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刑警”的轨迹

2019-07-08 04:37:59 啄木鸟2019年7期

欧阳伟

破案就像解方程

有光的地方就有陰影,有阴影的地方就会有光。刑警就是在光影里穿行,捕捉犯罪的黑手,让梦想照亮现实。

陈明月就是干这个的!

皇冠车被盗,三个晚上接连被盗六辆。案发于2011年12月。福州市鼓楼区的车主们惊慌一片。

这一年5月26日至12月15日,全国公安机关正开展为期约七个月的网上追逃专项督察“清网行动”,以“全国追逃、全警追逃”的力度缉捕在逃的各类犯罪嫌疑人。眼看“清网行动”已近收官,却发生这种事,这简直是在跟公安机关叫板啊。

陈明月一直在外出差,回到鼓楼分局刑侦大队已经是12月17日,周六。本想好好休息两天,行李才放下,便被局长叫到办公室。领导直截了当地说:“明月,皇冠车被盗的事听说了吧?上级要求我们一个月内破案。你回来得正好,这事就交给你了。”

其时,陈明月担任福州市公安局鼓楼分局刑侦大队街面犯罪侦查中队中队长。中队只有十一位民警,限期一个月破案,现在已不足半月,明摆着破不了嘛。

“案情就是命令,命令面前没有价钱可讲,干吧,拿出本事来!”陈明月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弟兄们知道,这就是队长的脾气。大家分头行动,走访的走访,蹲点的蹲点,该干吗干吗。

陈明月呢,坐在办公桌前,一头扎进电脑里。那时,路面监控还很少,帮不了多大的忙,要破案,只能靠传统手段。他把近三个月来福州市发生的同类案子全部找出来后发现,全市共有九辆皇冠车被盗,这些案件发生在四个晚上。据此,他判断,这应该是一伙人所为,赃车很有可能被偷车贼销往了广东等地。

队友们陆续回来了。“来来来,喝茶。”陈明月喜欢喝茶。他的办公室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每次遇到棘手的案子,他就把弟兄们喊到屋里喝茶。你一杯我一杯,喝着喝着,聊着聊着,思路就出来了。

广东到福建的省际高速出口只有两个:一个是诏安,一个是梅州与龙岩交会处。前者近,后者远。偷车贼不会舍近求远,走诏安的可能性大。陈明月立即叫上一个民警,开车驶向诏安。福州到诏安,400多公里路程,开车需要三个多小时。

据收费站监控显示,每次案发的前一天晚上,总有一辆用迷彩布遮挡号牌的皇冠车进入福建境内。第二天凌晨五点左右,又总有两三台皇冠车跟着它出省。流窜作案啊!他们什么时候进入福州的?福州高速口有七八个,又是从哪一个口进入的?

偷车贼狡猾得很,不一定只在福州作案。对,把范围扩大,继续查找。

不出所料,福建全省境内近三个月来共发生皇冠车被盗案件35起,集中在福州、莆田、泉州、厦门等地。如果是在晚上8时30分到9时进入福建境内,就是在福州作案;如果是在晚上9时到9时30分进入的,便是到莆田作案;如果是在晚上9时30分到10时进入的,便是到泉州作案;如果是在晚上10时到10时30分进入的,便是到厦门作案。

仅两天时间,陈明月就梳理出这么清晰的案情脉络,这可是考验智慧和经验的活儿。陈明月并没有就此止步,他又把福州的九起案子来来回回分析,有了新发现:发案时间不是时隔七天,就是十四天,即七的倍数。而且,每次进出时间都是在周六或周日。

陈明月兴奋得跳了起来。他心里在说,这案子基本上破了。他兴冲冲地跑去向局长报告。局长急促地问道:“快说说,你有什么打算?”

“全市有七八个高速口,最有可能的是三个口。”陈明月说出了两套抓捕方案,“一是调动大量警力在高速路上进行抓捕,但问题是调动那么多警力难度非常大;一是准确一个点,只需要50名警力,但抓捕时间只有10秒钟。也就是说,抓捕时间必须在10秒内完成,否则,不能有效控制犯罪嫌疑人,将对民警造成极大的威胁。”

局长将信将疑地问:“你有把握吗?”

陈明月点点头说:“我有把握。”

这下,局长拍板了:“好,你大胆地干吧,最好能锁定一个点。”

陈明月说:“锁定的是福州高速入口,另选两个点做预案,以防万一。”

队友背地里替队长担心,万一锁错了呢?陈明月说:“这个方案搞不定的话,我还有第二套方案。”言下之意,他给它上了双保险。

以往的经验告诉陈明月,一个人的习惯一旦养成,是很难改变的。一般来讲,犯罪嫌疑人都会把玻璃碎片带走,不留痕迹。而这伙嫌疑人每次在砸坏车窗后,随后将玻璃碎片丢弃就跑了。这一细节成为串并案的重要条件之一。

晋安河畔,二环桥边,有幢六层小楼,那是福州市公安局鼓楼分局刑侦大队。

陈明月中等个子,五官英武,平头短发,穿灰色短袖T恤、蓝色牛仔裤、一双休闲鞋。

听说我来采访,他刚从外边办案赶回来。

我开门见山:“你的第二套方案是什么?”

陈明月说:“这条高速在福州境内只有两条隧道是必经之路。”

12月24日,正是平安夜,恰巧又是周六。

“我这个人办案有个原则,不喜欢让弟兄们长时间蹲守。这就要求我必须算得精准——方向要精准,锁定的点要精准,时间要精准。一环扣一环,任何环节都不能出错。”

陈明月把队里的11个民警安排在他计算出来的几个点上,高速口、国道口、小路岔口、服务区,每个点都有人盯着。

当晚9点,有三个点上的民警打电话给陈明月:“看样子他们不会来了,撤吧?”陈明月果断地回复:“今晚是平安夜,可能会晚一点儿,坚持住!”

9点刚过9分,一个点的民警报告:疑似车辆进入诏安收费站。

疑似车辆会开往福州、莆田,还是……因为没有掌握到嫌疑人的通讯工具,也就没有办法寻求技术支持。纠结,队友们纠结,陈明月纠结,局长更纠结。发案至今已经半个多月过去了,离省厅限期一个月破案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等,继续等。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气氛越来越紧张。陈明月向局长报告:嫌疑车辆将于12月25日0时10分左右到达福州。

来了,来了,嫌疑车辆进入福州收费站。陈明月看了一下手表,0时09分。

队友们早已严阵以待。嫌疑车辆刚刚进入收费站的槽口,不到10秒钟,车内坐着的三个人全部束手就擒。

这个系列盗车团伙案,短短六天就宣布告破。

我直截了当地问:“你这个‘方程刑警的称号就是那个时候形成的吧?”

“我一直是按这个思路破案的,”陈明月说,“我是个理工男,破案就像解方程。所谓方程,就是含有未知数的等式。事实上,多数案子都是多元方程,含有多个未知数,即X、Y、Z。这三个人,两个是河南人,一个是湖北人,都是70后,三十多岁;都是深圳某物流公司的货车司机。这就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总是周六周日出来作案了。”

“他们有职业,为什么还要干这个?”我问。

“我也问过他们同样的问题,”陈明月说,“你猜他们怎么说?‘这个来钱快呀,每搞一辆车就五万元,两天一夜搞两辆,十万元。他们中还有一个人竟然说,‘我们赚这几个钱容易吗?也很累的,大冬天,开着没有窗玻璃的车,以180多公里的时速行驶,难受得很。不信,你试试。”

我们两个都忍不住笑了。

“我工作中接触最多的案件,是日常最容易发生的‘两抢一盗等侵财案。破这类案件需要清晰的思路和足够的耐心,就像解方程一样,方式方法特别重要。”他如是说。

工作十五年来,陈明月破了3000余起案件,“解方程”只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秘籍。也就是从那时起,陈明月有了一个别称:方程刑警。

案子总是绕着走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好像是一个公理。

在刑警看来,案子却总是绕着走的。陈明月告诉我,他有个习惯,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在内网上找东西。

找什么呢?干刑警这一行的,当然是找线索。查找全区街面案件的发案情况,看有没有新的团伙进来。一旦有新的进来,动态就会明显变化,就要适时掌握。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民警姓民,心中无人民,不配当民警。”这是陈明月的一句口头禅,更是他的座右銘。

那天,他在接警平台上看到,鼓楼区发生了两起高档车后视镜被盗案件,时间显示为2012年3月1日。

所谓高档车,也就两种,奔驰和宝马。原装的后视镜价格不菲,得上万元一副。陈明月想,这肯定是外地到福州来的人流窜作案。他立马带人去现场,却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通过走访,他发现,这类案件已经发生十多起了。如何才能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呢?

对,调取监控。

监控是个好东西。可那个时候,监控能力有限,布点少且分散。最终,陈明月只调到三个点的监控,且录像质量很差。

陈明月分享方程破案经验

陈明月把这有限的监控视频反反复复地看,生怕漏掉一星半点。最终,他确定了三点:作案对象是两个男子,作案时间都在凌晨三四点,作案工具是一辆摩托车。

回到队里,陈明月把十多个点标注在地图上,再按那三个点的作案顺序、行驶方向和轨迹去寻找,发现作案车是沿着一条主干道即六一路,由北往南而来的。

3月2日,接警平台又接到几起报警,同样是高档车后视镜被盗案件。陈明月赶到现场后才知道,原来,高档车后视镜被盗案件不是几起,而是27起。与前一天案件的三个特征吻合,轨迹是沿华林路由东往西走。

一时间,受害人就有上百人,连高档车后视镜配件都断货了。市民反映强烈,甚至一度引起恐慌。

当技术手段也没有新的发现时,陈明月及其队员们只有靠摸排。往哪儿摸?对象是什么人?租住在哪里?一连串的问题袭来。

地图是最忠实的帮手,陈明月把所有的线索都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哈,有了,当他把这四天的行驶路线起点延伸一至两公里左右时,发现它们竟然汇集到一个点附近,这个点就是火车站。

他推断,嫌疑人应该就在火车站附近,以广东籍为主,因为卖汽车配件在广东那边有市场。可火车站周边环境复杂、人员复杂、治安形势复杂,这两人的反侦查能力又极强,作案都戴手套……撬个后视镜只需五秒钟,顶多十秒钟搞定。刑警在现场找不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阙启樟是陈明月在福建省公安高等专科学校的同学,现在是鼓楼分局刑侦大队技术侦查队队长。他俩曾经在一个队共事五年。谈到后视镜被盗案,阙启樟说:“那时他是中队长,我是探长,一天发生十几二十起同类案子,半天找不到头绪。想调监控,监控又太少太散,不比现在。全靠传统手段,我们压力大啊。但是明月厉害,他用方程式将破案必备的几个条件呈现出来了:作案轨迹、时间点、作案工具、销赃方向,还有A点到B点的时间节点……由此,他划定出嫌疑人的落脚点在火车站一公里以内范围。这类案子,形成一个好思路是关键。如果没有明月这个思路,这个方程就解不了,这个案子就破不了。”

3月6日,陈明月带人来到火车站附近一个小区里,发现一辆广东牌的摩托车与监控里的极为相似,只是少了一个后视镜。

陈明月眉头一皱,不对呀,这个小区有指定停车位,这辆摩托车为啥停放在一个角落里?找来保安一问,保安说,这摩托车不是本小区的,一般是晚上出去,早上回来。陈明月暗喜,如果不出意外,这两人就在附近。

查旅馆。某旅馆登记簿上,发现两名广东茂名籍男子,2月29日入住。

时间点刚好对上了。

服务员告诉他们,那两人到外面吃饭去了。

陈明月和队友来到房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品。他站在窗口往外一看,恰好能看见那辆摩托车。不会那么巧吧,疑点直线上升。陈明月向队友使了个眼色,来到前台,问服务员:“这两个人进出时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或者发送什么货物?”

“哦——”女服务员一脸惊愕,“我想起来了,他们每天都放一箱东西在前台,由快递公司的人拿走。”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什么东西,喏,今天的还放在这里,没有拿走。”

陈明月见是一个纸箱,从边上拆开一点,伸手摸了一下,是镜片。这下他心里全有底了,立即向局长报告。

不到二十分钟,那两个广东人回到了旅馆。当他俩走进房间,早已埋伏好的刑警一拥而上,几招擒拿,来了个瓮中捉鳖。当场缴获高档车后视镜58块。

抓得容易,审得却不顺利。这两个人姓林,林某一、林某二,一米七左右,都不满三十岁,两人是亲兄弟。服务员指认了,他俩还是不承认,只说是出来玩的。的确,他们有游玩时拍的照片。

对普通办案民警来说,这算是遇到了瓶颈。可对一个有经验的刑警来说,再狡猾的狐狸也有它的致命弱点,找到了,那就是它的死穴。几个回合下来,陈明月察觉到弟弟林某二身上有戏。

那就跟他聊呗。像朋友那样聊,推心置腹地聊,聊着聊着,破绽就暴露出来了。林某二眼圈红了,眼泪都出来了。为啥?他爱人怀有九个月的身孕,宝宝快出生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被抓了,简直是灭顶之灾啊,谁能受得了?

哭有啥用?早干吗去了?

陈明月像位大哥哥似的对林某二说:“林小弟,你有什么顾虑尽管说出来,只要我能帮你做的,一定帮到底。”

都到这个分儿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林某二一边抹眼泪,一边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突破了林某二,林某一就“死翘翘”啦。

这兄弟俩简直发了疯,晚上盗窃高档车后视镜,第二天上午就通过物流快运发往广东某地。六天时间在福州作案129起,涉案金额达200多万元。可以说,这两兄弟把福州城区奔驰、宝马车的后视镜都偷光了。难怪福州城里高档车后视镜配件都卖光了。

这案子破得又快又好,还在广东境内抓住两个销赃的,也是茂名电白人。据说,这类案子在福建尚属首例,在全国也少见。林某一好不后悔地说:“今天发完这批货,我们就准备洗手不干了。没想到……”是啊,这两个人要是跑了,估计这案子也就黄了。

陈明月说话算数,那段时间他与林某二的爱人保持热线联系,得知她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他高兴得跳了起来,立马跑到看守所,向林某二道喜。林某二也大喜过望,抓着陈明月的手半天不撒手,流着泪喊:“大哥,大哥……”

懵懂少年的问题与方程

“陈队又猜中了。”在与刑侦队小伙子们的聊天中,常常听到他们说同一句话。

陈明月告诉我:“其实这不是猜的,是对案情抽丝剥茧,进行科学分析,加上以往的经验,得出的精准判断。”

利用陈明月去分局办事的间隙,我在刑侦队找了几个民警,做了随机采访。

刑侦队里大多是80、90后的小伙儿,个个精神抖擞。黄衍斌,精明、帅气,小伙子不到三十岁,已经是鼓楼分局刑侦大队有组织犯罪侦查中队负责人。

“我跟陈队一起工作五年了,他是我师傅。”黄衍斌快言快语地说,“有个案子一定要说说。”

2015年11月28日凌晨3时许,福州警方接到报警,一男子身中数刀,浑身是血,躺倒在路边,生命垂危。据该男子的妻子反映,丈夫出门时曾随身携带一个挎包,现在包不见了。可该男子醒来后却否认自己被抢。

黄衍斌说:“我们去查看现场,走访报警人,也就知道这些。显然,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可这片监控少,探头又是旧的,第一现场不好判定。”

这时,陈明月回来了,听大家正在聊黄某那个案子,来了兴致:“这个案子,一开始就有些蹊跷。案发那天晚上,首先是派出所出的警。在把黄某送到医院后,办案民警打电话给我:‘听黄某老婆讲,他出门时带了一个包,可我们到现场并没有看到包,怀疑是被人抢了。

“就这一句,引起了我的警觉,我告诉他:‘一,有可能他受伤后,包被人偷走了。二,有可能黄某受伤之前,包就被人抢了。不管怎样,我明天都会到医院来,如果是被人偷走了,我协助你破案;如果是被人抢了,这个案子我接了。

“第二天我到了医院,黄某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没醒。我问他老婆:‘黄某出门时带包没有?他老婆肯定地说:‘带了一个包,说是去工地有事。第三天黄某醒来,我问他出事前去了哪里,他说去朋友家打麻将;问他带包没有,他说没有。两口子说的话截然不同,肯定有一个人在说謊!如果如他老婆说的是去了工地,那是在他家的南侧。如果是在朋友家打麻将,也是在他家南侧。因此,他回家无论走哪个方向,都不可能出现在出事的地方,这里面肯定另有隐情。”

队友一时性急,严肃地对黄某说:“你如果撒谎,那就是报假警,性质就变了,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话刚说完,黄某便吓得晕了过去。

黄某的父亲抓着民警喊叫起来:“你把他吓死了,我找你负责。”陈明月也提醒同事,说话要注意场合和分寸。但从这个细节中,他更加肯定黄某心里有鬼。

陈明月回到办公室,认真梳理了案情,提出了自己的思路:既然黄某不讲实话,那就从事发当晚黄某的活动轨迹及身边的朋友入手,了解黄某到底去了哪些地方、接触了什么人。

调查发现,黄某在案发前去过一个网吧。

“我们到网吧查看监控,看到黄某拿出一沓钱来,都是百元大钞。旁边有几个人从他身边经过,其中有个送外卖的。问网吧管理员,说是门口卖炒面的。”

黄某哪来的那么多钱?为什么要在网吧数钱?是什么人对他下的黑手?

陈明月再次赶往医院,在与黄某的妻子深聊后,得到一条重要线索:黄某出事前几分钟曾给妻子打过一个电话,说自己被人打伤了。那是凌晨3点多,妻子睡得迷迷糊糊,以为他开玩笑,没理他。后来,又给岳父打电话,说了同样的话。

“你知道他身上有那么多钱吗?”陈明月问。

黄妻说:“不可能呀,他身上从来没这么多钱。”

“他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你知道吗?”

“我真不知道。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钱,也不知道他拿那些钱做什么用。”

陈明月又找到黄某。黄某三十出头,有正当职业,在家是独子,父母都很宠他。结婚后,妻子管钱管得严。矫情了好一阵,黄某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他喜欢打牌,输了不少钱,信用卡上欠了三万多元。他是个“妻管严”,怕妻子知道,只好向高利贷借了五万元。还了信用卡后不想马上回家,索性躲到网吧待一会儿。据此,陈明月大胆猜测,抢钱行凶的人只有三种,要么是知情人,要么是借给他高利贷的,要么就是刚好看见他有钱的人。

陈明月走到网吧门前一看,那个卖炒面的人不见了。会不会……

周边的邻居说,这小伙子姓王,在这儿卖炒面有些日子了,人还地道,就是有一天没一天地过来,没个准时。

第二天,卖炒面的王某来了,瘦瘦高高,长头发,脖子上戴着根假金链子。

再看那有一段没一段的监控,偏偏网吧出门拐弯处没有监控;过了那个盲区,前边有一条路灯光特暗。监控中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好像是卖炒面的,他与对面过来的一个人聊了几句后,走了。不多久,又过来一个穿黄色衣服的男子,和卖炒面的聊了几句,也走了。

就在这几个人照面后不久,黄某出事了。

队友分析说,有人尾随黄某,然后冲上去行凶抢劫。陈明月却说,不对!从后面跟踪容易让人产生警觉,反而不好下手。再说,如果是后面行凶,黄某必定会有反抗,可黄某并无反抗迹象。应该是嫌疑人绕道后迎面上来,趁黄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把他捅伤,抢走了包。

黄某腹部、颈部及左手掌多处受伤,经福州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鉴定,黄某属重伤二级。

“玉兔”台风刚过,福州气温骤降,阵雨时断时续。我和陈明月来到鼓楼区洪山镇福屿路,拐角处那家网吧还在。我们边走边聊,极力还原案发现场的情形。

简单地说,就是以网吧为中心,兵分两路:一条出门向右,再向左;一条出门直行,向右,再向右。形成一个回字形,然后在黄某出事现场交叉会合。

我们沿第一条路线走了一回,一路上还不断回想着监控里的影像。网吧出门向右拐,便是一条逼仄的街道,沿途有三棵榕树,树荫巨大如伞盖一般,因没有路灯,百米长的路上昏暗幽静。到十字路口才有一个监控探头,模模糊糊中隐约可见黄某向左侧路拐去。才走20米左右,迎面撞上两个人,不一会儿,两人影跑开,这时,恰巧一辆出租车从那头驶来,车灯照射下,只见黄某倒地。

陈明月用手指着前方说:“黄某前行100米左右,再次昏倒在地。如果他再往前走200米左右,就到他居住的小区了。”

我们又从网吧直行约50米后右拐,以小跑速度再向右拐,刚好能在前面路口与黄某迎面碰上。可惜,黄某被抢、被捅伤的中心现场没有监控,路口的监控录像质量又太差,只能依稀瞧见人影活动轨迹,无法判断有人行凶。尽管如此,却很好地验证了陈明月的判断是正确的。

陈明月果断地下达指令:卖炒面的王某有重大嫌疑,从监控里王某接触的那两个年轻人查起。那两个人,一个叫莫某,四川人,与王某是发小。另一个叫张某,重庆人,与王某在福州网吧认识的。出事后,这两个人都失踪了。

三个人都是十六七岁,未成年人。

侦查发现,莫某已经逃回四川老家,张某仍躲藏在福州某处。

设法提取王某指纹后发现,这家伙一年前曾作案三起,均是砸破小車右后窗玻璃盗窃财物。王某狡猾,一直没有被抓到过。

对啊,嫌疑人也会用“障眼法”,尤其是那些有前科的嫌疑人,反侦查能力极强。这就解释了,那两个人都跑了,他为什么不跑。

怎么抓?先抓谁?

陈明月说,先抓王某、张某。

王某父母早亡,从小在外流浪,不务正业。抓他的时候,他显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张某跟随父母从老家来福州打工,因不爱读书,很小就辍学了。父母管不住他,他几乎天天在社会上混,抓他的时候,他正在溜冰场玩。

王某、张某归案后,黄衍斌带队去四川抓莫某。莫某母亲早逝,父亲在家务农,头发花白。黄衍斌一见,还以为是莫某的爷爷哩。原来是老来得子,又是独子,从小被宠坏了。

三个人被抓后都不承认。先攻张某吧。陈明月说,他发现,张某表面上不服父母管教,在社会上游荡,可他骨子里还是怕父母担心的。

“你这么小就犯事了,你知道你父母有多伤心吗?你叫他们以后怎么活呢?”陈明月与张某拉起家常来。

沉默,两个男人好一阵沉默。

突然,张某“哇”地哭了起来,越哭越来劲儿,竟然停不下来。

哭完了,张某老老实实招了。

对付王某就好办多了,他负案在身,有几起案子的指纹作证,加上张某已经坦白,王某的心理防线很快就崩塌了。莫某一看同伙都招了,他交代得更彻底:是王某打电话叫他去的,又怕他们俩搞不定,于是叫上了张某。是他和张某迎面上去捅了黄某几刀,王某在一旁望风。晚上看不清,也不知伤了黄某哪里,抢了他的包就跑。跑到一个废弃的工地后,王某说那里没有监控,三人就把钱分了。然后把身上带血的衣服脱下来,连刀子一起打包,绑上石头,丢进了池塘里。

其实,王某并没有在一旁望风,他一直在网吧里待着。这样他就有不在场的证据,所以才不慌不忙地继续在网吧门前卖炒面。

案子破了,陈明月的方程又解了,而且解得漂亮。

回想起这三个未成年人的供述,陈明月心里很不是滋味。三个懵懂少年,三个问题家庭,混迹于社会,谁也不管谁,谁也管不了谁,到底是谁之过?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方程?又该如何破解呢?

假如我是嫌疑人

说起解方程破案法,有人提出,过去的监控太少,质量太差,陈队的这个方法着实管用。可如今,监控遍布城乡各个角落,几乎是无缝衔接;高清图像又特别清晰,案发现场、嫌疑人逃跑方向都一目了然。陈队的方法是不是没用了呢?当“方程刑警”遇上“图侦”这一现代科技手段,又将发生怎样的碰撞呢?

这正是我们要探讨的话题。

任何案件都是人为的,而且,案子总得有人去破。尽管科技手段越来越多,监控分布密度越来越大,图像也越来越清晰。然而,监控总有死角,天网也会有盲区,案情、人心、环境等因素都在千变万化。最关键的变化还是人的思维的变化。嫌疑人在变,刑警就得变。这就需要丰富的经验、崭新的思路和有容乃大的智慧,在变化中捕捉确定或不确定的轨迹,与科技发生N次碰撞,更神速地找出嫌疑人的落脚点。

布满电子眼的地图上,那些探头都是破案的“神眼”。民警们日夜翻来覆去地观看着每一帧图片、每一秒视频资料,从几个G甚至几十个G、几百个G的视频信息中找出破案线索。即使科技不断在发展,人的因素还是第一位的,方程破案法仍然大有用武之地。

说起近年来的案件,陈明月的队友们都会讲到“抢鞋男”的案子。2015年7月19日中午,东街口某商场发生一起抢劫案件。案情很简单,一个男子走进商场买鞋,试穿了一阵后,把旧鞋扔在一边,穿着新鞋就往外走。女服务员赶紧上前阻拦,那男子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来,女服务员被吓得连连后退。

在福州市民的心中,东街口具有特殊的意义。地处市中心,是福州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段之一。那里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必然牵动福州市民的敏感神经。

这本是一起发生在室内的案子,归入室盗窃侦查队管。时任街面犯罪侦查中队长的陈明月,却找到经办这个案子的入室盗窃侦查队,这是不是有点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好在都是一个单位的,又都是刑警,别人也乐意跟他讲。

入室盗窃侦查队将那男子称作“抢鞋男”。

陈明月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有点儿神经质,明显异于常人。正常人怎么会去商场抢一双鞋?就算是偷,被发现了第一反应是跑,哪里会为一双鞋掏出刀子来呢?由此断定,“抢鞋男”还会出来作案。

果然不出所料,时隔两天,又是中午,又是东街口,又是一名男子光天化日之下抢女孩儿手包。女孩儿正要追上去,男子竟掏出刀来威胁女孩儿,女孩儿只好作罢。

这案子发生在路上,正是由陈明月经办。

关键时候掉链子,因为正在修地铁,一些围挡挡住了监控镜头。陈明月马上意识到,这个案子与上次“抢鞋男”的案子很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他立即把调取到的商场抢鞋男的监控提供给受害人辨认,确认无疑。陈明月立即向大队领导汇报,这人是个危险分子,下次有可能会伤人。

果不其然,7月23日14时左右,福州市鼓楼区西二环路康特酒店门口,犯罪嫌疑人又是持刀先将一女子腹部捅伤,再抢走其手机。

7月24日13时左右,福州市鼓楼区花巷某商场门前,犯罪嫌疑人持刀将女子江某某右前臂中段划伤,抢走苹果手机一部、钱包一个。

市民开始恐慌,不敢再去东街口一带。警方岂能坐视不管?

陈明月意识到,这次遇到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狂家伙。他几乎是隔一两天就出来作案,而且都在大白天中午,每次抢劫对象又都是年轻女性。

陈明月(右)在办案现场接受作者(左)采访

陈明月分析,这是同一个人所为,可以把前面几起案件并案处理。当他提出犯罪嫌疑人极有可能坐公交车逃跑时,队友们有不同看法。哪有抢劫犯坐公交车逃跑的?那不是蠢到家了吗?

是啊,案件发生在东街口闹市区,常人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乘出租车跑啊。陈明月却说,这正是犯罪嫌疑人狡诈的地方。事实上呢?东街口人口稠密,车流量大,一辆接着一辆,一般人想穿过马路去对面难度都很大。而且,这个地方要打车十分不方便。至于坐摩托或电动车,从监控上看,找不到这样的迹象。而他每次都是突然出现在案发现场,那么人到哪儿去了?只能在公交车上。

可公交线路几十条,公交车上百辆,上下站点几百个,怎么查?

队员们都把目光投向了陈明月。

这个人频繁作案,每次抢的东西不多,也不怎么值钱。陈明月分析说,这就说明这个人生活条件不怎么好,钱花完了又出来作案。再者,他居住的地方肯定也不好,棚户区可能性大,很有可能就在离公交站不远的地方。

根据这几个案发现场的情况分析,如果是乘坐公交车,犯罪嫌疑人很可能是往东或往北逃跑。而这两个方向,很有可能就是鼓山地区与火车站地区,因为上述地区棚户区多,住的人多,人员复杂。一个在北,一个在东。陈明月有把握地说,鼓山方向的可能性更大。

根据这一思路,陈明月指派黄衍斌调取了8月2日犯罪嫌疑人在案发前可能乘坐的几辆公交车上的监控。

果然,在案发前从鼓山过来的一辆80路公交车上,发现了“抢鞋男”的身影。因该公交车上没有监控,只能每五分钟抓拍一次照片,而在这五分钟内,公交车经过了四个站点,无法判断犯罪嫌疑人是从哪个站点上车。也就是说,图侦给出的线索至此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在把前后四次的监控反复看了无数遍后,陈明月兴奋起来,自信地作出判断,这个人可能当过兵,也可能是监狱出来的。对!从监狱出来的可能性更大。

队友们心存疑惑,陈队怎么这么肯定?

陈明月说,你们看这个人走路的姿势,特别是他的摆臂,那是长期训练养成的。再者,只有那种从监狱释放出来的人,而且是出来时间不长的人才会这样疯狂。

队友们听后心服口服。

根据四个站点周边的小区情况和犯罪嫌疑人抢劫财物情况,陈明月作出判断,犯罪嫌疑人最有可能在四站之中的远洋站上车。远洋站周边主要是平房區,通过对其周边的几个村庄进行地毯式摸排,犯罪嫌疑人被陈明月及其队友锁定在了红光村的几栋民房内。但就是在这几栋民房里,也住着数百名外来务工人员。

就在他们展开调查的那些天,“抢鞋男”却销声匿迹了。陈明月向分局局长求援:全区范围内,如果再发生类似警情,请于第一时间告知。

8月4日17时40分左右,陈明月接到指挥中心电话,在鼓楼区津泰路某服装店门前,有人持刀划伤受害人张某,并抢走其苹果手机。

当时,陈明月和队友们正在鼓山一带追查嫌疑人的踪迹。当警情通报传来,陈明月立马将九名队员分成两组,五个人留在原地继续守候,其他三个人跟他一起赶赴古田路公交站。

为什么不去前面东大路站点?陈明月有自己的考虑,嫌疑人从东街口往南跑,他们已经错过东大路那个站点,不能再跟着他屁股后面跑。只有跑到他的下一个站点,才能堵住嫌疑人。

不出所料,古田路公交站处,三三两两的人正在等车,“抢鞋男”也在其中。

远处,一辆公交车急速驶来,眼看就要进站了,如果不尽快将“抢鞋男”控制住,一旦让他上了车,再抓他就难了。陈明月心生一计,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抢鞋男”面前,“抢鞋男”马上警觉起来,正要拔脚开溜,陈明月说话了:“老板,有手机卖吗?”

“抢鞋男”触电一般,右手迅速放在裤袋上,口里却说:“我哪儿有什么手机卖?”

“我早先看到你在這里卖过手机。”

“抢鞋男”迟疑了一下。陈明月制造这一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这短短十几秒,三名队友迅速包抄过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抢鞋男”眼看形势不妙,慌忙掏出匕首乱挥乱砍,企图夺路而逃。危急时刻,陈明月顾不得多想,一个健步冲上去,用一记漂亮的锁喉摔将“抢鞋男”稳稳地控制住,顺势夺下刃长约30厘米的匕首,缴获其抢劫来的手机和钱包。

“抢鞋男”交代,他姓叶,福州市晋安区人,是个无业游民。家中有老母亲,因与爱人关系不好,长年分居。早在2013年4月,叶某某因犯抢劫罪入狱,2015年6月19日才刑满释放。也就是说,叶某某出狱才一个月又开始作案了。

再说到这个案子时,陈明月仍不觉有些激动。他真诚地说:“这个案子不破,对不住福州老百姓。这种人不打击,老百姓不得安宁。”

我说:“这个案子是不是可以视作传统手段与现代科技的完美结合呢?”

陈明月说:“随着法律制度的健全和完善,百姓法治观念不断增强,我们刑侦工作分工也更加细致。过去我们多注重发现线索和找人,近年来,随着科技手段越来越发达,找人已不是难事,更多的是搜集证据、固定证据。这也是客观需要的转变。”

从2003年参加公安工作以来,陈明月先后荣立二等功、三等功多次,获福州市优秀人民警察、福建省十佳政法干警、福建省五一劳动奖章等多项荣誉。

2018年5月19日,陈明月入选“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受到习近平总书记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

9月22日,备受社会各界关注的“热血铸剑·丹心卫民”全国公安百佳刑警推选宣传活动揭晓仪式在北京举行,陈明月当选“全国公安百佳刑警”,受到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法委书记孟建柱,国务委员、公安部部长郭声琨等领导的亲切接见。

2019年元月,陈明月当选福建省第十三届人大代表;“五一”劳动节期间,他又被评为“福建省劳动模范”。

幸福是奋斗出来的,刑警是斗智斗勇干出来的。老百姓需要这样的人民警察,时代需要这样的英雄模范!

陈明月,你的下一个“方程”在哪里?方程的解又会咋样呢?

让我们拭目以待。

(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图片由作者提供)

责任编辑 谢昕丹

啄木鸟 2019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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