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门牌号的客栈

2019-08-08 02:58:42 啄木鸟2019年8期

冯锐

引子 炙热的温度

阳光明媚的早晨,黑龙江省公安厅的大院里,摇曳婆娑的树影下,一个又一个身影来去匆匆。每天的这个时候,那个略显孤单的老者总会在其间倏然而过。

个子不高,头发雪白,布衣素履。偶尔有人注意到他,或许会在不经意间冒出疑问:这老人是干吗的?怎么能在全省公安机关的最高指挥部——省公安厅里这么随意地溜达?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就是一闪即逝而已。多数时候,这么一个老人不可能引起太多的关注。有的人在省公安厅出出进进二十几年,对这个老人都没留下什么印象。

没人留意,是因为老人的低调。但是,一个又一个疑难案件现场知道他,一位又一位从他那里获得案件突破口的刑警知道他。张君特大系列抢劫杀人案、沈阳运钞车大劫案、郑州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这些轰动全国的大案要案背后,都有老人清瘦的身影。那身影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张力,他主持的数千起刑事案件鉴定无一差错,他撕下了一张又一张罪恶的画皮。

他就是世界级的枪弹痕迹检验专家,在退休后第十二个年头获得全国公安科技突出贡献奖的公安部首批特邀刑侦专家崔道植。看着他矫健的步态,很难让人相信,他已是八十五岁的老人了。

八十五岁的老人应该什么样子?老态龙钟?疾病缠身?药丸一瓶又一瓶……任凭你想象,八十五岁的生命黄昏形态各异,但崔道植颠覆了所有的常规答案。

退休二十多年,一般人都在家里含饴弄孙了。可他不是一般人,二十多年来,他退而不休,每天依然按时上下班。加班熬夜最伤身体?八十五岁的崔老每天的工作量,不比一名“80后”警察少,而且动不动就像年轻刑警那样熬夜加班。

震惊全国的“白银案”攻坚时刻,八十多岁的崔道植从哈尔滨坐火车,一路辗转来到甘肃白银。

1988年至2002年间,高承勇在甘肃省白银市及内蒙古包头市先后残害女性十一人,作案跨度十四年,受害人中年龄最小的仅八岁。该案侦破跨度达二十八年,被称为“世纪悬案”。案件侦查期间,其中一起案件现场遗留的指纹异常模糊,无法作为串并案的依据,这个难点成为“世纪悬案”中的悬案。

随着DNA技术的发展,高承勇的一名亲属因违法犯罪被采集到血样,通过比对DNA,最终让高承勇进入警方的视线。但是,指纹比对无法串并的案件,DNA也解决不了问题。正是崔道植将模糊的指纹利用特殊技术予以恢复,很快就成为并案的确凿依据……

这个清瘦的老人既有一鼓作气的干劲,也有咬定青山的执着。六十余年的从警生涯,崔道植一路走来,初心不改,用共产党人持之以恒的坚韧信念书写了一名中国刑警的传奇。目前,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依然有一间一直属于崔道植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的门,每天早晚都会有规律地开关;那间办公室的灯光,在一个个深夜里陪伴着年过八旬的老刑警亮至天明。

所谓退休后返聘,一般情况下都是力所能及发挥余热,而崔道植却又一次颠覆了常规的答案——他对公安事业永远保持着炙热的温度。

一、不眠之夜成就的传奇

午夜养老院的灯光

午夜,哈尔滨江北一家养老院的九楼,一个窗口的灯光依然亮着,柔和的灯光下,一位白发老者正在忙碌。老人时而坐在显微镜前,时而又来到写字台前,眉头时皱时舒。

公安部传来鉴定样本,需要确定一支涉案枪支的产地。传到崔道植这里的鉴定样本,一定是疑难中的疑难,花费一番工夫是少不了的。数十年来,崔道植在工作上始终是个急脾气,只要是任务来了,没黑没白的战斗也就开始了。

黑夜,是大多数人的黑夜。这样一个黑夜里,崔道植脑海中自有一番惊涛骇浪,他在与一种隐形的邪恶博弈,他在努力为人们提供战胜邪恶的方向。从一起起震惊全国的国字号案件,到一件件走进死胡同的常规案件,数十年来,崔道植踏勘过数不清的疑难案件现场。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的黑夜就会多出一扇夜晚长明的窗,那扇窗子里的灯光,就像黑夜里的星光,一次次指引偵查员找到破案的方向。

这一夜,崔老工作了整整一个通宵,最终通过某个细微痕迹,确定了枪支为前苏联生产。类似的黑夜,在江北这家养老院里已经成为了平常。

最近这些日子,崔道植正在整理数十年来参与侦办的刑事案件现场资料,做成一个又一个PPT案例。崔道植说:“生老病死的规律在那里,我的时间有限了,留下这些给后来人一些参考吧……”

“时间有限”——我深深记得,刚毅的老刑警崔道植说起这四个字时眼中闪现的泪光。

“崔老思维敏捷清晰,身体特别好,一百岁没问题……”这是崔老许多新朋旧故的感觉。

事实上,人们只是看到了崔老的“仙风道骨”与超凡的工作精力,却不知道他从退休那年开始,就因心律不齐始终怀揣救心丸。他常常会感到疲惫,在心脏突然不舒服的时候服下一颗救命药丸,然后继续工作……许多年来,崔道植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是的,长期加班熬夜,心脏怎么会健康?但崔道植有一颗与众不同的心脏,他以坚守“初心”的强大精神力量,克服各种器质性病变,用这样的“心”之道,发挥出超常的“心”之力。

1951年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

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年,也是崔道植信仰的起点。崔道植的信仰与共和国同龄。

吉林梅河口有个叫“三八大”的村庄,十五岁的儿童团团长、朝鲜族少年崔道植手握红缨枪,英姿飒爽,他的恪尽职守与政治素养远近闻名。他觉得自己长大了,爷爷也觉得他长大了,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爷爷带着他来到附近的临江县政府,找到当地同为朝鲜族的民族科长。崔道植要参加共产党的军队,要加入中国共产党。

爷爷白衣白裤,黑色高帽——这是传统的朝鲜族装束,对民族科长说:“这孩子没爸没妈,我的年纪也大了,就把他交给组织吧,他自己也特别愿意,天天缠着我说这事儿。”

民族科长说:“打仗是要死人的,他太小了……”

爷爷说:“留下他吧,当个卫生员、通讯员也行啊……”

民族科长摸摸崔道植的头:“孩子,你这么小,为什么要参军呢?”

崔道植说:“共产党来了,我才有了饭吃,爷爷、姐姐和我才不再挨饿了;共产党来了,送我进了学堂,发我助学金。爷爷告诉我,长大了就要参加共产党的军队。现在,我长大了。”

民族科長笑了:“你还没有长大呢。这样,咱们约定,过两年你再来,我一定同意你参军。你是远近闻名的优秀儿童团长,我会记着你的。”

时间转眼过去了两年,1951年,崔道植又来到了部队申请参军。童年忍饥挨饿,崔道植瘦小羸弱,部队体检他没有过关。当时,朝鲜战场正战鼓齐鸣,崔道植一心想上战场,却眼睁睁看着别人顺利入伍,执着的少年流下了伤心的泪水。体检过关的年轻人都回家报信儿去了,按照要求,他们将于午夜在县政府集结,登上火车赶赴军营。

“孩子,你也回家吧……”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对崔道植说。

崔道植却没有走,一直在简陋的县政府门前坐着。黑夜来临,寒风刺骨,肚子咕咕叫,年轻的崔道植泪水滂沱,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又隐隐觉得他应该继续等下去。仿佛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就是这样一次等待,成就了他的心愿。

午夜,应征入伍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嘈杂的人声,接兵人员的口令声,还有不远处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崔道植不再哭泣,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属于别人的光荣时刻。这时候,县政府的一个工作人员朝他跑过来:“你也去集合吧,有一个体检过关的小伙子没来,错过时间人家军列不等人啊,你通过了,入伍!”

那一刻,崔道植铭记一生,永志不忘。那一刻,爷爷还在家等他。邻居家的孩子体检过关的都回来报信儿了,却不见崔道植的踪影。在爷爷最为惦记他的时候,崔道植却已登上了闷罐车。蒸汽机车浓重的烟雾弥漫火车站,承载着跃跃欲试的英雄儿女奔赴军营。

列车经过自家村子的时候,崔道植挤到闷罐车敞开的门前,他看到大他两岁的姐姐正在路边张望。他兴高采烈地呼喊:“姐姐,告诉爷爷,我参军了,我参军了,部队要我啦……”

崔道植相信,姐姐一定听到了他的呼喊。他看到姐姐向他招手,他还看到,姐姐一边招手,一边不停地抹眼泪。姐姐的泪水刹那间冷却了他的喜悦……火车呼啸而过,他看着从小到大爱着他、护着他的姐姐渐渐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儿……

打仗,是要死人的。也许那一刻,姐姐以为这就是与弟弟的诀别了。

崔道植1951年入伍,次年入党。瘦弱的男孩儿没有辜负自己最初的信仰,随后的数十年里,这种信仰一直是他前行的动力,他用生命里的每分每秒坚守着自己的初心,悉心地呵护着他的“心”之道。

乌鲁木齐之夜

“白宝山案”是中国刑侦史上具有坐标地位的要案。在案件侦办最为关键的时间节点,当时已经退休的崔道植接受公安部指令来到乌鲁木齐,在这里的一个不眠之夜,成为了突破全案的关键。

此案曾被公安部列为1996年1号案件,位居1997年中国十大案件之首,甚至被国际刑警组织列为1997年世界第三要案。但是,在崔道植介入此案之前,白宝山这个名字还没有进入人们的视野,侦查触角与白宝山之间还有着相当的距离。

白宝山落网后曾经做出如下供述——

“每次作案前,我都要把可能出现的问题想几遍,包括作案的方法,行走的路线,允许的最长时间,在作案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意外,我怎样处理,等等。全部想好之后,我觉得有把握了,再行动。”

“我对如何防备公安的调查做过专门研究。别人可以犯错,我不能犯,一个小错,就可能断送掉自己的性命。我总是先往最坏处想,做好应付最困难局面的准备,所以,我不怕警察调查……”

“枪是一定要开的,而且一定要打死人,不然没有震慑力。”

白宝山心思缜密细致,自信百密无一疏,却没有想到自己的终极对手竟是一位瘦弱老者。

1958年出生的白宝山原是北京市石景山区第一电碳厂的一名装卸工。厂里民兵搞训练,白宝山参加过一次实弹射击,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打靶,每人三发子弹,他居然打了个优秀。那次之后,白宝山对枪械产生了兴趣,千方百计向亲戚借到一支气枪,下了班就背着枪到附近的林子里去打鸟。一年之后,他的枪法练得极准,十五到二十米内,枪响鸟落。有时夜里睡不着觉,他就用气枪瞄着打老鼠,弹无虚发。于是,白宝山对自己的枪法拥有了极端的自信。

二十三岁时,白宝山结了婚。一年后,他得了一双儿女,龙凤胎。上世纪八十年代柴米油盐、粗茶淡饭的生活,在常人眼中是平淡,平淡中也怀着希望,而在白宝山看来却是绝望,要摆脱绝望,只有想办法弄钱。开始是小偷小摸,渐渐发展到结伙入户行窃,潜入工厂盗窃生产原料和成品……他心中的黑暗领地扩大了。1983年,白宝山以抢劫罪、盗窃罪获刑,因在新疆服刑期间“表现良好”,于1996年3月提前一年释放。

所谓的“表现良好”,实质上是“卧薪尝胆”。在新疆石河子新安监狱服刑期间,白宝山被分配到监狱的草场内放牧,对他的管制相对宽松,他有时间有机会和狱友、牧民交流,甚至搞到了七十五发步枪子弹、五十发手枪子弹。他表面上积极改造,暗地里却因为琐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了两名狱友。总之,白宝山在新疆服刑期间主要做的事情,就是为将来的暴力犯罪做准备,他要进行一场“战争”。

出狱后,他把那些子弹带回了北京,但光有子弹不行,必须有枪!

1996年3月31日晚,白宝山杀害了一家电厂的哨兵,抢走其五六式半自动步枪;1996年4月7日晚,白宝山开枪打伤装甲兵司令部留守处的哨兵,抢走一个枪套,结果里边并没有装枪;1996年4月8日晚,白宝山作案途中路遇防暴大队巡逻车,开枪打伤三名巡警后逃离;1996年4月22日凌晨,白宝山在北京某农场再次行凶,打死哨兵赵某,抢走手枪枪套和空弹夹……

不到一个月时间,白宝山连作四案,打死哨兵一人,打伤军警六人,此案惊动了中央,中央领导指示尽快破案。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地行动时,白宝山的罪恶计划依然没有停止。

1996年7月,白宝山来到河北徐水,在夜幕掩护下袭击某兵营哨兵,抢得八一式自动步枪一支;1996年12月16日,白宝山在德胜门一个烟草批发市场开枪行凶,打伤一女两男,抢得现金六万余元。接着,他的犯罪触角回到了新疆。

1997年7月6日凌晨,白宝山伙同吴子明枪杀一名偶遇路人;1997年8月8日凌晨,白宝山伙同吴子明闯入新疆某农场宿舍,枪杀姜某及治安员时某,抢走五四式手枪一支;1997年8月19日早晨,白宝山伙同吴子明在边疆宾馆入口处开枪打死七人、伤五人,抢劫现金一百四十万元……

北京发生的系列案件得以并案,新疆发生的三起案件也得以并案,关键问题是,北京和新疆分别发生的系列案件是否可以并案?最初的鉴定结论表明,北京的作案枪支是八一式自动步枪,新疆的作案枪支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既然是两种枪,并案的可能性就渺茫了。

“老崔,干啥呢?能不能来一趟?”时任公安部刑侦局局长张新枫给崔道植打来电话。

那一年,崔道植六十三岁,他笑着回答:“您下令,我就马上去!”

于是,公安部急调已经退休的崔道植赴乌鲁木齐,以确定几起案件中使用的枪支是否同一。崔道植在乌鲁木齐工作了一个夜晚,便得出结论:新疆三起案件的弹头、弹壳均为同一支八一式自动步枪发射,而非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新疆三起案件和北京“1996·12·16”案现场弹壳均为八一式自动步枪发射……

八一式自动步枪、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使用的子弹都是五六式步枪子弹,所以从技术上来说,立足现场遗留弹头、弹壳的确不好区分是哪种武器发射的。但是,凭借多年深厚的枪弹识别技术,崔道植有一个区分两者的诀窍——在弹壳的某个细微处,八一式自动步枪有细小的横线,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没有这个横线。那横线特别细,灯光角度必须找好,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崔道植工作一整夜,外面有工作人员陪同,却无人敢打扰他,最终,他确认了细微的横线特征,为突破全案提供了方向。公安部专家组据此分析,作案歹徒很可能是在北京犯罪后被送往新疆服刑的人员,由此,白宝山进入警方的侦查视野。

崔道植的乌鲁木齐之夜,终结了白宝山的血色迷梦。

千禧年的一个又一个夜晚

2000年的一个又一个夜晚,崔道植总会在家里守着满满一箱猎枪弹壳彻夜琢磨。那个时候,已经退休多年的崔道植正在进行一个课题研究,即利用猎枪击发后的弹壳来分析判断是国内哪个厂家生产。崔道植和助手收集了全国各猎枪厂家生产的猎枪,每支猎枪都要进行多次实弹射击。

收集的弹壳装满了一个又一个纸箱子。助手把所有的痕迹全部拍照,再研究弹壳痕迹形成机理。最后,所有弹壳都送到崔道植家里,逐一比对、把关。

在判断弹壳痕迹形成机理的时候,崔道植专门制作了动画,详细演示一颗猎枪子弹从上膛、发射到抛壳之后的整个循环过程,用动画体现出各个部件在弹壳的哪个位置能形成怎样的痕迹,以及每一个痕迹点上形成的衍生痕迹。崔道植做动画的时候,不可能像专业人员那样使用先进的软件,所有图画都由他亲手绘制,这是动画制作最传统的方法,对于枪弹痕迹研究来说,这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千禧年的那些夜晚,崔道植就是这样度过的。

2000年12月9日,郑州市发生一起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四名蒙面歹徒冲入郑州市某银行,用炸药炸开营业柜台的防弹橱窗,抢走两百多万元现金。歹徒在行凶过程中使用的是猎枪,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猎枪弹道理论研究的空白刚刚被崔道植填补上。

凡是发生疑难枪案,崔道植绝对不会缺席。公安部请崔道植来到现场,崔道植根据他当年对猎枪弹道的研究,确定了作案猎枪的型号和生产厂家,为专案组指明了破案的方向。很快,警方抓获主犯张书海,并在其住处查获五连发猎枪一支以及猎枪子弹数百发,这支獵枪的型号、生产厂家与崔道植的鉴定结论完全吻合。

二、真正的战士

在养老院里依然不得闲

数十年来,崔道植持之以恒研究刑事痕迹学科,并成为全国著名痕迹检验专家。1992年荣获国务院颁发的“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证书,并享受政府特殊津贴。1994年退休以来,崔道植退而不休,每年公安部刑侦局、黑龙江省公安厅都要多次请他参与疑难案件的侦破工作。1999年,崔老被公安部聘为首批特邀刑侦专家,2006年,荣获全国公安科技突出贡献奖。

因老伴儿小脑萎缩,一年前,崔道植为照顾老伴儿方便,搬迁至松花江江北的一家养老院居住,还带去了全部痕迹鉴定设备。崔道植一边照顾老伴儿,一边以养老院的房间作为自己的办公室,不断接收公安部传来的痕迹鉴定样本和检材,鉴定完毕后再通过网络传至公安部。此外,八十五岁的崔道植每天都在整理资料,将以往的成功案例做成PPT,留给年轻一代刑事技术人员做参考,同时,还在推进非制式枪支建档课题的攻关。

2018年中秋节,崔道植带着老伴儿和老儿子来到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事技术实验室,他让老儿子照顾老伴儿,自己则和年轻人一起开展课题实验。中秋节别人放假,崔道植却带着老伴儿来“上班”,选择这个时间来做实验,就是考虑到每天总是围着他转的老伴儿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崔道植整整工作一天才回去,那个课题就是上面提到的非制式枪支弹头痕迹研究。

养老院里的崔道植,给人的感觉是身体很好,精力充沛。事实上,崔道植的身体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好。自退休开始,心律不齐的毛病一直伴随着他,他的衣兜里总是揣着救心丸,难受的时候就会服药。老了就是老了,人毕竟要服从自然规律。退休后的二十多年,他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一边工作,一边想方设法对付各种老年病的困扰。

八十四岁那年,崔道植受公安部指派,为深圳发生的一起疑难案件做鉴定。就在接受任务的第一天,崔道植装笔记本电脑的背包带突然断裂,背包带上的铁卡子弹在他的左眼上,眼角形成了一个L形伤口。

他的右眼本就患有轻度白内障,左眼的伤痛更是给他的工作带来极大困难。为抓紧完成任务,崔老没有休息,連续三天三夜加班加点,累了就在沙发上打个盹儿。三儿子崔英滨来看望父亲,见老人两眼充血,二话不说强行带着父亲去哈尔滨眼科医院检查。那一次,崔道植的眼角缝了四针。

2017年初,哈尔滨市公安局刑事技术支队支队长李新明请崔道植帮助认定一枚指纹。每次李新明找崔道植帮着把关,都是很快收到回复,那天也没例外。只不过,崔道植那天给他解惑答疑的时候,眼睛里不断淌着眼泪。李新明问他眼睛怎么了,他说刚刚做完白内障手术。

李新明听了,也跟着掉眼泪了:“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让您看电脑呢?崔老,真对不起啊……”

看到他难过的样子,崔道植反而感到歉意:“没事的,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八旬老刑侦崔道植的敬业精神数十年如一,“现场论案”激情澎湃,中气十足,往往让人们忽略了他吞服药片的某个瞬间;“现场论案”也总是论据充分,思路清晰,往往让人们忽略了他已至耄耋高龄。

一次研究一个持枪杀人案,一时间难以确定是故意开枪,还是在争夺枪支时枪支走火。崔道植应邀到达现场后,首先组织现场复原、重建弹道。做实验的时候,需要有人拿枪,有人充当被害者。崔道植二话没说,主动充当受害者——受害者是个女的。在案发的小旅馆房间里,他就像受害女子那样趴在地上。年轻刑警不忍心,上来劝阻,崔道植却说:“你们来看,我身体瘦小,和死者差不多,挤这儿正好……”

大家敬佩崔老,又心疼崔老,舍不得又拦不住。接下来,崔道植给大家解析被害人是怎么倒的,尸体是什么姿势,子弹怎么穿过去又打到墙上再反弹……

犯罪分子把情人杀了,落网后坚持说是枪走火,目的当然是为了逃避惩罚。崔道植曾在看守所里与凶手面对面,凶手非常嚣张,拒不认罪。但崔道植经过现场堪查实验已经确定——凶手是蓄意杀人。测量数据显示,弹道是向下的,而在被害女子遭枪击的位置,她的胳膊根本够不到枪!

作者在养老院对崔道植(右)进行采访

那一曲《没有门牌号的客栈》

崔老是我1998年参加公安工作起便一直崇拜的偶像,年轻的我曾申请调入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痕纹检验科,但终究没有结果。那个时候我根本想不到,多年以后,我居然能和崔老在一个院子——省公安厅大院里工作,更没有想到,未来的某一天,我能面对面采访这位中国警界极具传奇色彩的老专家。

我到养老院里采访崔老。

崔老的房间充满生活气息。锅里煮着粥,电视里播放着早新闻,崔老一边跟我聊天,一边仔细打扫着房间的每个角落。每一天,崔老都会亲力亲为,重复着同样的家务。白发苍苍的崔老说,这是多年的习惯,也是一种锻炼身体的有效方法,此类家务活儿,他是从来不会请保姆来做的。

八十五岁的崔老,看起来六十岁都到不了。崔老为我泡茶的时候,从茶叶盒子里拿茶叶,往杯子里倒开水,动作流畅又迅速。我心中感慨,此刻给我泡茶的不仅是一位高龄老人,还是享誉全国的资深刑侦专家,一位即使是柯南·道尔的神笔也刻画不出的现实版“福尔摩斯”。

据说,很多人都羡慕他越活越年轻,还问他有没有什么秘诀。崔老回答:“秘诀倒是有,那就是工作。每破一个案子,每攻下一个难题,就年轻一回。我的座右铭是——人生的价值在于奉献!”

阳光洒满房间,当崔老说“人生的价值在于奉献”时,那种赤诚令人动容。

我也见到了他的老伴儿金玉伊。崔道植的老伴儿似乎不喜欢有人来打扰,不过,她的情绪变化很快,像个小孩子似的,不一会儿,又颤颤巍巍地做出一些朝鲜族舞蹈的动作,像是对我表示欢迎。崔老摇头叹息:“她以前是省医院脑电科主任、专家,没想到自己老了,却得了脑病……”

和崔老聊天的过程中,他的老伴儿经常过来“搅局”,一次又一次拿着老花镜来到我旁边:“哎……送你一个,拿着……”又时不时皱着眉头催促崔老,“吃饭,该吃饭了……”

崔老像哄小孩儿那样对老伴儿耳语:“不要闹,不要闹,来,看电视……”

生命暮年的苍凉令人心碎,可看着崔老和老伴儿相濡以沫,恩爱相守,让人既感动,又欣慰。崔老每一声细微的叮嘱,都让人清晰感觉到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和一种鲜有的耐心,人世间夫妻之爱的极致,就在这样一种互动中流露出来。

接下来,崔老的老伴儿又唱了一首朝鲜族歌曲,我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感觉老人唱得非常深情。我问崔老歌词大意,崔老告诉我说,歌曲的名字叫《没有门牌号的客栈》——

走啊走啊,没有定处的身影

走过来的每个足迹都被眼泪浸透

还给我青春吧,我那最美好的青春

似箭般的岁月,谁能留住它

还给我青春吧,我那最可爱最美好的青春

……

这是崔老本人四处奔走为公安事业奉献青春的写照,更是妻子在背后默默支持,多年辛苦持家的写照。

一路走来,步履铿锵

怀着一份坚定执着的信仰,崔道植一路走来,始终步履铿锵。

童年遭遇战乱,自幼跟随父母逃亡,忍饥挨饿,地主家锅底一块焦糊的锅巴,也要和姐姐推来让去,谁也舍不得吃。新中国成立,崔道植不再挨饿,还有书读,他深深记得共产党的好。

“进入组织大门的第一天,获取了支撑我一生的力量。”提起初心的起点,崔道植记忆犹新。“尤其是进入公安机关后,我先后到中央民警干校(现中国刑警学院)、哈尔滨业余职工大学、哈尔滨医科大学学习,组织上为我花费了很多精力与经费,我必须回报组织,必须知恩、感恩、报恩。”

如饥似渴地学习刑事科学技术,以及与之相关的医学等方面的知识,崔道植夯实了业务基础。1975年,公安部在郑州召开的全国刑事技术工作会议上,他与其他四个省的同行承担了“人手各部位长宽度与身高、年龄、体态的关系”的科研课题。经过四年不懈的努力,共搜集了十二万五千余份指纹卡,崔道植运用数理统计学对国人手掌各部位长宽度进行了系统的统计分析,首次测得了国人手掌各部位的正常值和它与人体身长、年龄、体态的关系,为利用现场手印分析犯罪分子某些生理特点提供了新的依据。

上世纪八十年代,崔道植围绕枪弹痕迹检验,先后撰写了《根据7.62mm手枪射击弹壳痕迹判断射击枪种的探讨》、《六四式手枪指示杆痕与五四式手枪抛壳挺痕位移的研究》、《枪弹底座痕迹拍照规范》、《侦破涉枪案件最有效的方法——建立枪弹痕迹档案》、《根据射击弹壳与射击物确定手枪射击位置范围》等论文,分别入选公安部《枪弹痕迹档案管理教材》、《枪弹痕迹检验技术教材》,并在国际刑警第十届年会上交流。同时,崔道植还开创了指甲同一认定、牙痕同一认定并侦破疑难案件的先河。

“我退休以后,依然常年在外工作,和老伴儿少了交流,她整天没人可说话,最后患上了小脑萎缩。如果每天我和她通个电话,她肯定不会患上这种病——你要吸取我的教训,和家里老人要常常通电话,调动老人的脑细胞;将来你老了的时候,也要常和老伴儿聊天、交流……”

采访期间,崔老给我建议的同时,也含着深深的自责。看看他退休后这些年的工作日程表,完全是“爆表”状态,我完全理解他为什么顾不上家人,但崔老却不能原谅自己。

1994年6月17日,原本是崔道植退休的日子,老伴儿在等待,儿子们在等待,孙辈们也在等待,大家期待着这个数十年来始终聚少离多的家庭,能够在崔道植退休后走上正轨。但是,这个日期并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成为一道重要而特殊的分水岭。在随后的日子里,崔道植依然忙碌如故。

长期从事现场勘查和痕迹检验工作,崔道植发现,有些犯罪现场遗留的痕迹或者经过显现的痕迹因反差不强、无法确定其特征而舍弃;有些痕迹垂视看不清,斜视能看清,但拍照后变形严重,不得已也只好舍弃;有些细微的工痕和枪弹痕迹只能进行形状比较,不能进行测角、测距等定量检验;而现场平面图、立体图的绘制仍停留在鸭嘴笔手工操作、费力费时的低水平上,他觉得不解决这些问题,就是没尽到自己的责任。

正是在崔道植本应退休的1994年,经公安部批准,“痕迹图像处理系统”进入立项研究阶段。研究这一系统,必须依靠计算机技术。可那时候电脑还未普及,崔老对计算机一窍不通。为了按时完成课题任务,崔老从零开始,向课题组合作伙伴、专家、教授们请教,向书本请教,六十岁的崔老终于可以熟练使用电脑了。

研究课题的两年期间,已过退休年龄的崔道植不但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忙了,经常连续好几天甚至十天半月不回家,工作在实验室里,睡在实验室里。经过课题组全员的努力,对每一项技术指标进行了上千次检验,1996年10月,该项课题任务圆满完成,并顺利通过部级专家鉴定。

专家们评价:“该项成果实现了从痕迹整体形象至微小特征的计算机检验,既能够对拍照变形的痕迹进行复原,对痕迹物证进行自动测量和标定,又能将模糊痕迹进行锐化、亮度对比度处理,使其显现出更多的特征,扩大了检验范围,极大地提高了痕迹的利用率和工作效率,该系统处于国内领先水平。”

该科研成果除了在黑龙江省公安机关普及,还推广到内蒙古、宁夏、甘肃等省区,获得省公安厅科技进步一等奖,并很快在实战中发挥了作用。

1997年3月,黑龙江省富裕县一家四口被杀,现场地面为水磨石地,留下了一枚灰尘足迹,垂直看根本看不清,逆光斜着看很清楚。县公安局将留有足迹的现场水磨石地块实物及嫌疑人王恒文的胶底布鞋一起送到省厅检验。崔道植先对现场足迹进行逆光斜角度拍照,再用“痕迹图像处理系统”进行校正,与嫌疑人王恒文的胶底布鞋进行比对,很快认定杀人现场灰尘足迹就是王恒文右脚布鞋所留,为破获这起重大杀人案提供了唯一证据。

立项研究“痕迹图像处理系统”,仅仅是崔老退休后工作的一小部分,崔老最为擅长的枪弹检验研究也在不断向前推进,大量疑难案件的现场鉴定工作更是从未间断。

破解“罗生门”密码

这是2000年发生的一起“罗生门”类型的案件。

张山与李师行走在夜色里,两人眼中闪烁着欲望的火焰。他们找来一个长期有联系的女孩儿,到宾馆开了房间准备胡天胡地。

剧情,在宾馆房间里出现反转。起初,三个人玩笑不断,两个男人说荤段子,女孩儿也配合地笑得前仰后合。继而,那女孩儿发现张山腰间竟然有把手枪。趁张山不注意,她拔出手枪,嘻嘻哈哈地问:“真的假的?”

张山说:“假的,快还给我……”

女孩儿说:“假的我就留下了,吓唬人用。”

张山说:“你先把这个还给我,回头我再送你一个。”

女孩儿没深没浅地说:“我就要这个,吓唬像你们两个这样的坏蛋。”

张山急了,伸手就要夺枪:“快还给我,少他妈废话!”

女孩儿笑得更加张扬,半开玩笑的样子举枪对准张山:“别过来,你要過来,我就开……”

“枪”字还没说出来,子弹倒先出来了。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张山倒下了,女孩儿吓傻了……

这是李师事后向警方描述的情况,但女孩儿说的却是另一个版本:“不是我干的……我和他们都是老相识了,早就认识。是那个李师开的枪,他们两个吵啊吵,最后枪就响了。”

警方对李师做了检测,他的手上和衣服上果然有射击残留物。所有读过警校侦查专业的都清楚,谁开枪,谁的身上就会有这种射击残留物。那么,是不是李师说谎呢?

这时候,办案人员又想到一种可能,也许是女孩儿和李师合谋要了张山的命,现在又互相推卸罪责。可进一步的检测表明,女孩儿手上、衣服上也有射击残留物。难道女孩儿也开枪了?问题是,现场反复勘查了好几遍,只找到一枚弹壳和一枚弹头,只能是一个人开的枪。死者身上的枪伤也印证了这一点。

如此一来,本案就像黑泽明的影片《罗生门》那样,同样一个事件,不同当事人的陈述却有天壤之别,女孩儿、李师都是立足于对自己有利的角度向警方陈情。这样一起“罗生门”类型的案件里隐藏着怎样的密码?又该怎样破解?

崔道植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现场。他对嫌疑人的供述置之不理,对几种可能性的猜测也不感兴趣,经过细致勘查,他提出做现场实验,他想要验证的是:在特殊环境下,非射击者身上会不会有射击残留物。

实验很快做完了,结果发现,在狭小的封闭空间内射击,非射击者手上、身上也会有射击残留物!由此,“罗生门”的密码很快破解——李师的陈述是真实的,女孩儿说了谎。

崔道植的这一发现,颠覆了国内同类枪案现场勘查的常规判断。以往,射击残留一直被作为定性证据使用,凡是手上有射击残留物的,一定会被认定为射击者。而崔道植的实验结论,使这个常规判断的唯一性变成了不确定性,将其作为证据链的一个重要环节时,需要更多的考量,对批捕、起诉或审判环节的认定,更是一种全新的提升。

申请重返现场

其实,崔老的老伴儿身体状况还算良好,只是因为小脑萎缩,导致认知能力和情绪控制出现问题,行为举止往往像个小孩儿。

感覺老伴儿的病情逐渐稳定了,养老院里的崔道植有些“不甘寂寞”了,于是他申请重返现场:“我在养老院已经一年零四十三天……我希望能重返勘查现场,很多案子不到现场是不行的,像现在这样仅仅通过检材做鉴定,是不行的。”

说起这一年零四十三天,崔老的语气很沉重——可以看出,养老院里的崔道植,是按天计算日子的。身在养老院,他想着的还是工作,只要提起案件现场,他就“不安分”了,八十五岁了还要“走啊走啊,没有定处的身影”……

“我已经和三个儿子商量好了,再有疑难案件的现场勘查任务,老伴儿就由他们三个轮流照顾。”

采访期间,崔老反复提起这个话题。事实上,两年前,崔道植还曾接受公安部指派,飞赴云南执行疑难枪弹痕迹鉴定任务。提起目前依然动不动加班干一个通宵的问题,这位八十五岁的老警察不以为然,他对我说:“没有感觉累,习惯了。”

回忆当年,1951年2月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四年里,崔道植也是一次次申请上战场……崔道植,也许是全中国唯一的依然保持良好工作状态的志愿军老战士。从十八岁申请上战场,到八十五岁申请重返现场,崔道植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战士。

六十余年从警生涯,鉴定痕迹物证七千余件,大多成为侦破疑难案件的点睛之笔,但是,除了学术研究、课题攻关获得的奖项,他的三等功、二等功及各种荣誉称号少之又少。可以这样说,崔道植的从警生涯“虚名”少,“实绩”多,胸前鲜有功勋章,恰恰体现出他淡薄名利的高贵情怀。

三、痕迹检验领域的“定海神针”

“土办法”引发重大课题研究

2013年的一个夜晚,厦门集美区某立交桥下无人处,两个男子正在低声嘀咕。

“事成之后,给你余款。”

崔道植利用特制的铝箔胶片提取弹头膛线痕迹

“不行,现在就给我,我要全款。干掉他后,我立刻远走高飞。”

崔道植利用特制的铝箔胶片提取弹头膛线痕迹

两人各持己见,谁也不肯让步,争论渐渐升级。一声沉闷的枪响,一个身影倒下了。想要远走高飞的那位上前查看,对方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紧接着,就该他“远走高飞”了。

正值某农村选举期间,被害人想当村主任,预谋雇凶杀死竞争对手,还给了凶手一把枪。两人谈好三十万成交,不料商量细节时发生矛盾,害人不成,反而被杀。

现场只有一枚弹头、一具尸体,没有弹壳。不过最终案子还是破了,杀人凶手落网,凶器也被收缴,那枚弹壳还卡在枪膛里。问题是,凶手拒不开口,而枪管老化严重,难以认定那枚弹壳和现场子弹的关系。只有证明弹头是这支枪发射的,才能让凶手认罪伏法。

鉴于检验难度太大,厦门警方把弹头送到福建省公安厅,福建省厅也无法认定,又送到公安部。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进行了专家会诊,做了很长时间的工作,依然没有突破。

每到在枪弹检验方面遇到难题的时候,就会有人推荐说——你上黑龙江找崔老。当地办案机关的人也是这么想的:走到这一步,成不成我们也是尽力了,到黑龙江去找崔老吧!

崔道植当即把枪支、弹壳、现场弹头拿到实验室,带着几个年轻人搞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多方法。最终,崔道植利用自己研制的“弹痕展平器”解决了问题,做出同一认定结论。

说起崔道植的“弹痕展平器”,就不得不提一下1994年的一起案件。那年的10月21日,山东省农村经济开发中心总经理王某夫妇在家被枪杀,现场留下两枚7.65mm手枪弹头。山东省公安机关抓获了重大嫌疑人张昌文,并缴获了一支比利时造“枪牌”手枪。经过山东省公安厅和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检验,均认为枪管磨损严重,无鉴定条件,后送到崔道植处要求检验。

山东省公安厅和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都没能作出鉴定,送到崔道植那里就能检验出结果吗?他们为什么那么相信崔老呢?那是因为在此前,崔道植琢磨出了一个“土办法”,利用铝箔胶片把膛线展平到一个平面上进行痕迹比对。用这个“土办法”,崔道植最终得出结论,证实枪杀王家夫妇现场提取的子弹头,就是用从张昌文处缴获的“枪牌”手枪射击的。

崔道植曾向各地公安机关介绍过这种方法,但真正能用到手、用到会的,没几个人。怎样才能把这个“土办法”规模化推广,并实现系统化应用?这始终是崔道植琢磨的一个课题。

见证中国刑警力量

1995年,全国涉枪案件呈现明显的上升趋势,公安部在“十五攻关”规划中列入了“枪弹痕迹自动识别系统”的课题。当时,全国有九个省、市公安部门参加竞标,要承担这一重大课题的研究工作。崔道植代表黑龙江公安机关投标,但由于经费短缺,公安部初审阶段没有通过。最后,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和北京市公安局中标。

此时,崔道植已经六十一岁,虽然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了,但心里还总挂念着自己的专业。1997年,他参观了公安部举办的国际刑侦器材展,在展会上,他看到了加拿大、美国的“枪弹痕迹自动识别系统”,心里很着急。

“干了一辈子枪弹痕迹检验工作,却拿不出我们自己的系统?”崔道植深感内疚,也憋足了一口气,决心要攻破这个堡垒,从而进一步充实“弹痕展平器”的理论支撑,最终实现规模化推广、系统化应用。

搞科研就得花钱,可自己已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不可能再向单位要经费,他精打细算,从工资里留出生活费用,其余全部花在科研上。为了研究膛线痕迹的提取技术,他访问过国内七所高等学府和三个精密仪器研究所;为了研制一种高精度制模片,他去过国内三大铝厂和铝箔片厂;为了研制理想的弹痕展平装置,他先后设计了四种模型图,分别在四个机械加工厂制作。

经过五年多的苦心研究,崔道植研制的“弹痕展平器”和利用特制的铝箔胶片提取弹头膛线痕迹的技术获得了发明专利证书,用它复制出来的膛线痕迹,既清晰又稳定。以此为基础,他和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王志强研究出来的“弹头膛线痕迹自动识别系统”,于2001年10月16日通过了部级专家鉴定。

专家评价:“该系统具有独创性,技术水平高,无须人工干预,技术成熟,性能稳定,实用性强,容易操作,在膛线痕迹的录入时间、查准率方面优于国外同类系统,总体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公安部将该科研成果列入2002年度“2002B001”重点项目推广。许多年来,该系统中的“制模片”及“弹痕展平装置”已在全国十三个省区市公安系统的三十九家单位采用,破获了一批涉枪案件。

这就是一位退休老刑警的杰作,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国刑警的力量。

不仅仅是枪弹鉴定

与崔道植有关的媒体报道中,大多将其称为全国首席枪弹痕迹鉴定专家,但这个说法并不全面。确切地说,崔道植应该被称为全国首席痕迹检验专家。枪弹痕迹只是痕检的一部分,崔道植不仅是枪弹痕迹鉴定的权威,在痕检领域的其他方面也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家,被誉为痕检领域的“定海神针”。

1991年黑龙江讷河贾文革案浮出水面的时候,崔道植在茫茫黑夜里一路颠簸六个小时,从省城哈尔滨赶到讷河。轰动全国的贾文革特大强奸抢劫杀人案,被害人多达四十一人。从现场勘查启动开始,崔道植便一刻也未曾离开现场。最初的时候,警方估算被害人为十人左右。即使是这样的估算,也让人难以置信——贾文革在自家的小平房里能杀十个人?

深夜打开贾文革家菜窖的时候,一个又一个被害人的尸体暴露在勘查灯下,何止十人!崔道植建议从周围几个市县抽调警力,分成勘查组、挖尸组、记录组、绘图组、物证查找组等,陆陆续续挖出的尸体,累计四十一具……

所有现场图都是崔道植手绘的。那个年代电脑还不普及,刑事案件现场勘查图都是手绘,一般都是平面图,而崔道植的现场图却是立体的。如此复杂的现场,崔道植竟能画出立体图,让所有在场者折服。那年,崔道植五十七歲。

现场勘查如火如荼。自从进入现场,崔道植就没有了睡眠,黑夜从来没有影响他的工作进度。尸体高度腐败,尸臭让人窒息,现场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许多到过现场的刑警去附近商店买日用品时,人家都会纳闷儿地问:“你身上啥味儿啊?大兄弟你刚才去哪儿啦?”

但这些因素并没有妨碍崔道植的勘查。尸体上有衣物的残片,有的还有手铐、脚镣,或者凶手勒死受害人时留下的铁链、绳子。崔道植逐一确认衣服特征,以及捆绑方法,手铐、脚镣、绳子等特征,清理作案工具。勘查工作持续二十多天,尸体全部处理完毕后,为了获取更多的物证,崔道植戴着口罩,用筛子把现场土壤都筛了一遍,甚至贾文革家的猪圈也没有遗漏。

相对于立足案件本身获得的重要痕迹物证,崔道植亲力亲为的敬业精神更加震撼人们的心灵。

尸毒对人体有害,这是法医学的常识。下到地窖里抬尸体,法医得先往地窖里扔个氧气袋,然后勘查人员才能顺着绳子下去,把尸体系好了,人先上来,再把尸体拽上来。在地窖里工作时,勘查人员一旦感到呼吸困难,就要马上拿过氧气袋吸氧。此外,尸体上的病菌,在勘查人员的衣服上都有存留,哪怕穿上防护服,那气味也会沁到里面去。

崔道植制作的鉴定书,从来都被当作教材和样本

为防止病菌传播,现场勘查人员都被集中在宾馆一个区域住宿和用餐。他们至今记得,在最艰苦、最恶劣的环境里,崔道植始终是在现场待得最长的人。二十多天里,大家没时间也没条件去换洗衣服,崔道植也跟大家一样,说不上哪儿摸一下、碰一下,就把病菌吃到肚子里了。

本案的现场勘查工作还有一个值得称道甚至令人称奇之处——在崔道植的悉心组织下,贾文革家的邻居竟然没发现警察在干什么。崔道植让现场勘查人员半夜挖地窖,到了白天,尽管邻居能闻到怪味,但始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崔道植用自己的行动对年轻侦查员进行潜移默化的引领。他的话不多,也从来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凡事就是一股劲儿地率先垂范。那一次,本就沉默的他话更少了,面对这么多无辜的死者,面对这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他只有沉默,沉默的背后,是深深的同情。正是这种情感支撑着他始终坚守在现场,他要尽自己的本分,发现更多的证据,给死者一个交代。

所有卷宗、材料都是崔道植审核把关,这样的工作不是谁都能胜任的,需要深厚的专业素养。审核完毕后,材料、绘图、照片都要装订成卷。装卷是一个关键所在。卷宗怎么装?勘查材料、照片、绘图等,需要做好取舍,要哪个不要哪个,考验着一个痕检人员的水平。

崔道植制作的鉴定书,从来都被当作教材和样本。同样的材料、同样的物证,崔道植制作的鉴定书总是独树一帜,不但清晰、明了,让法官看了信服,而且美观。贾文革案卷宗制作期间,崔道植在数不清的现场照片中仅仅选中了五十余张,就把整个现场的情况明明白白地反映出来。扎实的现场勘查证据,成为将贾文革送上刑场的决定性力量。

技术+境界,照亮身边所有的人

崔道植给人的感觉,首先是非常干净,从里到外的干净,就像他清澈的心灵,亦如他对警察职业、对党组织纯净的感情。无论环境怎样变迁,无论有怎样的外界干扰,似乎都奈何他不得。崔道植仿佛自带气场,自成光源,照亮了身边的每个人。

古语讲“虚怀若谷”,崔道植的低调与谦虚更加与众不同,因为他从骨子里就认为自己很普通,自己做的都是分内的事。可实际上,他所做的事情,又有哪一件是普通的呢?

2000年,黑龙江省宁安县发生一起入室杀人案,被害人系女性,现场一张报纸上遗留一枚血和汗液混合的残缺指纹。经过初步鉴定,当地警方怀疑是她丈夫所留,但崔道植看过后却说不是,认定这枚指纹背后另有其人。死者丈夫的嫌疑被排除了,被害人家属却不干了,多年来一直上访喊冤,公安机关承受了很大压力。崔道植当然不愿给当地警方留下这么一个“后遗症”,他一直记挂着这个案件,五年之后,终于通过指纹比对锁定真凶,给了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如果不是特别重大的疑难案件,一般不会请崔道植出马。2014年2月,佳木斯发生一起灭门案件,五人遇害。案件在社会上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要求迅速破案。崔道植一路顛簸,从哈尔滨赶到佳木斯,不顾疲惫随即参加案情分析会。

对于这起案件,省厅和当地警方有分歧。犯罪嫌疑人先杀的谁后杀的谁?整个现场还原过程中的分歧特别大,以至于影响到具体的侦查工作。

案情分析会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开到晚上八点。吃了一口便饭,崔道植没有休息,又召集开会。会议开到晚上十二点,崔道植掌握所有细节后,重新复原了现场,明确指出应该是先杀的谁、后杀的谁、怎么杀的,然后又怎么去拿的钱。最先的争论源于现场呈现的矛盾谁也解释不清,崔道植则把那些矛盾一一解答清楚,矛盾解决了,争论也就停止了。

当天,年逾八十的刑侦专家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和特别敬业的工作作风,给在场所有的人,无论是领导还是刚入职的年轻民警,都上了特别生动的一课。

专案组决策层根据崔道植的结论果断确定了侦查方向,崔道植终于可以回房间休息了。后半夜的时候,人们看到崔道植的房间还亮着灯。专案组领导派人到崔道植房间送水,同时也叮嘱崔老早点儿休息。为崔道植送水的刑警发现,崔老还拿着材料在床上看。崔道植说:“我再研究研究,我觉得我的分析还不是特别完美,有些小瑕疵,还需要再想想。”

那一夜,崔道植房间的灯光始终亮着,直到天明……

无论是什么样的案件,只要有条件能认定的,只要崔道植认定了,同行就会说,这是崔老认定的,不会有错。

崔老的同行从事的都是刑事技术领域的工作,在这个领域工作的人,说话都很小心。为什么他们对崔道植有这样的评价?因为同行们服气。崔道植数十年来七千余起疑难案件的精准鉴定说明了一切,更凭借一名近七十年党龄的老党员的坚定信念和人格操守问鼎一名人民警察的信仰高地。

崔道植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不论做什么,一定要实事求是。”

真正做到这一点,不容易!崔道植现在几乎每天都在整理枪弹检验教材课件,留给年轻人做参考。有时,年轻的勘查人员去向他讨教,而有的课件还没有最终制作完毕,处于逐渐完善的阶段,崔道植就会叮嘱:“这还不是最终版啊,这个东西我还得斟酌修改。”

崔道植是追求完美的人,但凡能拿出手的东西,一定要做到最好。所以,他制作的课件,件件都是精华,是他毕生的心血!

技术+境界——很多人形容崔道植的时候,都会用这样的方式概括。一个人,如若没有那么强的能力,那么大的格局,那么开阔的心胸,就不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搞刑事技术,第一需要勤奋认真,第二还需要悟性。崔道植二者兼具。手、足、弓、枪,崔道植是公认的全才。

退休后,崔道植返聘到黑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1999年,刑侦总队上了一套指纹识别系统,许多刑警都成了崔道植的学生。崔道植给大家做课件,但不能亲自讲课,因为他特别忙,总是全国各地跑,只好做了课件让大家自学。崔道植还亲手做了考试卷,考试卷都是图文并茂。渐渐地,黑龙江省内市县区公安局刚刚从事指纹鉴定工作的民警,都闻风而来,向崔道植请教。大家提的问题深浅不一,崔道植都一视同仁认真作答,直到对方听懂为止。总之一句话,崔道植把他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每一个想学习的人。怕人家学不会或者还有疑问,他留下电话,任何时候给他打电话他都会耐心作答。

不久,黑龙江省公安厅指纹信息库建库成功,当年就发挥作用,破了很多案件。这其中,崔道植起了关键作用。那一年,崔道植六十五岁。至今他出的那些试卷,很多人还完整地保留着。

2016年底,黑龙江省公安系统开展全省命案积案指纹比对专项行动,于是,七十多起疑难命案的现场指纹交给了崔道植。当时崔道植已是八十三岁高龄,大家就是希望崔老能在闲暇时给看一看,没想到崔道植连续加班三天,全部看完,而且每一枚指纹的关键位置都用图像处理软件标上小红点,还仔细做了标注,许多积案由此成功破获。

感动之余,很多人也感到后怕。老爷子都这个年龄了,还成宿加班,要是给累坏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四、唱了一辈子的歌

“最后一次等待”

原本以为崔道植退休后会回归家庭,但妻子与孩子们想错了。不断接受省公安厅指派任务的同时,公安部也经常调派崔道植赴疑难案件现场勘查。每次出远门,都是老伴儿送他去火车站或者飞机场。送别的时刻,老伴儿就开始了一场又一场漫长的等待。

自从和崔道植相识以来,金玉伊一直在等待,等待在外奔波的崔道植早点儿回家,希望他少一些案件,少一些奔波,但她的期待始终是一种奢望。按理说,退休后的生活,应该是老两口彼此相依相伴了,但这依然是一种奢望,金玉伊还是在等待……老两口谁也没料到,2011年的那场送别,成了金玉伊的“最后一次等待”。

2011年的那个早晨,金玉伊把崔道植送到机场大巴站的时候,不知为何,眼中蓄满了泪水。按理说,两位老人这辈子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送别,伫立在路边彼此叮嘱一番,老伴儿看着崔老提起行李包上车……可是这次,老伴儿为什么会流泪呢?

長期的刑侦工作,外有各种血色现场的考验,内有各种侦破思路碰撞交锋,崔道植的性格里满是铁质元素,可此刻面对老伴儿脸上的泪痕,他的情绪上也有了微微的颤动。

老伴儿望着大巴渐行渐远,转过身,独自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身边,上学的孩子们蹦蹦跳跳,挤公交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然后,她迷路了……

一名热心的出租车司机发现了她。

“您老这是要去哪里?”

“我不去哪里,我要送人……”

“送走了吗?”

“我要出门……”

“您不是要送人吗?”

“我不送人,我接站,我要接崔道植……”

“您……还是回家吧!您家在哪儿?”

“在公安厅……”

当一位出租车司机把电话打到崔道植的手机上时,他即将登机。崔道植给儿子们打了电话,心中满是牵挂、忧虑,但时年七十八岁的他依然没有停下登机的脚步——案发现场在等着他。

好心的出租车司机把金玉伊请上车,一路送到公安厅家属区。此时,三个儿子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次事件过后,崔道植和儿子们有了分工,只要他外出办案,妻子这边就由儿子们轮流照顾。在这种情况下,崔道植依然没有放弃工作的念头,奔走于全国各地疑难案件现场的脚步依然没有停歇,依然在思考着如何实现工作与照顾老伴儿两不误。三个警察儿子每天也忙得不亦乐乎,谁也没想到,她的病情会越来越严重……

于是,家里的每一扇窗户都上了锁。早晨,崔道植为老伴儿做好早饭,便反锁家门到公安厅的办公室上班,中午回来做好午饭,再反锁家门去上班……

在家里的时候,崔老一方面要照顾小脑萎缩导致精神障碍的老伴儿,一方面要抓紧时间进行手头的工作。由于退休后没有工作助手,所有辅助性的琐碎工作都要崔老自己完成,工作量远超一般在岗的刑事技术人员。有时,崔道植正在专心致志工作,老伴儿会突然过来抢走电脑,他只好像哄小孩儿那样耐心劝慰并取回电脑。即使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崔老在高质量完成公安部鉴定任务的同时,还把以往的成功案例制作成一个又一个精彩的PPT教材,并着力研究非制式枪支建档工作。

每次从外面回来,老伴儿就会像孩子一样扑过来,眼里满是委屈的泪水。很明显,她不希望自己被锁在家里。不过,只要能见到崔道植,她就满足了,她依然会用朝鲜语为他清唱《没有门牌号的客栈》——

走啊走啊,没有定处的身影

走过来的每个足迹都被眼泪浸透

还给我青春吧,我那最美好的青春

似箭般的岁月,谁能留住它

还给我青春吧,我那最可爱最美好的青春

……

红烧肉和烧茄子

老伴儿的病痛是崔老唯一的心病。儿子们都说:“我妈这一辈子啊,都给我爸奉献了。”

崔道植的三个儿子都出生在公安厅大院,一家人六十多年来的喜怒哀乐都与这个大院有关,三个孩子成年后,均选择了从警之路。

“我小时候,是恨父亲的……”时至今日,老儿子崔英滨说出了心里话,“父亲经常不在家,家务重担都由母亲承担。”

上世纪七十年代,黑龙江百姓的日子还不怎么好过,存秋菜、渍酸菜和冬天的柴米油盐、缝缝补补,对于任何一位家庭主妇来说都是严峻考验。以棉袄棉裤为例,家庭成员每个人都需要薄厚各一,厚一些的应对深冬,薄一些的应对浅冬,还有大棉鞋、二棉鞋、单鞋等,一个冬天光是这些东西就能把崔道植老伴儿的业余时间全部占据。

崔道植在黑龙江乃至全国警坛威名远扬,而他却说:“如果说这些年我取得了一点儿成绩,那都是党培养教育的结果,给了我实现人生价值的平台,让我无时无刻都有一种报恩的思想。”在他看来,要向党和人民“报恩”,就必须落实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对公安事业尽职尽责的具体行动上。

但是,没提老伴儿!不论在何种场合,崔道植都没说过感谢自己家人付出的话。不过,他很清楚妻子为他、为三个儿子做了什么,所以,他在养老院里对老伴儿细心呵护。崔道植希望能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里,给老伴儿一点儿补偿。

将全部精力用在工作上的崔道植,鲜有陪伴家人的时候,要么常年出差在外,要么扎进实验室不出来。妻子一度对他不顾家的做法非常不理解,孩子们就想方设法做她的工作,把爸爸取得的成绩讲给她听,开导她。崔道植也有自己特殊的方法安抚妻子。每次出差回来,他都要下厨为妻子做她喜欢吃的红烧肉和烧茄子。

“记得当年妈妈吃爸爸亲手做的红烧肉、烧茄子时,眼里常常是含着泪水的。”崔英滨说,“成年后,我理解了母亲的泪水,那里边有委屈和无奈,更有对父亲的理解与支持。”

警察家风

公安部刑侦局的同志最熟悉崔老的工作作风:他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每次受命来京他很少坐飞机,到了北京,出行也是挤公交乘地铁,从来不让接送……即使是远赴甘肃白银,崔老还是独自坐火车去——飞机票贵,用崔老自己的话说就是“为国家省点儿钱”。退休前,崔道植在黑龙江省公安厅是有专车的,但他却常年骑着自行车上班。

理想信念是共产党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崔道植毕生力量的源泉。同时,崔道植对党忠诚的信仰基因也深深根植自己的家庭。

“母亲的双手关节很不好,有严重的大骨节病,都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舍不得用煤,母亲常年用凉水洗衣服造成的。”崔英滨说,“父亲从不利用工作上的便利为自己和家人谋利。”

早些年间,出于对崔道植加班加点拿出精准鉴定结果的感谢,许多基层公安机关经常会给崔道植送来米面油和山货,有时甚至是整只狍子和整羊等,他全都送到单位食堂,给大伙儿改善伙食,从不往自己家里带。

孩子们曾经抱怨,父亲对他们生活上不关心,对他们的前途更“不负责”。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崔英滨在佳木斯当兵,父亲经常去那里办案,崔英滨所在的部队与佳木斯市公安局只有几百米距离,父亲却从来没去看过他。一同去办案的同事和佳木斯的同行主动为他们创造见面的条件,都被崔道植婉言谢绝。崔英滨的战友们,有能力的都调回哈尔滨了,而他们近在咫尺,却连面都见不到。

崔英滨相信,以父亲的能力,把他调回哈尔滨不是什么难事,但父亲只有一句话:“我的荣誉不是你们进步的台阶,路是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对儿子的要求从来都是一口回绝,对下属和同事,崔道植却总是有求必应,主动帮同事解决困难,向领导推荐技术过硬的下属,以便他们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2006年,崔道植荣获全国公安科技突出贡献奖,四十万元奖金中的十万归个人支配。这些奖金崔道植没有留下一分钱,大部分用于给黑龙江省公安厅、哈尔滨市公安局以及兄弟省市公安机关添置鉴定设备。

当时,崔道植的二儿子正为购房款发愁,但他根本没“惦记”父亲的十万元奖金,他太了解父亲了,知道惦记也没用,对父亲处置奖金的做法更没表示任何异议。直到2011年,二儿子才贷款买了房子,而这时的房价比2006年翻了三倍多。

“常年点灯熬油进行课题攻关,崔老有很多专利,完全可以从中获得巨大的经济利益,但他却把这些专利无偿贡献给单位。”崔道植的学生、在深圳市公安局从事痕迹检验的梁传胜说。

崔道植以他的人格力量感染着、带动着自己的家庭,其身体力行的家教模式打造出与一般家庭不同的警察家风。对三个儿子,崔道植一向严格要求,其中老儿子崔英滨继承父业,在哈尔滨市公安局从事痕迹检验工作。

崔英滨原本有机会转业到条件比较优越的单位工作,父亲却硬性要求他转业至公安机关,而且不让他留在省厅,“必须到最艰苦的一线积累工作经验”。2018年春节,崔道植第一次问老儿子:“爸爸让你从事这个工作,后悔吗?”

崔英滨回答:“只要是爸爸让我做的事情,我都不后悔。”

“投身公安工作之后,我完全理解了父亲。这十几年,在支队领导、同事的鼓励和帮助下,当然自己也没少努力,我取得了一些成绩,算是没给老爸丢脸。”崔英滨说,“我们哥儿仨性格都挺像父亲,对待工作都很拼。”

崔英滨先后荣立个人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市局嘉奖七次,四次被评为“哈尔滨市公安局優秀共产党员”,连续三年被评为“哈尔滨市公安局优秀科所队长”,2012年被评为“哈尔滨市劳动模范”,2016年荣获“全国优秀人民警察”荣誉称号。

崔老的另外两个儿子也不含糊,大儿子系省厅刑侦总队科技专家,二儿子系省厅反邪教总队业务骨干。崔门父子,个个是所在单位的行家里手。

不过,有时候家里也会起争执。比如白银案攻坚的关键时刻,崔老执意坐火车赶赴甘肃。儿子们都急坏了,忍不住冲老爸嚷嚷:“爸,咱不花国家的钱,我们花钱给你买飞机票还不行吗?”

“虽然有时候对他老人家的一些行为不理解,但我们兄弟三个都是从内心里敬畏父亲的。”崔道植的长子崔成滨说,“可以说,这些年来我们家里是‘爱恨交织,但在支持父亲工作这一点上,始终如一。”

“给他当儿子,我们连埋怨的资格都没有。”二儿子崔洪滨说,“荣誉、职务这类东西,父亲根本不往心里去,他的心思全在现场和那些研究课题上,心无杂念,所以他才长寿。”

唱了一辈子的歌

和老伴儿住在养老院的一年多时间里,是崔老陪伴妻子最多的时光,两个人从来没有这样形影不离。

看望崔老那天,我在养老院里和崔老一家吃晚饭。崔老不停地为老伴儿夹菜,可老伴儿不怎么感兴趣,仅仅喝了一碗稀粥,便把几乎没动过的餐盘热情地推到我面前。看来,她已经开始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了。为了让她开心,我来者不拒,狼吞虎咽把她餐盘里的饭菜也吃光了。

不料,饭后她又开始闹情绪:“走,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公安厅,我是干枪弹检验的!”

这话说得有点儿没头没脑,她以前不是医生吗,怎么也跟丈夫一样干枪弹检验了?我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却在潜意识里成为了她的丈夫。

崔道植温情地拉着她的手:“玉伊,你不要急,我们回家……”

时间好快啊!1960年在黑龙江省公安厅小会议室举行的那场集体婚礼,崔道植记忆犹新。然后是1970年、1980年、1990年、2000年、2010年……以十年为一个节点算起来,时间就像一路呼啸而过的高铁列车,站台却为数不多。结婚五十九载,崔道植常年在外奔波,她和他聚少离多;结婚五十九载,她常年独自一人带着三个儿子,洗洗涮涮、缝缝补补,默默支持着丈夫的事业;结婚五十九载,当她年老体衰,被疾病裹挟时,心里记挂的还是她的丈夫,甚至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时常魂牵梦萦的人。

于是,在三个警察儿子的陪伴下,崔道植搀着老伴儿金玉伊,一家五口人迎着傍晚的风,围着养老院转圈。一边走着,崔道植眼中泛着泪,三个儿子也在无声地啜泣。再次回到养老院门口,小儿子英斌说:“妈,公安厅到了,我们到家了……”

听闻“公安厅到了”,金玉伊老人显得很高兴,旁若无人地唱起了那首朝鲜族歌曲《没有门牌号的客栈》。

朝鲜族老人金玉伊唱起这首歌的时候,早已不像当年那样字正腔圆,小脑萎缩导致她有些吐字不清,在不知情的路人听来,那不过是一个患病老人的呓语,但在崔道植听来,却是人间最美的旋律——那是老伴儿给他唱了一辈子的歌啊!那是只有他和她才会懂的旋律。

崔道植对儿子们说:“明天,我们去拉林。”

回到拉林

拉林,是十八岁的志愿军战士崔道植和十六岁的卫生站护士金玉伊相识的地方。

拉林的寒风里,崔道植拉着老伴儿的手,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她依然唱着那首歌曲,却对眼前经过的一切完全无感——街道两边的建筑物早已面目全非。崔道植反复对老伴儿说:“我们在拉林了,还记得卫生所吗?就在那边……”

金玉伊老人望着卫生所的方向,突然安静下来,凝视良久,自言自语:“田毅……”

田毅,当年卫生所的护士长,金玉伊的入党介绍人,也是她对拉林仅存的记忆。

望着老伴儿弯曲的脊梁,望着她那依然清澈的眼神,崔道植仿佛穿越近七十年的时空,和她一起回到了1952年。于是,十六岁的金玉伊重新在卫生所忙来忙去了,十八岁的崔道植重新站在三千名朝鲜族学生面前授课了……

1952年12月,志愿军某部16团的朝鲜族战士崔道植跟着部队来到哈尔滨附近的拉林整训,由于文化功底比较好并熟练掌握汉语、朝鲜语,崔道植承担起培训三千名朝鲜族学生的教学任务。朝鲜战场上撤下来的大量伤病人员也集中在拉林,崔道植经常往返于伤员战友与三千名学员之间,由此和金玉伊相识。

他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那“似箭般的岁月”,全部奉献给了人民公安事业

在战场上受伤,脾气总归是不会太好的。那时候有句话这么说:“身上一个眼儿,比朱总司令小一点儿。”面对那些“比朱总司令小一点儿”的脾气,朝鲜族女护士金玉伊总是很有耐心,尤其是她那热情爽朗的笑声缓解了伤员们的情绪。

在拉林的时候,崔道植和金玉伊也只是相识而已。崔道植没想到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儿会成为自己未来的妻子,还将为他孕育三个生龙活虎的儿子。不久,崔道植所在的16团整编归属黑龙江省军区,1955年5月,又集体转业,崔道植来到黑龙江省公安厅工作。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撮合崔道植与金玉伊。

确定恋爱关系的五年里,崔道植先后在中央民警干校、哈尔滨业余职工大学、哈尔滨医科大学学习,迅速成长为黑龙江省公安厅的刑侦专家。金玉伊也不断努力,成为黑龙江省医院的脑电科专家。相对而言,还是崔道植更加忙碌些,五年时间里,金玉伊没见过他几次,两人聚少离多。那时他们大概都没想到,“聚少离多”竟然成了可以概括他俩一生的关键词。

时光荏苒,青春岁月已成久远的记忆。现在,崔道植只要离开老伴儿一段时间,老伴儿就会不认识他,他只有一次次不厌其烦地自我介绍,以恢复她仅有的记忆。每天在养老院的食堂里用餐完毕,她依然拒绝回病房,而且逢人就说:“我要回家,我家在省公安厅,我是干枪弹检验的……”

于是,崔老就陪着她围着养老院走上几圈,或是由儿子开车带她去外面兜几圈,然后再回到养老院大门前:“公安厅到了!”

每天回到“公安廳”,她都非常兴奋,然后就会唱起那一曲《没有门牌号的客栈》:“走啊走啊,没有定处的身影……”

那“没有定处的身影”,就是崔老一生的写照。他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那“似箭般的岁月”,全部奉献给了人民公安事业。

走啊走啊,没有定处的身影

走过来的每个足迹都被眼泪浸透

还给我青春吧,我那最美好的青春

似箭般的岁月,谁能留住它

还给我青春吧,我那最可爱最美好的青春

……

(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

策划 杨桂峰

责任编辑 季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