业后在派出所干了两年,调到市局网安支队。他们的婚姻是典型的警察婚姻,更多的是在研究案件的会议上见面,在破案时一起战斗,能安安静静过家庭生活的日子屈指可数。刑侦工作永远是连轴转,网安更是公安机关目前最当紧的部门,高媛去年底提了教导员,工作只有更忙。两人都热爱自己的工作,都了解彼此的工作性质,彼此也给对方空间。

但是,高媛怀孕后,一切都变了。她十分羡慕机关民警按时上下班、出双入对的生活,渴望罗卫能守在身边。市局警令部需要写材料的人,综合科长虽然不是很适合罗卫,但他文笔好,适应性强。写材料当然也辛苦,但毕竟有时可以在家里写。孩子出生后,也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罗卫明白她说的有道理,但他做不到。

放下漫画,罗卫快步走进浴室。他一身汗臭,衣服上还有福尔马林的味道。他将衣服换下来,浸在水桶里,洒上洗衣液,一边淋浴,一边将衣服揉搓干净。晾好衣服,他摸黑穿过走廊进入卧室。

高媛已经醒了,见罗卫上床,顺势滚进他怀里,轻声问:“查到其他线索了吗?”

“血迹既不是死者的,也不同于她衣服上的第二份血样。”

“那不又有麻烦了?”

罗卫将妻子轻轻搂在怀里,手自然地抚摸着她的肚子。他能感觉到孩子在里面蠕动,耍拳踢腿,充满活力。“好事啊,多了一条线索。”

朦胧中听到妻子在打电话:“现在是凌晨两点钟,罗卫才躺下不久。那个女人想见他,或许只是托词,你知道的。”

罗卫的睡意全没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高媛躲在床角,拿着他的手机:“深更半夜的,大家都要休息嘛。你先派个人守着就是。”

显然,对方不想按高媛的意见办。高媛还想和对方争论,罗卫伸过手来。高媛只好把手机递给他,解释说:“是肖可语,他们所在夜查中抓到一个妓女,说有重要消息,点名要见你。但她又说不认识你,这不是胡扯吗?”

罗卫接过手机:“我来处理吧。”

高媛说:“你十二点多才回来,这一出去又是一整夜……”

罗卫没跟她争论,迅速起身下床。“我去去就回来,你安心睡,没准儿你还没睡着我就回来了呢?”

高媛知道她根本拗不过罗卫,干脆转过身不理他。

四个月前,高媛就在为他调市局的事活动。两个月前,警令部主任到分局考察,但罗卫一句话,办完手头的案子再考虑。罗卫有一摊待办的案件,还兼着科技信息的一摊子事。市局成立了科信支队,分局的相应部门挂靠在刑侦大队,就罗卫和林立仁两个人,负责智慧警务、侦查大数据以及银行、通讯、交通等相关情报资料的收集汇总。

每个人都有家庭,每个人都要生儿育女,刑侦一线部门有那么多女警,有的甚至挺着个大肚子还在勘查现场呢。因为妻子怀孕而调动工作,讓罗卫情何以堪?罗卫回避市局的考察后,高媛有两天没搭理他。

梅雁派出所前临梅溪江,背靠雁岳山,坐落在一片高楼大厦之中。虽然只有五层楼高,但前有院后有园,宛若一只彩色的蝴蝶栖翅在竹林里。

已是后半夜,所里依旧灯火通明,许多办公室传出响声,透露着忙碌的气息。出门刮起的风,这时夹起了雨点,罗卫从车上下来,小跑着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教导员办公室在五楼,略显杂乱,左边户籍档案盒堆了一地,右边两排书柜顶上堆着参差不齐的文件。不过,肖可语的办公桌还算整洁,一台灰色的电脑终端,一部红色电话,一个印着纪念字样的水杯,一小沓待处理的文件。肖可语穿着便装,却是规范的套裙,显得稳重大方,一头秀发整齐地披着。一夜未睡,眼睛周围隐约浮现出黑眼圈。

“走,我们见见她去。”肖可语起身带路,罗卫紧随其后。“我们是午夜抓住她的,当时她醉醺醺地从歌厅出来,一个男人趁机揩油,民警赶过去给她解围,没想到从她身上搜出一粒‘蓝精灵。”

罗卫知道,“蓝精灵”是最近时兴的一种兴奋剂。肖可语接着介绍:“这种女孩儿见多识广,可真不好对付,问不到一句实话。说真的,我开始也以为她找你只是想为自己开脱,但多问几句,似乎真有隐情。”

罗卫问:“人关在哪儿,在执法办案区吗?”

“在讯问室。死活不肯说毒品的事,还反咬民警栽赃,可让人恼火了。”

穿过两道门,讯问室里果然坐着一个女孩儿,尖削的下巴,额头有些突出,罗卫的第一印象,这女孩儿即使没有几进宫,也是常跟警察纠缠的货。女孩儿敌意地看着罗卫,带着明显的抗拒情绪。“我没犯罪,别想审问我。要想让我提供情况,就得给我平等的说话机会。”

罗卫没有说话,将提包放在讯问桌上,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笔录纸,看了一眼腕表,在笔录纸上记下时间。他放下笔,仰靠在椅背上打量对面的女孩儿,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女孩儿果然有耐心,但罗卫比她更有耐心。终于,女孩儿两手在身上乱摸,大约想抽烟,接着意识到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想抽烟吗?”

“谢谢。”女孩儿说,“不过,看样子你是个不抽烟的男人。”

呵,说对了。这是风尘女特有的功夫——客人有钱没钱,大方小气,一眼就可做出判断。罗卫不说话,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递给她。女孩儿接在手里猛抽一口,然后隔着烟雾清了清嗓子。

问话记录上,女孩儿的名字叫李花花。“李花花,今晚吃过几颗‘蓝精灵?”

“我从不吸毒,而且非常讨厌吸毒的人。我身上不可能有那东西,只能是别人栽赃。”

“酒喝多了?”

“那时有点儿——现在早醒了。”

“嗯,晚上干什么去了?”

“朋友请我去喝酒跳舞,然后准备坐车回家,却被带到了这里。”

罗卫打量了一下李花花的穿着——上身一件白色喬其纱短装,领口开得很低;下身一条紫色裙子,裙子又短又闪,几乎露出大腿根。罗卫打量的同时,女孩儿下意识地向下拽了拽乔其纱,腰侧和后背的红肿露了出来,是捏咬的伤痕。罗卫指着她的腰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

“留下疤痕可不好了,让肖警官给你抹点儿药?”

李花花不说话,只是挑衅地勾了勾头。罗卫直起身,收好录音笔和笔录本,看样子是准备打道回府了。

“你是干什么呢?”她生气地吼道,“半夜三更跑来,就发支烟,看我几眼?”

“我才冤呢,半夜三更被人叫起来,你却说你什么都没做。既然万事和我无关,我还留在这儿干什么?我们素不相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名字的,但这次我原谅你,以后不要没事半夜把我从床上叫起来,拜托。”

“我真的有话跟你说……”李花花的语气绝望。

“我来了十几分钟,你什么都没说。你得给我留下来的理由。”

“我……害怕。不说我怕他害更多的人,说了他会杀了我。”

“谁?酒吧门口拖你的男人?”

“不是。那个男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是说,不知道他的真名。他说他叫达摩,达摩祖师的达摩,你知道,现在的网名……叫什么的都有。大家都叫他老师,但其实他是骗子、杀人犯。他骗女人上床,不给钱,还打人。”她的语气变得急促,“但如果你愿意陪他上网玩炒股期货什么的,他就会很大方,五十一百随便塞。”

“一边炒股,一边……”罗卫斟酌着措辞,“玩?”

“有时是。网上投资那些事我不懂,说不清他具体在干什么,反正他是行家,盯准买进去,然后就赚钱了。他喜欢一手握着鼠标,一手抱着你玩。不高兴就捏你,高兴起来就塞钱……”

罗卫真受不了她,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可以让肖可语对她进行收容教育。“所以只要有钱,你就愿意?”

李花花意识到了危险,把脸扭到一边:“我……害怕。”

“你这种人才真的可怕,浪费我一晚上时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花花的眼泪下来了,嘴唇颤抖着说:“娟子……救救娟子。她被达摩害惨了,现在都不知道被那个男人抓去了哪里……”

罗卫坐回椅子,摊开笔录本,准备进行正式讯问。李花花看着他的笔头,惶恐地说:“我是没什么,主要是娟子,但我说出来,我就没命了……你要保护我。”

“我怎么保护你?”

“电视里是这么说的。我提供线索,警察就该保护我。”

“可是,我看不出你提供了什么有用的线索。”罗卫说,“如果你能够提供被我们认为是重要的线索,我们才能谈别的事。”

“要多重要?”

“先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吧。娟子的真名是什么?”

“她叫李娟,是我的本家姐妹,大家都叫她娟子。人很善良,也很活泼,只是……”李花花难堪地笑笑,“她交往有些滥。其实,就是她介绍我认识达摩的。”

“你有多久没见到她了?”

“一个月吧。”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状况?”

“哦,那是晚上十点多钟,达摩骑着摩托车带着她。”

“什么样的摩托车?汉洲城区是禁止摩托行驶的。”

“哦,那可能是电动车,也许是改装的。车身是白的,座垫是黑的,把手部分是蓝的,看起来很霸气。”

“型号?”

“不知道。”李花花毫不迟疑地答道,“我不懂车。”

女孩儿很鬼,可能说一半留一半。罗卫问:“有车牌吗?”

“没印象……他的车换得很频繁,每次可能都不是同一台。”

“他的长相呢?”

李花花咬了咬嘴唇:“三十多岁,面相有点儿帅,一米七五吧,很有力气,手掌很粗,结着很硬的茧。”

“有什么容易让人记住的特征吗?”

李花花看似苦苦回忆着,然后摇了摇头。有些人的长相就属于那种一旦离开视线,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记住的类型。

“其他地方呢?”停顿片刻,罗卫又补充,“我是说身上。”

“我根本不看他们的身体……”她罕见地露出一丝尴尬,“也包括他。不过,他总是戴着一顶帽子,不固定是什么帽子,从未露出头发,说不定是秃头,或者头上有疤。”

“衣服呢?”

“春秋天一般都是牛仔裤,灰色或者棕色夹克,夏天是沙滩短裤,条纹T恤,街上到处都能看见的那种。他有钱,但不讲究,没见他穿过什么好衣服。”

“口音?”

李花花迟疑了一下:“普通话,带点儿北方口音,偶尔露几句本地方言,可能是新学的。”

“你觉得他读书多吗?”

李花花没正面回答:“他对网络、投资什么的挺在行。”

“你也做过投资吗?”

“以前跟着姐妹们炒过股,把老本都亏了……他不仅懂炒股,还懂期货、外汇、黄金。有一次我说投资那些东西容易亏钱,他还生气了,说要看跟谁炒,如果跟对人包赚不亏……”

“你跟他炒了?”

“没有。”

“他让你拉人投资?”

“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意思。”李花花的情绪突然变得很差,“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个废物……”

罗卫不打算跟着她的情绪走。“在这一个多月里,你还见过达摩几次?”

李花花低下头,吭吭哧哧地说:“见……见过一两次。”

“每次都有交易?”

“不记得了。”

“每次都是去哪里?”

“没有固定地方。只要跟着他就行,没准儿去一家民宿,或者……安静的地方,要看他的心情,一边走一边谈价格,还谈怎么做。情绪一来,停下车就……”

“他恐吓过你吗?”

“也说不上是恐吓。不过,他一定恐吓过娟子。据我所知,他给娟子的钱不多,但娟子总跟他在一起,肯定有缘故。”

“所以,你觉得娟子的失踪跟他有关?”

“因为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跟达摩在一起。我问过达摩,他把娟子怎么样了,他吞吞吐吐,还威胁我不要在外面乱说。”

“那个达摩经常在哪里出现?你能不能帮我们找到他?”

李花花摇了摇头。

“那我就没办法了。”

李花花不满地看着罗卫:“你不相信我吗?我说的都是实话,娟子是我的朋友,她有危险,他可能伤害了她,接着可能伤害我,他必须进监狱!”

“我很赞成你的说法,可我需要证据。”罗卫说,“至少你要告诉我你的真实情况,比如真实姓名,住在哪里。”

“为什么总要我证明自己?我现在说的是娟子,是达摩,达摩可能把娟子杀了,你们是警察,应该去抓他。”

罗卫面无表情:“那我问你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找我?”

李花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罗卫会这么问。“我经常在电视里看到你,说你如何如何厉害,抓了多少坏人,破了多少大案。我觉得你一定能抓住达摩。”

“没有任何证据,凭臆测去抓人可不行。”

“我有证据。”李花花好像终于下了决心,“半个月前,达摩找我的那天晚上,他衣服里掉出这个东西。当时他没注意,我就捡起来了。”李花花警惕地看了看门口,接着,她把手伸进乔其纱里,在胸口掏了半天,拿出一枚玉饰。“这是娟子的吊坠,从不离身,哪怕睡觉或者洗澡也不摘下来。所以,你明白了吧……”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玉坠,朝上的一面刻着字,可能佩戴时间久了,字迹有些模糊,仔细辨认,是“龙呈祥”三个字。“谁还见过娟子戴这个玉坠?”

“不知道,她没说过。”

“你跟别人说过达摩拿了娟子的玉坠吗?”

李花花的声音突然大了:“怎么可能,我不要命了?”

罗卫摆了摆手,让李花花平静一下。“可以留给我们当作证物吗?”

“可以,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李花花说,“现在可以立案了吗?”

罗卫摇了摇头。

李花花几乎要跳起来:“为什么?你要证据,我拿了;你要情况,我也说了。怎么就不能立案呢?”

“这不过是一枚普通的玉坠而已。你说是从达摩口袋里掉出来的,这需要查证;你说是娟子的,同样需要证实;而且也没有其他证据表明达摩伤害了娟子。”

“你这种态度对待群众报警,我要投诉你!”

罗卫尽量耐下心来:“李花花,我反复跟你说过,立案需要证据。再多给我提供些信息,时间、地点,其他能证明娟子跟达摩在一起、证明她戴过这枚玉坠、证明她确实失踪了的知情人,或者幫助我们找到达摩。只要找到足够警方立案侦查的证据,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

说完,罗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李花花痴痴地坐着,一脸受伤的表情。罗卫走时,李花花也站起来,好像要送他似的。这时,罗卫发现她怀着孕。“几个月了?”

啄木鸟 2019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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