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诗谣

2019-07-08 04:07:59 啄木鸟 2019年7期

八月天

林五兴记不清自己来到这所阴暗、空落的房子有多久了。只依稀记得,来这里的时候,洋槐花正开得芬芳。那天,因为心里堵得难受,吃完晚饭他便独自一人来到县城南边的一个沙丘。走在葱郁的洋槐树下,香甜的洋槐花香,伴随着夕阳的橘红扑面而来,整个沙丘被橘红的香味籠罩。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浓烈的烟味被馥郁的洋槐花香遮掩得转瞬即逝。

极度懊丧的情绪,使林五兴忽略了春光的美好,馥郁的花香仅仅对他的嗅觉给了一些刺激,后来便渐渐淡去。他在一个土岗上坐下来,看着太阳在红色的天幕下突然坠落,沙丘陷入一片朦胧;远处的村庄,炊烟缭绕,犹如戴在村庄头上的一个钢蓝色的环。

林五兴抽完了一盒香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开始往回走。这时候沙丘已经被夜色吞没,树林里、草丛里藏匿的昆虫开始聒噪了,一阵风裹挟着槐花香味,也许还有泥土的气息,吹过来,他感觉那风是那么的温润,犹如母亲的手轻轻掠过脸庞。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乱作一片,没有一点儿秩序。他的心头掠过一丝愧疚,脸上也有一些热。

事情到了这一步,肯定是回不去了,只能义无反顾地朝前走了。林五兴想着,叹了一口长气。他把目光从天空纷乱的星星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前方,前方好像有人影在动。夜间什么人会来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沙丘?他正疑惑,突然脖子被一只胳膊勒住,嘴也被一团什么东西塞住,接下来双臂被绳索捆绑,头被一个麻袋套住。

林五兴没来得及挣扎,便被塞进一辆车里。在飞驰的车里,林五兴没用多想,便想到了那个人。

眼下,林五兴全部的心思都在一颗钉子上——那是墙裙木条里的一颗小钉子。也许是钉那颗钉子的工人疏忽造成的,或是钉尖遇到木头下坚硬的阻挡,也许是时间长久木条变形,或许是受到外力的作用,那颗钉子不仅有些许的松动,而且钉帽明显地露在木头之外,手指甲可以毫不费力地抠住它。

这颗钉子,从钉帽的大小和钉子的粗细来看,应该有半寸长,这会儿林五兴还拿不准。但他很清楚,即使这颗钉子没有半寸,也足以改变他的命运。

他打这颗钉子的主意已经有四个多月了。每天,吃过一天中唯一的一顿饭之后,凭他的感觉,大约是上午的十一点。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也就是到下一顿饭的时间,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用右手拇指与食指抠那颗钉子了。

在过去的四个多月时间里,除了睡觉,他就是抠这颗钉子。起初,他的手指都抠出血了,这颗钉子除了钉帽多了一点儿他手指的油脂,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甚至有几次,他都准备放弃了。它嵌入木头太深了,而露在外边的太少,仅仅可以用指甲抠住。正常人的指甲用来抠钉子也用不上劲儿,何况他——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他变得瘦骨嶙峋,全身都没有多少肉了。那手更是皮包骨,想用那只手抠出来那颗钉子,无疑是一个漫长而艰巨的工程。

他想得到那颗钉子的愿望太强烈了,闪现在脑海里的放弃的念头被他一次次驱走。此时,他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再次放在钉帽上,指甲紧紧地抵住钉子,用力,再用力,指甲有了一丝痛感。两个指尖处,因为屡屡与钉子摩擦,由开始的血泡变成了硬茧。两小片硬茧碰到一起摩擦的感觉叫人很不舒服。但那茧子也叫他放心,无论如何抠,他的指尖都不会再起血泡了。

抠了很大一会儿,他感觉手指有些发酸,便停下来,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这张仅仅能容下一个人的小木板床足够稳定,木板也足够硬,只是上边的被褥有些异味。一条白色的褥子,一条军绿色的被子,没有床单,没有被罩。在他来这里之前,它们就已经足够潮湿、肮脏。即使这样,林五兴对它们也不能嫌弃,它们已经陪伴他度过了三个寒冷的冬天。在空落的没有暖气的房子里,尽管它们显得那样单薄,但这足以保证他不被冻死。仅此,就让他对它们有些相濡以沫的感情了。

房子是一套有着空旷客厅的三居室,他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大概是杂物间。小床靠着一边的墙摆放,一根钢管被几个粗壮的膨胀螺丝固定在墙上,也许是水管,也许是天然气管,但一定不是暖气管。他的左手与左腿,分别被一个手铐和脚镣锁在那根钢管上,他只能躺着或半躺着,不能站起来,也不能蹲或坐,当然也不能离开床。他的右手与右腿是自由的,但它们对手铐和脚镣也无可奈何。右腿除了伸蜷自如,并不能干什么;右手几乎照顾他生活的全部:用它端碗、拿筷子吃饭,用它拿起床边的痰盂排泄,或者为力所能及的身体的某个部位挠痒——那只看起来丑陋无比的右手,手背上是厚厚的、黑黑的污垢,犹如一层坚硬的盔甲。而那只与手铐联结的左手,就显得干净了很多,尽管它在冬季里生的冻疮还在渗出血水。

自从来到这里,林五兴就没有洗过手和脸,更别奢望洗澡了。他的脸色,已经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了,上边聚集的不明物质遮住了皮肤的本色。他来的时候所穿的衣服,如今还穿在他的身上,大概是由于长时间与被褥摩擦,衣服变得闪闪发亮,犹如被桐油浸过。他的身体虽然没有多少肉,头发和胡子却很茂盛,犹如夏季的荒草一样没有秩序,里边除了黏糊糊的汗液与尘土的混合物及头皮屑,还有蠕动着的胖乎乎的虱子。

父母死的时候,铁钢不到五岁。在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众多围观者的喧闹声与同情者的叹息声中,两口白茬棺材被一群青壮年男人从两辆平车上抬下来,并排放在院子正中央。铁钢正在与最亲密的伙伴小杰玩摔纸片,他们为了把对方的纸片摔个翻过,使尽吃奶的劲儿挥舞着右臂,满头的大汗热气腾腾。两辆装载着白茬棺材的平车一进院子,铁钢与小杰就看见了,他们惊异地看着一群表情凝重的大人手忙脚乱地抬泛着白光的棺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家一下子买了两个大箱子。”小杰说。

“那是‘活(棺材),死人用的。”铁钢说。

“你们家谁死了?你奶奶哭呢。”

“我也不知道。”铁钢有些迷茫。奶奶尖利的哭声让铁钢有些害怕。“活”中的人是谁呢?奶奶扑在上边,用力地捶打着“活”,咚咚的声音犹如过年时的擂鼓声。一转眼,他们瘦小的身躯便被人流挤到角落,铁钢什么也看不见了,除了人。

铁钢企图从密集的人群中钻过去,费了好大劲儿却依然不行,奶奶的哭声渐渐变得嘶哑无力,拍打“活”的力度也越来越小,最后陷入了一片沉寂。铁钢继续努力地向人群里钻,新樘叔发现是铁钢,便把他抱起来,嘴里一边喊着“都闪闪,都闪闪,孬蛋来了”,一边抱着铁钢往里走。

“孬蛋,你爹你娘都死了。”新樘叔对铁钢说。

“死了?俺爹跟俺娘都死了?”铁钢没有一点儿吃惊,也没有悲伤。

新樘叔把铁钢放下来,他跑到匍匐在地的奶奶身边,用他的两只手去拉奶奶:“奶奶,你别哭了。”

奶奶一把把铁钢抱在怀里,哭着说:“孬蛋啊,恁爹跟恁娘不要咱了,他们龟孙都走了。”

新樘叔说:“椿大娘,你不能光顾难受,不管孬蛋啊。快起来,给孬蛋弄点儿吃的吧,一会儿还去地里呢。”

奶奶双手拍地,大声哭道:“明樘他两口一死,俺这日子咋过啊,呜呜呜……”

新樘叔说:“该咋过咋过,他们死了,咱活人还能不过?快起来椿大娘。”

铁钢就是这时候看了一眼天空:一簇簇灰色的云彩如一群群飞奔的野猪,匆匆向南飘去;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铁钢搞不清,它是被云彩遮住了,还是落山了……

姥爷、姥姥和两个舅舅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姥姥从到了就开始啼哭,姥爷和大舅蹲在“活”边不停地抽烟,二舅则抱着铁钢不停地流泪。

铁钢用他的小手为二舅抹了一下眼泪,说:“二舅,别哭了。”

二舅哭着说:“傻小儿,往后你再也见不上爹娘了,你咋就不知道哭啊?”

铁钢问二舅:“他们死了,我就得哭啊?”

“傻乖乖,你往后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儿了。”二舅说着,忍不住痛哭起来。

铁钢酝酿了一下情绪,却仍然哭不出来,他只是感觉心里有一些害怕,又说不清害怕什么。

铁钢做了很大努力也没哭出来,奶奶把一件白色的棉布褂子披在他身上,把一根白布条扎在他的头上,说:“孬蛋,殡恁爹娘呢,就你这一个孝子,你得哭,乖乖。”

铁钢说:“我哭不出来。”

二舅恼火地说:“哭不出来就喊,喊一声爹,喊一声娘。记住,一会儿一走,一路都不能停啊。”

“那好吧。”铁钢看看二舅,二舅的眼睛里一直盈满了泪水。

两口棺材一前一后被人抬著出了家门,穿过黑暗的村街向野外走去。几个人拿着玻璃罩灯笼为送殡的队伍照明,没有月光,没有星星。铁钢被二舅牵着,嘴里反复重复着:“爹啊——娘啊——爹啊——娘啊——”

铁钢的声音单薄而柔弱,在深秋的夜幕中若隐若现。他不时地转过头,看一眼后边的棺材,抬棺材的人喘着粗气,脚步沉重而纷乱;没有花圈,没有响器班,没有围观者,鞭炮也寥落得几乎沉默。出了村口,铁钢的脚步开始变得滞缓,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进入了梦境,昏黄的灯笼在黑暗中显得渺小而遥远,远处似乎传来一声猫头鹰哀怨的鸣叫。

铁钢几乎迈不动腿的时候,二舅把他背起来。二舅的后背是宽阔的、温热的,犹如温暖的被窝,他伏在二舅的背上,恍恍惚惚地睡着了,嘴里的叫声也停下来。

“孬蛋,你不能瞌睡啊,你得哭你爹娘。”二舅用手拍拍他的屁股蛋儿。

“嗯,我没瞌睡……爹啊——娘啊——爹啊——娘啊——”铁钢无力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

棺材刚放进墓坑里,天空就下起了小雨。新堆的坟前,焚烧的草纸冒着烟生出了一些火苗,银白的纸灰在空中飞舞,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鞭炮在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的火花,沉寂的夜空有了一会儿的热闹。铁钢在泥泞的麦田里跪下,他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湿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上牙与下牙不停地磕碰,身子也在剧烈地颤抖。

铁钢对二舅说:“二舅,我冷。”

“乖乖再坚持一会儿啊,马上就回去,我抱着你就不冷了。”二舅把铁钢从地上拉起来,“别跪了乖乖,起来吧。”

铁钢站在泥水里,头上被淋湿的布条紧紧地贴在脸上。二舅把外罩脱掉,裹在铁钢身上,把他抱在怀里。铁钢在二舅的怀里,颤抖渐渐地停下来。

林五兴似乎是被一阵鸟叫声唤醒的。那鸟,是他熟悉的一种画眉,身材小巧,全身羽毛蓝白相间,犹如戏曲脸谱的花脸,当地称之为“画眉小虫”。画眉不像麻雀那样喜欢结群,通常是一只独处,躲在稠密的树丛中,迎风而歌,唧唧缀——唧唧缀——那叫声,充满了欢快与自由,也充满了他想象中的春意。

在漫长的夜里,他可以进入梦乡的时间并不多。他现在的状态,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可以用来睡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讨厌睡觉,接下来便是漫无边际的失眠。

最初,他穿着潮湿的衣服、裹着潮湿的被褥睡觉的时候,浑身难受得简直生不如死。大概三四周之后,头发打绺、头皮发痒、浑身瘙痒,他拼命地用手挠,挠不着的地方,他便在墙上蹭,乃至碰撞,内心的焦躁,用火冒三丈来形容都不为过。但慢慢地,他的火气就偃旗息鼓了。头发依然脏乱、打绺,头皮却不痒了,身上的皮肤也好像结了一层甲,没有痒的感觉了。

吃喝的习惯他当然也不适应,原来的一日三餐缩减为一日一餐,即使他这一餐猛吃猛喝,也让他在很长时间内处于饥饿状态,何况这一餐也不让他敞开吃。平日里他喜欢吃肉,现在却连个荤腥都见不到,那真是清淡,咸菜白米,几百天如一日。连抽烟这样的积习,也轻描淡写地被戒掉了。要么说人的适应力强呢,林五兴就这么乖乖地从了。不从有什么办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从只能气死。

当然,林五兴也做过反抗与挣扎。他刚从车上被拉到一间屋里,去掉头上的破麻袋、拽出嘴里的破布的时候,他破口大骂:“他妈的去把你们老板叫来,老子知道你是谁,你小子敢跟我来这一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被手掌反复地抽打了数十个来回,面部热辣辣的,到后来似乎麻木了。一个戴着黑纱面罩的人恶狠狠地说:“再说话还把你的嘴堵上。”

他把满嘴的血水吐出来,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大声喊道:“有种就打死我,王八羔子,还有点儿人味儿没有?”

啪啪又几耳光,戴黑纱面罩的人与另一个戴口罩、墨镜的人把刚才从他嘴里拽出来的破布重新塞进他嘴里,再缠上透明胶布,然后用绳子把他的胳膊、腿捆好,往床上一撂,啥话不说,走人了。

他趴在床上,想动,四肢被绑着;想骂,嘴被堵着。他气得脸色通红,头上蹿着热气,浑身浸泡在汗水之中。他企图用头撞墙,却只能撞在被褥上,软不踏踏的,一点儿也不痛快;他用捆在一起的双腿击打床面,因为有被褥的阻挡,也显得柔弱无力。此时,他内心最强烈的想法就是复仇,等回头出来,就把那小子千刀万剐,把他剁成肉块,放在砂锅里炖成一锅肉泥,再喂给家里的那只京巴。如此想着,便解气了。就这么在床上耗了说不清多长时间,一天一夜,还是两天两夜?体内的火气越来越小,渐渐就熄灭了——到最后,真是彻底熄灭了。

第一次被解开之后,他久久地坐在那里喘气,活动被捆得僵硬的四肢,然后说:“给老子弄吃的,想饿死老子啊?”

“黑纱面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啪扇了他几耳光,说:“还不服气?老子?到这一步了你孙子都不好当,还老子!想不受罪就乖乖的。”

他想发火,却忍住了,他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估计胃里剩余的残渣都没多少了。他嗫嚅着说:“总得给弄点儿吃的吧?”

“想吃東西,就老老实实待着。”“黑纱面罩”招呼“口罩墨镜”端来一碗上边有一小把咸萝卜丝的白米饭,往他面前一撂,一些咸萝卜丝被洒到床上。

“黑纱面罩”的语气有了一些缓和:“吃吧,往后一天就这一碗米饭,外加一碗水。”

他顾不得食物的质量,端起碗猛吃起来,有几次噎得直伸脖子瞪白眼。

大概上了初中,铁钢才知道自己的父母死于邻村窑厂的一次坍塌事故。他们被留有余热的砖块砸在下边几个小时,活活地闷死了。

时间是神奇无比的魔术师,如此深重的灾难,竟然随着父母音容笑貌的模糊,在铁钢内心的痕迹越来越淡。留在他脑海里最清晰的记忆,便是埋葬父母那天的湿冷,还有二舅温热的脊背与怀抱。

父母去世之后,不到一年奶奶也撒手而去,铁钢被接到姥姥家。铁钢跟二舅特别亲。二舅比他大十岁,却一点儿不像长辈,更像大哥。奶奶去世之后,她计划为铁钢结婚盖房储存的一万六千块红砖,应急用在了二舅的新房上。那一万六千块红砖,是窑厂赔偿的。父母二人的命,那时候就仅仅值这一万六千块红砖,每块砖的价格是二分六厘,共计人民币四百一十六元——这在当时,也算一笔巨款了。

一万六千块红砖,配上自打的砖坯,把二舅结婚的院子武装得很体面,盖了三间瓦房,和一座两间一过道(院子大门)的厢房,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算得上一等的宅院了。虽然拥有了如此体面的新房,二舅的婚事仍有些麻烦,他的新娘虽然是普通庄户人家的姑娘,却渴望有大户人家的排场,对物质有着漫无边际的贪欲。她还没过门,姥爷、姥姥就领教了她的厉害,为了二舅的婚事四处借债。高中毕业的二舅在乡村也算个知识分子,在他的新娘面前却一筹莫展,他曾经感慨地说:“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解复杂的三元二次方程,却解不开媳妇的欲望与物质之间的矛盾。”

二舅还摸着铁钢的头说:“孬蛋,你长大娶媳妇,一定要找个会解方程的媳妇。”

铁钢不解地问:“为啥要找个会解方程的媳妇啊?我二妗不会解方程啊?”

二舅无奈地笑笑:“会解方程就是有文化,有文化的媳妇懂感情、明事理,不会像你二妗这样不顾咱家的死活拼命要东西,她就是光会做鞋,不会解方程。”

铁钢想了想,说:“我要找个会解方程又会做鞋的。”

二舅笑道:“你个小屁孩儿,野心还不小呢。”

二妗最终娶回家了,却因为婚前没有完全满足她的要求,她好多天都阴着脸,好像一家人都欠她的,铁钢更是不敢跟她说话。二妗属于小巧玲珑的女人,个子不高却很匀称,脸盘精致、眉清目秀,倘若不是经常阴沉着脸,应该是很好看的。但也奇怪,二舅一个身高马大的男人,却被一个小女人给拿住了,二妗说啥,二舅听啥,她说向东,二舅不敢向西,她说打狗,二舅不敢撵鸡。他们结婚不到三个月,二妗说分家,二舅也满口答应,马上跟姥爷姥姥说了。姥爷气得一句话都没说,闷着头抽烟;姥姥气得破口大骂,骂二舅没出息,娶了媳妇忘了娘。

分家之后,二舅就很少来姥姥的院子了,铁钢因为对二妗的惧怕,也很少去二舅的院子。但二舅对他一直很好。他小学入学,是二舅送的;他初中入学,是二舅送的;他高中入学,还是二舅送的。学校离家三十多里地,三年高中,二舅每隔一两个月骑车给他送一次粮食。铁钢能上到高中毕业,这跟二舅的支持也是分不开的。要叫姥爷说,上完初中种地就足够用了。

铁钢考上高中,二舅在送他去学校的路上说:“我毕业的时候上大学还是推荐,后来恢复高考,我又结婚了,想考,你妗死活不同意,我知道她怕我上了大学跟她‘吹灯。你赶上好时候了,一定争口气,考上大学,给咱家争光,也给你们家争光,你爸你妈也能瞑目了。”

但铁钢最终没能考上大学,悄无声息地带着行李卷离开了学校,在姥姥家待了没多久,便执意回到自己的家——十几年没有住人的破瓦屋,经过修补,居住还是没问题的。

不知不觉,林五兴便被习惯的力量征服了。比如,一日一餐,刚开始总有一种饥饿感,但时间长了,胃这个伸缩性极强的器官,也开始满足于每日一餐的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点儿咸菜,外加一碗白开水——虽然这点儿食物远远不够他的身体需求。

他的挣扎与反抗,在“黑纱面罩”与“口罩墨镜”的肢体暴力加语言暴力下也屈服了。最初的几个月,怕他乱喊乱叫闹出动静,吃完饭就把他的嘴堵上,把双手绑上,还有人看守。而如今,不堵他的嘴,不绑他的手,没有人看守,他也不喊不叫,乖顺得犹如一只小绵羊了。

中原地区以面食为主,并不习惯吃米饭,可绑他的人却一成不变地让他吃米饭,下饭的咸菜也从无二样,一直是咸萝卜丝。

林五兴曾经抗议过,不满地对“黑纱面罩”或“口罩墨镜”说:“换换样行不行?也叫吃口馍、喝碗面条。”

“黑纱面罩”脾气暴,把碗拿在手里,做倒掉状,吼道:“少作精,不想吃拉倒!”

“口罩墨镜”脾气稍好点儿,翻白眼看看他,漫不经心地说:“给你点儿吃的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挑食呢!想想你自己做的事,糊你一身泥烧了吃都不解恨。”

面对“黑纱面罩”的呵斥,或是“口罩墨镜”的数落,林五兴只有沉默——倘若对“黑纱面罩”有所顶撞,换来的要么是一顿狗血淋头的臭骂,要么是恶狠狠的肉体蹂躏;而“口罩墨镜”对他的回应,几乎每一次都是诛心的,让他无地自容,恨不得自己抽自己的耳光。

后来,林五兴再也不提任何要求,给什么吃什么,要他怎么样就怎么样。冬天,寒冷肆虐,他在单薄的被褥下浑身颤抖,默默地忍受;夏季,他在不透一丝风的房间穿着潮湿厚重的衣服汗水流淌,犹如蒸烤,他不叫苦。一切欲望,都被压下去了,如此,换来了和平与安定。时间长了,“黑纱面罩”与“口罩墨镜”也懒得管他,等他吃完饭把碗筷一收就走人,很多时候连句话都没有。进的少,排的也少,他的排泄物会在痰盂里停留一些时日才被倒掉,小屋里被臊臭味充斥,加之他身上、被褥的不明味道,足以让正常人窒息。但林五兴对此已经适应,眼睛和鼻子已经麻木了,他可以顺畅地呼吸,专注地思想,坦然地进入梦乡。

林五兴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长时间,也不知道绑他的人最后会怎么处置他,给他送饭的两个人也没有透露过一点儿信息。既然不让死,就这么熬吧,熬一天是一天。在漫长且暗无天日的数百个日子里,他万念俱灰,吃饭、睡觉、发呆、胡思乱想,成了他全部的生活。

他当然也想到过死,而且不止一次,却一直没有勇气去实施。最简单的办法是绝食,只要他不吃不喝,紧七慢八,七八天就彻底解脱了;还可以从被褥上撕下布条自缢而死,几分钟就可以搞定。但心里总有点儿不甘,就这么死了,这案子也许就成了永远的秘密。好死不如赖活着,绝大多数人为了活着,可以忍受超乎寻常的苦难。

让林五兴产生逃跑念头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较量。一天,他看见了屋角一只苍蝇与一只蜘蛛的战斗。蜘蛛的武器,是它一劳永逸的网,几乎没有猎物能够逃脱。苍蝇的搏斗,靠的是体力,往往一番挣扎之后筋疲力尽,丧失斗志,最终成为蜘蛛的美餐。而他看到的那只苍蝇却胜利逃脱了,它取胜的原因应该说是智慧:最初,它撞上蜘蛛网的时候,也如其他苍蝇一样拼命地挣脱,不同的是,别的苍蝇在挣不脱之后依然拼命地挣扎,直至挣扎不动,而那只苍蝇做了一番挣扎之后,便停了振翅,包括它纤细的爪。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如死了一般。那只蜘蛛看苍蝇不动了,便爬近一些,抖动几下网丝,好像在试探苍蝇是否死去了,苍蝇依然不动。这只蜘蛛肯定没有计算过以往苍蝇从触网到昏厥的时间,此时很自负地认定苍蝇已经无力反抗了,爬过去准备就餐。就在蜘蛛把苍蝇从网上拉到嘴边的时候,苍蝇却奋力一挣,振翅飞走了。

两个小东西悄无声息的战斗,让林五兴看得有点儿心惊肉跳。苍蝇逃脱的那一刻,他的心里猛地一阵轻松,逃脱的好像不是苍蝇,而是他自己。

我也应该想办法逃跑。他想。他观察了一下,只要有一截铁片、铁丝,或者一颗钉子,撬开手铐,然后就能站起来,双手攀住钢管,把锁左脚的脚镣从钢管的另一头脱出来,身体就完全自由了。趁夜间逃出去,应该不在话下。

林五兴开始寻找撬开手铐的工具。在他目所能及的地面、床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甚至想,床板上要是铺着竹席、葦席或者高粱篾席,就可以弄一截有硬度的窄篾子来捅开手铐,可是没有铺席子。他也试过吃完饭留下一根筷子,两个人却异常小心,不给他机会。

后来,他看见了那颗钉子。这一发现,让他兴奋了好久。

铁钢搬回到本村之后,姥爷、姥姥很过意不去,尤其是二舅,总感觉亏欠铁钢。此时,二舅在集市上开了个咸菜铺,虽然本小利薄,却也有声有色,在乡村算是富裕了。

铁钢把一直由新樘叔代种的二亩多责任田要回来,农忙在家种地,农闲外出打工,两年下来,积攒了两三千块钱,跟二舅一合计,在集市上开了个烟酒店。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把姥爷、姥姥接过来帮忙。

十几年转眼即逝,铁钢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小打小闹的零售,到大宗烟酒的批发,再到某个品牌的县级代理,从乡镇搬到了县城。二舅的酱菜铺也稳步发展,算得上小康之家了。看铁钢搬到了县城,大把大把地赚钱,买房买车,二妗眼热得不行,决意也搬到县城。二舅的事情,铁钢自然要帮忙,租房子、托关系、办各种证件他全包了。二舅两口子高高兴兴,对铁钢更是特别高看。甥舅互相关照,偶有资金周转不开,转借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这么多年来,二舅也没少操铁钢的心,说媒相亲、娶妻生子,都是二舅主持操办的。以前铁钢穷的时候,二舅暗地里也贴补他一点儿,因为这没少受二妗的唠叨。后来,铁钢发迹了,二妗这种势利之人,自然愿意攀附。姥姥、姥爷相继去世后,铁钢也没有更多的亲人,便与二舅更亲了。

这一年,有人介绍一单走私外烟的生意,现金交易,铁钢向二舅借了二十万块钱。去酱菜铺拿钱的时候,二舅不在家,二妗很热情。

铁钢从车里一出来,紧邻酱菜铺的烟酒店老板娘就拉着他不让走,因为常从铁钢的批发部进货,每次见了他都热情得不得了,又让座又让烟。铁钢笑笑,接了烟点上,不坐,也不说话。

一个说不上是姑娘还是少妇的女人来烟酒店买烟,拿着烟抽出一支,眼睛瞟了一眼铁钢,说:“铁老板啊,借个火。”

铁钢并不认她,看装束不像是淑女:玫红色的皮夹克袄,黑色紧身裤,皮裙。

老板娘马上递给女人一个打火机,说:“你常吸烟没打火机啊,送给你个吧。”

女人接过打火机,点燃,吹出一团蓝烟,说:“忘带了,那就谢巴婶了。”

女人又瞟了铁钢一眼,说:“铁老板,交换一下手机号吧,我想跟你做单生意。”

二妗从屋里出来,笑着说:“我说老巴嫂给谁说话呢,是俺铁钢啊。”

铁钢叫了句“二妗”,便去应接年轻女人的话。仔细一看,女人颇有些姿色,披散的长发随意蓬松着,好像刚洗过,脸也是“素面”,未施粉黛的自然,白皙红润。

铁钢说:“有生意当然欢迎啊,你记下我的手机,1390372××××,你打一下,我把你的电话也存起来。不好意思,你尊姓大名?”

年轻女人夸张地笑了一阵,说:“啥尊姓大名,俺叫蔡小果,土气吧?爹娘没文化。”

二妗赶紧说:“小果多好听啊,一点儿都不土气。”

女人把手机装在裤兜儿里,说:“把你的号存起来了,回头找你啊。走了。”

铁钢跟着二妗进了屋,回头看了一眼蔡小果离去的身影。

“你知道叫枪毙的那个黑老肥吧?这就是他媳妇,娘家是对面蔡村的。也不知道有孩子没,搬回娘家有两三个月了。”

铁钢暗暗吃了一惊,有点儿后悔把手机号留给她。据他所知,黑老肥是职业杀手,在河南、河北、山东交界一带名气颇大。

二妗把钱给铁钢,随口说:“自己人就别写借据了吧?”

铁钢本来没准备写借据,之前二舅也从来没有让他写过,二妗这么一说,他就不得不写了,说:“这么大的数目,还是写一个吧。”

铁钢写好借据,提了钱走人,对二妗的做法有点儿不舒服。二舅也找他借过不少次钱,他从来没想过叫二舅写借据。自己人就是自己人,还能赖账不成。

很快,铁钢心里的不舒服便烟消云散,之后也没再去想这事。那批外烟批发出去之后,他马上就去还钱。到了酱菜铺,二舅一个人在,二妗回娘家了。铁钢把报纸包着的二十万元钱交给二舅,说:“二舅数数吧。”

二舅把钱放到保险柜,递给铁钢一支烟:“数啥啊数,我还信不过你?”

铁钢接过烟点燃,吸了两口,想说借据的事,正好手机响了,老婆的电话,让他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铁钢对二舅说:“我说跟二舅晚上一起喝两杯呢,彩玉说工商局的又去查啥呢,我得立马回去,改天再喝吧。”

“改天吧,我这也离不开,你快回去吧孬蛋。”二舅说。

铁钢走出酱菜铺,二舅跟着送到门口,烟酒店的老板娘热情地给他递烟。

蔡小果从对面走来,到了酱菜铺门口对二舅说:“一斤榨菜,一斤花生酱。”

她又看一眼铁钢:“这么巧,又跟铁老板见面了。正说找你呢。”

铁钢对二舅说了声“我走了”,一边走向车一边对蔡小果说:“不好意思啊,我有急事先走了,回头再说啊。”

铁钢钻进车里的时候,看见硕大的太阳即将落山,路边的杨树上,落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伴随着一股寒气,冬的肃杀扑面而来。黑蓝色别克君威穿过东环路进入县城中心大街的时候,铁钢听到了县政府楼顶的大钟清晰地敲了十七声,他看了看车上的日历:2003年12月16日。

想起自己被绑的起因,林五兴真是悔恨不迭。他想起了一个词:祸起萧墙。归根结底,这事怨不得别人,只怨自己没有底线,纵容老婆的贪欲。自己娶了这样的老婆,遭如此之灾,也是罪有应得。正像“口罩墨镜”每次对他的诛心:“为了钱,你六亲不认,不要良心,要叫我说,就该装进麻袋乱棍打死扔到柳青河喂鱼……”

家里怎么样了呢?家人会不会报案呢?按理说,应该报案,一个大活人失踪了,谁家都会报案。但又不像报案了,报了案这么长时间怎么破不了案呢?那个贪心的女人會不会牵挂我呢?她会因为丈夫的失踪备受折磨吗?受折磨她也是活该,谁叫她鬼迷心窍,没良心坑人呢!还有亲爱的女儿和儿子,他们肯定会为父亲的失踪伤心欲绝。女儿上大学了,学习受点儿影响没什么,儿子就不一样了,他才上高中,肯定会影响到他的前途……

林五兴胡思乱想了一阵,又开始实施他的起钉工程。几个月过去了,那颗钉子依然稳稳地钉在木条中,要把它抠出来,真是太难了。他盯着钉子出了一会儿神,想起以前没有起钉锤的时候起钉都会用锤子轻轻地敲打钉子,让钉子多方向受力,使它嵌在木头或墙壁里的部分得以松动,再用力向外拔就容易多了。锤子肯定是没有的,任何工具都不可能有,他只能徒手。怎么办呢?用手弹,对,用手弹钉子,只能这样了。他把中指指尖顶在拇指肚上,紧紧地贴在木条上,向露出的钉帽用力弹了一下,中指准确地弹在了钉帽上,却被火灼一样快速地缩了回来,他吹了吹被钉帽撞得生疼的指甲,咧了咧嘴。不能这么用力,得轻轻地,水滴石穿,靠的就是韧劲儿。再次弹的时候,他变得小心翼翼,力量控制到手指可以承受的程度。

一下,两下,三下……一百下……一百五十下。即使轻轻地弹,手指也经不起反复的碰撞,中指疼痛到麻木,换食指,食指麻木了,再换拇指、无名指、小指。指头弹击钉帽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低沉而急促,在寂静的小屋里竟然弹出了一丝生机。

第一次弹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直到屋里变得一片漆黑,他的五个指尖疼痛难忍的时候,他才停下来。得悠着点儿,不能让手指受伤。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把热辣辣的手指蜷在一起,再伸开,再蜷起来,再伸开,如此反复,手指舒服多了。

睡觉吧,睡一觉醒来,继续弹。但他没有一丝睡意,内心一阵激动,感觉胜利在望了。

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林五兴特别愧疚。他清楚,他将永远失去一个亲人。妻子说:“铁证如山,这官司就该咱赢,你哭丧着脸干啥呢。”

“你叫我静一会儿好不好?”林五兴恼怒地喊道,“除了钱,你心里还有啥?”

“没良心的龟孙,你瞎急啥急?欠账还钱,天经地义。”妻子摔门而去。

林五兴仰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涌出來。一阵麻雀的纷乱叫声从窗外传来,他突然感到,这个春天是如此的暗淡。

在漆黑的夜里,林五兴的情绪已经不再为往事激动。如今,他的心思都在逃脱上。逃脱之后,自己才有可能去解决这一场纠葛。

那一天会有多久?会来临吗?他在心里问自己,答案却是茫然的。

铁钢输了官司,有点儿气急败坏。他一连摔了三个茶杯,青花瓷片在客厅里纷乱得可怜。

“不就二十万块钱吗,用得着这么上火?”女人点燃一支烟递给他,“吸根烟消消气,回头把钱交给法院,以后跟他断绝关系,永不来往就是了。”

“二十万块钱不算啥,我气的是我舅,他是我的亲舅啊。”铁钢猛抽了几口烟,“我咽不下这口气。”

“划不来,别气了,随便做单生意不就赚回来了。”女人拉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偎在他身边,把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你喝杯茶休息一下,我去做饭,吃完饭咱去迪厅释放一下,好吧?”

铁钢点点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六点十分,说:“别做了,去碧波湖吃吧,还可以洗个澡做个足疗。”

碧波湖是省城有名的洗浴中心,集洗浴、游泳、餐饮、休闲等功能于一体,也是人们放松闲侃的地方。两人进了单间。铁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钱给他,我不能就这么便宜他。”铁钢说。

女人淡淡地笑了:“你到底还是放不下,心里装的全是这事。”

“二十万块钱,还不还我会忘了?”铁钢吐了一个烟圈,“第一次遇见你,我是去拿钱。第二次遇见你,是去送钱,我还记得你买了一斤榨菜和一斤花生酱,那一天是2003年12月16日。过了一年多,他们拿出欠条,说我没还,这不是讹人吗?”

“不说了,亲爱的。”女人偎在铁钢身后,两只手在他肩膀上按摩,“人在做,天在看,迟早他们会遭报应的。”

“都是那个坏女人,我舅也没一点儿男人气。”

“不急了哥哥,大人不计小人过,走,咱先去吃饭,一会儿冲个澡啥事就都忘了。”女人拉起铁钢,给了他一个温情的拥抱。

蔡小果给铁钢打了三次电话都被他以忙为由推脱不与她见面之后,第四次打电话就把话说明了:“铁老板,你要是不愿意见我就直接说,用不着这么推三阻四,你说吧,见还是不见?”

铁钢被她的话给打晕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确实忙。”

蔡小果打断他:“不是啥不是?我还不知道你咋想的,还不是因为我是老肥的老婆。他是他,我是我,我这会儿是我自己,想跟你做这单生意是因为你的名声还不错。你说吧,见还是不见?痛快点儿,你要说不见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

“好吧,半个小时后,在烧鸡街一品咖啡屋见。”

铁钢想不到的是,蔡小果给他说的生意,竟是三百件纯正的五粮液,按批发价也得四五十万元。

这酒,是老肥留给她的,她不知道酒的来路,铁钢也不管酒的来路。他们合作得很愉快,铁钢代卖,酒卖了给钱,三个月一结算。酒还没卖完,他们就合作到了床上。后来,在铁钢的建议和帮助下,她在省城买了房子,做起了名烟名酒生意。省城有了铁钢的“行宫”,隔三差五他就来省城与她约会。

林五兴用拇指与食指抠了那颗钉子一百二十三天,又用五根手指轮番弹了那颗钉子一百零三天之后,那颗钉子终于松动了。当他用手指抠着那颗钉子可以晃动的时候,泪水纵横,激动不已。很快,那颗钉子就可以成为他打开手铐的钥匙。

女人拿出欠条的时候,林五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印象中跟外甥之间没有欠账了,突然冒出一张二十万的欠条,他也不敢确定欠条真伪了。

他说:“我记得他不欠咱钱,咱也不欠他钱了啊。”

女人说:“欠条在这儿呢,怎么不欠啊?这我还能记错?”

他疑惑地说:“他借钱从来都是一两个月还,哪有这么长时间不还的?再说,我记得也没打过欠条啊。”

女人说:“我叫他打的,这么多钱,再亲再厚都得有个借据。”

深夜,林五兴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苦思冥想,终于记起了外甥还二十万块钱的事,他立即开灯坐起来,推醒老婆。

“我想起来了,他还那二十万的时候,你回娘家了,我自己在店里。”

“三更半夜的你不叫人睡是不是?”女人恼火地说,“欠条在,他就是没还。”

他说:“欠条在你手里,你不在家,我也不知道有欠条,就没给他。”

女人说:“你不知道有欠条他知道有啊,他会不给你说?”

他急了,吼道:“啥叫自己人啊?外甥娘舅,他跟我好意思问欠条的事?”

女人更急,把被子忽地掀开,以更大的声音吼道:“你瞎吵啥吵?我说没还就是没还,你少给我乱说。”

“还了就是还了,你总不能讹人家二十万块钱。”

“我给你说林五兴,你少废话,别胳膊肘往外拐,有欠条,这是铁证。”女人恶狠狠地用指头戳了一下林五兴的额头,“这事你别管了,我去找他要。我问过律师了,只要他不给,就去法院告他,一告一个准儿。”

“你还准备打官司?娘舅告外甥?你叫我的脸往哪儿搁?”林五兴气愤地下了床,穿着内衣在地上走来走去。

女人蹬了男人一脚,险些把刚坐到床沿的林五兴蹬下床去。“我再给你说一遍,欠条就是证据,说啥都白搭。”

林五兴还想说,女人愤怒地用手指着他吼道:“你存心气我是不是?你再多说一句我马上走,叫你永远见不到我。”

林五兴只好忍住不说话,躺在被窝里生闷气。多少年来,女人的霸道和不讲理,都让他无计可施。

最终,林五兴神使鬼差地按着老婆的意思走了下去。老婆去找外甥要钱的时候,他没有表示反对。他清楚,这绝对不仅仅是自己怕老婆的结果,内心的贪欲才是根源。一念之差,他选择了金钱而放弃了亲情。对他来说,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靠卖酱菜,要攒下二十万,没个七八年也办不到。二十万,在县城可以买两套一百平方米的房子,也可以买部不错的小轿车,女儿和儿子上大学的学费也绰绰有余了。

林五兴跟老婆争吵时说得头头是道,可到后来的一些想法现在想来是真叫荒诞:外甥的生意做得大,一年能赚上百万,让他出二十万块钱也伤不了元气,只当是他资助舅舅了……

当外甥来跟林五兴对质的时候,他竟然说:“没还,你要还了这欠条肯定给你。”

外甥急得能把眼珠子瞪出来,林五兴避开外甥的目光,看着后院那棵硕大的杏树开满了鲜艳的花骨朵,京巴狗懒洋洋地趴在树下睡觉。

“二舅,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说,这二十万还过了吗?”

女人说:“肯定没还过,还过还能有欠条?”

外甥说:“我不跟你说,叫我亲舅说。”

林五兴毫不犹豫地说:“我不记得你还过。”

外甥冷笑了几声:“舅,我的亲舅,你说没还,就去法院告我吧,我等着。”

说完,外甥头也不回地走了,沉重的脚步声充满了愤怒。京巴狗迈着它的短腿跟着外甥跑到路边,亲昵地在他裤腿上蹭,被他一脚踢出去好远,狗尖叫了一声,趴在地上委屈地发出一阵呜呜声,不解地望着那个一向温和的男人。

女人说:“欠账还钱,你瞎急啥?还拿狗撒气啊。”

林五兴看着外甥的背影,心里痛了一下,犹如有一根锥子刺进胸腔,一股冷森森的凉气浸入肺腑。

女人说:“告就告,明天我就去找律师写诉状。”

林五兴用右手狠劲儿在自己脸上抽打了几下,脸上立刻热辣辣的,他从鼻腔发出一个“哼”,二十万,换来了身陷魔窟如此之久——以他的感觉,没有三年也差不多了。

等逃出去,二话不说,先把二十万还给外甥。那个女人敢再阻拦,立马休了她,这种女人不要也罢。

如此想着,林五兴再次满怀信心地投入到他的起钉工程中。

铁钢再次来到蔡小果家的时候,是在夜里。他一进门,就把蔡小果抱在怀里。女人从他颤抖的双臂,感觉到了他的焦躁不安。

他说:“我把他绑了。”

“你到底做傻事了。”女人的话很轻,没有一点儿埋怨的意思,“下一步准备咋办?”

“给那个女人写信,要她出钱赎人,”铁钢在客厅里不停地走动,沉闷的脚步声显得尤其刺耳,“我要让她出四十万,加倍偿还。”

“哥哥,你可千万不能写信,她一报警这案马上就破了。”女人扑在铁钢怀里,泪水涟涟的,“哥哥,我可不愿意看见你坐牢。”

“那你说怎么办?”铁钢抹去女人的眼泪,“总不能杀了他,他毕竟是我的亲舅啊。”

“千万不能做傻事,哥哥,”女人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头发,“千万不能走老肥的路子,你要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没法儿活了。”

铁钢把女人紧紧地搂在怀里:“小果,我听你的。说实话,我从小就跟二舅亲,走到这一步,我心里真不好受。”

“既然绑了,就先找个地方关着吧,关一段时间也解解你的气。”

“嗯,马上放了对我的几个兄弟也交代不过去。你说,下一步咋办?”

“我原来在殷都市郊一个倒闭的工厂住过一套房子,很偏僻,就把他关在那儿吧。关一段时间把他蒙住眼拉到山上放了,他就是能找到那个房子,也查不出是谁的房子,线索一断,就成无头案了。再说了,人只要没事,公安局也不会盯着不放。”

“这是个办法,那关他多长时间啊?”

“看情况吧,弄一两个月,差不多就算了。”

“那你明天跟我去一趟殷都。”铁钢的情绪稳定下来,“小果,你真是我的福星。要不是你,真不知道我会干出啥事。”

次日,铁钢带女人驱车去殷都市,找到了那个近乎荒凉的倒闭工厂。大门朝南,锈迹斑斑的两扇铁栅栏门锁着,女人拿出钥匙打开,车开进去又锁上。

铁钢问:“连个看摊的人都没了啊?”

女人说:“原来留了一个看门的老头儿,这也没啥了,厂房的门窗都被人挖走了,也没啥可偷的了,听说已经把地卖给房地产商了,只等着拆了。”

果然,厂房的门窗都没有了,里边除了一些垃圾,再没有一点儿有价值的东西了。

进了大门,是一条宽阔的水泥甬道,甬道两边栽着葱郁的女贞树,叶子上落满了灰尘。顺着甬道往前走,是一个庞大的环形花池,里边的落地柏、黄杨、迎春、月季都有些荒长,显得杂乱而干涩。甬道尽头,就是办公楼了。两人下了车,女人拿出钥匙打开办公楼入口大门中的小门,上到三楼找到了那套房子。女人说,这房子是当年厂长住的,老肥原来在厂里跟着老板做助手,倒闭后厂长就把这房子留给他们住了。

女人拿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股潮湿、腐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合适,真是藏人的好地方。”铁钢走进屋转了一圈,又朝窗外看了看,“这栋楼在工厂最北边,大门在南边,算最深处,墙外又是一片荒滩,我估计他大喊大叫也没人能听到。”

“那也得小心,可不敢出错。”

“我打电话叫他们过来,晚上就把人转移到这儿。”说完,钢铁站在窗边不再说话。

想想要把自己的亲二舅囚禁在这荒凉、偏僻的工厂里,鐵钢心里不是滋味。曾经,二舅对他多好啊。父母出殡那天二舅温暖的脊背和怀抱,让他终生难忘;贫穷时候,二舅或偷偷塞给他几块钱,或给他一斤肉、几个烧饼,在他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时期,这些东西显得弥足珍贵……

可是,二舅跟二妗做的这件事,让铁钢在县城落下一个赖账不还的名声,真叫人咬牙切齿,他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女人看着铁钢,也没有说话,用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铁钢把她拉到怀里,说:“我不想这么做,我真的不想这么做。”

“想想他们做的事,也真叫人恼恨,他讹你二十万,也得叫他付出点儿代价。”女人替铁钢捋捋头发,“关他一段,等你气消了,就放了他。”

正是春暖花开的好季节,窗外传来几声杜鹃鸟的啼叫。铁钢突然一阵伤感,眼里涌出两行泪水。

十一

在一个窗外飘着小雨的白天,林五兴起出了那颗钉子。也许是老天爷看到了他的努力,那颗钉子在一天突然有了较大的松动,之后他又经过了二十六天的努力,弹、晃、抠、拔等各种手段一起上,那颗钉子终于在他的手指下离开了木条。他再次为这颗钉子热泪盈眶,泪滴打在肮脏的手背,没有一点儿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捏着那颗钉子,如获至宝。它果然是一颗半寸钉,一颗坚硬的不锈钢钉,钉帽圆而厚实,钉尖却有点儿秃,它究竟是怎么露出木条,松动了呢?

他颤抖着右手,捏着那颗钉子,把钉尖插进了手铐的钥匙孔,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之后,锁在手腕上的铐环开了。他激动地挥舞着双臂,眼泪更汹涌地涌出。

我的左手自由了,接下来我的左腿也将自由,离开这间屋子,我的整个人也就自由了。他双手抱头,呜呜地哭了起来。连双手抱头这样的动作,之前他也是无法实现的。

哭泣了好久,林五兴才平静下来。他双手拽住墙上的钢管站起来,然后抬起左腿,把锁在钢管上的脚镣环从钢管的那一端滑出来,如此,他的腿就脱离钢管了,他的人也是自由的了。真是万幸,倘若那环锁在膨胀螺丝里边,脚镣环要想脱离钢管就困难了,卡钢管的钢卡,他纤细的双手肯定是无能为力了。

他左手提着还锁在左脚的脚镣的另一头,慢慢地下床,赤裸的双脚落在地上,有些凉意,心里却是舒服的。行动自由的感觉真好。他拉开小屋门,一袭亮光犹如瀑布倾泻,扑面而来,他有些不适应,眼睛眯缝着。好久都没有见过如此的光亮了,虽然不是明媚的阳光,却也透着勃勃生机。干净的空气给他的感觉是沁人心脾的,几乎让他陶醉。他来到客厅,闭眼做了几次深呼吸,犹如一颗久旱的树苗突然被浇了水,每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吮。然后,他来到窗前,久久地凝望着窗外。雨雾蒙蒙,树叶青翠欲滴,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烟雾缭绕。他的心早已飞出去,在树梢上、山峰间、田野中徜徉,浑身都醉了。

他恋恋不舍地放弃观赏窗外的景色,小心地在屋里转了转,确定无人后,轻轻地拉开房门,透过封闭的走廊窗户,察看了一下地形,暗暗地记在心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到小屋里,爬上床,按原样把脚镣套进去,把手铐锁在手腕上。现在是白天,他不敢轻举妄动。必须小心,再小心。万一他们过来发现了,或者没逃脱被抓回来,那就前功尽弃了。他要等到夜里,在夜幕的掩护下,逃脱基本上就是十拿九稳了。

躺在床上,他的心跳变得急促而紊乱。这么长时间了,冗长而枯燥的日子他都可以坦然面对,而在即将结束这种日子的时候,距离天黑的那几个小时却是那么的漫长而难熬。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老天爷保佑我吧,保佑我平安逃脱,平安回家。

夜色终于如约而至。窗外一片漆黑的时候,林五兴开始行动了。他拉开房门,尽可能地不弄出声响,左右望了望,没有发现动静,便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非常顺利地下到了一楼,但出乎意料的情况出现了:楼道口竟然有一道锁着的铁门,封闭得严严实实,从上边翻不过去,从下边爬不过去。他拉开封闭走廊的一扇窗户,安着防盗网,翻窗而逃也不可能。他手足无措,额头上刹那间就冒出了水洗一般的汗水。这可怎么办?走到这一步,总不能再回去继续被囚禁吧?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朝着一头走去,期望能找到一个没有安装防盗网的窗户。结果依然令人沮丧:楼侧倒是有一个窗户,却也有防盗网。

他上到二楼,如果二楼的窗户没有防盗网,那就从二楼下去,虽然没有从一楼便捷、简单,却也是可行的。他拉开一扇窗户,用手摸了摸,令人讨厌的防盗网碰到了他的手。真是,天不助我啊。慨叹着,他走向走廊另一头,心存侥幸,但结果不言而喻,还是有防盗网。此时,他浑身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他默默地靠在墙上,再次落泪。绝望中,他突然想起,三楼的窗户没有防盗网,是的,白天他拉开窗户的时候分明没有看见防盗网。

他再次回到三楼,拉开最东边的那扇窗户,他看到了没有防盗网遮挡的夜空。可怎么从三楼下去呢?这么高,自己现在真是手无缚鸡之力,摔下来可就惨了——即使不摔死,也会受重伤。受了重伤,再被弄回那个肮脏、逼仄的房间,那还不跟死了一样,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

林五兴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站在那儿仔细看了看,等心里有了数,才开始行动:他回到小屋里,把被子面撕开,拧成了一股足够长的绳子。然后,来到窗口,把绳子的一头绑在窗户的立柱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接下来,他跨上窗台,双手拽着绳子,双脚蹬着房墙,一点儿一点儿往下移动。他的双手和双腿,因为纤细而软弱无力,但他紧咬牙关,坚持,再坚持,在经历了漫长的几分钟之后,他的双脚触到了地面。

他一阵激动,甚至想尖叫一声,但他克制住了。没走出厂区大门,危险还是存在的,他必须尽可能地远离这个地方。

沿着甬道,他很顺利地来到了大门口。果然,又遇到了新的障碍:大门锁着。但他很快就放下心来,铁栅栏门可以翻越,虽然他羸弱的身体有些困难。他靠在栅栏门上喘息了几分钟,开始攀爬大门——只几分钟,他就站在了大门之外。此时,他还不敢松懈,咬着牙,继续朝着有灯光的地方走去。那步履,蹒跚得有点儿像一个醉汉。

十二

請神容易送神难。铁钢现在的体会是,绑人容易放人难。二舅被他关到那个工厂的房子里好久了,气也早就消了,放人却成了一个大难题:他与蔡小果反复讨论过,只要放了他,他就会报案,警察根据这套房子,很容易就能找到蔡小果,再联系到铁钢。

铁钢开始后悔出此下策了。自从把二舅绑了,他心里就没有一天安生过,内疚、羞惭时时折磨着他。可以说,二舅填补了他失去的父爱,纵使再怎么对不住他,他都得念及恩情,不应该做出如此恶事。

“哥哥,眼下坚决不能放他,你放了他自己就得进去,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蔡小果说,“即使你舅不想追究,你妗也不会答应。”

女人的话让铁钢更加纠结。是啊,他们既然能狠下心起诉他不还钱,就肯定会狠下心报案让警察收拾他。

二舅失踪之后,警察也来找过铁钢,铁钢可以提供二舅失踪那天不在县城的证据,加上在公安局也有几个铁杆朋友,这事就轻易蒙混过关了。

二妗那个泼妇,带着两个孩子去家里闹过一次,刚巧铁钢不在家,铁钢媳妇毫不知情,对舅妗的做法本来就恨得牙根疼,这会儿主动找上门来了,也是给她找了一个发泄的机会。她和保姆把二妗拉到小区院里,声色俱厉、痛快淋漓地把二舅两口子骂了个翻江倒海,只差没有扇她的耳光了。

铁钢媳妇最后骂道:“你们能昧着良心告亲外甥,啥事还做不出来?人失踪了,真是老天有眼,这是报应,这是活该,肯定是坏良心的事做得忒多了,你还有脸找俺,你害俺害得还轻啊?”

围观的邻居在喊:“扇她,扇她,扇她……”

两个孩子羞得抬不起头,眼含泪水拉着妈妈走了,铁钢媳妇还在后边骂个不停:“往后别叫我碰见你,碰见一次我骂你一次。”

此后,无论是公安局,还是二妗,再也没有找过铁钢,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铁钢也曾观察过酱菜铺,生意萧条了许多,二妗那个势利、贪婪的女人,竟也整日哭丧着脸,一副悲戚可怜的样子。

如此歹毒的女人,不给男人带来灾禍才怪呢。这事也就是放在我这个亲外甥身上,换了别人还不要了他的命。铁钢看到二妗的惨状,心软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提醒自己,决不能慈悲,对这样的人,就得以毒攻毒,以牙还牙。

想起二舅被关在那个房子里,每天只能就着一点儿咸菜吃一点儿米饭,忍饥挨饿不算,还得挨冻受热,心里就隐隐地痛。那是自己的娘舅,是亲爱的二舅。他曾经温暖过自己,无论是童年,还是成年,自己孤独的灵魂都在二舅的港湾中栖息过。想起二舅的好,铁钢便想马上把他放出来,或者让他吃得好一点儿,住得舒服点儿。但这种想法只是一闪即过,很快就被担心和仇恨所代替。

蔡小果告诉过他,老肥最后栽了,就是因为一时心软,没忍心杀一个有案底的知情者。当然,老肥作为一个杀手,只要他一直作案,肯定会栽,只是早晚的事情。

在对待二舅这件事上,铁钢的每一步,都是按蔡小果说的去做。蔡小果不让他要钱,他就不要钱,蔡小果不让他放人,他就不放人。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舅,关着的是二舅,铁钢也受着煎熬,使他日夜不能神安。

不知不觉,过去了三个月。铁钢对女人说:“小果,把他放了吧,这样关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

女人说:“不能放,坚决不能放,你前脚放了他,他后脚就领着警察去找你。”

铁钢不解地问:“那咋办啊?总不能一直关着他吧?”

女人沉思了一会儿,说:“工厂快拆了,啥时候拆啥时候放他吧。到那时候,房子不在了,他就没法儿找到关他的地方,线索就断了。”

铁钢点点头,说:“那就等吧。”

一年过去了,工厂没有拆。又一年过去了,工厂还没有拆。到了第三年,传来可靠消息:买工厂土地的那家房地产商,因为市长出事老板被牵涉进去,这个开发项目暂停了。这下子,拆房子变得遥遥无期了,铁钢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继续关着自己的舅舅。他虽然天天因为二舅的事受折磨,却又不想放了舅舅自己进监狱。

铁钢曾经还想过,二舅怎么就不自己逃走呢——他若能自己逃走,那也是天意,至于自己,就听天由命吧。

这个念头一有就仿佛在脑子里生了根。直到一天,他跑到殷都市,让手下的弟兄把二舅带出那个房间,自己用锤子对着那颗钉子周围砸了几下,用手捏着晃了晃,稍有点儿松动了才离开房间。那颗突出的钉子,早在他和小果第一次去就发现了。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知道,蔡小果肯定会反对他这样做。

十三

铁钢天天都在焦虑不安中度过,变得少言寡语,心事重重。

铁钢几乎每天都给送饭的兄弟打电话问二舅的情况,得到的答复都是正常。听到这样的消息,铁钢松一口气的同时,内心也不免有点儿失落。他有点儿怀疑自己有意留下的这个破绽,根本就没有被二舅发现。兴许,他从来就没有过要逃掉的念头。

快一个月过去了,二舅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铁钢有些失望了,看来上天是要让二舅承受更久的“囹圄”之困。

这时候,突然传来了二舅逃跑的消息。铁钢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最初,铁钢的内心很平静,后来开始焦躁不安。他逃掉了,接下来自己会不会被抓起来?他又有点儿后悔自己的轻率。是啊,二舅逃掉了,自己能逃出法网吗?

思忖再三,铁钢去找了会计,提出了所有的现金;再找到妻子,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时间会很长,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让她操心生意,照顾好孩子。

他没有开车,而是选择了长途汽车。长途汽车驶出县城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阳光明媚,路边的泡桐花开得正热闹。铁钢拉开车窗,淡淡的泡桐花香飘过来,他的眼里是浓浓的不舍。无论是家,还是他的事业,抑或是蔡小果,他都不舍。但现在都必须舍弃,一点儿都不能牵绊。

他去了殷都,没有去省城,也没有给蔡小果打电话。在殷都,他坐上了开往乌鲁木齐的火车。

一个多月之后,在格尔木的大街上,铁钢用新办的手机卡给妻子打电话。在外提心吊胆的生活太难熬了,他决定回家,去自首。

妻子的声音激动而欣喜,她说:“铁钢,快回来吧,二舅和二妗把钱送来了……”

铁钢的双眼被泪水迷蒙,对着手机直点头,哽咽着说:“嗯嗯嗯,我马上买火车票。”

责任编辑 张小红

文字编辑 吴贺佳

绘图 杜李

啄木鸟 2019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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