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西门

2019-08-07 02:05刘鹏艳
长江文艺 2019年5期
关键词:吹雪老白西门

刘鹏艳

窗前的一方矮几上,午后明亮的光线投下来,照着精致的小刨小凿小木件和西门那张尤为精致的脸。他斜斜向下呈四十五度角的脸廓勾出柔美的线条,微微翕动的唇角,饱满的人中,然后是悬胆样的一管鼻梁,再往上是平阔的天庭,眉如犀角,双分入鬓。相面的术士说这种“五官俱成”的人主富贵,老西门听了只是苦笑。吹雪乖巧地伏在矮几下,朝探身进来的老西门摇摇尾巴,白色的卷毛铺在地上,像一匹绒毯。老西门望望,搓搓手,又退出去。

下午还有个会,老西门穿上外套,把公事包夹在胳膊下,换了皮鞋出门,想来西门兀自与他的小刨小凿小木件为伍,不会在意他的离去。公事包有年头了,四角的皮革都磨损得厉害,黑皮面露出几分窘迫的灰白。那是人造革内里的衬纱,有点像断裂的白色骨茬,又像老西门头上稀疏的发,再怎么焗,也遮不住衰頹的颜色。开完这个会,他就可以退休了,一个甲子丢在光阴里打了水漂,竟然这样轻捷。老西门把门轻轻带上,落了锁的门发出咔哒一声响,感觉哪儿有一张小嘴儿在心上咬了一口。

父亲出去了,西门才仿佛吁了口气,他眨眨眼,那对深目黑白分明,瞳仁端正,只是如同藏在匣子里的珠宝似的,全无神采。他在小几上摸索了一阵,手上便多了一支刻刀。刻哪几个字呢?他略作沉吟。金毛啵比的主人找到他时,留的口信是,对不起,我爱你。他觉得这六个字刻在盒子上不伦不类,还不如直接刻一根够分量的棒骨。他不觉得这些养宠物的人真正了解他们的小伙伴,连最后的告别都矫情而做作。他们通常都是在网上下订单给他,有时也会找上门,老西门对儿子从事的这份工作不置可否。他不了解儿子,就像儿子不了解这个世界。在老西门看来,儿子永远也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融入这个精彩而声色狡猾的世界,所以也好,儿子从事“宠物殡葬”至少是安全的,找他订活儿的都是些心思简单的人,不然不可能对畜生投入这么大的感情,死了猫狗跟死了爹妈一样难过。儿子做的那些小盒子,和他的人一样精致漂亮,除了猫狗之外,还有乌龟、鸟、仓鼠和几内亚猪,都喜欢他的手艺。儿子给畜生做骨灰盒的时候,说是在给它们造房子,红木、紫檀、花梨木、樱桃木的都有,价格不菲,老西门以前不知道还有这么多花得起钱的畜生。

下午的会照例是冗长而无聊的,十月的阳光斜斜照在老西门的左半个前脸上,使他昏昏欲睡。这个靠墙角的位置是老西门的专座,会议室不大,扫一眼能看到每个角落,但落座以后,从局长的那把交椅上就看不到老西门的脸了,如果打个盹儿什么的,完全可以不被领导发现。但这会儿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毕竟明天就退休了,最后一次,说起来和第一次一样,总有那么点特别的地方,让人下意识地正襟危坐。虽然这么多年,即使坐在领导面前,老西门也未必得到领导正儿八经地看上一眼,他还是认为这会儿能在领导看不见的角落里端坐着开最后一次会是必要的。这些年局长换了三四茬儿,也许五茬儿,老西门对此兴趣不大,他在自己的岗位上一待几十年,身边的人起起落落,来来去去,于他都没有太大的干扰。这是他的哲学,也是引以为傲的地方,要是西门没有经历那次意外,他也可能会在社会上谋这样一份不高不低的差事,那么老西门也会言传身教,告诉他如何平顺地度过一生。

在宣布了上级卫生检查和工会组织羽毛球比赛的事之后,局长把话引到了老西门的身上。这个刚到任三个月的局长好像和老西门共事了一辈子似的,如此亲切地回顾了老西门对单位几十年来所做的贡献。那些“贡献”老西门好像确实都干过,但实际情况又不是那么回事儿,老西门咂摸着,沉浸在古怪的回味中。他没那么系统地总结过自己,一生平凡无奇,没什么好总结的,但经过领导高屋建瓴的解读,一切都不一样了。要是往年评先进的时候,老西门也这么“客观如实”地给自己写上一份述职报告,就不会回回都落空。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明天,他就是个退休老头了,领导如此郑重地向大家介绍他的“贡献”,只不过是为了他的体面退场做个铺垫。在座的各位同仁表情各异,有些小年轻颇感诧异,他们与老西门没什么交集,一直以为这就是个颟顸的老头;年纪大些的微微笑着,有种稳态的幸福感洋溢在脸上;即将和老西门前后脚退休的那些老杆子,笑得更夸张些,他们“结案陈词”的时间也快到了,这很滑稽。然后是热烈的掌声,老西门在掌声中站起来,沿着虚空的平面做了个半弧形的颔首,他一辈子也没有听过这么多人合伙儿给他拍巴掌,一时竟有些激动。

回家的时候已经五点来钟了,这个点儿,寒露后的风便显出几分凉意,削在头脸上,年老体弱的人往往要把身子往衣服里缩缩。西门家的那栋六层砖混小楼,也怕冷似的缩在一条面貌陈旧的巷子里。小区有年头了,由于地段儿不错,二手房交易炙手可热,照市场广告上的说法,属于“醇熟社区”,生活倒还方便。巷子口的包子店,摞成小烟囱样的蒸笼正出锅,嗤嗤冒着水蒸气,老西门便买了几个包子。卖包子的胖姑娘大声招呼着,老西门感到她和刚出锅的包子一样的热乎劲儿。但他没听她的劝,多买一屉小笼包,只拣了五六个豆腐粉丝包子。家里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青菜也已经择好泡在水池里,即便洒了农药,味儿也该散得差不多了吧。父子俩的晚饭一向简单,包子加菜泡饭,挺好。老西门对生活没有太多的品质追求,他的性子就是那样慢腾腾的,慢到提不起脚步去追求任何一样东西。况且他也不以为有什么好追的,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追也追不上。这也是他的哲学,坚固到牢不可破的地步。

矮几前的西门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然后是缓缓转动两圈,嚓一声,门开了。老西门踢踏的脚步声传过来,他老是这样拖着鞋底子走路,好像抬不起脚来似的。阳光已经淡得若有若无了,能想象得出来,西天上渐渐就有晕了彩的霞光从云层里涌出来,托着一粒金红的鸭蛋黄,悄没声儿地一点点没入城市间森然矗立的楼宇。西门很少出门了,要是以前,他知道那些楼房都是火柴盒似的,高度参差不到哪儿去,但老白说现在没个二三十层高的都不算楼,四五十层的大厦也很平常。它们刀条儿似的直直杵在那儿,他就想不出那样的峻立了,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像是落在刀丛里,或许会感到疼。

吹雪也还伏在矮几下,西门的脚边,和这个年轻人一样没动过姿势似的,见老西门进来,摇摇尾巴,软塌塌的白毛铺一地,懈怠得很。西门十八岁时,养了这条狗,狗不如人经老,一晃十来年,成老狗了,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懒得挪动一寸。先前老西门回来,它还肯亲热地叫唤几声,现在只剩下摇尾巴这项礼节了。西门照例是一语不发,看不见,也听不见似的。老西门也不以为意,放下公事包,搓搓手,进了厨房。

和儿子的关系,谈不上恶劣,老西门想不出恶劣的理由。父子俩相依为命,该是贴心贴肉的关系。可是,父子之间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也是实情。照老西门看,儿子是自卑加上自闭。那次意外,让他失去了母亲,也切断了他正常地进入这个世界的通道。既然是个意外,所以也没办法,不能像他从小就喜欢的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找个人去报仇,把冤和怨都撒出去。然而儿子的心里,肯定是有冤和怨的,这个世界对他不够公平,他想拒绝却拒绝不了,找谁去?只有找命。命是老西门给的,老西门就觉得自己也许欠儿子的。

原先,西门妈还在的时候,老西门和儿子的关系蛮好。倒是西门妈,是个强势的女人,处处别扭着西门父子,她说话,他们得听,要是不听,这日子就没法儿过。老西门呢,照理说是一家之主,但是有点男生女相,性子又随和得不像话,所以真正当家的是西门妈。西门家祖传的细眉善目,当初西门妈嫁过来的时候,还找相面的高人专门看过,高人说,你看这男子却生着女人的面相,必定是福泽深厚。西门妈却是个高颧骨的大嗓门女人,说了好几门亲,对方都嫌她是克夫的相,偏老西门和她有缘。

老西门不看重长相,就娶了。西门妈也觉得合意,就嫁了。婚后还算和睦,但凡进得一家门的,都有些道理,好比转起来的齿轮,有凸起的地方,就有凹下的部分来配。夫妻二人育有一子,顺风顺水长到十八岁。

这一年西门要高考了,西门妈自然是如临大敌。西门的吃喝拉撒睡,西门妈都一手操办,老西门插不上手,倒也乐得自在。只有一桩事儿,西门父子和西门妈产生了不同意见。西门觉得压力大,想养条狗解闷儿,西门妈不同意。老西门站在儿子这一边,和西门妈据理力争。最后当然还是西门妈大嗓门一压,父子俩都没了声音。西门妈叉着腰说,玩物丧志呀,没听说过吗?要养狗等我死了再说!

一语成谶。

西门高考完,一家子高高兴兴去旅游,路上出了车祸,西门妈当场没了。浑身是血的老西门把儿子从挂在悬崖边的车里拽出来,一直搂着进了医院。检查完毕,医生告诉老西门一个奇怪的消息,西门看不见了。

“怎么会看不见了?”从不着急上火的老西门急得跳起来。儿子身上好好的,没见血,连一处骨折都没有。

“是看不见的伤,头部受到撞击,影响了视神经。”医生解释得不急不躁,像没出事前的老西门。

电暖壶里的水开了,发出凄厉的嘶鸣,把老西门从回忆的震惊中拉回来。也不知谁设计的产品,水烧开了就鸣笛,动静还大得很。那鸣笛声十分凄厉,总让人头皮发麻。老西门掐了电,把咕嘟咕嘟的滚开水倒进暖瓶。一暖瓶开水,足够他从头天晚上喝到第二天早上。但也许该多烧点儿,因为明天不用上班了,搁在单位的茶杯也已经拿回来。他打算把茶杯上的茶垢清洗一下,毕竟也算是新的开始。

老西门摇头苦笑了一下,他还没想好怎么度过新的一天。以往他出门以后就不管儿子干些什么了,他有种感觉,似乎他不在家,儿子会更快乐自在。是的,儿子和他是两代人,很多想法都不一样,比如西门就用不着热水,他只喝瓶装的矿泉水,大冬天也如此。老西门曾建议过儿子多少喝点热水,暖胃。但西门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儿子的笑容很抽象,看起来像夜空里刮过一阵微风。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西门长着一张胖嘟嘟的脸,笑起来有种肉乎乎的质感,让人忍不住捏上一把。现在他脸上精致的线条倒让人有些距离,虽然很好看,但只能是远远地看上去的美,又冷又硬。这使老西门无端地想起巷子口那个卖包子的胖姑娘。那姑娘总是笑着招呼他,让他感到刚出锅的包子一样的热乎劲儿。要是有个爱笑的儿媳妇就好了,唉……自从大嗓门的西门妈走了以后,房间里一直很冷清,父子俩就在这冷清里过日子,一晃好多年。这也不能怪西门,老西门想,有一回他照镜子,看到自己的一张脸也是硬的。可西门毕竟还年轻。

说起来他们西门家的基因还是不错的,个个细皮白肉,加上老西门长得又富态,看上去倒不显老。西门妈走后,也有人替老西门说合过,但老西门总觉得不那么妥帖。西门倒是对什么都无所谓,这点随老西门,如果给他找个后妈,恐怕没那么难开口,可怎么说呢,老西门到底没跟儿子正式开过口。单从条件看,有那么几个妇人,还是不错的,不过这种事儿哪能光凭条件呢,到底凭什么,老西门也还没琢磨透,也就没敢往前再蹚蹚。

笃笃笃,有敲门的声音。来人很客气,敲门的力道轻而节制,三声过后便停了。西门窸窸窣窣地站起来,往门口摸过去。老西门也从厨房里出来,迎头碰上进门的老白。“叔叔好。”老白和老西门打招呼,一如既往地有礼貌,向前弓着的身子把一张娃娃脸送到老西门面前。说起来也三十岁的人了,怎么看还是个初中生。老西门笑笑,回应了老白的招呼,脑子里闪过老白初次登门时的情景。

那还是西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往家里领回一个姑娘。说是姑娘,乍一看像小子,运动头,运动服,运动鞋,一张娃娃脸上架一只大框架眼镜儿,那张脸就更显得小。小姑娘一进门就给老西门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叔叔好。”老西门正赶着出门,也没细看,点头应一声,夹着公事包出去了。西门交朋友这事儿,老西门不太在意,西门妈盯得紧些。但西门妈对西门和老白来往没怎么反对,老西门后来才明白西门妈那么警醒的一个妇女,怎么对老白毫无警惕性。“又不是男女朋友,不干涉。”西门妈态度很明确,只要不是早恋,西门和小伙伴该怎么玩怎么玩。“老白”这外号也是西门在家里叫开的。起初老西门挺奇怪,那姑娘也不姓白呀,比西门还小月份呢。可老白老白叫顺口了,往后姑娘再来,一开口就是“老白来啦”,一点不生分。

老白初中过后就没怎么长,一米五多点儿的身材,再没往上拔,姑娘们那些该长的地方也没发育,胸部平平无奇,臀部呢,因为总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她是西门迄今为止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个朋友,因为住得近,总来西门家串门子。

西门眼睛看不见之后,好一阵子心灰意冷,幸亏老白常来看他,两人说说笑笑,渐渐不那么抑郁了。老白喜欢招猫逗狗,光是流浪狗就收留了好几只,吹雪也是她抱给西门的。狗东西长得不怎么排场,可能是中华田园犬和西施、京巴之类的串串,一身白卷毛,支支棱棱,总之第一眼看上去不那么入眼。照老西门的想法,顶好弄一只拉布拉多什么的,做西門的导盲犬。但西门喜欢,还给起了个不像狗名儿的名字叫吹雪。老西门依稀记得这名儿来自古龙小说里的人物,好像是个顶尖的剑客,全名西门吹雪。西门管他的狗叫吹雪,可能有点意思,但老西门也不能全然理解。

据说那个叫西门吹雪的剑客可以做到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西门家的人,或许有胸怀利器的天赋。老西门年轻的时候也拿过刻刀,纯粹是兴趣,有个老师说那更像是工艺品,而不是艺术品,所以他放弃了。现在想起来,当初的放弃也许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手艺不配称为“艺术”,只是因为他觉得这是无用的,对于进入这个正常的世界并没有实际的帮助,周遭的人大约也用玩物丧志之类的话激励过他,所以考学的时候就报考了经济类学校,然后分配到一家尚且体面的单位,毫无悬念地用笔而不是用刀熬到了退休。

西门父子的谈话让这个深秋的夜晚蒙上一丝忧伤,在父亲看来,人生没有一个完整的交代,因而不大正常,足以让这个做父亲的千古之后还耿耿于怀;而儿子并不想正常地度过一生,他刚刚和父亲说了他的计划,关于找个伴儿共度一生的问题,叫父亲大跌眼镜。

“我已经把钱攒得差不多了。”西门面带微笑,像在说一个离奇的故事,“西门,吹雪。我们永远不会孤单。”

老西门倒抽一口凉气。倒不是儿子这些年瞒着他攒钱这件事让他震惊,儿子的手艺没得说,那些奇妙的盒子就像是从他手里生长出来的。每一只宠物骨灰盒都堪称艺术品,收费也相当昂贵,也因此,他并不担心儿子日后的生计问题,但他没想到儿子攒钱的目的如此荒唐。

那是老西门想象不到的一笔巨款,克隆一只狗。西门说到他决定和他的狗共度一生时,有一种非常宁静的表情,吓坏了老西门。老西门不知道吹雪的肾衰竭已经很严重了,他没特别在意过这个狗东西,他以为它和他一样,不过是老了,所以食量和运动量都明显下降。不过西门说可以提取吹雪的皮肤细胞,再造一只吹雪。这听起来比老白的骨灰钻石和宠物标本还要匪夷所思,但听西门的意思,这不过是宠物殡葬业中的一个普通服务项目,除了价格不菲之外,操作起来并不复杂,反正有专门的机构来做这件事。

“你,和吹雪过一辈子?”老西门试探着问,他觉得自己恐怕没搞明白儿子的意思。

“吹雪可能是几辈子。”西门轻笑起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呢?爸,您所谓的‘正常的生活在我眼里一点都不正常。”西门又笑了一声,“尽管我看不见了。”

“什么?”老西门有点吃惊。

“我妈走的时候,我挺难过的。后来吹雪来了,我觉得挺有意思。我还记得我妈那句话,要养狗等我死了再说。她大概知道有那么一天。”老西門觉得儿子是不是犯糊涂,但儿子接下来的话让他糊涂了。

“人和人讲缘分,缘分是个什么东西呢?可能是生命能量的同频共振,所以大概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要讲点缘分。我和吹雪有缘,它来的时候,我忽然就不那么想我妈了。我甚至觉得我妈在笑,笑着叹了口气。老白和我是哥们儿,她是个挺有主意的人,我们现在干的这活儿,您知道叫什么吗?宠物摆渡人。不明白?不明白没关系,您知道灵魂是需要妥善安放的就成。活着的,和死去的,人,或者别的什么生命,都需要个‘到彼岸的过程。您呢,一辈子活得挺‘正常,什么都按部就班,就好像别人塞给你一张地图,只要按图索骥就好了,但有没有想过,或许原本不该是这样?那次意外之前,我一直暗暗攒劲儿,想到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地方去,让你看看西门家的人该怎么个活法儿。可惜,到底没成,我瞎了,走不出去了,但没关系,我想了好久,终于想明白一个道理,走得再远,也走不出自己的心。一个人心里想什么,他就有什么样的生活。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您觉得冷清,我觉得那叫清净,一人,一狗,足矣。您没必要跟我妈交代什么,我妈高兴着呢。她看见的,您未必看得见……”

西门从没跟老西门说过这么多话,老西门惊讶地半张着嘴,每个字都能听懂,但好像串在一块儿又不是那么个意思。老西门隐隐觉得,儿子大概是说他肉眼凡胎,由于眼皮子浅,只能看到结婚生子这些琐碎的事。儿子从来就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借由老西门和西门妈来到这个世界。西门妈做完了她应该做的事,就离开了。所以死亡这件事儿既不悲伤,也不恐惧。儿子从事的那个灵魂摆渡行业,让他看到了更本质的东西,和他妈有更多的精神交流,反倒是老西门,囿于物质性,和儿子没什么话说。

谈话到此结束,但老西门复杂的心理活动才刚刚开始,他觉得儿子的话听起来充满玄机,作为西门家的人,自己这几十年是不是白活了?那么问题来了,活了几十年,倒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确实有些茫然,大清早的,老西门握着那只从办公室里带回来的富康牌保温杯,站在水池前,思绪跟着自来水哗哗地流。经年的茶垢已经清洗干净了,双层的玻璃杯面光洁如新。明亮的玻璃映出老西门年轻的时候,那是个精神的小伙子,刚到单位报到,一位老同志坐在他对面,端着一只积满茶垢的杯子,以过来人的身份和他交代句什么,然后咕噜喝一口,以升调的“啊”字重复刚才的重点。其实老同志的话里原没有重点,但是他端着茶杯郑重其事的样子让这场谈话有了重点的色彩。新鲜的茶叶在壁附着厚厚茶垢的杯子里载浮载沉,看起来充满奇怪的诱惑,还是小伙子的老西门望望自己办公桌上那只光洁明亮的茶杯,竟油然而生一股钦羡之情:嗯,我以后也需要这样一个有身份感的杯子。

现在,老西门握着这只具有身份感的杯子,感到了莫名的苍凉和荒诞。

自来水还在哗哗地流着,西门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爸,你是不是忘了关水龙头?”“哦,对。”老西门赶紧关上思绪的阀门。

日子如水流过,并不比老西门上班时更容易或者更难熬一些,他高估了自己对时间的态度,那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对于毕业典礼的想象,掺杂着几分恐慌的兴奋,更多的则是莫名其妙。有时候他望着斑驳的墙壁也能呆坐半晌,由于年深日久,原本坚挺的墙体也抑制不住地老了,龟裂的涂料层凸起一层干燥的白色皮屑。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写作文用过的一个十分精妙的比喻: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像爸爸的头皮屑。可惜这句话被老师重重地划了红杠杠,并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老西门想那个教龄长达二十年的语文老师真是没有想象力,他当年有一头茂密的头发,搔头皮的时候当真是纷纷扬扬,西门妈为此特别嫌弃他,但儿子每次都兴奋地拍手大叫,爸爸下雪了。他也是眼拙,那时候就该看出来这是个不一般的孩子,能在最秽处找到最洁质。佛家说这叫无分别心,修好多年未必修得,儿子原来站在这样的高处,难怪他替儿子觉得阵阵寒意。不过儿子怎又会生出如此的执念,认为西门家的人便该当如何如何呢?好像他这样随便地蹉跎掉一辈子的人,不配姓西门似的。儿子不能容忍生命不够庄重,哪怕是雕刻一只骨灰盒,都要成为一件孤绝的艺术品。他一定忘了第一次拿刀时的样子,五岁,或者更小一些,老西门握着儿子肥白的小手,教他分辨水果刀和刻刀的区别,让西门妈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晃都二十多年了,老西门不禁有些好奇,儿子从什么时候起,拿起了他放下的刀?

如此胡思乱想,不觉一日又将尽。

这一日早上,吹雪终于闭上了眼睛,那身白色卷毛被夺去了生命的光泽,黯淡在老西门的伤感里。电话预约的专业工作人员上门提取了吹雪的皮肤细胞,还答应可以办理贷款和分期。但西门淡淡地说不用了。老西门看着儿子,那双好看的眼睛蒙着一层阴翳,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感情。“很快,”儿子轻声吐出一个梦似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老西门交代,“很快就能见到吹雪了。”

开门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几片雪花被风卷进楼道,轻盈地落在西门的肩上。这个冬天来得真早,才刚刚十一月份,就开始下雪了。工作人员把连衣帽掀起来盖在头上,和西门父子说再见。“再见。”西门的声音里注满了再次相见的期盼,竟有些微微地发颤。

责任编辑 吴佳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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