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勇敢思想探析

2019-07-16 09:27:29 赤峰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9年6期

姜红

摘 要:《论语》一书蕴含着孔子较为丰富的勇敢思想。勇敢作为体现刚性气质的意志与行为,在孔子的伦理思想体系中处于相对于“仁”“义”的从属性地位,是一种工具性道德与非完善性道德。在反对“勇敢不足”与“勇敢过度”两种行为极端的同时,孔子推崇适度合德的勇敢道德,其包括勇于改过、刚毅守德、抵制诱惑、追求独立等思想内涵,对于现代化建设仍具有重要的道德指导意义。

关键词:孔子;勇敢思想;勇敢不足;勇敢过度

中图分类号:G40-09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596(2019)06-0026-03

勇敢是指果决、刚毅、坚定的意志与行为,其核心就是体现一种刚性气质,如“勇者不惧”[1]。在《论语》中诸如“勇”“敢”“果”“毅”“刚”“直”“无改”等若干语汇,皆不同程度涵涉着一定的勇敢意蕴,如孔子讲若想成为完美者即“成人”,必须具备三个条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2],细品味之,发现此三者皆关涉勇敢,即要勇于舍利、勇于舍命、勇于安贫守诺,类似之处不胜枚举。故纵观全书,《论语》中包含着孔子较为丰富的勇敢思想,值得我们继承发阐以励当世。

孔子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3],勇敢只是仁者的必备品质,而相反,勇者却不一定具备仁德。同样,“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4],说明不论君子抑或小人皆可有勇,如若两种勇敢无“义”以制,则均会为害。故此,在孔子的思想体系中,“仁”与“义”属于本质性道德、完善性道德,可单独使用、无限放大且多多益善;而“勇”与“智”属工具性道德、非完善性道德,其适度部分属于道德范畴,适度范围外的部分则属于非道德范畴而极易导致危祸。因此勇敢不宜无限放大或多多益善,亦不能单独作用,须依靠诸德框定制约才不致乱,如孔子批评过子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5]的仅凭勇敢,推崇“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勇智相辅。

孔子反对“勇敢不足”与“勇敢过度”两种行为极端。勇敢不足大致有五种表现。其一就是“见义不为”[6]的放弃承担社会义务的懦弱;其二是“慎而无礼则葸”[7]的由于不知礼导致的谨慎过度的胆怯;其三是“色厉而内荏”[8]犹如挖墙小偷的假装勇敢;其四是德贼“乡愿”[9]不敢表明态度的圆滑伪善;其五是“鄙夫”“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10]的焦虑彷徨。此五者皆体现人心深处的畏惧懦弱,非道德挺拔之人格。

而勇敢过度则更是被孔子写得满篇满纸,如“八佾舞于庭”[11]“三家者以雍彻”[12]“为礼不敬,临丧不哀”[13]等各种违礼行为,皆属勇敢过度。因其制度破坏性与社会危害性似乎更大,故此成为孔子着重批判的极端对象。一次子贡询问孔子是否亦有憎恶,孔子坦言他憎恶这四种人:“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14],即宣扬别人坏处者,处下位而毁谤上级者,勇敢而不守礼仪者,办事果决却固执执拗者,可见,孔子最憎恶的这四种人皆为勇敢过度者!正是出于这种强烈憎恶,孔子批评最多的弟子也正是以勇敢著称的子路,其言子路“野哉”[15]“片言可以折狱”[16]“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17],甚至担心子路“不得其死然”[18]。

勇敢过度的危害,大则扰乱社会秩序,小则招致祸辱。故此孔子强调“恭近于礼,远耻辱也”[19]“恭则不侮”[20]的社交技巧,强调不应逞“一朝之忿”而导致鲁莽不计后果的“忘其身,以及其亲”[21]的昏惑之举。因此,不论勇敢不足抑或勇敢过度,均应加以礼义教化而导善成俗。师者应做到“有教无类”[22]“诲人不倦”[23];治者应具备“举直错诸枉”[24]的选贤智慧以令“民服”,应发挥“其身正,不令而行”[25]的道德垂范作用,努力做到“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26]。

孔子推崇的勇敢道德,其须以仁为核心,如“刚、毅、木、讷近仁”[27]“杀身以成仁”[28];以礼为规范,“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29];以义为标准,君子尚勇“义以为上”[30];以智为权衡,“小不忍,则乱大谋”[31];以道为旨归,“朝聞道,夕死可矣”[32]。据其内容,大致可分为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省思改过之勇。

人能否完全避免过错?不能。孔子也只能谦称自己尽力也仅可避免“大过”,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33],足见改过之难。难怪孔子慨叹敢于悔过者太少,“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34]。

勇于改过,首先要敢于承认犯错。孔子有一次曾爽快地承认对于“鲁昭公知礼”这一判断的失误,因为鲁昭公娶了一位吴国的夫人,而鲁吴两国同为姬姓,这违背了“同姓不婚”的礼制,于是,孔子感慨自己真幸运,只要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35]。同样,孔子在《季氏》篇中批评弟子冉有、子路作为臣子未能劝阻主人季氏攻打颛臾而犯有失职之过,质问二者的逃避认错,“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其次,要勇于改正过错,“过,则勿惮改”[36],“改之为贵”[37]。若知过不改,更是过错,“过而不改,是谓过矣”[38];再次,改过效果应显著,如颜回能做到“不贰过”[39]而受到孔子称赞;最后,改过方法是具有羞耻心与上进心的自觉迁善,“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40]“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41]。

反之,孔子坦陈“疾固”[42],痛恨不利于改过的固执态度,如孔子讲自己断绝了这四种认知错误,“毋意,毋必,毋固,毋我”[43],即不瞎猜、不独断、不顽固、不自以为是,这也是一般人常犯的阻碍正视己过的毛病。而且,孔子不亦将“言必信,行必果”[44]的做事一板一眼的“硁硁然”小人物,按照其从政能力将其排在“士”中的较差一等?可见,果决的勇敢若出自狭隘者身上便会适得其反,果决的勇敢会阻碍其悔过的勇敢,最终导致其走向懦弱和偏执。

第二,践行道德之勇。

每种道德原则的践行皆属不易,需要“先事后得”[45]的耐心等待、坚定“不改”[46]的刚劲意志与以寡敌众的勇气,以行仁、践礼、尽孝具言之。

践行仁道,须知“仁者先难而后获”[47]的道理,须懂得克制,“克己复礼为仁”[48];须时刻坚持,“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49];须警觉怵惕,“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50];须按“恭,宽,信,敏,惠”[51]以立身行事,“在邦无怨,在家无怨”[52],即使遭遇“井有仁焉”[53]的愚弄亦不畏惧。

践行礼制,君子须“知礼”[54]“立于礼”[55]“礼以行之”[56],“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57],一切行为莫不由礼。行礼时须重视差等节序,敬畏戒惧,唯恐差池。如孔子在乡党面前,“恂恂如也,似不能言”[58],谦恭逊顺避免夸耀;在宗庙里则“便便言,唯谨尔”,讲话明白流畅,但很有分寸;上朝时,“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直率畅快;“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正直坦诚;在国君面前则“踧踖如也”、“与与如也”,举止敬畏、稳重安详。虽然孔子“入大庙,每事问”[59]的谦逊守礼与“事君尽礼”[60]的克谨忠诚均遭受质疑,亦无法动摇其复礼之执着。

践行孝道,君子必须“能竭其力”[61]。对父母不仅“能养”[62],更要给予精神上的关怀与尊敬,即做到虑及“色难”[63]而始终呈现好脸色;随时担心父母生病,“唯其疾之忧”[64];在乎父母感受,“不远游,游必有方”[65];与父母意见分歧时,几次劝说后就作罢,态度要宽容,“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66]。父母去世后要“葬之以礼,祭之以礼”[67],谨守“三年之丧”[68],要秉承父志,“三年无改于父之道”[69],以上均做到方可谓尽孝。虽然遭遇学生宰我对于为父母守“三年之丧”必要性的质疑,孔子仍坚持强调其源自感谢父母“三年之爱”的情感基础而不能减省。

以上三方面,孔子在《泰伯》篇中赞扬禹做得最好。因为禹甘于忍受恶劣的生活条件(“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而致力于推行孝(“致孝乎鬼神”)、礼(“致美乎黻冕”)、仁之道(“尽力乎沟洫”),据此孔子称其“无间然矣”,即无法指摘的几近完美!

第三,克制情欲之勇。

君子注重保持“色思温,貌思恭”的适度举止,能以“五美”作为道德标准,即“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意思是君子应施惠于民,但自己不花费;役使人民却不招致怨恨;有欲望却不贪婪;神情舒泰却不骄傲;态度威严但不凶猛,说明应克制情欲达至自然、习惯、适中状态。

对于消极情感的克制,孔子每每言及。如克制怒气,“不迁怒”[70]“人不知,而不愠”[71];克制怨恨,“不怨天,不尤人”[72],“贫而无怨”[73];克制忧愁,“君子不忧不惧”[74],“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75]。孔子在《公冶长》篇中批评学生申枨欲望太多,无法做到刚毅勇敢,“枨也欲,焉得刚?”因此,孔子主张克制欲望。虽喜爱美食却不应唯食以求,君子应“食无求饱”[76]“谋道不谋食”[77];虽喜爱美色甚于好德,“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78],但仍不忘告誡青年“戒之在色”[79];虽喜好音乐但要鉴别品质,如孔子推崇韶乐“尽美矣,又尽善也”,评论武乐不如韶乐,“尽美矣,未尽善也”,应学会选择雅乐而远离郑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80]。

对于财富,孔子肯定“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81],甚至坦陈财富若可求得,他情愿做一名“执鞭之士”[82]。孔子虽然肯定利欲但也强调甄别克制,如他一则反对不义之利,“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83];二则反对小利,“见小利,则大事不成”[84];三则反对只根据利益行事,“放于利而行,多怨”[85]。可见,是否勇于拒斥过度情欲的浸淫诱惑成为分判君子小人的天堑鸿沟。

第四,卓尔独立之勇。

孔子憎恶“道听而途说”[86]的背弃德行的做法,亦反对不假思索地人云亦云,例如,子贡请教孔子问,如若全乡人皆喜欢一个人或皆憎恶一个人,该如何看待?孔子认为两种情形均“未可”,因为深析其背后成因显然更为重要,“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87]:“众恶之”是否因其不肯同流合污?“众好之”是否因其媚世讨好?“众恶之”与“众好之”均非良善风气的体现。因此,孔子说“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88]更能体现优良世风。

孔子不仅见解独特,做事亦不拘泥于成见,例如,互乡一地的人很难打交道,而孔子却接见了该地的一位少年,学生们非常困惑,孔子解释道,“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89]意思是,要赞成其进步,不希望其退步,又何必苛责于他?人家整洁一番来找我,我就要嘉许其洁己的努力,不要追究其过去行为。可见,孔子以鼓励进步、既往不咎的宽容气度打破了“难于言”的成见,仁智中透露着勇敢。

在此基础上,孔子最为推崇的是人格独立。孔子认为人不能屈辱降志,“匹夫”亦“不可夺志”[90],何况君子乎?君子卓尔独立,应敢于“和而不同”[91],虽然关系调和但尊重彼此差异;要有“道不同,不相为谋”[92]的坚定,发现彼此旨趣迥异,则不必勉强一致;若与老师意见相左而确信自己正确,则要有“当仁,不让于师”[93]的勇气;若君主昏聩,自己无法施展抱负,则要有“道不行,乘桴浮于海”[94],“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的自信洒脱。

综上所述,孔子的勇敢思想愈加焕发出历久弥新的生命力,其对于勇敢不足与勇敢过度的众生相描摹,对于当今人们规范言行举止仍具有一定的反面警示作用。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与道德建设的日益完善,勇敢内涵正在逐步从不畏艰险、努力获得、探索征服等外化行为向克服固执、坚忍守德、控制情欲、敢于质疑、不怕放弃等内化道德转变,这对于增强个人道德自律、培养公民责任意识、促进当代精神文明建设,均具有重要的借鉴指导意义。

參考文献:

〔1〕-〔94〕杨伯峻.论语译注[M].北京:中华书局,2009.94,147,144,188,67,21,77,184,184,184,23,23,33,188,131,126,43,112,8,181,128,168,65,19,134,77,141,161,77,188,165,36,70,52,73,6,93,166,54,38,175,153,86,138,128,58,60,121,35,35,181,121,62,209,80,164,121,96,28,29,5,14,15,14,39,38-39,13, 186,39,54,1,154,147,122,76,9,166,92,174,185,35,68,69,137,37,184,166,140,73,93,140,168,167,42.

(责任编辑 赛汉其其格)

Abstract: "Analects of Confucius" contains abundant thoughts of courage. As the will and behavior that reflect rigid temperament, courage is in subordinate status relative to "benevolence" and "righteousness" in the Confucius ethical ideology and is an instrumental morality and imperfect morality. While opposing the two extreme behaviors of insufficient courage and excessive courage, Confucius advocates the moral courage, which is moderate and conforms to other virtues. The moral courage includes the bravery to correct mistakes, the fortitude of persisting on virtues, the resistance against temptations and the pursuit of independence, which still have important moral guiding significance for modernization.

Keywords: Confucius; Thought of Courage; Insufficient Courage; Excessive Cour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