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边境线

2019-07-11 02:40:17 看天下2019年18期

 6月29日,墨西哥提华纳,萨尔瓦多男子奥斯卡带2岁女儿穿越美墨边境溺亡,民众在美墨边境悼念(@视觉中国 图)

他决定带着女儿游过那条河。

看起来,河水并不太深,他觉得应该能游过去。但熟悉这条河的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有大量水流和旋涡。那是一条非常危险的河。

他还是游过去了,让女儿在河岸边等待,他要返回去接妻子。两岁的孩子跟着他又下水了。他去救女儿,结果也被水流冲走。挣扎着,男子护住女儿,用T恤包住她。吓坏了的女儿手臂穿过爸爸T恤衣领,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男子名叫奥斯卡·阿尔贝托·马丁内斯,来自中美洲的萨尔瓦多。为了逃避国内的腐败、暴力等问题,他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到墨西哥和美国边境,只要游过这条河,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奥斯卡和女儿都死了。人们终于找到两人时,他僵直地趴在岸边,脸埋在水中。他的女儿,穿着红衣服,脸还包裹在父亲的T恤里,搂着父亲脖子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趴在水中的照片,在网络上传播,刺痛了无数人。在美墨边境,这样的死亡随时都在发生。6月24日,7位移民在美墨边境因天气过于炎热而死亡,其中包含1名女子、2名婴儿及1名儿童。也是在6月,一名来自印度的6岁儿童,跟着母亲非法越境后,也死在了亚利桑那。

不断发生的悲剧,为特朗普的边境政策招致无数批评,游行不断,反对者要求特朗普下台。可在纪录片《明天之前》里,当记者深入到美国与墨西哥边境地带,了解了不同人物的诉求和行动后,才发现,这个问题远比想象得要更为复杂。

越境者:等你们到了岗亭,就赶紧跑

美国与墨西哥边境线长达3183公里,边境线上,既有繁华的都市,也有一望无际的沙漠地带。现在边境线的墨西哥一侧,有一万多难民等待申请入境,还有更多人正在途中。美国边境部门每天只允许几十个家庭过境,有时候,也可能是个位数。很多移民不得不在墨西哥一侧的收容所里等待。

亚利桑那州有一个小镇叫诺加莱斯(Nogales),国境线一侧的墨西哥小镇也叫这个名字。这里是难民进入美国的一个重点地带。上世纪80年代开始,墨西哥那侧的诺加莱斯被贩毒集团控制,2008年经济危机发生后,难民问题逐渐严重,贩毒集团开始意识到,偷渡是一门有利可图的生意。

从中南美洲出发的难民,在这些黑帮组织下,乘坐大巴、火车,有时甚至是步行几千公里,穿越墨西哥,聚集到这样的边境城市,等待合法过境机会,或者,等待机会非法越境。据长期关注非法移民问题的美国摄影师约翰·摩尔介绍,每个移民,需要交纳6000到120000美元不等的费用。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难民何塞,来自中美洲的洪都拉斯。他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他来墨西哥的途中,从火车上跌落,被碾断了腿。画面令人感到非常难受,纪录片里不得不打上厚厚的马赛克。

“每个人都知道(移民这条路)很危险。一脚踏错,你的命可能就没了。”何塞挽起裤子,露出乳白色的假肢。经历了这么多,他还是想到美国去,哪怕是非法越境。因为在洪都拉斯,“黑帮根本不让人们好好工作,我们挣一点钱,黑帮要抽成20%”。

“我们从来不劝任何人放弃移民计划,但会警告这些人,从出发开始就面临很多危险。”诺加莱斯一家民间收容所创始人胡安·弗朗西斯科说,即便能到美国,也会更糟糕,“他们可能会被关起来,被边境巡逻队追捕,那肯定不是什么舒服的日子。也许得放弃家人,放弃最宝贵的东西,他们可能以为到了美国就能过上好日子,但根本不是这样”。

24岁母亲黛米·安德莉亚带着女儿来到邊境前,就受到这种警告。她来自危地马拉,此前丈夫已经非法进入美国,深知这条道路充满风险。他不想妻子和女儿再走这条路。

但危地马拉已经容不下黛米。她原本在教会工作,教导年轻人远离黑帮。有一天,她接到一个黑帮分子打来的电话,要她离开当地,否则就杀死她的女儿。

受到黑帮威胁的她,不得不依靠黑帮来帮自己非法入境。蛇头指着对面的美国说:看啊,离美国只有一步之遥,只需要进到那里,等你们到了岗亭,就赶紧跑。

黛米抱着三岁的女儿,想到了所有的事情。她抱着女儿,要求她也使劲抱着自己。“绝对不要松开手。”黛米说,“我很爱我的女儿,做这些都是为了她。但我却让她陷入了这种危险。”

民兵侦察队:时刻端着枪

边境围栏上,留着很多涂鸦文字:“该死的边境墙”;“到那边去,获得自由”。有一段边境围栏下面,摆着一排颜色各异的小十字架。

“这一片代表着所有想穿越沙漠但死在途中的人。”《明天之前》纪录片的向导亚历克斯指着那排十字架说,“穿越沙漠的条件极其恶劣,没有食物和水,要在沙漠里走五天,你可能会死在路上。我们不希望再有人失去生命了。”

这片沙漠地带温度常年高达50摄氏度,空气湿度只有百分之几,低矮的灌木星星点点,散落在黄色的沙土地上。这里也是边境线的薄弱地点,有的地方甚至没有任何阻拦措施,于是成为很多非法移民者的希望所在。

不过,严苛的自然环境还不是唯一的危险,他们可能会碰到执法机构的抓捕,甚至还会碰上一群可能更可怕的人。

民兵蒂姆·弗利打开了墙边的柜子,那是他的“枪械库”。“这是我的AR步枪,这是霰弹枪。”他一一拿出来介绍。这些枪是用来对付那些非法移民和帮助他们越境的黑帮组织的。

57岁的蒂姆是一名退伍老兵,身体瘦削精干。他领导着边境线上一个民兵侦察队。很多队员都和他一样是退伍军人,接受过军事化巡逻侦察训练,他们也成为边境线上最高效的移民狙击者。有一次,蒂姆遇到了一个边境巡逻队,“(对方的长官说)你们14个人两天的成果,比我们300个人做一个月还多”。

这些难民,只是在追求更好、更安稳的生活而已。不过,端着枪的蒂姆,所维护的,恰恰也是同样的生活。他觉得,美国人的这种生活,正在遭受移民破坏。“‘我们爱所有人”,蒂姆语带讽刺地说道,这简直是种疯狂的想法。在他看来,很多非法移民恰恰是利用了美国人的这种心理,他们打电话回故乡,让其他亲友也来美国。他想象着那些人在电话里会说,“这里有很多便宜可占,美国人根本不管,只要拖上你的孩子,他们就不会把你遣返的。”

史蒂文也曾和蒂姆那样的民兵巡逻者相遇过。有一次,他们去添水,遇到了一队民兵,有五六个人。“他们的头儿走过来说,你们就和那些非法移民一樣坏。因为你们在帮他们。”史蒂文说,他说这些话时,手一直搭在挂在腰部的配枪上。史蒂文问对方,难道他们觉得这些移民就该判死刑吗?问了两遍,对方没有回答。

等待者黛米:终究是悲伤的结局?

从诺加莱斯往北,走上100公里,就能到达另一座小城,土桑市。这里也有一座庇护所,向已经非法进入美国境内、同样准备申请避难的难民敞开大门。

经常会有中巴车送来执法机关逮捕的非法移民,有人坐着轮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患有重病,比如糖尿病,需要医疗求助。虽然被捕,但很多人会羡慕他们。毕竟是在美国境内被捕的,还可以提出避难申请,以便能合法进入美国。

断了腿的何塞就有这种想法。“如果出了问题,比如说移民局在美国抓住我的话,我就申请政治庇护。”何塞说,“也许他们会同意呢,会为我庇护呢。”

“有些人过来的时候,脚上还戴着追踪器。”庇护所志愿者迭戈·洛佩兹说,他并不认为,这些人像蒂姆的队友说的那样是犯罪。在他看来,这些人在自己的国家遭受种种不公,“我们却放任不管。有人来找我们寻求帮助却视而不见,这才是更严重的犯罪”。

在非法移民问题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也都做出了各自的选择和行动。美国总统特朗普决定要修墙;反对他的民主党在国会里一直想尽办法阻挠预算通过;失去建筑工作的蒂姆拿起枪,变成了狙击者;史蒂文和吉尔莫,不断地向边境地区输送饮用水——20加仑水就能够十个人喝;农场主吉姆,成了特朗普建墙政策的坚定支持者,他觉得,只要把人们挡在墙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应该承认问题的存在。”迭戈说,他的解决办法是,美国人应该“帮这些家庭渡过难关,然后思考我们在那些国家要怎么做得更好”。

这个问题太复杂,以至于任何解决方案,都存在着漏洞,都得不到一个完美的答案。或许,根本就没有完美答案,只是哪个答案更容易被接受。就像黛米一样,人们总是要做出选择。

24岁的母亲黛米,抱着3岁的女儿,终于闯入了美国境内,但还是被美国执法人员抓住了。黛米提交了避难申请,他们把她送到了土桑市的这个庇护所里。

“我希望她能给我通过。但他们跟我说,我丈夫也是非法移民,(如果我通过法律渠道申请)他就有可能会被遣返。”黛米说,“如果我的丈夫被遣返了,我们能留下,又有什么用?”

她低下头,无声地哭泣。三岁的女儿走过来,举着一管牙膏给妈妈看。她没有注意到。庇护所里,环境很好,有孩子玩的玩具,孩子玩得很开心。只是,明天,这一切是否还会继续?谁也不知道,那要看法官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