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侦探

2019-08-08 02:58:42 啄木鸟 2019年8期

邱振刚

2015年8月3日,东南沿海某省兴海市的商业步行区,蓝带牛排馆。

萧正抬起手腕,看看手表上的时间,觉得自己这只瑞士手表上的指针走得实在太慢了,尤其是那个细长的分针,距离晚上七点钟的位置还足足有二十分钟。他叹口气,拿起右手边的那束鲜花看了看,接着对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面容反复打量着。这会儿,在这家堪称本市顶级的法式西餐厅,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人,只有他面前的椅子还空着。

他在玻璃上看到的,是自己脸上那一副喜悦、期待的神情,西装、衬衫也都整齐笔挺,丝质领带更是打得饱满帅气。说起萧正今天的好心情,还需要追溯到三天前的周末。他今年三十二岁,目前在一家银行任职,收入算是相当丰厚了。他出生在本省的一个小县城,从省财经学院毕业后,进入市开发银行在本市一个偏远山区县的分行工作。他经过八年的打拼,在半年前被调到位于市区的总行工作,职位是银行商业信贷部第三组的主管,领导六名信贷员。他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是完全靠自己的努力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认识他的人都对他的勤奋敬业非常欣赏。虽然他在三年前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生活一度陷入颓废,但他还是很快振作起来,恢复了他在人们心目中职场精英的形象。

三天前的周六,他和几个客户到海边一处新建成的高尔夫球场打球,下午驾车返回市区时,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汽车突然有一只轮胎漏气了。他赶紧把车停好,正准备更换轮胎时,发现原本安装在车子底盘处的备用轮胎竟然不翼而飞了。他摇摇头,准备拨打自己常去的那家修车行的救助电话时,一辆从远处飞速驶来的汽车在他车前停了下来。

从车上走下来的,竟然是一位身姿动人、相貌妩媚的年轻女子。这位姑娘走了过来,礼貌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在了解了他的处境后,姑娘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备胎借给了他。他当然万分感谢,并且和姑娘约定,会尽快把备胎还给她。

今天,就是他和姑娘约好的日子。

三天前,在高速公路上,姑娘在道别时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他。萧正也由此知道了姑娘的姓名——乔盈,职业是鹤寿堂老年公寓的护士。

他虽然在失败的婚姻后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但对于他这样的都市白领,结识到乔盈这样的漂亮姑娘终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萧正手表上的时针走到了七点的位置,与此同时,餐厅的大门被拉开了,身穿洁白裙装的乔盈走了进来。

两人边吃边聊了起来。等吃得差不多了,萧正要点饭后甜点时,乔盈告诉他,这家餐厅最出名的是牛排,甜点做得一般。

“我知道有一家甜品屋,冰激凌做得非常棒呢!”乔盈调皮地眨着眼睛说。

萧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邀请我和她一起去吃冰激凌!他心潮澎湃地想着。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她对自己的印象非常好,愿意和自己继续相处下去。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了交往。这场恋爱的开头部分是非常顺利的,萧正觉得自己遇到的简直是一个天使,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度过了近两个月的恋愛时光后,他遇到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又恐怖的事情。与此同时,死神的利爪也正在一步步向他抓来。

到了9月下旬,被酷热折磨了一个夏天的兴海终于迎来了凉爽的初秋。下午三点,在《大侦探》杂志的编辑部,是一番嘈杂的景象,一连串愤怒的叫喊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着——

“该死!知名作家就可以这样放人家的鸽子吗?”

“这期的杂志,我看干脆把他这封说无法按期完稿的邮件印在杂志的封面上,让读者看看这个所谓的大作家是多么言而无信!”

看到上面这么多气愤的话,如果你以为这是几个人在同时声讨某个作家,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这些话其实都是出自一个人口中。这是一个身穿新式白色无袖束腰衬衫和豆绿色短裙的年轻姑娘,她正站在办公桌前,挥舞着双拳愤怒地叫喊着。她面前是一部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页面上是一封只有寥寥几句话的电子邮件——

沈丝雅小姐:

今天是我和你约好寄奉稿件的时间,但是,由于最近身体欠佳,医生嘱咐我近期应该以静养为主,切忌费脑动笔。所以,我实在无力按时完成作品,特此致歉。等日后身体好转,一定尽快恢复写作状态,多为刊物提供作品。

最后的落款是袁木石。

这个满腔怒火的姑娘,自然就是信中提到的沈丝雅了。她吼叫了一番后,突然发现编辑部里的另外两个男人——主编曹元和编辑丁逸郎都无精打采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一副万般无奈的神情。她挠挠头,从桌上拿起一张写着几行字的A4纸,慢腾腾地蹭到曹元身旁,说:“曹主编,你看,是这位作家失约了,你可不能因此责怪我没完成工作,取消我的年假,我计划三天后开始休假……这是我的请假申请……”

曹元接过纸,没看就折起来放到自己的裤兜里,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一篇很优秀的作品放到这期刊物上,这些工作如果能在三天内完成,杂志顺利出版,你的假期当然没问题,可如果不能完成,你就要一直工作到把杂志的内容准备妥当为止!”

“距离印刷厂的开印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周了,我们怎么可能找到一篇和预告里说的那样,取材于真实事件的小说啊!丝雅,你的休假计划大概是要去省城,到你的偶像蒋浩楠正在拍摄的那部电影的外景地,去给他加油吧?”坐在一旁的丁逸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摇摇头说。

丝雅瞪了丁逸郎一眼,又攥紧拳头,在主编的视线之外表情凶巴巴地朝丁逸郎扬了扬,那意思是说:“你这个臭小子,小心点儿!”

曹元在旁边叹了口气,说:“是啊,这就是最大的困难啊!我们在上期杂志里已经对这期的内容进行了预告,说将有一篇根据真实新闻事件改编的作品。目前我们的稿件里,没有一篇是符合这一要求的。唉,这下《大侦探》一定会成为同行的笑柄的。我们仅剩的几家广告赞助商,恐怕都会撤销对我们的赞助。说得严重点儿,《大侦探》因为这件事倒闭都是有可能的。”

听到主编如此悲凉的语气,丝雅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担忧起来。

“不过,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丁逸郎的眼睛愣愣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喃喃自语道。

曹元和丝雅的脸一起朝他转了过去,直直地盯着他,等着看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丁逸郎这个家伙,经常会冒出一些鬼点子,给灵感枯竭的推理作家提供构思,他还曾经给一些平庸乏味的作品加上一个剧情反转的结尾,让整个小说变得精彩很多。也就是看在他这个长处的分儿上,曹元才容忍他的各种缺点,比如经常迟到早退,或者编辑稿件时心不在焉,处理过的文章经常出现错别字等等。

丁逸郎见曹元和丝雅都在看着自己,便得意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眼望着天花板,摸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报纸上不是经常刊登各种关于车祸或火灾之类的新闻吗,我们只要找出一篇有伤亡的报道,然后拿这篇新闻当作素材,改写出一篇推理小说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你是说,由我们自己来写一篇推理小说?”曹元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丁逸郎还在来回摸着下巴,同时缓慢地点点头,说:“是啊,我们当了这么久推理小说的编辑,自己动笔写一篇应该难度不大。更何况,只要是那种爆炸性的新闻事件,一定有很多家媒体报道,我们很容易获得非常多的新闻素材,在这样的基础上,再加上我们三个人多年担任推理小说杂志编辑所积累的经验,一定能写出很不错的小说来。”

曹元低头琢磨了几秒钟,说:“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逸郎、丝雅,你们今天各自找出有改编价值的新闻事件,明天早上我们再讨论一下,看看哪个事件适合改写成推理小说。这期《大侦探》一定要在七天后按时出版,我们对读者作出的承诺,必须要不折不扣地履行!”

“是!我一定会努力的!”丝雅响亮地回答。

丁逸郎呢,站起瘦高的身子,双手揣进裤兜,大步流星朝外走去。“那我去图书馆查报纸去了……”他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第一天 上午8:16

早上,沈丝雅和丁逸郎一起走进曹元的办公室,在他桌前坐下。沈丝雅怀里捧着一个装满报纸复印资料的文件夹,双眼通红,时不时还打上个哈欠,很明显是整个晚上都没怎么休息。丁逸郎则两手空空,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

曹元重重吸了一口嘴里的電子雪茄,朝两人扫视了一眼,说:“丁逸郎,你先说吧。”

“OK!”丁逸郎朝空中打了个响指,说了起来,“经过调查,我觉得一年前的一件新闻最有改编的价值。当时,先是一家报纸报道了一起车祸,具体的案情是一名叫莫俊明的男子,独自驱车在兴海城外的一处高速公路上行驶时,车辆突然失控冲下路面,在路边的树林中连续撞击了多棵大树后起火燃烧,驾车者也被烧死。后来,陆续有记者发现,这名死者在遇害的前一个月刚刚举行了订婚仪式,未婚妻是一家老年公寓的护士,名叫乔盈。而这位乔盈,在莫俊明死去的前一年,还有一个名叫郑英旗的未婚夫在海边钓鱼时溺水身亡。也就是说,乔盈曾经在仅仅一年的时间里,有两位未婚夫意外去世。而每次她都作为保险受益人,获得了来自五家保险公司的巨额赔偿,合计八百万元。这种情况当然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但是,警方经过调查,郑英旗和莫俊明的死亡现场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而且,在意外发生时,这名护士都是没有作案时间的,她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最后,警方的结论是莫俊明死于意外,没有人为因素,乔盈也摆脱了嫌疑。”

“哦,连续有两个未婚夫死于意外,自己获得巨额保险赔偿,这件事还真是很诡异啊!别的呢?”曹元全神贯注地听他说完,连点了几下头,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情。

“没有了,我就找了这一件。”丁逸郎摊开双手,表情异常平静。

还没等曹元说什么,丝雅马上说:“哼,就知道你会偷懒!你看看我的工作成果!”说着,她得意洋洋地打开了文件夹,只见足足有两寸厚的剪报复印件出现在曹元和丁逸郎面前。

丝雅说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说完自己找到的新闻事件。当然,丁逸郎找到的那个事件也没有被丝雅错过。等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合上文件夹,得意地仰起脸,等待曹元的表扬。曹元盯着她说:“你找的这些新闻事件里,你觉得哪个最可疑?”

“最可疑的……好像就是那个老年公寓女护士的两个未婚夫连续死亡事件。”丝雅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为情地说。

曹元无奈地说:“所以你只要找到一个有足够改编潜质的新闻事件就行啊!那我们就赶紧来分析,看看能否把它改写成推理小说吧。”

于是,三个人开始一起研究这起新闻事件。事件中的第一个死者,名叫郑英旗。他的职业是一家电器公司的法务经理,曾经离过婚。他的尸体于2013年8月30日清晨六点五十分左右在兴海一处偏僻的海边被发现。法医解剖了他的尸体后,确定他的死亡时间是当天清晨五点到六点之间。警方推断,他是一名钓鱼爱好者,当时是在海边礁石上垂钓时,不慎落水被淹死。

第二个死者,名叫莫俊明,死于2014年7月19日。他的职业是证券公司的理财顾问,也曾离过婚,当时他正驾车沿着高速公路从兴海市内的私宅赶往郊外和客户见面。根据公路上的摄像头所拍下的画面,当他行驶到一处弯道时,车辆突然失控,冲出了公路,以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撞进路旁的树林,汽车和树都燃起了冲天的火光,莫明俊本人当然也被活活烧死。对于车辆为何会突然失控,因为车辆损毁严重,始终没能查清原因。

第一起事件发生后,因为这看起来不过是一起普通的意外,只有两家报纸进行了报道。第二起事件发生后,起初也没有人把它和第一起事件联系起来。后来,有一个好奇心格外强的记者,在查看死者莫俊明的个人社交账号时,看到了乔盈的照片。这个记者恰好在一年前报道过郑英旗溺水事件,对乔盈还有印象。他马上对乔盈和两个死者的关系进行了调查,了解到乔盈在一年时间里有两位未婚夫死于意外,她还作为保险受益人,获得了巨额保险赔偿。这个记者如获至宝,第一时间以“两任未婚夫离奇身亡,女护士连获天价赔偿”为题写出了报道。这下,整个兴海市的新闻媒体都兴奋了,纷纷派出记者去调查乔盈和这两起意外事件究竟有没有关系。警方也重新启动了对一年前郑英旗溺水死亡事件的调查。

但是,无论是新闻媒体还是警方,最后的调查结果都是一致的,那就是乔盈绝不会是杀人凶手。因为第一名死者郑英旗发生意外时,乔盈正带领自己负责看护的老年人在一家老年病专科医院里进行体检。因为体检需要空腹,所以当天乔盈在清晨五点零三分就来到老年公寓,并在十五分钟后带领老人们登上大巴车,于六点十八分来到医院。她在医院里整整忙了一天,老年公寓、大巴车、医院里的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下她当天的完整活动过程。这天,她在摄像画面里频繁出现,当然不可能赶到距离兴海市区十五公里的海边去杀人。

至于莫俊明,在他发生车祸时,乔盈正在浩瀚的太平洋上空飞行。当时,她受老年公寓的派遣,远赴夏威夷参加一个老年人护理方面的国际学术会议。

当然,警方也考虑了乔盈是否会雇凶杀人。但是,警方对乔盈进行调查后发现,她从小就是孤儿,来到兴海不过三年的时间。而且,她从护士学校毕业到兴海后,一直就在鹤寿堂工作,平时住在距离老年公寓不远的一处小小的公寓里,她交际的范围也非常狭窄。警方查看了她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她的联系人非常少,几乎没什么朋友。总之,关于乔盈,警方没有发现任何疑点。至于新闻记者,也没有发现比警方更多的线索。他们当然还想采访乔盈本人,可她拒绝一切采访。记者既然没有更多的信息,也就无法继续报道这件事,关于此事的新闻也就越来越少,最后便渐渐淡出了人们关注的视野。

“连续因为未婚夫的死亡而获得保险赔偿,看起来的确不同寻常,但当初警察都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任何可疑的线索,我们能有比警察更多的办法吗?”看完丁逸郎和沈丝雅搜集的资料,曹元摇了摇头说。

丁逸郎说:“曹主编,你大概忘了,我们不是要去侦破一起警方都无能为力的案件,而是假定这是一起谋杀案,以此写出一篇推理小说来。”

曹元点点头,说:“那倒是啊!嗯,这件事可以当成素材,那你俩马上开始写作吧。”

丁逸郎说:“曹主编,我觉得既然要改编这件事,还需要搜集更多资料,毕竟新闻报道里的内容都是读者早就熟知的,如果读者在小说里看到的都是一年前就已经在新闻报道里看到过的信息,一定会对《大侦探》深感失望的。”

曹元站起来双手握拳撑住桌面,说:“好吧,那就再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进行调查,然后再用三天写完小说。”

出了《大侦探》编辑部,丝雅把包往胸前一抱,头一低,向前冲刺起来——这是沈丝雅每次遇到紧急情况时的标准动作。

丁逸郎刚要伸手拉她,可她已经冲到前面十几米的地方了。丁逸郎无奈地双手叉腰,朝她的背影喊道:“丝雅,我知道你想尽快完成工作,但是,在搜集资料之前,我们也要想好去找哪方面的资料啊。”

沈丝雅回头瞪了他一眼说:“哼,你就是想偷懒!你说,要找哪方面的资料?”

丁逸郎没回答,只是朝旁边努努嘴。

丝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家装修很精美的咖啡馆。她不知道丁逸郎为何要到咖啡馆里搜集资料,但这家伙看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就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第一天 上午10:28

“味道不错,这才叫生活。”丁逸郎呷了一口咖啡,抹了抹嘴巴两边的奶沫,又把脊背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靠,满意地说。

丝雅不屑地说:“哼,你看看美国电影里的那些男侦探和警察,个个都喝不加糖不加牛奶的黑咖啡,那才像硬汉。你这家伙呢,足足放了半杯的牛奶,糖放得比我还多,你的味蕾也太脆弱了吧。”

“我才不管那些人什么口味,自己舒服就好。”丁逸郎说着,又端起杯子品咂起来。

丝雅正要问丁逸郎在咖啡馆里如何搜集资料,突然一个戴着墨镜、穿着黑色T恤、身材很壮硕的男人走了进来,还径直坐到了丁逸郎身旁。

“这位先生名叫高敏明,职业是保险调查员。”丁逸郎把那个男人介绍给丝雅。

丝雅愣愣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接着侧过脸狠瞪了丁逸郎一眼,眼神里的怒火仿佛是在說:“你这家伙真该死,约了人,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丁逸郎对那个男人说:“莫俊明和郑英旗两人的人寿保险合同,都是由你来调查的?”

“是的,我是专门受雇于保险公司的调查员,负责人寿保险合同,两年前郑英旗先生溺水身亡事件,一年前莫俊明先生遭遇车祸事件,最后都是由我进行调查。”

丝雅瞪大眼睛,看了看丁逸郎,仿佛在说:“你这家伙,是怎么找到这个调查员的?”

丁逸郎知道她的意思,说:“昨天在搜集资料的时候,我看到这起事件,就猜曹主编一定会同意我们把它改写成小说,于是,我就想方设法找到了高先生。”接着,他又转向高敏明说,“你的调查结果虽然已经在报纸上公开过,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你调查中发现的情况。”

高敏明淡淡一笑:“这两起事件的现场都不复杂。对于莫俊明先生的车祸,尸检的结果证明,莫俊明当时并不是酒后驾驶。但是,因为整辆车已经被烧成一堆废铁,导致勘查的难度极大,所以,事发原因可能是操作不当或技术故障等。至于郑英旗先生溺水身亡的事件,尸检和现场勘查的结果都没有任何异常,因此确定是一起意外。”

丁逸郎端起咖啡杯慢慢呷了几口,说:“高先生,除了这些结论,你还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了吗?”

高敏明微笑着说:“我所知道的,能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这里还有一些当初的资料和一份当初给我提供过线索的人的名单,我留给你们吧。如果你们以后还需要我,我随时都可以提供帮助。”说完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这个家伙,公事公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丝雅盯着高敏明壮实的身影,不满地说。

丁逸郎翻开高敏明留下的资料看了起来。高敏明毕竟对乔盈进行了长期的调查,搜集到的资料很多。丁逸郎从文件夹里拿起一张印有乔盈照片的报纸,慢慢看了起来。

“乔盈的确是位美女,怪不得莫俊明和郑英旗都心甘情愿地把她列为保险受益人。”丁逸郎赞叹地说着。丝雅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嘴里还念念有词,便猛地一拍桌子,说:“喂,你是在借机看美女吧?哼,看你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不知道脑子里在转什么肮脏的念头!”

丁逸郎听她这么一说,脸一下子就变红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单看照片不可能真正了解乔盈,我们到她工作的那家老年公寓去看看吧。”

第一天 下午13:28

鹤寿堂位于一处非常安静的街区,五层高的灰色楼房是鹤寿堂的主体建筑,楼外还有一处封闭式的公园、一片放置了各种健身休闲器材的运动场和一片种着不少水生植物的水塘。丁逸郎和丝雅下了出租车,站在路边朝里面一望,只见公园和运动场里满是老人。他们有的在缓慢地散步,有的在打高尔夫球,水塘边也有老人在垂钓,还有三三两两的护士,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她们的眼睛一直盯着老人们。

丝雅和丁逸郎走进了大楼,他们向前台接待小姐表明了来意后,公关主任田玉疆接待了他们。田玉疆大概四十岁出头,身穿深灰色套装,梳着利索的分头,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一看就是头脑灵活、心思敏锐的人物。

“乔小姐的悲剧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两位在这个时候再来重新启动调查,的确很让人意外。”田玉疆把他们带进会客室,等他们落座后微笑着说。他的语气非常和蔼,但不满的意思却是很明显的。

“我们并不是要重新调查乔小姐未婚夫意外身亡的事情,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两件事的细节,为我们的刊物准备内容。”丁逸郎说着,同时从包里拿出一份《大侦探》杂志递给田玉疆,“请多指教。”

田玉疆起身接过杂志,礼貌性地翻了几下就放在身边,盯着丁逸郎的眼睛说:“乔小姐来我们这里已经有三年了。我们这里目前有一百七十二位老人,由三十七名护士照顾。我们根据老人的身体情况安排护士,如果身体比较健康,自理能力很强的老人,就是每四个老人由一名护士照顾,乔小姐担任的就是这种职责。身体稍差一些,年纪到了七十岁的老人,就是每三个老人由一名护士照顾。”

丁逸郎说:“田主任,乔小姐遭遇过两次未婚夫意外离世的不幸,你可否把当年乔小姐知道不幸降临到自己身上时的表现给我们说一下?”

听到这个问题,田玉疆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直直地盯着他们,一声不吭。丁逸郎和丝雅被他瞪得心里有些发毛,觉得全身冷飕飕的。过了十几秒,田玉疆收回了视线,长长叹了口气,说:“我可以告诉两位,乔小姐当时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完全就是一个正在承受丧夫之痛的女人应该有的样子。在外人眼里,乔小姐接连有未婚夫发生不幸去世,她本人每次都获得了大笔的保险赔偿,這种情况下,乔小姐无疑是非常可疑的,说不定未婚夫的死就是她一手造成的。外人这么看,可以理解,但是,鹤寿堂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这种怀疑。乔小姐非常善良,她对待老年人的态度是整个老年公寓里最好的。其实,我之所以愿意接待两位,就是希望把乔小姐的真实形象让更多人知道。当年的那些新闻报道,为了吸引读者,就暗示乔小姐是罪魁祸首,这给鹤寿堂和乔小姐的名誉都造成了极大的损害。”

田玉疆长篇大论地说着,丝雅和丁逸郎只得耐着性子听。终于,田玉疆发完了牢骚,深深叹了口气,抽出纸巾缓慢地擦了擦双眼。丁逸郎说:“乔小姐和她之前的两位未婚夫是如何相识的?”

田玉疆被问得一愣,说:“这是他们的私事,恐怕除了乔小姐本人,谁也不知道。另外,我不妨告诉二位,现在乔小姐又有了未婚夫,两人已经在前两周订婚。未婚夫叫萧正,听说是在银行里工作。”

丁逸郎和丝雅面面相觑。

“喏,这就是他们的订婚仪式。”田玉疆摸出手机,点开一组视频后把手机递给他们。丁逸郎接过手机,只见里面正在播放订婚仪式的过程。在画面上,一个面容英俊的青年男子和看起来是他父母的两个老人坐在一个豪华酒店的高档包间的一侧,乔盈、田玉疆和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另一侧。

“乔小姐是孤儿,所以在订婚仪式上就由我和鹤寿堂的创办者焦晶女士作为女方家长出面。”田玉疆解释道。

丁逸郎和丝雅看了一会儿后把手机递还给田玉疆。丁逸郎说:“我们能看看乔小姐工作时的情况吗?”

田玉疆说:“好吧,两位请跟我来。”

他们出了房门,沿着走廊走了十几米,又进了一个房间。这里的一面墙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上百部十四寸的液晶电视。在这些电视屏幕上,有的老人在房间里悠闲地看电视、读书,有的老人在室外散步、钓鱼、打高尔夫球,各个走廊和电梯里的情况也能在屏幕上看到。

“这里可以看到鹤寿堂每个房间里的情况,运动场和公园里的情况也能看到。那个屏幕上就是乔小姐现在的工作情况。”田玉疆指着这面电视墙右上角的一块屏幕说。丝雅和丁逸郎凑过去,只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身穿睡衣的老人正靠在床头,一个身穿护士服的女子正在给他喂饭。这个女子身形纤瘦,脸上是浓浓的笑意,她就是乔盈。

这时,又有一位老人走了进来。这位老人身穿深色长裤和长袖衬衫,手里拎着一根闪着银光的高尔夫球杆。乔盈把碗放下,朝他笑着说了些什么,然后接过球杆,放进储物柜里。

“这位老人叫钟国邦,高尔夫爱好者,每天都要打上两三个小时。和他住同一房间的这位老人叫付海川,从前是管道工,因为年轻时一直在地下潮湿的环境里工作,所以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现在不得不常年卧床。”

田玉疆又指了指左下方一块屏幕上正在钓鱼的老人说:“这位老人叫迟秀生,也是由乔盈照顾的。你看他钓鱼时很入迷,任何事情都无法打扰他,可能是因为他当了一辈子的出租车司机,从前每天都在四处奔波,现在退休了,就想彻底休息一下。”

沈丝雅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时,她发现右下方的一块屏幕上一个房间里似乎发生了意外,她低头仔细一看,有个老人一脸愤怒,正在和面前的护士推推搡搡着,地上则扔着几件餐具。田玉疆也发现了异常,他皱皱眉,抄起了旁边的一部内线电话。

“苗玲,武先生对营养餐有不满意的地方吗——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哦,好吧,可以请乔盈再去照顾他一下,但是要乔盈给他说清楚,他既然在三天前已经过了七十岁生日,以后就要由你负责看护。”

接着,他又重新拨号,丁逸郎和丝雅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乔盈接起了电话。田玉疆告诉她,还需要她去照顾武先生吃营养餐。

“两位看到了吧,这位武先生从前一直由乔盈照顾,他和迟秀生住一个房间。按照鹤寿堂的惯例,他年满七十岁后,我们给他调换了房间,照顾他的护士换成了苗玲。但是,他实在不想离开乔盈,就发生了你们刚刚看到的事情。”田玉疆放下电话,对丁逸郎和丝雅说。

“从乔盈的这些表现来看,她真的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士。”丝雅这样想着,忽然,她从面前的屏幕上看到田玉疆映在上面的神态。只见田玉疆抱着双臂,一脸嘲弄的神情,仿佛在说:“乔小姐对待这些老人都如此尽心尽力,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充满了爱心,怎么会是一个杀害自己未婚夫,骗取保险赔偿金的凶手呢?”

几分钟后,丁逸郎和丝雅走出了鹤寿堂,他们站在路边,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丝雅还是不能原谅田玉疆的那副神情,气呼呼地说:“这家伙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来夸乔盈,真对得起他的那份薪水。总之,这家伙的神情实在太无礼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他。喂,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又不能向乔小姐本人了解情况,她当初就从不接受采访。”

丁逸郎挠挠头,说:“丝雅,我们必须要通过别的途径来了解乔盈和死者生前交往的情况。她两个未婚夫的死,并不是多么遥远的事情,所以,我们只要再详细地调查一下,肯定能够掌握到大量的细节。这样一来,读者才会觉得真实,看起来过瘾。”

“哼,说得简单,到哪里去找与事件有关的情况?”

丁逸郎一言不发,从公文包里拿出高敏明写有人名的那张纸。“接下来,我们去找这个人。”他说。

丝雅凑过去,只见上面的第二个名字叫江镇海。高敏明在旁边还写了一行注释,说此人是一家修车行的技师,一年多前,他曾经被保险公司雇佣,负责勘查莫俊明所驾驶的那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汽车。

这天,等丁逸郎和沈丝雅找到江镇海所在的“魄动”修车行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第一天 晚上19:23

入夜后的兴海市滨海大道,改装过的汽车在丁逸郎和丝雅身边风驰电掣般飞驰,那些车里的大马力引擎,发出了滚雷般的咆哮。这里就是兴海市汽车改装行业最集中的地方,也是兴海市飙车族的天堂。

丁逸郎和丝雅根据高敏明提供的地址,在滨海大道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魄动”修车行。他们站在店门口,只见店里正摆着一辆被开膛破肚的汽车,一个满脸胡须、工装裤上满是油污的壮汉皱着眉头,狠狠地盯着面前一台崭新的發动机。丁逸郎刚想问他是不是江镇海,这个壮汉却挥手让他们闪开,自己走上前,弯下腰大喊一声,把发动机抬了起来,然后屏住呼吸,向前走了两步,稳稳地把发动机放进汽车里。丁逸郎看到,整个发动机丝毫不差地落在发动机舱中预留的位置里。

站在汽车旁的沈丝雅忍不住轻轻鼓掌。壮汉斜眼扫了丝雅和丁逸郎一眼,板着脸坐进驾驶室,拧动了车钥匙,车身内部发出一阵低沉强劲的轰鸣声。

“在兴海的汽车修理行当,江镇海老师素有‘改装之神的称号,今天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丁逸郎用胳膊夹着资料夹,快步走到车旁,鼓着掌说。

坐在驾驶室里的江镇海抬头看了看丁逸郎,表情没刚才那么冷淡了。

“我知道你们是谁,高敏明和我说了你们要来。跟我出来吧。”江镇海下了车,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车门,大步朝外走去。到了门外,江镇海点燃了一根烟,往墙上很舒服地一靠,上下打量着丝雅和丁逸郎,说,“高敏明说过你们的事儿,但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丁逸郎说:“高敏明先生给我们看过你的调查报告,在那份调查报告里,你对于车祸发生的原因,说的是‘事故车辆完全烧毁,无法确定事故原因。在书面报告里这么写,当然是严谨的表现。但是,凭借你的丰富经验,一定对事故发生的原因进行了猜测。我们想知道的就是你所猜测到的东西。”

江镇海大口地抽着烟,终于,他吸光了一支烟,把烟头扔进了面前的下水道才说:“在车祸现场前方高速公路的路面上,我还发现了多处刹车油。”

“刹车油?你的意思是莫俊明的那辆车是因为刹车油泄漏才导致刹车系统失灵?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写到报告里呢?”

“因为莫俊明的汽车完全烧毁了,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车架,一滴剩余的刹车油都无法提取。所以,我不能确定那些刹车油一定是莫俊明所驾驶的汽车洒下的。我出具给警方的报告,必须要有很确定的鉴定结论,否则,这样的猜测一定会在法庭上被对方的律师攻击的。但是,莫俊明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一点儿刹车时轮胎和路面摩擦所产生的痕迹都没有,说明他那辆车的刹车系统完全失灵,这种情况下,如果说路面上的刹车油和他的车无关,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丁逸郎皱皱眉,说:“这种可能性再小,也是存在的,所以,你就不能把这样的推测写进勘查报告里。”

江镇海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点燃后大口地抽着。他虽然没有回答丁逸郎的问题,但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离开了修车行,丝雅和丁逸郎慢慢地向地铁站走去。“哼,又是白跑一趟!”丝雅忍耐不住了,气呼呼地说,“喂,那个调查员高敏明给我们留下的第三个名字,是什么人?”

丁逸郎赶紧又找出那张纸。名单上的第三个人,名叫石慧,是电台播音员。她所在的那家电台并不在兴海市区,而在兴海的沿海开发区。两年前,就是她在海边发现了乔盈的第一个未婚夫郑英旗的尸体。

丁逸郎拨通了石慧的电话,和她约定,第二天上午在开发区的一处日式寿司屋见面。

第二天 上午9:15

这天早上,他们乘坐快轨抵达开发区后,找到了那处寿司屋,石慧很快也到了。

“你们向我了解情况,是要付钱的。”这是石慧在他们面前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丁逸郎默默地摸出钱包,数出了三张百元钞票递给石慧,接着看着她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钞票放进包里后说:“你带我们到发现郑英旗尸体的那处海滩去看看吧。”

石慧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三个人出了寿司屋,沿着海岸线走着,走了一阵子,周围变得越来越荒凉,原本宽敞平坦的海滨公路也变成了砂土路。终于,石慧站住脚,朝海边一处黑乎乎的东西指了指,说:“喏,就是那里。”

丝雅和丁逸郎一看,发现那里是一片礁石。礁石面对大海的一面很陡峭,而面对海岸这边却很平缓,连孩子都能很轻松地爬上去。丁逸郎知道,这样的形状对于海钓爱好者来说简直就像是上帝为他们专门设计似的,他们可以很轻松地向大海挥出钓竿。

石慧告诉他们,这个地方是海钓爱好者的圣地,但知道这里的人并不多。因为海钓爱好者为了避免被太多人打扰,肯定不会把这个地方泄露出去。

丝雅对石慧说:“你说说发现郑英旗尸体时的情况吧。”

“我现在是本地电台的播音员,但是,我的理想是当一个演员,话剧演员或者电视连续剧演员都可以。我一直都相信自己有这个实力,所以,为了锻炼嗓音,我每天都有一边沿着海边散步,一边背诵话剧台词的习惯。两年前的一天早上,当我走到这里时,忽然看到礁石下的海面上好像漂着什么东西,我就停下来站在海边看。当时正好是涨潮的时间,没多久,潮水把那东西送到了岸边,我渐渐看清楚了,那是一具尸体。于是我就打电话报警了。”

“你之前见过死者吗?”

“警察来了后,打捞起尸体让我辨认。我告诉警察,我一周前在附近看到他开着车向别人问路。看来他当时来到这里后,就喜欢上了这里,很快就又来了一次。”

石慧在讲述当初的情况时,丁逸郎始终观察着她。听她说完后,丁逸郎问:“你说得这么流利,是不是还有人问过你这件事?”

“当然有,两年前我刚发现尸体时,找我的记者还没有几个。但是,去年好像发生了一件和这件事有关联的事情,当时很多记者都来找我。那段时间,我接受了很多次采访,赚了不少钱。除了警方,保险公司的人也好,记者也好,要问我问题,就必须付钱给我。”

丝雅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后,脱下了自己的皮鞋和袜子,又小心地把裙子提起来,然后迈开大步蹚进海水,向那片礁石走去。

她的这番动作让丁逸郎吃了一惊。丁逸郎低头看看自己锃亮的皮鞋和笔挺的长裤,好一阵肉痛。他正犹豫时,丝雅朝他大喊:“你这家伙,还愣着干什么!”

丁逸郎无奈地叹口气,弯腰脱下了皮鞋,挽起裤脚,犹豫着把脚伸进了海水。

礁石对着海滩的这面,坡度很低,他们没几步就爬到了礁石的顶部。两人伸直身子,朝四周打量着。对着大海的这面非常陡峭,几乎是直上直下,不会游泳的人如果掉下去,根本无法爬上岸。

两人蹚着海水回到海滩上,他们没有更多的问题了。石慧把他们送到车站,看着他们买好车票,通过检票口上了站台后,飞快地转过身,掏出手机拨着号码。接通后,她拿着丁逸郎和丝雅的名片,压低声音说:“今天有人来调查郑英旗的事儿,他们是《大侦探》杂志的编辑,一男一女,男的名叫丁逸郎,女的叫……”

丁逸郎和沈丝雅乘坐快轨回到兴海市区,两人一出车站,就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刚才这个女人,拿这件事不知道捞了多少钱!”出租车刚刚启动,丝雅就愤愤不平地说。

丁逸郎摇摇头,接着把头靠在座椅背上,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

丝雅被他这副懒洋洋的样子气坏了,咬着牙朝他伸出了拇指和食指,眼看就要拧上他的胳膊,他却微微一侧脸,低声说:“后面有人跟踪。”

丝雅的手指在空中停下了,她瞪大眼睛说:“有人跟着我们?”

丁逸郎点点头,说:“我们出车站时,那个人就在外面等着,后来又上了出租车,跟着我们。”他伸手去调整车内的反光镜,终于看到了后面那辆出租车上的跟踪者。

出现在镜子里的,是一個身穿名牌西装的年轻男人。丝雅和丁逸郎互相看了看,他们都觉得这个跟踪者看起来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

“打扮得还蛮帅的,可惜这么鬼鬼祟祟的,实在让人讨厌。喂,你说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丝雅瞪着丁逸郎说。

“我猜到他是谁了。”丁逸郎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他叫萧正,是乔盈现在的未婚夫。我们昨天在田玉疆的手机上看到过他。”

“啊,是啊,他不就是订婚仪式上的那个男人吗?”

丁逸郎点点头,然后让司机停下车,接着把丝雅拉出来,站在路边朝后看着。一直跟着他们的那辆出租车也在路边停下了。丁逸郎拉着丝雅大步走到那辆车前,朝车里冷冷地盯着。过了十多秒,车门拉开,萧正走了出来。

“萧先生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们吧?”丁逸郎双手抱肩,打量着萧正,接着又指了指路边的一处酒吧,说,“在这里说话不太方面,还是进去聊聊吧。”

萧正点点头。

第二天 下午13:19

“乔盈是我的未婚妻,你们为什么要调查她?”丝雅和丁逸郎进了酒吧刚一落座,萧正就马上发出了质问。

“恐怕你也曾经调查过她吧?否则你也不会找到石慧。”丝雅冷冷地看着萧正说。

萧正脸上有些发红,看来这对他来说是个有些难堪的问题。

丁逸郎说:“我们的身份,石慧小姐想必已经告诉你了。在你之前,你这位未婚妻曾经有两任未婚夫死于意外,她由此获得了大笔赔偿,这些事,你在订婚前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萧正说:“她从前的两个未婚夫意外身亡的事,发生在我来到兴海前。在她告诉我这些事之前,我的确对此一无所知。前段时间的一个晚上,我和乔盈约好在一家西餐厅吃晚饭。结果,那天见面时,乔盈双眼红肿,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我当时很奇怪,问她是怎么回事。她使劲摇头,什么话也不说。我一连问了很多遍,她才说她从前有个未婚夫,名叫郑英旗,当天是他的忌日。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在我之前竟然还和别人有过婚约,从那时候起,我才发觉我对乔盈了解得实在太少了。我向石慧小姐了解当初郑英旗先生意外溺水身亡的事,并不意味着我对乔盈有怀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她的过去。今天石慧小姐给我打电话,说又有人去查当时的情况,我感到非常诧异,便想看看是什么人在关注这件事。其实,任何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过去。我曾经有过半年婚姻的事,也是犹豫了很久才告诉了乔盈。”

“什么?你曾经结过婚?”一直在低头沉思的丁逸郎猛然抬起头说。

萧正的脸上掠过一丝羞惭的神情,说:“是的。大概在三年前,我当时还在外地居住。但是,因为很复杂的原因,在结婚半年后,我的家庭就解体了。”

“结婚半年就……你们为什么会离婚?”

萧正摇摇头,苦笑着说:“抱歉,因为涉及前妻的隐私,我实在无法向两位透露。况且,我从前的经历,和如今我与乔盈之间的婚约毫无关系。”

丁逸郎紧紧地盯着他,缓慢有力地说:“萧先生,乔小姐连续有两位未婚夫意外身亡的事,我们已经调查了两天,虽然还没找到任何证据,但我越来越确信这绝不是偶然。我还相信,你和乔小姐的相识,也不是偶然,很可能是乔小姐刻意制造的。所以,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们,包括那些你觉得毫不重要的事情。”

萧正仍旧摇着头,说:“不,我和前妻之间的事情,无论和现在有没有关系,我都不会向别人透露的。”

萧正说完后,丁逸郎脸上期待的神情一点点消失了。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丝雅想了想,从皮包里摸出了手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地滑动着。

“哈哈,虽然萧先生不肯说,但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谈不上有什么隐私了,很多事情都可以在短时间内被别人查到。哎呀,萧先生好像还是公众人物,在网络上能找到这么多和你有关的内容——天哪!”正在用手机浏览新闻的丝雅,语气突然由喜悦改为震惊。她抬头盯着萧正,双眼里像要喷出足以把他烧成焦炭的怒火。

丁逸郎看到丝雅神色异常,也有些纳闷,便伸手拿过手机看了起来。两分钟后,丁逸郎看完了手机上的内容,把手机屏幕朝向萧正,他质疑的眼神好像在说:“上面的内容,是真的吗?”

新闻里说,萧正的妻子米婷嫁给他半年后,因为一场大火,在公寓中被烧死。法医进行了尸检,发现米婷的身上有大量的伤痕。这条消息见报后,毫无疑问,萧正马上被公众怀疑曾经对米婷进行了长时间的残酷虐待。警方也介入了此事,但是,仅仅因为米婷布满伤痕的尸体,无法证明萧正有家庭暴力行为,他也就没有被起诉。这时,火灾的起因也被警方查清。原来,这场大火竟然是米婷本人制造的。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非常明显,米婷肯定是因为不堪忍受家庭暴力才放火自杀的。于是,网络上对萧正的攻击如同潮水般出现了。

“抱歉,无论是我自己还是乔盈的过去,我实在无可奉告。”萧正吃力地说完这些后,匆匆跑了出去。

丁逸郎和丝雅互相看看,一起叹了口气。

第三天 上午8:27

“你们调查了乔盈前两任未婚夫的死因,去了她的工作地点,还被她现在的未婚夫跟踪,嗯,看样子,你们已经掌握了很多关于乔盈的情况。”在《大侦探》编辑部里,主编曹元听完丁逸郎和丝雅两天来的调查情况,接着说,“那你们准备怎么写这篇推理小说?”

丁逸郎说:“我本来的打算是多了解乔盈的情况,摸清楚她的生活细节,掌握了这些情况,写出来的小说才有真实感。但是,根据现在的调查,我觉得她前两任未婚夫的死,可能不是意外那么简单。我还想继续调查下去,看看能否打破她的不在场证明。”

“距离杂志的开印时间只有五天了,所以,你们还是想办法把推理小说完成吧,至于你们在小说中是把乔盈写得很无辜还是让她当杀人犯,都无所谓!至于她的不在场证明,你以后再想办法去打破吧。嗯,我和广告商约好了去打保龄球,我先走了。”说完,曹元把手一背,大步走了出去。

丝雅和丁逸郎不知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丁逸郎说:“这两天的调查看来是白费了,其实我们的目的如果仅仅是写篇推理小说,那么只需要借用一下女主人公的身份,再根据她有两个未婚夫相继死去,她获得八百万元的保险赔偿这件事,胡乱编出一个故事就足够了。”

“幸好,我们上次去鹤寿堂拿回了一些光盘,我们再看一遍录像,多了解一下乔盈工作的情况,这样就可以开始写这篇小说了。”

丝雅说着,从那几张光盘中抽出一张塞进了电脑。这几张光盘的内容,是从郑英旗和莫俊明遇难当天算起,前后一周的时间里,鹤寿堂的各处摄像头拍下的画面。起初,丁逸郎和丝雅目不转睛地看着,可看了一整天,也没有获得任何可以写进小说的内容。

下班时间到了,丁逸郎伸着懒腰站了起来。他刚要关上电脑,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丁大哥”,这声音又甜又软。他侧脸一看,只见沈丝雅满脸堆笑,双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咖啡送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我给你冲的咖啡,是完全按照你的口味调制的,请品尝吧!”丝雅笑眯眯地说。

“在一起当了几年同事,这是第一次被她叫丁大哥。哎呀,大事不好,她一定是想把写推理小说的事情推给我。”丁逸郎心里嘀咕着,丝雅果然说出了他正在担心的话。

“丁大哥,你知道,我们这次弄得这么匆忙,完全是因为被那个所谓的著名作家袁木石放了鸽子。其实,我在一周前就已经买好了明天一早去省城的高铁票。”

丁逸郎恍然大悟:“啊,丝雅,我猜中了,新闻里说《湖中梦境》正在省城拍摄,主演是你的偶像蒋浩楠,你要去探班!”

丝雅点点头,眼神哀怜地看着他。

丁逸郎干咳了两下,说:“现在杂志社这种局面,多少也算是由你造成的。现在写作的素材还没有搜集齐全,主编要求我们四天后必须交稿,所以……”

丁逸郎说到这里,抬头看到丝雅眼睛里恳求的神色渐渐散去,愤怒正一点点聚集。他赶紧打开那个装着剪报的文件夹,继续说:“所以呢,我们必须把全部的时间放在资料搜集上。你看,这份一年前的报道上,说到乔盈是在省城的一个孤儿院中长大。”

“对,我是去那里搜集資料的!”丝雅听明白了丁逸郎话里的含义,激动地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此时丁逸郎刚刚把咖啡端到嘴边,这下他的胳膊一震,半杯咖啡飞溅出来,成片洒在他的办公桌上。

丁逸郎继续说:“乔盈是在省城长大的,为了了解她的过去,所以有必要进行实地调查。”

“那,我明天就去省城调查乔盈来到兴海前的情况了。留在兴海继续调查和写作的事,就拜托你了!”丝雅上前一步,抓住丁逸郎的双手说。

丁逸郎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第三天 晚上21:06

这天晚上,丁逸郎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深夜,周围一片寂静,他面对电脑屏幕和一大堆关于乔盈的资料,闭上眼睛回想着三天来的调查过程。不知为何,下午在电脑里看到的内容,总是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过自己的背包,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面上,飞快地找起来。终于,他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翻出了他需要的东西——一张名片。

他抓过手机,飞快地拨出一串号码:“高先生,你知道郑英旗和莫俊明当初为什么要离婚吗?”

丁逸郎听得出,电话那端的高敏明正在努力思考。過了片刻,高敏明说:“你说的这一点,我还需要继续了解一下。明天上午,我们在草叶咖啡馆见吧。”

第四天 上午10:15

这天上午,在草叶咖啡馆里,丁逸郎和高敏明又见面了。高敏明说:“郑英旗的前妻孟枝,离婚后就搬到了外地,还找了新的工作。但她在一年之中换了四份工作,每份工作都干不长,前不久过马路时发生了交通事故,如今卧床在家,靠现任丈夫微薄的工资生活。我联系到她从前的一位老板,说她上班时总是精神恍惚,经常出现幻听之类的怪事,工作失误更是接二连三。莫俊明前妻马莹的下落,我还在继续打听。”

丁逸郎一拍大腿,说:“和我推测的一模一样!我想,我已经发现了乔盈为什么会有两任未婚夫连续意外身亡的秘密!等我找到足够的证据,我一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丁逸郎就这样结束了和高敏明的交谈。他一走出咖啡馆,就马上跳上了一辆出租车,朝《大侦探》编辑部赶去。

他一进办公室,就马上打开电脑,把刚才在交谈中了解到的信息,还有自己刚刚产生的灵感敲到了电脑上。曹元很小心地走到丁逸郎身边,看了看他在电脑上写下的内容。曹元越看越生气,把丁逸郎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曹元语气尽量平静地说:“丁逸郎,你们在开始调查前我就提醒过你,你要去了解的,不是郑英旗和莫俊明死亡的真相,而是多掌握些这两起事件的细节,然后自己虚构出过程。即使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查到一些警察都没查到的事情,也请你在完成了小说后再去进行!”

“但是,如果我们把郑英旗和莫俊明死亡的真相查清,再写出推理小说,这篇小说一定能引起轰动。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么,乔盈现在的未婚夫萧正,一定正在面临被杀的危险。”

“丁逸郎,你说这么多,我看你是想当全世界有史以来第一个侦破了真实案件的推理杂志编辑吧?”曹元冷冷地看着丁逸郎说。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丁逸郎轻声嘟哝着。

“整天不好好训练,只幻想有朝一日当上将军的士兵更不是好士兵!”曹元没好气地说。

丁逸郎正要继续辩解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抬眼一看,曹元的神色仍然很严峻,没有缓和的迹象,就按下了手机的免提键。

“丁逸郎,我终于查到了莫俊明前妻马莹的下落。”高敏明冷静的声音传了出来,在整个办公室里扩散着。

“她在哪里?她能告诉我们关于莫俊明的情况吗?”

“马莹已经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了。她是在一年半前和莫俊明离婚的,离婚后就回到了娘家,但是她的家人发现她的情绪每天都非常低落,而且情况越来越差,没多久精神就彻底失常了。现在,她已经在精神病医院里待了整整一年!”

“竟然会这样!谢谢你!”丁逸郎挂断了电话,对曹元说,“曹主编,郑英旗和莫俊明的前妻都出现了很不寻常的状况,说明她们当初的婚姻生活一定给她们的精神上造成了巨大的创伤,这肯定不会是巧合。所以,郑英旗和莫俊明的死都不是意外,而是预谋的结果!乔盈和这两件事脱不了关系!”

“丁逸郎,你大概觉得自己的推理非常完美,但是,有一点你忽略了。”曹元嘲弄地对丁逸郎说,“当初莫俊明在车祸中死去后,警方很快就查到乔盈将作为保险受益人拿到大笔赔偿,于是,警方随即把她列为嫌疑人进行调查。所以,怀疑乔盈不是从你开始的!可是,警方没有查到任何乔盈涉嫌谋杀莫俊明的证据!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你说那两个女人都遭受过家庭暴力吧,但是乔盈在和郑英旗、莫俊明订婚前,她是如何得知这两个人有家庭暴力行为的呢?”

“这个……”丁逸郎一惊,心想自己的确没有考虑到这个环节。

“难道说乔盈会不断地找男人订婚,来看看对方是不是有家暴行为吗?”曹元慢条斯理地说。丁逸郎觉得曹元的话像鞭子一样打在自己的脸上,脸一下子彻底红了,就连颈部也变得一片通红。

第四天 下午14:26

到了下午,曹元有事先离开了,临走前当然又再次叮嘱丁逸郎别再去调查什么真相了,要尽快把小说写完。曹元离开后,丁逸郎面对电脑,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没心思去酒吧之类的地方消遣,也不想很快回到公寓,只得拎着公文包,在路边步履沉重地走着。

他边走边拼命思考着乔盈是如何知道那些男人有家暴行为的,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家电器商场外。这时,商场橱窗里有台新款大屏幕液晶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说的是美国的一位太空专家,说以后要向太空中派遣心理咨询专家,以防止在宇宙空间站中生活的宇航员因为脱离人类社会而出现心理问题。

看到这里,他忽然想到鹤寿堂的公关主任田玉疆曾经说过,会有心理咨询师定期给老人做一些心理咨询。他心里震动了一下,摸出手机打通了田玉疆的电话。

田玉疆听明白他的问题后,毫不迟疑地说:“鹤寿堂的确曾经有心理医生来当义工,为老人们提供心理咨询,哦,我记得那位心理医生的名字叫韩宏。”

丁逸郎赶紧记下了这个名字。但是,他向田玉疆询问韩宏的电话号码时,田玉疆说自己不能泄露韩宏的电话号码。丁逸郎只得挂断电话。这时,他在路边看到一个报摊,马上过去买了一份《兴海晚报》。果然,在这份报纸分类广告的心理咨询部分,他看到了韩宏的名字。于是他打电话过去,和韩宏的秘书约好了时间。

一个小时后,他按时到达了韩宏的心理诊所,问:“韩先生,你是不是有过两个女病人,名叫马莹和孟枝?”

“没有。”

韩宏回答得非常果断,这完全出乎丁逸郎的预料。他心里一阵惊讶,一时说不出话来。韩宏看到他陷入困窘,微微一笑,说:“不过……有些病人是化名到我这里来咨询的。因为中国人毕竟不像美国人那样把心理咨询看得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即使去进行心理咨询,也需要勇气。所以,你要找这两个人,还需要弄清楚她们有没有用过化名。”

丁逸郎从公文包里取出关于郑英旗和莫俊明的资料,上面有他们在几年前和当时各自夫人的合影。韩宏接过资料,细细看了一阵儿,又是微笑了一下,说:“没有,这两位女士都不是我这里的顾客。”

这下丁逸郎没有任何办法了。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看到外面的长椅上坐着五六个等待接受韩宏治疗的顾客。他正要和秘书打个招呼就离开,忽然看到秘书手边放着一个写着不少名字的花名册。

他赶紧又打开公文包,把莫俊明和郑英旗的资料拿出来递给秘书。秘书接过资料,仔细看了一会儿后,说:“嗯,这两位女士都来过,但我记得她们到了这里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进去见韩先生,最后,她们都没有坐到韩先生面前。”

丁逸郎按捺住心里的惊喜,说:“鹤寿堂的乔盈小姐,你认识吗?”

“我认识她啊,韩先生有时间的话会去那家老年公寓当义工,我有时也陪他一起去,于是就结识了乔小姐。”

“乔小姐来过这里吗?”

“她倒是来过,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当时她是来向韩先生借书的,她说自己准备学习心理咨询方面的知识,以后可以在照顾那些老人时用到。”

“那次她没见到韩先生吧?”

“是的。”

丁逸郎看到了秘书身后高大的文件柜,说:“来过这里的人,你都会记录下来吗?”

秘书点点头。

“能让我看看乔小姐来访的记录吗?”

“这种临时访客的记录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名字写下来而已。”秘书这样说着,还是转身从柜子底部取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乔小姐来这里,大概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秘书轻声说着,把文件夹翻到了某个位置。

丁逸郎看到,在两年多前某天的访客登记表上,清晰地填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乔盈,旁边,还有十几个陌生的名字。

“咦,这两个访客,她们就是刚才照片上的那两个人,原来是和乔小姐同一天来的。”女秘书指着其中的两个名字,惊讶地说。

“报告曹主编,我知道乔盈如何寻找猎物——那种对自己老婆进行家庭暴力的男人了!”丁逸郎走出韩宏的诊所后,马上摸出手机,拨通了曹元的电话。

“哦——”曹元的语气很冷淡。

“我在韩宏医生秘书的访客记录里,查到了马莹和孟枝曾经以家庭暴力受害者的名义去韩宏的心理诊所希望进行咨询。她们虽然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但韩宏的秘书记得她们的样子。而且,她们曾经和乔盈在同一天出现在韩宏的诊所里。就连乔盈现在的未婚夫萧正,也曾经被新闻媒体当成惯于殴打虐待妻子的恶棍丈夫。这说明,乔盈专门在寻找那些对妻子使用家庭暴力的男人!”

“丁逸郎,你找到再多的间接证据也没有任何用处!警方早就确认,乔盈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曹主编,希望你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能想办法打破乔盈的不在场证明!”

“丁逸郎,你现在的确还有三天时间,但这三天不是让你继续调查乔盈是否谋杀未婚夫,骗取巨额保险赔偿,而是根据这两起事件来写出一篇推理小说!”

曹元的吼叫如同电闪雷鸣般在丁逸郎耳边轰响着。

“只有先把小说写完,再去调查乔盈的事了,否则饭碗就要保不住了。”丁逸郎无奈地想着。他回到了公寓,闷闷不乐地打开电脑,打算继续写那篇推理小说。可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人时刻在说着乔盈就是杀害郑英旗和莫俊明的凶手,这让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此时,一阵倦意袭来,他觉得眼皮异常沉重,索性一低头,趴在键盘上睡了起来。

第四天 深夜23:48

等丁逸郎醒来,已经是深夜时分了。他發现自己的脑袋正枕在电脑键盘上,全身又麻又痛,脖子后面的那处肌肉更是僵硬无比。他揉着眼睛朝四周张望,只见屋角的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沈丝雅不知看过多少遍的电视剧《玫瑰一般的情人》。此时,穿着笔挺的西装,眼泪汪汪的男主角蒋浩楠对着脸色惨白、身患白血病的女主角说着——啊,雪儿,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会死的——听到这句台词,丁逸郎愣住了,当时看鹤寿堂那些视频资料时的怪异感觉重新回到了他还模模糊糊的脑子里。他瞪大眼睛,在房间里寻找手机,可是在桌布上、地毯上、沙发上都没有看到手机。忽然,他从衣柜旁的穿衣镜上看到自己头发蓬乱、领带松垮的样子,同时看到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攥着手机。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田玉疆的号码:“田主任,鹤寿堂每次为老人体检时,护士是不是也会同时参加体检?”

“体检?”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惺忪慵懒,还夹杂着几分愤怒的声音。丁逸郎对此完全理解,换作他,在睡梦中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叫醒,心情一定会更加恶劣。

“是的。护士因为需要照顾身患各种疾病的老人,属于高危工种,所以也需要经常进行体检!”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公关主任,田玉疆的语气很快恢复了正常。

“拜托你帮我找到最近三年来乔盈的体检报告!”

“这个……体检报告是护士个人的隐私,她们是不会把里面的内容报告给鹤寿堂的。”

任凭丁逸郎百般恳求,田玉疆就是不肯答应他的要求。

只剩下一个办法了!丁逸郎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说:“经过我的调查,已经掌握了很多线索,可以证明乔小姐很可能就是杀害郑英旗和莫俊明的凶手!”

果然,电话里传出的是田玉疆讥诮的声音:“丁逸郎,如果你有证据可以证明乔小姐曾经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你要找的应该是警察而不是我!”

“田主任,我说的这些,的确只是我的推测,目前还没有找到真正的证据。但是,我确信我的推理没有错,就算你现在不帮我,我也能通过别的方法弄到我想知道的内容,到了那时,对鹤寿堂声誉的损害只会更大!”

田玉疆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田玉疆说:“丁逸郎,你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掌握了哪些线索?你要乔小姐的体检报告做什么?”

“田主任,我在从鹤寿堂带回的那些视频资料里看到,在郑英旗和莫俊明遇难前后,乔小姐一直身穿长袖衣物。当时明明是盛夏,她为何这样打扮?我猜测她身上很可能有伤痕,所以,我需要她的体检报告。如果能够证实这一点,我怀疑她曾经利用钟国邦和迟秀生那几个老人对她的依赖,声称自己遭受了郑英旗和莫俊明的虐待。为了拯救她,钟国邦他们就下手杀了郑英旗和莫俊明。”

电话那端再次沉默了。过了十多秒,田玉疆的声音再次从话筒中传来:“鹤寿堂的每次体检都是由我出面和医院联系的,所有的记录我这里都有,等我了解一下体检的情况再答复你。但是,即使乔小姐真的没有参加体检,也不能证明她就是杀害郑英旗和莫俊明的凶手!”

“那当然!这只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而已……”丁逸郎还没说完,田玉疆就挂断了电话。丁逸郎握紧了拳头,轻轻喊了一声庆祝自己的胜利。接着,他又拨出了一个号码。

“萧先生,根据我的调查,你和米婷结婚后,根本没有虐待过她!她是精神病患者,有自虐倾向。她尸体上的伤痕,都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和你无关。你一再忍受新闻媒体对你的攻击,哪怕报纸上把你形容为变态狂,你都丝毫不为自己辩解,就是希望保持米婷的名誉,你不希望外界知道米婷是自虐型精神病患者的秘密!”

电话刚刚接通,丁逸郎就飞快地朝电话里说出这一番话。说完,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对方的反应。

电话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萧正沉默缓慢的呼吸。丁逸郎知道,自己再次做出了正确的推理。他继续说:“米婷会自杀,也是因为无法忍受这种自虐倾向带来的痛苦。”

丁逸郎说完了,电话那端仍然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两分钟,他听到话筒里传来了压低了的抽泣声。

丁逸郎耐心地等着抽泣声一点点变小。

又过了几分钟,萧正哽咽着说了起来:“丁逸郎,你说对了。我是在和米婷结婚后才知道她有自虐倾向的。我记得我第一次看到她身上的伤痕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问她这些伤是怎么造成的,她支支吾吾地说是自己在洗澡时摔伤的。后来,这些伤好了后,我很快又发现她身上有了新的伤口。我再三追问她,她才告诉我,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心情就会变得极为烦躁,必须在身上弄出一些伤口,烦躁的情绪才会平静下来,否则整个人就会疯掉。米婷是个很好的女人,上天对她太不公平了,让她患上这种病。我本来以为,这个秘密能一直隐藏下去……丁逸郎,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丁逸郎说:“米婷身上的伤痕,不但数量很多,而且有深有浅,说明这些伤痕是在很长时间内,且受伤多次才形成的。你是米婷的丈夫,不可能对这些一无所知,但你一直没有报警,说明这些伤要么是你,要么是她自己造成的。米婷在火灾中丧生后,她的家人没有因此找你的麻烦,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早就知道米婷會这样对待自己。”

“丁逸郎,请你一定不要让外界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事情。米婷已经死了,我不想她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得安宁。”

“好吧,我答应你,但是,有件事你也要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你不要离开住处。”丁逸郎的语气变得严峻起来。

“为什么?”萧正语气中的悲痛减少了,疑惑却多了。

“你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凶手的目标,这个凶手已经杀过两个人了,我确信她接下来要杀的就是你。”

“我是凶手的目标?为什么?”

“因为你宁可被新闻媒体当成惯于殴打虐待妻子的恶棍丈夫,也不愿泄露米婷的秘密!所以,那种对家庭暴力有着切齿痛恨的人一定会想要杀掉你。”

“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到底是谁要杀我?天哪,难道真的是乔盈吗?”

“目前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乔小姐从前的未婚夫郑英旗和莫俊明,都有过对前妻使用家庭暴力的劣迹,他们已经先后被谋杀了。萧正,考虑到你曾经被新闻媒体怀疑长期对妻子使用家庭暴力,逼得她自杀以求解脱,所以,请你记住我刚才的话,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要离开住处。”

萧正答应了。挂断电话,丁逸郎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丁逸郎一看来电号码,心脏马上狂跳起来。

田玉疆在电话里说:“丁逸郎,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并不意味着我对乔盈的看法有了改变,我仍然认为她是鹤寿堂最好的护士。哦,我不说废话了,我刚刚在电脑里查到的情况是,鹤寿堂每年都要给老人体检,护士一般也都会参加,但是,我看了最近三年来所有体检的记录,乔盈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体检。”

“啊?田主任,你说的情况非常重要!”

“我相信乔盈未能参加体检这件事,和她未婚夫的不幸没有任何关系。我没别的话可说了,再见。”

第五天 凌晨00:27

田玉疆挂断了电话,丁逸郎还紧紧地攥着手机站着。他看着窗外夜幕下兴海市那似乎漫无边际的灯火,知道自己已经把真相牢牢掌握在手里了。乔盈不参加体检,毫无疑问是因为担心医生会在体检中发现她的伤痕,这种情况下,医生有可能会报警。警方一旦介入,她的谋杀计划也就无法进行了。乔盈先后和有家庭暴力行为的郑英旗和莫俊明订婚,然后在迟秀生和钟国邦面前暴露自己曾经被殴打虐待,刺激这两个老人为她报仇。在这两起事件中,一定是两个老人破坏了莫俊明那辆车的刹车系统,导致他驾车因刹车失灵冲出路面,车毁人亡。而迟秀生是钓鱼爱好者,又当了一辈子出租车司机,他知道开发区海边有一处偏僻的地方适合钓鱼。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乔盈,乔盈又转告给了郑英旗。等郑英旗去那里钓鱼时,迟秀生则利用那里的地形,和郑英旗一起坐在礁石上时,趁他不注意把他推进海里,淹死了他!

在脑海中完成这两起谋杀过程的推理后,丁逸郎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满意地呷了一口。啤酒顺着舌根流进了喉咙,他感觉轻松极了。“明天把这些情况告诉曹元主编后,我就可以把我的推理写进小说了。当然,我还要把推理结果告诉警方,看看他们会不会重启对乔盈的调查。”他畅快地想着。

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他一看号码,是萧正打来的。

“丁逸郎,我觉得我目前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电话里,萧正吞吞吐吐地说。

丁逸郎馬上火冒三丈,对着话筒凶巴巴地说:“你千万别拿我的话当儿戏!现在我虽然没有证据,但目前这么多的疑点,唯一的解释就是乔盈曾经在两年前和一年前,蓄意挑唆他人,杀害了她当时的未婚夫郑英旗和莫俊明!所以,你很可能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乔盈连续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她作为保险受益人,可以获得巨额的保险赔偿啊!她的犯罪手法就是专门找有家庭暴力行为的男性订婚,并且要求对方把她作为人寿保险的受益人,然后在遭到殴打虐待后,挑唆她看护的老人去杀掉自己的未婚夫。”

“哦,如果是这样,那我真的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了!因为,我目前还没购买任何人寿保险,所以,按照你的这番推理,我现在肯定是安全的。我的手机快没电了,不能聊了,我一会儿有急事需要出门,再……”

“见”字还没听到,话筒里便传来滴的一声,之后就完全陷入了沉寂。

听到这个消息后,丁逸郎握着手机猛地站了起来。难道自己从前的推理完全错了?自己这几天的奔波忙碌都是毫无意义的?莫非乔盈在得知萧正并非是个虐待妻子的坏丈夫后,就要放过他吗?但是,萧正明明说过,他从未把当年纵火自杀的妻子有自虐倾向的事情告诉乔盈。任何不知道这一真相的人,读了当时的新闻报道,都会对萧正有着严重的家庭暴力行为深信不疑。乔盈也一定是因此才选中萧正。

自己精心推理出来的逻辑链条,明明是无懈可击的,但是,为什么这一串链条,会在最后的环节完全断掉呢?

他把手机扔向沙发,无意识地抿了口啤酒,觉得流到嘴里的液体,几分钟前还是那么清爽好喝,现在竟然变得格外苦涩,无法下咽。

手机响了。

“喂……”丁逸郎慢吞吞地拿起手机,都没心思看来电显示,懒洋洋地说。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是沈丝雅的声音。

“我……”丁逸郎含糊地答应着,不知该怎么解释。好在丝雅也不理会他,直接像机关枪一样说了起来:“这两天蒋浩楠本来是要在瀑布下的水潭里拍一场激情戏,可这个消息传开后,远在上海、广州的影迷都跑来凑热闹。为了避免蜂拥到现场的影迷过于激动,发生落水之类的意外,剧组便不允许观众参观。我无处可去,就根据乔盈今年二十六岁的年龄,去当地医院的妇产科查了二十六年前的接生记录。从中午给你打完电话到现在,我一共跑了十多家医院。幸好,所有医院的妇产科都有人值班。我终于在第十五家医院,查到当年有个名叫吴盈的女孩儿在那里出生。我猜测吴盈可能是乔盈曾经用过的名字,于是我按照这个名字去查产妇的住院记录。最后我查到,乔是乔盈的母亲乔家淑的姓。乔盈的父亲叫吴贵,所以乔盈出生时叫吴盈。我又根据乔家淑的住院记录,找到了乔盈被送进孤儿院之前的住处。我向她当年的邻居打听,终于知道,原来她父亲当年经常殴打她的母亲,她母亲在乔盈七岁时,不堪忍受长期的虐待,在杀了她的父亲后服毒自杀。于是,乔盈被送进了孤儿院,并一直待到了十八岁。这一年,她考上了护士学校。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乔盈。五年后,她从护士学校毕业,来到了兴海。”

“丝雅,你太棒了!你查到的资料太有用了!”丁逸郎激动地说。

“哼,我去医院查出生记录时,那个妇产科的护士起初以内部资料的名义不让我查,我看到她的手机上贴着蒋浩楠的头像,便知道她也是蒋浩楠的粉丝,就忍痛把蒋浩楠的限量版写真集送给了她!这本写真集,是我去年在一个大雨天里,从凌晨三点开始排队才买到手的!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护士心满意足地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把写真集放了进去,又啪嗒一声锁上了柜门!当时,我的想法就是,如果我没能从这家医院查到有价值的信息,我一定要把兴海市某个自命不凡的男人掐死……”

丝雅又说了些什么,什么时候挂断了电话,丁逸郎虽然一直把手机放在耳边,但他完全没注意到。他只是在激动地想着,终于知道乔盈为什么要杀死郑英旗和莫俊明了!原来,她杀人并不是为了获得保险赔偿,而是因为童年的经历,让她对有家庭暴力的男性都恨之入骨。所以,虽然萧正还没买人寿保险,但他也一定处于危险之中!

这时,丁逸郎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一看号码,是田玉疆打来的。

“刚才我让值班护士去钟国邦和迟秀生的房间查看情况,迟秀生正在睡觉,但钟国邦不在。而且,乔小姐今天……”

“乔盈今天怎么啦?”

“鹤寿堂在省城开设了一家分馆,明天上午就是分馆正式开业的时间。”

“乔盈到省城去了?”

“是的。”

“她肯定又要故技重施了!在省城参加分馆开业,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不在场证明!那我们必须马上报警,她今晚就要下手杀害萧正!”

丁逸郎拨通了报警电话。他通报了自己的姓名,接着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了警察,包括萧正的家庭住址。当时的执勤警察名叫宋沧,他问丁逸郎有没有证据,丁逸郎说:“如果你们警方现在就赶到萧正的住处,在他住处附近进行监控,一定能在凶手试图杀害他时,现场擒获凶手。萧正一会儿就要离家外出,所以,你们一定要在他离开前赶到!”

“丁先生,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说一位名叫萧正的先生今晚很可能遇害,而打算杀害他的是他的未婚妻?你必须告诉我更多的线索,否则我们不可能在深夜派出警察,去限制一个成年男人的自由。”

“我刚才说的这个女人,是一个护士,名叫乔盈,她就是那个连续有两任未婚夫遇害,自己获得巨额保险赔偿的女人!警官,你对这件事一定有印象吧?没时间解释了,我只能说到这里,现在我要自己去提醒萧正这家伙了!”

丁逸郎喊出最后一个字后,连挂机键都顾不上按下就冲出了房间。但是,此时已经是午夜,路面上空空荡荡。

第五天 凌晨00:47

此时,萧正站在自家窗前,心情复杂地穿上了外套。在和丁逸郎通话前,乔盈打来过电话。她说有份非常重要的文件忘在单身公寓里,第二天一早在鹤寿堂省城分馆的开业仪式上要用到这份文件。乔盈要他尽快把文件找到,然后发传真给自己。

萧正想着刚才丁逸郎在电话里说的内容,心里涌起一股寒意,本来要迈向门口的双腿又停了下来。他慢慢坐下,点燃了一根香烟。他回想着和乔盈相识以来的过程,自己实在没法儿把她甜美可爱的样子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既然决定和乔盈结婚,就要绝对信任她。她连续有两任未婚夫不幸离世,这样沉重的打击,让她心有余悸,自己应该做的,是更好地爱惜她,让她忘记痛苦的过去。想到这里,萧正不再犹豫,他按灭了香烟,赶紧拿出乔盈公寓的钥匙,准备驾车赶去。

车库的卷帘门慢慢升起了。萧正刚要踩下油门飞驰而出,却发现车库外有个人站着。这个人的黑影,被外面的路灯映在自己的车上。萧正刚要开口询问,黑影拧亮了一只手电筒,上半身晃动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萧正在手电筒炫目灯光的照射下,感觉眼睛难以睁开。

“呼呼……姓萧的,你太令我失望了……呼……”黑影走到车前就停下了,俯身双手撑住车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

“丁先生,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萧正终于认出正怒视着自己的原来是丁逸郎。他看到丁逸郎的脸上挂满了汗珠,嘴张得大大的,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呼……下车!”丁逸郎用尽残存的力气,愤怒地喊道。丁逸郎刚才在自己的公寓外等了五分钟后,才有一辆亮着“停止营业”灯的出租车开了过来。他拦下车,司机说已经打烊了,他顾不得解释,把司机从车上拽了下来。

“丁先生,我有件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马上出门处理一下。”萧正急忙说道。

“我可以肯定,这辆车已经被人做过手脚了。你如果坚持要开车出去的话,一定会丧命!”

“丁逸郎,我不再相信你了,希望你让开,我要尽快出去!”

丁逸郎仍然站在车前,一动不动。萧正气得拉开车门钻了出来,站到丁逸郎面前,刚要把他推开时,忽然看到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开到他们面前。警车停稳后,跳下了一名年轻警察。他就是刚才接到丁逸郎报警电话的宋沧。他当时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慎重对待丁逸郎在电话里说的情况,于是他马上开着警车赶了过来。

丁逸郎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他把自己和沈丝雅调查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说,虽然还是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但根据他们的调查,可以断定乔盈和钟国邦那几个老人,很可能就是杀害郑英旗和莫俊明的凶手。萧正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宋沧则打电话叫来了市公安局检验科的警员,对萧正的汽车进行了全面检查。检查的结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这辆汽车的电路已经被破坏,汽车开出后,车内的电线很快就会短路,导致整辆车发生自燃。到时候所有的车门都无法打开,车里的人一定会被活活烧死。

检验科的警员还在车里发现了多枚属于同一人的指纹。毫无疑问,这个破坏汽车电路的人,知道汽车发生自燃后,自己的指纹会化为乌有,才这样肆无忌惮地留下了指纹。

宋沧按照丁逸郎的推理,连夜赶到鹤寿堂,找到返回房间不久的钟国邦,提取了他的指纹。指纹对比的结果证明他就是破坏萧正汽车电路的人。

黑影走到车前就停下了,俯身双手撑住车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钟国邦被逮捕了。在讯问时,他起初把所有的罪行都揽在自己身上。他说,自己在得知乔盈被郑英旗和莫俊明虐待后,为了拯救她,才出手杀死了这两人。这次破坏萧正的汽车电路,也是知道了他从前对妻子有过家暴恶行,才决定杀死他,以免乔盈再遭到他的虐待。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乔盈对此完全不知情。

宋沧对钟国邦说:“乔盈是因为自己的童年经历,才要杀死有家庭暴力行为的男人,并不是她本人真的遭到了虐待。就算郑英旗和莫俊明曾经虐待过自己的妻子,这就能成为你们夺去他们生命的理由吗?而且,萧正宁可被新闻媒体渲染成有殴打虐待妻子恶习的男人,忍受人们的指责,也不肯泄露妻子的秘密。他妻子身上的伤,其实和他无关,他妻子有自虐倾向,那些伤都是她自己造成的。这样一个男人,乔盈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死他,这和魔鬼有什么区别!”

面对宋沧凌厉的质问,钟国邦的脸色变得阴沉灰暗,他陷入了沉默。思考了两个小时后,他终于承认,郑英旗和莫俊明的死都是乔盈策划的,他和迟秀生负责动手杀人。“两年前,乔小姐无意中在我和迟秀生面前露出了胳膊上几十道深深的血痕,我们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却失声痛哭起来。我们更诧异了,不停地追问下去,最后,乔小姐终于承认,自己身上的伤都是未婚夫殴打残害的结果。我们当然不肯让乔小姐承受这样的痛苦,就决定帮助她。”

乔盈能够拥有不在场证明,也是因为她刻意选择自己有公务在身,需要远离兴海市时,才派钟国邦和迟秀生去杀人。

钟国邦还承认,两个月前,也是他盗走了萧正的汽车备胎,从而为乔盈突然出现和萧正结识创造了条件。他这次能潜入萧正的车库,也是乔盈事先给了他车库钥匙。

警方根据钟国邦提供的线索,逮捕了乔盈和迟秀生。乔盈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面对警察的抓捕,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她一进讯问室就坦然承认,自己的父亲有酗酒的恶习,在童年时代,她曾经多次看到喝得酩酊大醉的父亲残忍地殴打母亲,用香烟头烫母亲的身体。后来,母亲在遭到父亲一整天的辱骂和拳打脚踢后,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趁着父亲睡着,用刀刺死了父亲。母亲随即也自杀了。她因此被送进了孤儿院。随着一天天长大,她对家庭暴力行为的憎恨与日俱增。后来,她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多地杀掉有家暴行为的男人,为不幸的女人复仇。她说,她其实并未遭到过郑英旗和莫俊明的虐待,但她曾经找他们的前妻了解过,他们的确对自己的前妻有过家暴行为。为了激起钟国邦和迟秀生对自己的同情,当时她用水果刀和烟头在身上弄出了各种伤痕。

迟秀生供认,两年前是自己杀死了郑英旗。当时,先是由乔盈把开发区海边那处钓鱼地点透露给郑英旗,然后,在乔盈离开兴海时,趁郑英旗去钓鱼,迟秀生装作钓鱼者坐到他身边,把他推进海里淹死。至于莫俊明之死,是迟秀生教给体力更好的钟国邦如何破坏莫俊明那辆汽车的刹车油泵,才导致他因刹车失灵死于车祸。

就在乔盈和两个帮凶向警方供述案情的时候,丁逸郎也在用近乎疯狂的速度写作推理小说。《大侦探》开印前的这两天,他都是早早来到办公室,整整一天,他的十根手指都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着。午餐和晚餐他也只是胡乱地吃上几口后便回到电脑前敲打起来。到了第七天的下午,这部根据乔盈连续杀害两任未婚夫事件改编的小说终于写完了。当然,丁逸郎在作者栏里也加上了沈丝雅的名字。

曹元对小说的内容非常满意,他给这篇小说取名为《夺命之爱》。他觉得一篇小说署上两个作者的名字,看起来有些奇怪,就对署名进行了改动。

新一期的《大侦探》出版后,这篇《夺命之爱》在读者中引起了轰动。当时正值乔盈的罪行被揭露出来,各种报纸上充斥着对此事的报道。趁着这种热度,当期《大侦探》的销量创下了销售记录。

就在丁逸郎玩命趕稿的时候,沈丝雅还在省城追逐着自己的偶像。等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兴海,再次在《大侦探》编辑部出现时,丁逸郎因为连日的劳累,还在家中呼呼大睡。这天,恰好印刷厂把样刊送了过来。头戴太阳帽、背着旅行包的丝雅拿过一本样刊,翻开目录后一看,马上气得满脸通红,怒吼道:“丁逸郎你这个臭家伙,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看到,在这期《大侦探》的目录页,《夺命之爱》作者的署名是——丁丝雅。

责任编辑 张璟瑜

文字编辑 李敏

绘图 杜李

啄木鸟 2019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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