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生活之上(外七首)

2019-07-22 00:07:54 南方文学 2019年3期

王宝卿

普吉的海

如同上帝显灵的权杖,在大海深处的天空

闪电打开云层地狱般的密室,又迅疾关闭

在两道闪光之间,一种力量充盈大海的肺

吐出白天的溽热以及人们送给沙滩的印记

晦暗的波涛匆忙扑向岩石寻找自身的结局

大海白色的呼吸破碎成为浩瀚闪光的隐喻

远处灯火像书页上的文字跳跃着某种精神

单调的景象经过不断反复显现出悲壮的美

这是接纳全部天空的海,也接纳全部审判

历史的定律自海底沉船中发出告诫的信号

白布遮阳伞下,我们躲进一块沉思的阴影

目睹大海举起雪白的斧头,砍伐整个时代

孩子总是欢乐的

清晨,他蹦跳着闯进来

跟我讲昨夜的梦

说他和外婆被困在迷宫

还看到恐惧的事物

他一直笑着,并不觉得难过

他总是欢乐的

一会儿把欢乐带给钢琴

让琴键快乐得像水滴

一会儿把欢乐带给金鱼的

眼睛,让鱼群忘记玻璃

也请把欢乐带给所有的

没有丢失的童年的瞬间吧

在被催促的成长之前

让欢乐像蒲公英的种子

漫无目的地在云下飞

生活无可阻止地流淌

却并没有教会我们什么

除了更小心,学会忘记天真

除了把孩子塞进机器

让他们停止各种奇思怪想

所以,你要是看见孩子欢乐

就让他一直欢乐下去

说不定他在造一个坚固的梦

一个足以抵御漫长人生中

各种冰冷与绝望的梦

想到沃格林及其秩序

沿著大理石寻找神迹

再顺着斑马线回到生活

一旦意识到自身的存在

鸿沟,便横亘在你与众神之间

因为跃入这个世界,你

就注定要下降,要穿透时间

你的躯体与万物复合

灵魂,会成为谁的尺度?

人们在天空建构坐标

多么壮美的信仰才能安慰内心

才能让历史变得像个把戏

一件包裹精灵的陈旧外衣

而对于人生,我们是

更期待年轮般的秩序,还是

恰恰相反,迷恋变幻的风景

作为对死亡的终极反抗

六千米高空看雅拉雪山

藏语里说得没错,你果真

像是一头身着白色披风的牦牛

脊背隆起,顶得天空弯曲

山体拥有心灵一样多的褶皱

透过飞机的舷窗,我注视你

因为身高而拥有的自由

那些云雾只是抵达你的腰身

甚至连缠绕的风也是私密的

你一定从上天领会了什么

在如此接近沉默的高度

负责提供启示,当我们对视

全部的光阴都朝向你

仿佛你是我的另一具躯体

我想象,在通往你的路上

一群攀登者,驻足抬望

也是这样与死亡达成和解

面朝雪霁初晴的山峦——赠Y和M

从四面涌上的雪,聚集在山顶

伴随缓缓降临的辽阔的寂静

一夜雨雪,剃光了树叶

荒草折断的骨骼碰响污泥

这萧瑟下来的山景,如同巨大的

空白,在推窗时闯入内心

它持续加重,好像我们在很久之前

对生活做过的,后来又忘记的承诺

可我们的肉体还想在风里呼吸

渴望在抗拒中暂时抛却什么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秒

其实,我们满心期待的,不过是

在生命中并不重要的时间

不再期待什么

时间在生活之上

漫不经心,从一个钟点到

另一个钟点,直至流入虚无。

从筷子,汤勺,咀嚼的嘴巴,

思索中,起身折叠的报纸,

卫生间的水在流,台灯被拧暗,

床单又变得皱巴,窗外的风

削薄夜的边缘。那些宏大或细微的

隐秘或袒露的欲念,那些被抛弃的

又在某个时刻悄然折返的,

都不打招呼,潜伏在意识的墙角

就像换洗的衣裤中被遗忘的零钱

生活充满等待被时间唤醒的隐喻。

许多个白天和夜晚由此盛开或

枯萎在窗帘后被注视的天空

之后,看见月亮像火一样升起

那个喜爱君子兰的人

那个喜爱君子兰的人

走进忧郁的金黄色

他从深山采回腐殖土

围拢住幼苗的根

光线弹奏他背上的尘土

在玻璃窗的后面

他凝视着,缓慢延伸的叶子

直到一把把绿剑长入脸庞

花瓣,在眼中开放。

一种盛大而艳丽的沉默

好像轻抚一下叶脉

就能唤醒远方自然的响动

就能驱赶,走不出黑夜的疲倦

那个喜爱君子兰的人

也爱上花叶浓重的阴影

并在阴影中把自己长久地安顿

一场雪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窗前的君子兰依旧延伸

在每一个清晨,回忆的宁静中

时光列车

白色耳机的一端连着手机

另一端塞进他和儿子的耳朵

几首校园民谣和窦唯的《无地自容》

被反复播放,这是九岁的儿子

一上高铁就嚷着要听的。

老歌唤醒了时间的魔力

与鳞片般人生的旅程

他凝视着专注的儿子

直到陌生的场景变得熟悉

直到看见多年前的自己。

对面,也是坐着他的父亲

那是他们不多的几次旅行

全部与看病有关

嘈杂的车厢,他们很少说话

一直相互看着,偶尔望一眼窗外

干渴的树木扭曲着闪过

作为旅途单调的间隔

时间在行进,但没有人在意。

绿皮火车的咔嗒声中

贫瘠的高原在窗外消逝、溶解

一起带走的,还有

那时以为会很漫长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