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人的丈夫,真的没救了吗?

2019-08-07 02:04王俊华
婚姻与家庭·婚姻情感版 2019年8期
关键词:打人呼气妻子

王俊华

“我为什么改不了这打人的毛病?”

航远,男,30岁,一米八几的个子,皮肤有点黑,非常符合“山东大汉”的形象。他第一次拉着妻子林宁进咨询室的时候,看上去很小心、很讨好。一坐下来,航远首先承认错误:“老师,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忍不住打人才这样的。”

原来,几天前,婆婆催他们生孩子,林宁埋怨婆婆管得宽,航远被激怒,争吵之下扇了她一巴掌。这是婚后不到4年的时间里,航远第三次打她了。前两次,航远后悔莫及,扇林宁一巴掌,反过来重重地扇自己好几巴掌,她哭,他也哭。林宁心软,原谅了他。但这第三次,林宁不哭了,她转身收拾东西,平静地说:“我们离婚吧。”航远也对自己绝望了,开始每天在办公室“加班”,不回家。他不理解:“我很努力了,为什么就改不了这打人的毛病?”

事实上,前女友也是被他一巴掌扇走的。航远说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也想尽了各种办法。天天默念“打人的人该下地狱”;小学有段时间,一下课就把手放衣兜里,“实际上,我真想把手绑起来”;意识到想打人的时候,他就原地蹦啊蹦,直到累得不行;听人说有发泄疗法,他准备了沙袋,买了发泄“枕头”,还曾想去接受电击疗法。但遗憾的是,这次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我请他站起来,用右手的食指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指责自己。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非常后悔、非常生气、非常挫败、非常绝望。”看他使劲憋着眼泪,我鼓励他,给眼泪一个机会,让它流出来。使劲呼气,长长地呼气,慢慢地,航远平静了很多。我看着他:“航远,我根据一些研究猜测一下,你受够的不仅是打人的苦头,还有小时候被打的苦头,是不是?”航远有些吃惊地看着我,身体深陷在椅子里,面色凝重。我提醒他先不要到回忆的画面里。

原来,他出生在一个农村的大家庭,爷爷、爸爸、叔叔都习惯用武力解决问题,不仅和外人很能打架,对老婆孩子也拳打脚踢。航远从小顽皮,挨打的次数太多了。有一次,父亲甚至打断了他的鼻梁骨。航远显得很无奈:“莫非我有打人的基因,改不掉?”他承认这是他不敢生孩子的重要原因,怕孩子再受这样的罪。我看了一眼航远,再看一眼妻子林宁:“这正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意识到这是一个创伤处理的案例,我决定放慢治疗的脚步。第一次结束的时候,我给航远留了作业:“听得出来,更多的时候,你都成功控制住了打人的冲动,回去写5件这样的成功经验,同时回忆生活里美好的5件事,也写下来。”妻子也同意完成自己的作业,回去写她体验到的他们之间5件美好的事情。

接下来,我们花费两次咨询的时间来谈这些美好的事情,从中体验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有什么特质,看重什么。那是令我感动的过程,我一点点把这些写下来,最后站在航远面前,念给他听:“我很善良,我特别有毅力,我有英雄主义情结……”航远听后有惊讶,更多的是感动:“我从来不敢想,到现在都怀疑,这个人是我吗?我有这么好吗?”我真诚地看着他:“是的,就像一颗钻石,即使有一些面儿被灰尘覆盖。”航远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又转身拥抱了妻子。

妻子谈他们之间的美好回忆也比较顺利。她写了两人之间相识以来美好的8件事情,我能听出他们之间那种内心深处的联结。妻子说到做妇科手术那次,特别感动,说他“像抱着个宝贝一样”喊出租车,到把她从手术台上抱到床上,医生说她可以下地,可他不让,“他就是我的英雄。”航远有些不好意思:“但有时候又变成你的魔鬼。”妻子深深地叹口气:“他真是一个有毛病但又特别好的人。”

那些曾经的屈辱与伤痛

航远对自己有了更多的接纳和认可,内心的爱联结着这对夫妻,我们开始处理航远的创伤。我让他列出30年来感到受伤的10件事:被小朋友欺负;小学6年没有同桌;一个人坐在最前排最靠边儿的位置;小时候眼看着妈妈被爸爸打……他最不敢提的还是8岁那年,他因为偷了同学家里的篮球被找上门来,爸爸对他拳打脚踢,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伤了鼻梁骨。

我们从他认为的小创伤开始,林宁一直在旁边陪伴着。我以谈话治疗为辅助,主要是运用呼吸法,特别是呼气,加上一些拍打、抖动、跳跃、甩动等动作,让航远慢慢平静下来。每一次处理,他的创伤画面都由寒冷变温暖,由黑暗变明亮,他压抑多年的害怕、愤怒、悲伤、孤单、无助、羞耻……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而所有这些,让一个抖落一身尘土、被温和唤醒的巨人慢慢地睁开双眼。

该处理8岁那次挨打事件了。面对面坐好,我带领他做了一个冥想,让他放松下来。我让他把那个事件定格成一个可以播放的画面。他手里拿着遥控器,可以快进、后退,也可以关掉,以确保他的安全。我让他描述那个画面:夏天的午后,他们家院子里,满脸是血趴在地上的他,爸爸因气恼而红彤彤的脸,在一旁哭泣的妈妈……“现在,你尝试去看那个画面,试着去体验内心的感受,出现第一个念头或情绪就停下来。”他整个人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我告诉他:“你可以闭上眼睛,也可以把目光放在眼睛下面一米左右的地方。”他打了个寒颤:“不敢看。”我让他按0到9分,描述一下此刻的害怕程度,他回答:“9分。”他的身体从微微地颤抖到剧烈地抖动,呼吸急促。我邀请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让他有意识地抖动身体,从头到脚浑身抖动,提醒他让恐惧的能量通过抖动释放出来,直到他呼吸平缓。我让他再看画面:“非常难过。”然后,他的眼泪下来了。

我让他一边哭一边用力长长地呼气,并让林宁用手一左一右地拍打他大腿膝盖以上的位置,直到他的情绪变得平缓。这时让他再看画面,他说:“心口有剧烈的疼痛。”我们又继续以上的过程,平静下来后,我让他把右手放在心口,在内心给自己一份关爱。然后继续,不同的感受或者身体反应都这样处理:压抑、无奈、悲伤、打嗝、出汗……

愤怒出来时,我让他给愤怒一个声音,他艰难地说:“你……你……太过分了!总有一天我会长大……”我问他:“这可以算作童年的决定吗?等你长大了,也使用暴力?”他沉思良久:“噢,我明白了。”我们在愤怒上工作了很长时间,让愤怒背后那些他的想法、期待和渴望都浮出水面,作为成年人为自己做出新的选择,并在咨询室里反复演练:表达愤怒,而不是愤怒地去表达。

处理完愤怒,我们在原谅上的工作并不顺利,从不喜欢但部分接纳、部分承认开始,都经历了一些反复。记得航远第一次说出对自己打人的现实有4分接纳的时候,他从面部到身体都明显放松了。重要的不是分数,而是有意识地启动这个接纳和原谅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我穿插了和妻子林宁的一些工作,比如她关于“打人的人就是人渣”的观念和来源,“别人指责我时,我会更强硬地指责过去”容易激怒对方的做法等。这是夫妻相互理解、彼此支持和鼓励的过程,他们带着这个问题充满信心地往前走。几次咨询之后,他俩还认真地商议了准备要孩子的问题。没有人知道会不会有万一发生,但是,对于航远不再打人,要“做家族问题的终结者”,我们都充滿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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