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 年

2019-08-26 06:58耳环
时代文学·上半月 2019年4期
关键词:黑水

耳环

1

忽然想回趟黑水镇。照理说我应该忘了黑水镇,连同黑水镇这三个字。离开十多年了吧,不,二十几年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黑水镇忘干净了,可是怎么又想起来了呢,竟然还想回去一趟。

想想自己这些年来,都干了些什么。考大学,上大学,毕业后工作,再嫁人,生孩子,辞职养孩子……日复一日,也就操劳着一家人的冬暖夏凉,一日三餐。

还没想停下来喘口气,我这一手拉扯大的儿子,比我高出一整个头了。已然头发浓黑,唇长毛须,长成半大小伙了。自个儿拖上只行李箱,上大学去了。小的不在身边了,原想着老的总还在吧,朝分暮合,细细碎碎的,继续过这剩下的日子。没想到,他的单位,把个出国研修的名额给了他。也拖起只行李箱,走了。

父子两个一走,这屋子里就空了。没有了一大堆等着清洗的衣服,没有了需要我洗洗刷刷的碗筷,连落在地上的毛发和纸屑,也极少了。

在空旷中待了几天,也想试着走出这屋子。是不是可以去找点事情做起来?好歹,我也上过大学不是,总还能干点什么吧。可是想想,我在二十年前学到的那点皮毛,恐怕早就霉了,烂了,哪里还拿得出手。而端盘子刷碗甚至扫大街的事情,又不好意思去跟人抢。一思二想,也就把这想法搁置了。

那么,找几个人聊聊天吧,总也比一个人待在空屋里好。跟熟人联系了几回,都说忙,忙工作,忙家庭,忙红忙绿,忙七荤忙八素,也就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了。既然你们忙,就忙你们的。我的空闲,还是让我自个儿来承受吧。

四人搓麻将,三人喝茶,两人聊天,一人呢,一人独钓寒江秋。可不是,一个人不也可以钓个鱼嘛。我果真去了渔具店,想准备点家伙干起来。等我买了工具付了钱,渔具店的老板娘才说,你一个人去钓鱼呀,那可得当心了,那边湖里刚淹死了一个,说是钓到了大鱼,大鱼力气大,人没把鱼拉上岸,鱼倒把人给拖下了水,肯定不会游泳,周边也没人看见,结果呀,就死翘翘了。听后,不由得一个激灵,眼前现出一尾大鱼,搅动一片黑浪。不由得为亡人叹了口气,再想,我也不会游泳呀,万一落了水,别说救的,恐怕连寻找的人都没有。那怎么办?算了吧,把钓竿和一包东西往车后厢一塞,还是回家吧。

此时我缩在卧室墙角沙发上,像一只有气无力的猫。在这暮秋时节,身上粉色加厚的棉布睡衣,和身下浅绿色羽绒垫枕,还能给我点柔软和温暖。记起父子俩倒是说过,让我养只小猫或小狗,也好陪陪我。我也喜欢小猫小狗的可爱,只是它们到底会长大,还会生病,有生离有死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省省心吧。

也就这样缩着,缩了半天,才抬一下手,从茶几的罐中捡了一枚果子,喂给嘴巴。一面嚼动时,再抬抬眼睛,看着面前。一间宽大的厅,明亮的落地玻璃窗,两旁垂着窗帘,窗下有书吧,一张桌子,两个书柜,还有个茶水柜,柜台上放着茶具……以前,窗帘不时开合,窗门也时常开与闭,桌前会坐着人,在看书或凝神,说不定突然来一个跳动捣乱的。更多时候,是一阵阵紧密的键盘敲击声,柜子上的茶具发出噗噗的烧煮声,或者叮咚一声脆响。

可是现在,一切怎么都这么安静,不动声色,一动不动。只有从窗口外照进来的一团光,明黄色像张旧纸,落在桌面上,从一边,朝着另一边,慢慢游移。

我還是干点什么吧。干点什么呢?地板还没有落灰,亮晃晃的,照得见人影。照来照去,也只有一个影子。桌子柜子,同样明净。知道床上的被子还没整理。可我暂时不想去整理,把皱乱都捋服帖了,只怕,更冷清了吧。

等到渴了,起身倒杯水,白开水或者加点果汁,也可以绿茶红茶。饿了,找点吃的,打开冰箱找,找到什么是什么,或者在网络上下个单,等送外卖的来敲门。实在闷极了,看看电脑看看手机。再不行,打开电视,找个近百集的连续剧,一天一集追着看吧。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后半生?是不是会像书上说的,数十年如一日,波澜不惊,一马平川,一具尸体行走在人间。想想,我现在虽然已经四十岁了,但也才刚出头,万一我活个八十多,那接下去这四十几年可怎么办?

我也年轻过不是吗,我也有过不满十八岁的年纪。我穿着青蓝泛白的牛仔上衣,束着马尾辫,往脚上套了双球鞋,抓过一只包,往包里胡乱地塞了点东西,然后将包往肩上一甩,出门去了。我嗵嗵跑下楼道,跑出小区,跑上大街,一头扎进了二十多年前那广阔的白光里,头也没回一下。

那一趟,我去了黑水镇。

黑水镇?仅仅三个字,我的脑子没来得及思索这三个字的内涵,可刹那间我的胸膛里,就有东西被拉了出来,丝丝缕缕的,细而黏,像是挂了蜜的肉线。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来自那个叫黑水镇的地方?

是的,黑水镇,我并不曾忘却的黑水镇。

那就朝着二十多年前,回想一下吧。大山里,一个弥漫着薄雾的地方,扬着尘土的小路,架在小溪上的石拱桥,桥下的清溪水,桥头的小饭店,还有……

是不是,我还可以回一趟黑水镇?

回黑水镇?想到这里,我的身子一下子挺了起来。就好像,一只力量强大的手,抓住了我的头发,连同身体,连同身体内全部的骨头和经络,抓紧了,然后一把给拎直了。

扔掉枕头,脱去睡衣,抬腿就跳了起来。漆面间,水晶灯壁上,玻璃镜中,一定照出了一个身影,一个裸身赤脚的身影。

满屋子的映壁,是不是,都晃动起来了。

跑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宽大的衣柜里,有许多衣裙,长的短的,厚的薄的,深色的浅色的。看了一遍,抓住一条裙子,是条橙色连衣裙,上面还有明艳的花朵。穿起来,再看看镜中的自己,明亮颜色的映衬下,脸面看上去还有点红润。而眼睛,我原本黑蒙如雾的眼睛,早已经雾散风干,而此时倒好像又泛起了一层薄雾。

我在镜子里看到,我的双颊消瘦了,两个眼眶明显有些凸起,不再是二十几年前那张饱满的鹅蛋脸。脑后能够束个大马尾的乌丝,也已经稀薄了。也就盘个发髻吧,略高一点,不能太低沉了,低了显老啊。

那么,黑水镇上的少年,还像春光一样明朗吗?

不要多想了,既然想出门,就干脆点。拿只旅行袋,装点随身需要的东西。到底不敢胡乱塞了,想仔细了,替换的衣服、洗刷物品、晴雨用具等。忽然又想到一件东西,想找出来带上。记得放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一直放着。打开抽屉一看,却没有。算了,这么多年了,带上又怎么样。

走出家门,才发觉门外的白光像二十几年前一样明亮,刺得我有点睁不开眼睛。

2

我是出发后的第二天午后到达黑水镇的。出发前和父子两个通了电话,跟他们说我要出门一趟,自己开车,还说了是去一个叫黑水镇的地方。他们都赞同,叮嘱我开车慢点,别赶路,在外面要当心,不要受骗上当。

开了导航,导航语音播报出,从我的住处到黑水镇,预计需要九小时五十八分。有些惊讶,远在天边的黑水镇,原以为离开的路程走了多少年呢,而回去,却原来不到十个小时。

驾驶我的大捷豹上了高速公路,一脚油门下去,看着速度指针飞快抬升,感受着车子在咝咝声中夹风向前,一时间,我的精神和信心,便跟着昂扬了。是不是可以说,我这只病猫,只要铆起劲儿来,病就没了,还能活蹦乱跳,还是天不怕地不怕?是啊,我是消沉过,可到底并不那么安分,比如现在,就想连续行驶,碾过白天穿过黑夜,一直奔到目的地。可既然父子俩叮嘱安全第一,就谨记恪守吧。天黑之前下了高速,找到一家旅馆住下,吃饱了,睡好了,第二天再上路。

一路过来,路都变好了,路面铺了柏油,再没见尘土飞扬。很快,一路向前,也就,快要到黑水镇了。到达黑水镇外围,我关掉了导航,接下去,要凭着记忆走。

看看车窗外,连片的大山,近山青绿,远山拖着烟色。山间的田地,黄一块,绿一块。远远地,看见房屋了。

再向前驶了一段,路两边的房屋密起来了,行人也多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到了一座桥的桥头。靠边停了车,好好地看一眼。是一座混浇桥,水泥桥面,崭新的石栏杆。记忆中,这里是座石拱桥,桥头,有家小饭店。

小饭店不见了,那位置现在耸了幢新楼,楼下坐着几个闲聊的。

车子再次启动,要回到正路时,我从反光镜看到一辆车从后面上前开得飞快,便暂停相让。那车经过我旁边时,好像停顿了一下,车上有个人朝我看了看,然后开走了。

过了桥,是一条直而宽阔的街道,沿街尽是商铺。看见几家门前,置放了印有旅馆字样的灯箱。我便泊了车子,下车走向其中一家。走近看看,台阶和门面都干净,就进去了。看了房间登记好信息,先把自己安顿好了。

我所在的房间在三楼,站在窗前,可以居高看见小镇的面貌。朝前远眺,四周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一座叠着一座,像道围屏。山之上,是青蓝如布的天空。天上的太阳蓬勃如球,投出蜜汁一般的阳光。天之下山之中,是一片屋舍,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在秋季阳光的照耀下,屋顶墙面都被抹上了一层明黄色,看上去一派安宁祥和。小镇上有条老街,在河那边,看过去,似乎已经在高楼间隐没了。

低头看楼下的新街,走着往来的人,大都是山里人的模样,穿身简朴的衣衫,背着什么拿着什么,脚步缓慢。偶尔开过几辆车,有大小机车,也有农用车。

我的目光顺着街道的一头扫过来,一直扫到另一头。

我在逡巡,不放过眼皮下的每一个人。为什么?是不是,想看见谁?谁呢?一个记忆中熟悉的身影吗?

二十多年了,我又回来了。

二十多年前,我怎么来到了这里?又是如何过来的?

还是先给父子两个各打个电话吧,告诉他们我平安到达了黑水镇。电话里,一个说,知道了,你好好玩吧,注意安全。另一个说,好玩吗,那什么时候我和同学也过去玩玩,在外面可要小心,不要让陌生人知道你是一个人哟。通完电话,洗个热水澡,身子放松下来,想先睡会儿。也就拉起帘子上了床,被子柔软,棉胎带着阳光的味道,拥起来,竟然很快睡着了。

醒来时,室里光线暗了许多,我跳下床探出窗外一看,一个蜜黄的圆饼落在西山顶,眼看很快要被群山吞吃了。这样的景象,是我见到过的,就是那天到达黑水镇的时候。看着这即将坠落的夕阳,我这心里,突然间还是有些异样,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慌什么?是不是肚子饿了,怕没饭吃。也许正是这么回事。我从旅馆出来,在镇上找了家饭店。小饭店,里面两三张桌子。坐下来,点了菜,还让店家热来一壶酒。把酒倒进杯子里,嘬一口,咽了,身子很快暖和了起来。

在黃酒氤氲的热气里,我要好好回想一下二十几年前的事情。

那次来黑水镇,是我瞎撞过来的。准确地说,是我离家出走,一路折腾,冲着黑水镇的名字找过来的。

说到离家出走,你们说不定会马上会联想到问题少女。我不是问题少女,从来不是,但是那时的我确实出问题了,而起因,是家庭。

说说我那时候的家庭吧。家中爸爸妈妈和我,一家三口。爸爸经营采矿,算是个小矿主,每年的收益不错。妈妈在单位上班,是机关女干部,工作稳定。这样的家庭,算不上富贵,但还算富足。作为小富家庭的独养女儿,我在周围的同龄人中,吃穿住行比一般人要好些,人家有的东西,我都有。也许因为手头从来不差什么,以至我当年对物质钱财没什么概念。我的心思呢,也就在学习上,从小学到中学,我的成绩都算好的,可以说是名列前茅。一年又一年,也就上到了高中。已经高二了,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老师说了,以我的成绩,只要不出现意外,上大学是没问题的。

可是变故却在猝不及防中到来,起因是爸爸的矿上出事了。因为生产中安防措施的疏漏,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事后爸爸努力补救,给人家赔罪,更是赔了不少钱。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还借了不少外债。后来爸爸虽然没有被判刑坐牢,但矿洞被封停了。没有了事业,欠了债,债主不时上门讨要,爸爸心烦又无奈,就喝酒。债主讨不到钱,只好起诉,通过法律讨要。法院强制执行,把妈妈的工资扣了还债。一时间,家里捉襟见肘,连吃穿用度都成问题了。妈妈就抱怨,抱怨爸爸喝酒,抱怨爸爸拖累了家庭。他们两个人,开始吵架。要是我在,他们总还顾忌我,有所收敛,知道不能影响我,最主要的是不能影响我的学习。可是每每到了晚上,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就在房里吵。我半夜醒来,透过一堵墙壁,把他们吵架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我听到他们说,为了我,好歹继续凑在这一个屋里,等我完成了高考,马上办手续离婚。

等我完成高考,爸爸妈妈就会离婚。

这个念头像蛇一样盘在了我的脑子里,咬得紧紧的。不管在学校还是家里,不管在课上还是课下,一想到这里,蛇就出现,咬着我的神经,把我咬痛,一天比一天痛。继之而来的,是我的脑子出现了异常,晚上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睡,就是睡不着。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想睡。连上课时候也想睡,脑袋沉甸甸的,趴在桌子上不想抬起来。免不了,考试成绩下滑。也免不了,受到同学们的议论和老师的批评。

放学,我拖着书包垂头丧气地回家。进了家门,看到一地的玻璃屑,还看到,爸爸脖子上的血痕和妈妈脸颊间的泪痕。

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过了,我要离开!

下定决心要走了。

趁父母都不在家时,我把平时积存下的零用钱全倒出来,倒进一只饭盒里,把饭盒装进包。背上包,离开了家门。我真的走了。

我走时,脑子里有个很大的声音在说话,声音说,你们不是要等到我高考后离婚吗?我不参加高考了,永远不考了!

一个人跑下楼,一头冲了出去。

出门之后,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在马路上胡跑乱窜,要走就走得远一点。就来到车站,买票坐上一辆客车。坐了许久,下车了,买点吃的,填饱了肚子,再买票,又坐上一辆车。

我不知道车子开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希望能把我带去远远的地方,越远越好。我当时没想爸妈知道我出走之后,会怎么样伤心惊慌。不想替他们想。我甚至没想自己接下去的吃与睡,只想着有饭盒里的钱,去哪里都不用怕。

再次下了车,到了一个车站,很陌生。当时已经是夜晚,坐了一天的车,我又困又累,再不想走了,就倒在了车站的长椅上。没有了学习,没有了高考,连父母也没有了,躺在空荡荡的椅子上,我虽然感觉身子有些冷,但竟然很快睡着了,睡得死沉死沉的。

第二天,我盯着售票窗前的墙头找地名,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了黑水镇。黑水镇,镇上全是黑水吗?要是这样,就让遍地的黑水把我包围起来吧,从此谁也看不见我。为此,我毫不犹豫买了张去黑水镇的车票。拿票之后,看看票面上的车辆出发时刻,再抬腕看看表上的时间,距离开车还早呢,就出了站,去外面转转。

车站外面好多人,来的去的,坐的蹲的,路旁边还有不少小摊贩,红红绿绿摆了一处一处。走过去,看到卖围巾的,我掏钱买了一条。要是冷,可以把自己裹一裹。看到卖雨伞的,也买了一把。离家时走得急,连伞都没带一把。看到毛茸茸的玩偶,又买了一个。逗着玩了会儿,塞进包里。然后再去馄饨摊吃了碗馄饨,去凉粉铺吃了份凉粉。看到卖热狗的,来一个。卖冰糖葫芦的,也来一串。晚上睡好了,脑子里也不想什么,也便感觉肚子里空得厉害,吃什么都香。

再上车,车子开着开着,竟然进了大山。爬在盘旋的山路上,一路过去,尘土弥漫,车身颠来倒去。当时还是有些担心,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却又有一点开心,去压根不知道的地方,觉得神秘,有种莫名的向往。还想,我走远了,你们再也找不到我了,你们就吵吧,想吵就吵,天天吵。

顛了很长时间,连车带人才在一个地方停下来,说是黑水镇到了。

下车看看,我的天,这是到了哪里了?四面大山,高的,矮的,山挨山,山叠山。山中一块盆地,盆地中间就是黑水小镇吧,看上去比一般村庄上的房屋多些,也就是个大一点的村落吧。一眼看过去,镇上的房屋,低矮破旧,一条街道,又狭又窄。想要马上离开这里,已经不可能了,说每天出山只有一班车,在早上。那我现在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在黑水镇上过夜呗。当时还早,肚子里也还饱,也就走起来,走走看看。

踩着铺了青石板的小街街面,慢慢走着。街上来往的人不多,猫和狗倒是一大群,四窜得欢。两边的房子大都墙面灰黑,墙头泥灰剥落,有些还长了青草。临街的墙面开个门洞,算是店铺,有打铁的、卖粮油的、做裁缝的。

一直到了溪旁,看到溪里并不是黑水,那水也是白的,又白又亮。

沿溪往前走,走上了一座小桥,是石拱桥。灰黑色大石头,拱起座桥。桥沿,有石砌的桥梁,也是灰黑色。

我当时在小桥上站了许久,看着桥下的水,看到一条条的柳叶小鱼,在浅水里慢慢摇头摆尾。我还捡了颗小石子,朝鱼群中间掷去。群鱼受惊,呼地四散逃开,待惊吓过去,又聚拢过来。我当时觉得自己要是群鱼中的一条就好了,和这些身体柔软的伙伴们,每天无忧无虑地徜徉着。

等我看够了鱼,再抬头看天时,西山顶上只剩一小块烙饼,虽然红,却很薄了。我这才意识到,太阳快下山了。那么,晚饭怎么办?睡觉又怎么办?一时间,我的心头涌上一阵慌乱。

这时看到桥的另一头有幢房子,同样是矮旧的房子,门上挂了块牌子,应该是家饭店。有了饭店,就有饭吃。这么一想,我又来了精神,就直接朝那饭店走去了。

进了门,我看到屋里两张小桌,便在桌前坐了。走过来两人,一个小眉小眼的男人,还有个大脸盘的女人。他们问我是不是要吃饭。我点头说是。他们当时很热情,问我点什么菜。我便点了个菜,再要了碗饭。

饭菜的滋味现在自然记不得了,却清楚地记得,我吃完之后,要付钱,拿出盛钱的饭盒,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空了。以为自己带了个宝盒,想掏钱就掏钱,一时半会儿掏不完,却哪里想到,才坐了几趟车,买了点小东西,就把钱给花完了。

现在我吃了饭,没钱付账了。

没出过门又从不懂打理钱财的我,来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吃了饭拿不出钱来了,这可怎么办?我当时又急又羞,整个人都傻了。

我想哭,想喊爸爸妈妈,但是还是都忍住了。冷静下来,我跟老板老板娘说,我没钱了,不是故意的,要是你们同意,我可以把包里的东西抵给你们,围巾是新买的,伞也是新买的,还有绒偶。可小眉眼的店老板说他不要东西,只收钱。他还说,他们是小本生意,赔不起,要是想骗吃的,有本事就上大饭店去。说我是骗子,骗一饭一菜,我犯得着吗?可我拿不出钱,他们又不要我的东西,实在没办法了,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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