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的命

2019-07-22 00:36:54 南方文学 2019年3期

程杨松

一棵柴,它的前世是一棵树,是一棵树所驻足的山岭沃土,沐浴的雨露清风,朗照的日月星光,聆听的鸟鸣泉音,遥想的寂寞心事,和怀揣的朴素诗意;它的来生是一簇火,是一簇火所生发的光和热,温暖过的身躯,温饱过的肠胃,照亮过的笑脸,点亮过的日子,焚烧时的泫然哭泣和暗藏的悲悯情怀——这是一根柴的命。凄苦艰舛的命。无可转圜的命。 我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溯游33年的时光记忆,溯游一根柴的来世今生——井坞幽暗的土坯房下,正午的烈日在瓦屋顶毕剥跳溅,零星的光斑从瓦缝隙斜直砸下来,垂落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溅起几束蠓虫飞舞般的尘埃。一个漆黑的土灶前,一个六岁的男孩,双手抡一把豁了口的斧子,右脚踩在一截松木蔸上,“笃,笃,笃”,用力劈下几块松脂,“嚓”,用一根火柴点燃,用铁钳夹送进灶膛,再依次架上干燥的山木皮,细碎的干柴片,粗实的柴火棒,一块破铁皮封住灶门。风从下隙灌涌进灶膛,柴火渐渐燃旺起来,发出风吼似的“呼呼”声,像一阵欢快的喘息,烫得铁锅滋滋作响。通红的火光从缝隙蹿出来,映照出男孩被炭灰描黑的脸。

他把一只木凳子架在灶台前,用一只大腿粗的竹筒,“扑通,扑通”,从一口幽深的水缸里舀一大锅水。一把柴火烧尽,再添一把。水沸腾起来,噗嗤噗嗤,喷涌起翻滚的漩涡,像朵水中摇曳绽放的莲花,浓重的蒸汽潽腾在脸上,眼睛眯起来。他双脚踮在木凳上,先小心翼翼舀出两暖瓶热水,再添一大缸凉茶,剩下小半锅沸水,将一只合抱的木饭甑平放锅底,把筲箕里的饭麸铲进去,匀平实,合上饭甑盖。“咕噜,咕噜,咕噜”,沸水在木饭甑脚打着呼噜,浓浓的饭香慢慢溢出来,唤醒一个叽咕作响的胃。他择一把牛皮菜洗净,将饭甑用力端上来,把菜丢进饭甑汤里煮熟蔫,捞起来,漂洗净,用刀笨拙地切成一小柞一小柞,木碗橱里端来油盐罐,舀一瓢油入锅,等油锅滋滋叫就把菜倒进去,噼啪翻炒几下,抓一撮盐巴,再噼啪翻炒几下,起锅入盘,舀两筒冷水倒锅里,扒去灶膛里未尽的柴火——这是一把柴火助那个六岁男孩生平首次独力完成的一顿简易午餐。他以不辞艰辛的倔强,获取了一把柴火赐予肠胃的简单温饱;也以耳濡目染的能力,亲手炮制了一场从柴到火的美丽涅粱。而当他窥探并参与了从一棵树到一根柴的疼痛嬗变,已是六年后的冬天。

二晚收割回来后,天一日胜一日地凉,西北风拉响风箱,开始呼啦啦地刮,静深的夜晚拉长了消瘦的溪吟。银杏叶一片片黄落,匍匐在地上,像一封封无法远投的信函被随手抛弃。梧桐树顶着空荡荡的枝丫,像一篇旧手稿的梗概。河边的芦苇蔫垂下高昂的头颅,荞麦花却在门前的矮田里一浪一浪地翻滚,积雪一样压坠枝头。油茶花也在山坞里深情开放,白如雪,红如焰,袒露顾影自怜的心事。这是一种迎霜花,花苞被青蓝色的花衣紧紧地包裹着,像个害羞的豆蔻少女。秋雁嘎嘎嘎地在长空裂帛似的叫,宛若离别前的缱绻告白。“白月光,露结霜”,露水噗噗噗垂降,洒落在屋顶的瓦橡皮上,河边的枯草叶上,后山的树梢和竹枝上,于下半夜凝结成霜,在日出后慢慢化散。山坞里的油茶一担担摘回来。地垄上的红薯一挑挑挖回来。闲冬晴好,一年最紧要的农事便只剩了砍柴火——砍柴火是件重体力活,须等冬天空下来,心无旁骛地对付。也等冬天的山垄空出来,枯去了荒草和芭茅,杳去了蛇虫和瘴气,只空出满山满岭的树再动手。

父亲舀一盆水,把磨刀石架在木门槛上,腰弯得像只虾。他把闲置一年的几把柴刀从圈房找出来,夯紧刀把放水里浸泡小半天,再一把一把地磨,耐着性子用力磨。“呼哧,呼哧”,在父亲的操控下,一片刀刃在一块磨刀石上不知疲倦地来回奔跑,跑得气喘吁吁。父亲磨上一轮,就掬一捧水在磨刀石上润润;再磨一轮,把刀子放水里漂干净,试试锋刃。盆里的水一点一点变黑,手中的刀一点一点变亮,露出银汪汪的寒光。磨刀费力,伤腰,磨了三把刀,父亲已是呼哧呼哧直喘气.累得直不起腰来。“磨刀就是磨人,用刀就是用气。锋藏在刃口,气藏在腕里。人磨得不轻浮了,就可以用刀了”——多年以后,我读傅菲的《木与刀》,想起父亲磨刀的专注样子,似乎听懂了木琴师傅对耀宗说的这番话。

刀磨好了,父亲找出锈迹斑斑的独把锯,倒扣在木凳腿上,微眯着左眼,拿一把老虎钳把几颗跑偏的锯齿一一扳正,再用一把小锉子把锯齿一颗一颗地锉,锉得铁屑纷飞,锉得锃亮尖利,锉得一颗颗锯齿像一颗颗银光闪闪的小虎牙。父亲接着把独轮车的车胎灌饱气,把拇指粗的两捆麻绳绾系在车梢上,把几只大小不一的铁马钉码放在车把上。母亲为父亲和我找来粗厚的卡其服,把一大一小两只铝饭盒洗净,装入半盒米,为我们炒一铁皮罐咸带鱼或腌菜肉。我们早早入睡,只等第二天上山。

有很多年,我们去麻坑岭砍柴火。第一年去我12岁,上初中一年级,期末考试后。父母总是对长子多些严苛,这是长子的命、长子的运,也是长子的苦难和荣光。麻坑岭在相邻的麻坑村,山不算太险陡,却纵深绵延,山坳一个串连着一个,像湖面上荡起一圈圈绿色涟漪,将我的视野吞噬,让我没来由感叹一声。麻坑岭的山坞到底有多深?没有谁的目光穷尽过,也没有谁的足迹丈量过。那是比山的深还要深的秘密。每到隆冬,周遭的村民只是年复一年地向更深处攫进,再攫进。吃过母亲做的油炒饭,父亲把一罐茶连同米菜装进一只帆布袋挂在车梢上,将柴刀和独把锯插进木刀鞘系在后腰上,推着独轮车出了门。我学父亲将有些偏大的木刀鞘系在细腰杆上,任木刀鞘吃重悬挂下来,踢踏踢踏,紧赶慢赶跟了上去。

霜从湿土里长出来,像一根根银针,拱出一个个虫洞一样的噬孔。那是芽霜,是最后融化的霜。化霜带走了大地最后的热量,让我们不禁打了个寒战。太阳慢慢爬上山,搓着惺忪的红眼睛,恹恹地望着山冈,望着田畴,望着村庄,将我们细长的身影钉在路面上,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雾气渐渐散去,大地之上,纯白的颜色慢慢褪去,枯黄色裸露出来,麻黑色裸露出来,墨绿色裸露出来——一切的本色又一次交还给大地,霜变成了一顆颗露珠。露珠吧嗒吧嗒跌落,从屋顶跌落,从树梢跌落,从早起的额头跌落。白霜覆盖的屋顶像一块斜坡,屋顶毗连着屋顶,像一块不规则的白格子布。慢慢地,一个寒夜涂抹的白色消失了,又还原成了不规则的黑格子布。去麻坑岭,我们要先走三里的路才到山脚。那个叫“汪家”的村庄像一张巴掌大的诗稿,近百幢黑瓦房是零星错杂的手写字,我家和独居在一里之遥井坞的另一户,像两颗逃逸出诗稿的标点符号。三里的山路从井坞经村庄至麻坑岭画下一道优美的“S”线。独轮车吱吱呀呀,哼唱着古老的歌谣。解放鞋的胶底啪嗒啪嗒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印出几行浑浊又浅显的足迹。柴刀随脚步一颠一跳,拍得木刀鞘“答答”响,宛似打着节拍。不时有一辆柴车从谁家院门蹿出来,加入这支队伍。

麻坑岭用一条高达百米、宽逾两丈的悬崖迎接了我们的深情仰望。悬崖泥质面,人中一样陡峭——那是砍柴人积年累月折腾出的“龙干”(方言,意同滑道)。山上砍好的柴火,背到龙干旁,一根一根溜滑下来,可以省去多少气力,多少时间?我们将柴车停靠在山脚,脱去毛衣,只穿两件衣裳,带上米菜,沿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上山。百多米高的山崖,小路绕上去至少两里长、小半个钟头。身子渐渐热起来,汗浆慢慢冒出来,我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把气调匀,脚尖着地,步步踩实,莫要轻歇。”父亲不让我中途坐下歇气,一气将我带上山顶。

要砍好柴火,就要比别人爬得更深,走人家不愿走的远路,用身上更多的累,换肩上柴火更多的好。父亲喜欢砍好柴火。他眼中的好柴火,依次是椟树(方言)、檀木、软筋(方言)、栗子树、大水泡(方言)、枫树等硬质木,而且要盘子粗、树身长、树干直的那种。这样的木头锯倒来,刚好裁两段,下面粗重的那段归他,上头细轻的那段归我。这些都是接近于材的好柴,背回家好锯又好劈,最关键的是经得住烧,旺火,添一灶柴就能煮一顿饭,也不打灰,炭也是硬炭。三十多岁的父亲,精瘦的身子蓄满了内敛的力量,灵巧得像只猴。他带我东一绕西一蹿,穿过一片阔深的山梁,至少又爬进三里山,方抵达他经验中的山,找到他想要砍的柴。

无边无垠的林子铺展着,涌向远方,涌去天边,涌出有限的视野尽头,空得只剩下粗粗细细的树,深深浅浅的绿,让我们宛如两粒水滴藏身一汪绿海。这让我相信,树是多么美好的事物,无论老幼粗细,均友好地同生,谦逊地共长,充满了无声的细节和亲密的温情。风轻轻摇晃着树梢,偶有鸟雀在鸣啾着翻跟斗,鹰隼在“笃笃笃”地敲着树干。看不见天空和云朵,细碎的阳光从叶隙白亮亮射进来,堆叠着枯叶的泥坡蒸腾起一股淡淡的烟雾。树木生长和落叶腐烂的浓重味道交织着,一并充斥鼻翼,像极了我后来读过的一首诗:不要前行!前面是无边的森林;古老的树现着野兽身上的斑纹,半生半死的藤蟒一样交缠着,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星——远处“笃,笃,笃”的刀斫声,一棵树倒下的“吱呀”声,零星的咳嗽声,经过山谷的回应和修饰,从四面八方生动涌进耳鼓,稀释了两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动手前,父亲先吸一支烟,将烟蒂小心踩进湿泥里。他像拍分隔良久的兄弟肩膀一样拍一棵树的树干,听一听树干发出的声音——枝叶摇晃的“窸窣”声,树身颤动的“嗡嗡”声。爽朗的树声,激越着他温热涌动的心房。听完了,他用手摸一摸湿滑的树皮,再双手抱一抱硬冷的树身,亲切熟稔得就像摸着自己的皮肤、抱着自己的四肢。他喃喃自语:天生无主之万物,能者取之。一棵树成为一根柴,是这棵树的命。一个农人活世上,一生也只是一棵柴草,在土里生长,硬挺着,却难免被生活脔割,被能者榨取,被岁月放倒,最后被一把火焚烧了事。父亲两腿叉开,端坐树下,开始倾情竭力锯一棵树,“呼哧,呼哧,呼哧”,树身颤抖起来,锯齿噬咬树干的声音,像藏在喉管深处的呜咽;树叶扑簌簌地落,泪滴一样缱绻;锯末从锯齿两端飞溅出来,像喷溅出的两行血花。“呃,你往上边躲,躲远些,莫让树倒下时压住了”——父亲低声提醒我。他在山上从不叫我姓名,只叫“呃”,他牢记祖父传给他的训诫:山上有山鬼,山鬼贼精。你在山上叫谁的名字,就被山鬼听去了。山鬼也跟着叫这名字,人一答应,魂便被唤走了,人也就没用了。“深山里谁知道有什么鬼怪,有多少秘密?最稳当的就是紧紧守住自己的秘密,内心深处的秘密,事关己身的全部秘密。”父亲故意压粗嗓子煞有介事地说。

一棵树锯至十之八九,树身开始剧烈摇晃。父亲赶紧放下锯子,爬上高面,双手撑住一棵临近的树,抬起右脚用力蹬树身,向下蹬。“嘎,吱,咔,嚓”,树身一串疼痛的尖叫,夹带几十年的岁月轰然倒下来,也带着几分不甘委委屈屈倒下来,砸得临近的几棵树枝折叶落。树杪总是挂在旁边的树梢上,父亲爬上树干双脚用力踩,用力蹬,用力跺,“咚,咚咚,咚咚咚”,跺得树干离地米把高,打开双臂量,从估摸自己能背动的地方锯断;接着又打开双臂量,从估摸我能背动的地方锯断。“咚,咚”,两截锯断的树干砸在湿泞的坡地里,发出沉闷的钝响,又弹滚两下,停下来,像两具僵硬的尸体匍偃在地上。我拿出弯柴刀,劈去树干上的细枝丫,两根柴便齐落了。

父亲要锯四棵树,八根柴,他和我各四根。他背的,一根约莫150斤;我背的,一根约莫60斤,这是多年的经验。那些树都在他眼里深情装着。他锯一棵,眼睛就瞄准了另一棵,就像我在饭桌上吃肉,夹一块到嘴里,眼睛又死死盯住了另一块。这样的接续,父亲显得轻车熟路和得心应手,总是游刃有余,明显胜过多年后我写一篇文章的起承转合。四棵树锯倒,八根柴裁好,半晌午就过去了。父亲望了望周遭的地形,用刀在左近几棵细些的树上刻个记号,就像在几只放养的羊身上剪出个标记,只等来年再牵走。父亲又用柴刀斩下两根婴儿手腕粗的硬木棒,上端留个虎口大的枝丫,下端削尖,给我们做拐棍。他双手轻轻一提,将一根细柴搭在我肩上,再“嘿咋”一声,把一根粗柴竖立起来,腰弯下去,膝盖半蹲,身子往前倾,把柴火前后匀妥地架在肩膀上,又“嘿咋”一声,缓缓站起身。两根柴重重地压在两副肉肩上,带着数十年的时光,带着数十年时光吸吮的雨和露、沐浴的风和月、裹藏的光和热,压得我和父亲弯了腰。“下山的路,陡峭,湿滑,脚尖要先着地,一步一步踩稳来,用拐棍拄着路帮固身步,千万莫滑倒让柴压伤了身。”父亲让我走前面,有些不厌其烦地小心叮咛,仿佛在向我口传面授一套深奥的练功心诀,希望我用一辈子去勤修苦練,直至化境。

我们要把第一趟柴,背到三里开外的龙干边,并在那里进行我们的野餐。三里多的山路,与一根沉重的柴火阴险合谋,狼狈为奸,让一副肉身遭遇诸多苦难,挑战一副躯体的承受极限。陡滑的路段,我们用尖拐棍拄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挪移;平坦些的路段,我们把拐棍一头挑在柴火下(像一把长短粗细均不对称的剪刀),一头架压在左肩上,让左肩分担些柴火重负;实在背不动了,就找一个落差大的地方,把柴火一头搭在高地上,另一头用拐棍叉着,让肩膀从柴下逃出来,双手扶着柴火歇一会儿。我们不敢轻易将柴火掼在地上歇息,柴火上肩最费力,更费腰,是最累人的,不到万不得已,一趟柴火仅有的一掼只在龙干边。

拼尽洪荒之力撑到龙干边,等父亲“咚”一声掼掉肩上的柴,再将我肩上的柴拎到脚下,我已瘫软在柴火上。豆大的冷汗从额头冒出来,从背部冒出来,从胸腹冒出来,打湿了睫毛,打湿了衣裳,也打湿了一截柴火,一阵冷风吹来,嗖嗖的凉。许多金星在眼里闪耀,耳鼓里轰隆轰隆响,呼哧呼哧的重喘呛红了脸,心脏扑通扑通地擂,仿佛要跳出胸腔。有些下塌的右肩火燎燎地疼,腰和小腿肚酸鼓鼓地胀。饥饿如蛊附体般纠缠着一个胃。父亲没有歇,他在龙干边的山沟渠上,找一个别人用过的土窝,把两个铝盒里的米洗净,兑水,连同铁皮菜罐一道架在土窝上,再找来干燥的松针、树皮和木棒,用火柴点燃。浓烟渐渐冒出来,火苗开始呼哧呼哧往上蹿,灼得铝盒咕嘟咕嘟叫,米香开始氤氲。父亲坐在柴火上,啜一口浓茶,点燃一支烟说:“柴火柴火,一个家有柴火就有了温饱。你割过了柴火,背过了柴火,就知道了柴火的分量,也就知道了温饱的分量,更知道你今后要走哪一条路。不同的路,不同的命,都是自己选的。是改写命运,还是屈从命运,全在一个人自己。”

等最后一趟柴火终于背至龙干边,红彤彤的夕阳已经挂在山边,像母亲点燃的一只红灯笼。大人们开始将柴火一根一根推下龙干,然后沿着悬陡的龙干,亦步亦趋地下山,将半途被阻下的柴火重新推下去,或将跑偏的柴火扳正到龙干去。一根又一根的柴火,争先恐后跃向山底,像一群野牛狂奔而下,溅起滚滚的尘土,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山谷回荡,仿佛昭示着某个黄昏某个山谷发生的大事件。我背上刀锯和帆布袋,沿小路踉跄下山。等我抵达山脚,柴火已停止疯狂的奔跑,父亲已将属于自己的八根柴火认领并堆码在两边。他让我坐在车把上,在独轮车的前后座各插一根米把长的木棍,左右各架两大两小四根柴,绑好绳索,前后又用粗麻绳用力绞紧,再用四只铁马钉将前头交叉的柴火两两钉紧,车便装瓷实了。父亲让我起身,走在车前面,他“呸呸”吐两口唾沫在手心里,将车把带架在肩膀上,双手提起车把,奋起余力把柴火推回三里外的家。

夕阳像一滴滂沱的泪,最终滴落山梁,溅起几缕云霞的细波纹。天渐渐暗淡下来,远处零星的炊烟在屋顶上拽着几根烟囱迎风摇曳。有人牵着牛从村道哞哞走过,鸡鸭归巢的声音依稀传来,犬吠一声又一声,叫醒了荒芜的夜归路。柴火襄助一顿午餐赐予我们的力气,最终又还给了一车柴火;日光赋予我们的身影,最终被落日带走;时间赐予的苦难一日,也最终还给了时间。露水渐渐生发,星星蹑手蹑脚跑出来,不动声色缝缀一件镶钻的长披风,临盆的月亮跳出东山顶,溺水的月光浮在一层白上,像大地溢出的浓汁。远远看去,浓稠的白在平缓地流淌,漫过山冈,漫过屋顶,漫过河堤,漫过田畴。流淌声交织着粗重的心跳声、喘息声和脚步声,车轮吃重碾过的吱溜声,还有夜蝉的呜叫声,促织的唧叫声,夜鹰咯咯咯啄壳的磕碰声,使冷夜陷入无边的寂静。母亲已做好一顿丰盛的晚饭,烧好一锅热水,与姐姐打亮一只手电筒在井坞的路口迎我们回来。等我和母亲帮父亲将一车柴推进暮色中的院门,父亲一身卡其服已彻底浆湿。

没经历过这样劳累的人,不会懂得去一座远山砍柴归来的人,坐在一只木板凳上是怎样的舒适,洗一个热水澡是怎样的痛快,吃一顿丰盛的饱饭是怎样的满足,喝一口滚烫的热汤是怎样的熨帖,揉着疼痛的身躯蜷缩在松软的被窝里进入梦乡是怎样的幸福,更不会懂得一根柴火宛如自身肋骨的分量——而往往,只要闲冬天气晴好,这样的劳累会持续十来天,直到备齐了小半年家用的柴。那些日子,我饭量一天天地大起来,身体却一天天地瘦下去;母亲一边心疼地将我送出门,一边又用好饭菜把我迎回来。事后母亲说,那样的劳作不啻脱胎换骨,掉的是肉和膘,长的却是精神和力气。再养一个冬天,就什么都回来了。经历几次这样的磨炼,一个小男孩就长成大小伙了。她对我经受住了这样的磨炼由衷欣慰。我也为自己经受住了这样的磨砺有些自豪。

砍回的柴火堆满了屋后的院场。北风一阵紧一阵,呼啦啦地吹,吹走了几只盘桓的孤雁,却吹来了年的身影,也吹回了漂泊外乡的打工人。雪开始纷纷扬扬地下,将黑黑的屋顶耐心涂上白颜料,给绿绿的后山披一件白袍子,把细细柔柔的枝枝丫丫修剔得干干净净。雪把一年的时光掩埋,也把一年里发生的一切(艰辛的不艰辛的、如意的不如意的、记得的不记得的)都掩埋(也像是一口吞咽),只留下纯粹的白、荒芜的白、简单的白、快乐的白。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婚姻、寿宴、乔迁宴在村庄的年边扎着堆。日上三竿,霜雪开始消融,瓦檐头滴滴答答。母亲带姐姐在前院场忙着扫尘、清洗和晾晒。我穿一件粗毛衣,趿一双毛线拖,喝一白花碗浓稠的粥,去后院场帮父亲锯柴。一根一米多长的锯条,两头串个铁环;一条婴儿手臂粗的檀木弯成弓状,两头锯一个锯片细深的豁口,那是锯架。父亲将檀木弓夹在右腋下,带着身体的重量用力往下压,小心翼翼将锯条两头按进缝槽,手一松,檀木的弹性将锯条绷得又紧又平。两只木马扎立在后院场中央,一根柴火抬上去,十岁的弟弟穿一件黄棉袄坐柴火上压柴,我和父亲各站一边,腰弯下来,左脚向前微倾,右脚靠后绷直,双手执锯架,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合力拉着一根锯条在柴火身上不知疲倦地来回奔跑,反反复复奔跑。“锯架要端平稳,锯条要拉长直,是拉锯不是推锯。”父亲为一根锯条在柴火身上的用力奔跑用心解說。

一根长长的柴,在“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中,被锯成一截截尺长的树段,滚落一地。锯屑雪花一样扬洒,落在裤管上、鞋面上,堆在院场上。锯柴费腕力,更费腰,没锯几截,腰便开始酸疼。父亲不歇息,也不让我歇息,只在一根柴全部锯完,再抬一根柴上木马扎时,才允我直起身来扭扭腰。偶尔会有打工回来的亲戚串门,顶着花花绿绿的头,穿着亮闪闪的衣裳,操着明显被篡改的方言。亲戚讪笑着让一支好烟,唠两句家常,目光开始紧紧粘在这些柴火上,甚至忍不住脱下外套替我锯一气:“你家的柴真客气,粗重,硬实,直溜,一担抵别人家两担……很久没砍烧到这么好的柴了!”然后没来由地一声叹息,让我没来由地将竖起的腰杆挺得更直些,并一定程度瓦解了腰身的倦意。

吃过午饭,父亲开始劈柴。斧子早已磨得锃亮,斧柄也早就夯得紧实。父亲穿一件呢绒内衫,顶着白花花的暖阳,站在一只硕大的树墩前,让那些柴段子像一群手足无措的鱼围簇着他。父亲抄一只柴段竖在树墩上,弓着腰,眯着眼,鼓着腮帮,吐两口唾沫在手心,斧子高高举起,“嘿”一声或“嘿嘿”几声,柴段“刮”地被劈开,“吧嗒”弹落在地上。劈开的柴,向我们赤裸裸袒露了它深藏已久的秘密:它的纹理和气息,它的过往和今生,它的悲伤和委屈。父亲无视这些秘密,他一块接一块地劈,反复地劈,恶狠狠地劈,咬牙切齿地劈,把柴劈得巴掌宽,带着亲手破坏一件平生得意之作的快感,让劈好的柴片像堆死鱼一样浮泛在院场上。弟弟边小心提防着不被弹出的柴块击中,边负责将远处的柴段子不断抛到父亲脚跟前。我用一只土箕,先将屋檐下几捆烧剩的干柴拎进厨房,堆码在灶前;再将父亲劈好的柴,一土箕一土箕捡走,一块块堆码在屋檐下。“码柴要压实压平压紧,相互吃住力,尤其外端要齐整,像用砖砌一堵墙那样”,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让我想起曾经玩过的“俄罗斯方块”。它们皆是比我后来所从事的码字营生更感性、更具象的一种堆砌——那是让目光和心脏瞬间涌起成就感和幸福感的美好堆砌。

在我和父亲的合谋下,不消几天,满院场的柴火便化整为零,以肢解的模样横平竖直堆码在屋檐下,成为另一堵温暖瓷实的墙。母亲找来一只畚斗,将散落院场的柴屑和锯末扫进畚斗,倒进院落的一只破铁锅,留着熏南瓜、熏猪肉、熏豆角、熏鱼肉。大功告成的父亲,目光温柔地摩挲着这堵墙:一根柴一生多舛,要死去活来四回——树在山上活一回,柴在檐下活一回,烧成火来活一回,变成炭来又活一回。每活一回,都是一场煎熬,疼痛的煎熬——我忽然对一垛柴充满了深深敬意,也对父亲充满了深深敬意。

夜晚的厨房,白晃晃的灯泡,一直亮到寒夜深深。带着我们体温和汗水的柴火,一土箕一土箕拎进来,一块又一块塞进灶膛,做水豆腐,炸油豆腐,煮粽子,蒸年糕,炒花生,压冻米糖,做沙琪玛,煎猫耳朵……融融的暖意冒出来,浓浓的香气潽出来,深度诱惑着几双窃喜的眼睛和几只贪吃的味蕾——一双灵巧的手,让那些食材随物赋形;一簇炽烈的火,却让那些食材随形赋神。手与火的完美联姻,成就了年的丰盈盛宴,也生动回馈了我们对年的切盼和守候。父亲将厨房角落的火塘点燃,架几块湿柴烧,烧得柴火“滋滋”响,浓烟“腾腾腾”地冒。火塘旺起来,火苗蹿得几尺高,火光映照得窗玻璃红彤彤的。一口寒夜点燃的火塘,带着光和热,带着温情和善意,像黑暗中的一枚鲜红印章,是乡村夜晚最醒目的坐标,亦是乡村人家最诚挚的请柬,引得邻里亲朋纷至沓来。让座,上茶,敬烟.端果子……屁股粘在火塘边的凳子上就再也扯不下来,打开的客气话匣子也再难停下来。我和弟弟往往没熬到这场拖沓的剧情最终谢幕,便揉搓着惺忪的睡眼上了床。

有时候,父亲看齐整的柴垛没几日便少了一个大缺口,会忍不住心疼地向母亲唠叨:“我一天背的还不够你一天烧的!”母亲眯着眼睛乜父亲:“柴又不是肉。肉或许我会偷吃,柴我能偷吃?”理亏的父亲不接话,抿紧嘴唇一声不吭。我知趣地对他们说:“这样好了,我以后周末多帮家里砍些柴就是了。柴总是有得烧!”听我这样说,他们就释然了。

后来,后来有几年,我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开始和伙伴一起去或远或近的山野砍柴。在一个叫“山界顶”的山梁,我们走几里远的小路、爬百米高的山,砍一根碗口粗的柴用藤蔓艰难拖下山,再哼唧哼唧背回来,用一天的时间和力气换一根不足百斤的柴。在更远些的“茶子山冈”,我们砍柴时遇到了熊,熊拨动树叶前行像一股海浪翻涌过来,吼叫像一声接一声的春雷炸响,把我们吓得飞滑下山梁,丢了一把柴刀和一双鞋。我15岁那年,像父亲当年带着我一样,开始带着13岁的弟弟去麻坑岭砍柴,生平第一次走下那道人中般陡滑的龙干,生平第一次推着500多斤重的独轮车跌跌撞撞回家……再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又去外地工作,长年客居他乡,渐渐远离那个村庄、那片田畴、那道山梁,只将砍柴火等农事经历种在往事深处,只在偶尔午夜梦回于时间之上反刍记忆。村里更多的年轻人也一茬接一茬地被某座城市带走,被某个厂房收容,被每月几张面无表情的纸币囫囵奉养,逃离一片山梁、一块田畴的苦难束缚,只在年节像客人一样回来小住,学着城里人的样子,把归乡当成一场旅游——他们用城市的生活荒芜故乡的田园,他们用城市的时光荒芜故乡的记忆。他们的记忆和田园一样荒芜。

我们家早已搬出井坞,混迹村中。母亲去世多年,埋在我念过书的中学边,一座向阳的山坡上。父亲的脸老得沟沟壑壑,腰也老得弯弯曲曲。他再也不去山梁砍柴,也不再去山沟抓石鸡。印在山野的足迹,全部被风刮走,被雨洗刷,被泥翻盖。关于山野的经历,他全部还给了山野;关于山野的记忆,他也全部还给了时间。厨房的土灶已经斑斑驳驳,铁锅亦是锈迹斑斑。幾年前码在屋檐下的柴,已被经年风雨剥啄得黑漆漆的,像镀上一层厚厚的釉,似乎还是那么多,似乎并没少几块。每一天,父亲只管用一只电水壶烧茶,用一只电饭煲煮饭,再唤弟妹用一只液化气灶烧几盘菜佐餐,用一日三餐打发掉一个又一个所剩无多的日子。“啪”,液化灶被一只手拧开,幽蓝色的火焰温吞吞冒出来,一只小铁锅开始吱吱叫,“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几盘菜被弟媳端上了桌。父亲皱皱眉头,捏一只小碗,用豁了牙的嘴细细抿,每餐一小碗精米饭,菜只爱吃咸咸的肥肉和烂津津的蔬菜、松软软的豆腐——“闲多了,力气就小了。福气多了,饭量就小了!”父亲总这么感慨。我知道,他怀念之前柴火灶做的饭,怀念之前用柴火灶做饭的母亲,更怀念之前能上山砍柴火的自己。

“井坞的荒山全绿了,漫山梁的柴火都小腿粗了。这些柴,要在以前全没了,用不了一个冬天就全砍光了。现在,没谁会去烧柴,更没有谁会去砍柴,柴只管呼啦啦生长。这是柴的命,也是人的命。没人砍的柴是有福的,不砍柴的人也是有福的。时代变了,命也就变了。没谁的命能扛得过时代。柴的福气和人的福气,都是时代给的福气!”有一次,我回老家看父亲,他张着豁了牙的干瘪嘴,说出了丰满到让我至今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话。

——这是父亲终其一生的体悟。总有一天,我会由衷笃信,父亲的体悟是对的。也总有一天,我亦会像父亲这样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