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国境的废塑料生意

2019-09-09 06:11:10 方圆 2019年15期

蒋佳伽 韦磊 王丹

在越南采购废塑料3000多元一吨,运回国内可以卖到6000到7000元一吨,为了谋取非法利益,他们铤而走险

“我真的知罪了,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需要我照顾,请求法庭对我从轻处理,给我悔过自新的机会。” 犯罪嫌疑人区向荣在法庭认罪陈述时说。

5月6日至7日,由广东省江门市检察院依法提起公诉的庞云辉、区向荣、许山峰等11人涉嫌走私废物罪一案,在江门市中级法院公开开庭审理,该案是海关总署缉私局2018年一级挂牌督办案件。检察机关指控以庞云辉、区向荣、许山峰等人为首的犯罪团伙以绕关偷运方式走私亚加力、胶头、手机碎片等“洋垃圾”4935.775吨。

“这宗案件检警双方通过密切协作,为全面搜集、固定证据打下坚实基础。庭审中,大多数犯罪嫌疑人表示认罪认罚,庭审效率高、效果好。”江门海关缉私局缉私警察邹静妍表示。早在2008年,江门市检察院与江门海关缉私局就制定了适时介入引导侦查工作制度,加强检警联系配合,规范适时介入引导侦查取证工作,进一步提高诉讼效率和办案质量,增强共同打击走私犯罪的整体合力。

在越南做废塑料生意

区向荣曾因吸毒被强制隔离和劳动改造,又因盗窃获刑一年六个月。男人三十而立,在度过了30岁生日以后,区向荣想过要重新规划人生,他先后卖灯饰、开摩的、在废塑料厂打工,做了不少行当,最终他从做废塑料中找到了门道。2012年,区向荣来到越南,在一家废塑料厂打工,由于厂子小,工人不多,区向荣勤奋肯干,深得老板喜欢。 2013年,区向荣的哥哥在越南开了一间废塑料加工厂,他帮着哥哥一起打理工厂,由于竞争激烈,厂子经营三年左右倒闭了。

在越南发展的这些年,区向荣积累了不少人脉,加上他对废塑料的来源、加工、销售等渠道很熟悉,他选择留在越南做倒买倒卖废塑料生意,广泛与庞云辉等在越南的中国老板联系,逐渐演变成帮助在越南的中国老板走私废塑料到中国境内。

2016年,庞云辉在顺德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直在国内做废塑料生意的康某寿,由于他们都是广东吴川老乡,很快熟络起来。交谈中,康某寿告诉庞云辉,2015年他也曾去越南考察,当时废塑料等货物通过正规途径报关可以入境,利润很透明,想走私废塑料回国,又苦于没有路数。

庞云辉随即提出与康某寿一起走私废塑料,订货、通关、付款等环节由庞云辉负责,康某寿则负责联系缅甸木姐的货源和国内的仓管,货物卖出去以后对半分。对于康某寿来说,这样的条件很诱人,他想要进一步了解庞云辉,再考虑是否合作。

随着不断深入接触,康某寿发现,庞云辉与人合作在越南做废塑料生意多年,有比较成熟的走私“门路”。庞云辉也明确跟康某寿说,除了跟他合作以外,他还有自己的废塑料走私入境,这些货物可以用品种来进行区分,CD、DVD、PON和一些杂料是庞云辉自己的货,亚克力PMMA和硅胶是他们合作的货物。康某寿见他有走私的渠道,达成合作意向。

2017年8月,环保部、商务部、发改委、海关总署、质检总局联合发布2017年第39号公告,明确《禁止进口固体废物目录》于2017年12月31日起正式执行。

2018年初,庞云辉与康某寿、康某荣兄弟俩顶风作案,康氏兄弟出资40万元与庞云辉合作在缅甸仰光开了一间废塑料加工厂。庞云辉与康某寿在组织货源方面各显神通,分别从欧洲、日本等国家和地区组织订购废塑料到香港,发到泰国后通过陆路运输到缅甸仰光。以越南的废塑料加工厂作为中转站,再通过直接通关团伙以绕关偷运的方式将废塑料走私入境,发往湛江吴川、佛山顺德的仓库进行销售,谋取非法利益。

“康某寿供述在越南采购废塑料3千多元一吨,运回国内可以卖到6千到7千元一吨,为了谋取非法利益,他们铤而走险。”江门市检察院检察官林振宗告诉《方圆》记者。

“收紧”前后的走私链条

由于废塑料等货物的进口政策收紧了,不符合規定的废塑料无法通过合法渠道报关入境,国内市场货物短缺,因此价格猛涨。

庞云辉、区向荣、许山峰等人不仅了解国内行情,他们分别有货源、销售和运输等渠道,受利益驱使,他们准备充分利用自己的资源,大干一场!

“听说你们那边这个塑料抓得很厉害呐,一定要注意安全!”庞云辉的越南同行发来标题为“保卫蓝天,打击洋垃圾走私!来看海关今天查获了哪些”的网络链接,提醒他要多加小心。

这样的提醒毫无意义,走私废塑料并没有因此停止或减少。在缅甸仰光的厂里,康某荣对每一批从厂里发出的废塑料进行过磅,同时制作货物清单,为走私做准备。他在清单中标明发货时间、车次、缅甸车牌、司机电话、废塑料品名、重量和包数,与过磅单一起发给庞云辉和康某寿对数。越南代理从康某荣手里接到废塑料以后安排车辆从缅甸偷运到中国,在中国负责接货的代理将司机姓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车牌号码、运费等资料发给庞云辉,以便庞云辉了解货物运送情况并支付国内司机的运费。庞云辉收到信息后转发给仓库管理员梁某宁,梁某宁对货物进行过磅,将重量通过微信或电话的方式向庞云辉和康某寿汇报。

庞云辉等人的货物从缅甸木姐将废塑料拉到边境,是由在缅甸做物流的胡某美协助完成。2018年5月,胡某美经人介绍帮庞云辉拉废塑料,她从缅甸木姐所在地的仓库装车,一天运2车,约30吨,拉到边境指定地址后,将废塑料转移到越南代理提前安排的货车上。“这些国内的挂车开不进缅甸,只能开回国内。”胡某美清楚地知道,她拉运的废塑料只能运到国内。

庞云辉委托越南代理从缅甸运输废塑料到广东仓库,费用是1.5万元一车,这个价格不包括司机的运费,协调运输车辆的事宜,由郭某负责。郭某通过给货车司机派单,能拿到每车300元到500元不等回扣。如果运输过程中,货物少了,郭某要负责跟客户一起对数,因为车是郭某找的,司机能说明货物不够的原因。2018年6月至案发,郭某参与协助走私废塑料695.36吨。

“广西这边抓得紧,你这个货要不要绕路走贵州、湖南,多加几十块钱一吨?” 越南代理提出绕关走方案,庞云辉不愿意多付保货费,他知道在越南某工程塑料有限公司上班的许山峰一直有委托区向荣走货,他决定也从区向荣处走一批货。许山峰与区向荣之间相互走货,许山峰从其他客人处揽到的废塑料,一部分交给区向荣,一部分交给他所在公司安排走私入境。

2018年6月,宋人杰分两次从许山峰处购买了74.31吨废塑料,他通过银行转账将40多万元货款及通关费转到许山峰账户。许山峰向公司申请称客户要将从公司购买的废塑料走私入境,公司老板称有门路可以帮助宋人杰,保货费要另外用现金支付。许山峰所在公司老板先联系越南代理公司安排车辆将货物运到中越边境云南河口,偷运过境装卸到中国货车再运到国内指定地点交货,保货费以每吨1620元到2000元不等收取,大概每车4.8万元左右,该费用不含国内运输费。

许山峰或在越南的其他中国老板有废塑料让区向荣走私入境时,区向荣先联系越南代理确保能走货,再谈好保货价格。越南的中国老板同意走货的话,先自行安排车将废塑料运输到越南谅山,区向荣协调越南代理接货运到广西凭祥边境,交给中国的代理曾某宁,曾某宁将走私入境的废塑料从凭祥火车站运到广西贵港火车站,区向荣再根据越南的中国老板要求,安排货车将废塑料运送到东莞、顺德等地,国内运输费由越南的中国老板支付。区向荣收取2000元到2400元每吨,支付越南代理500元,支付中国代理曾某宁每吨1500元,车站接货的人每次500元的费用后,每车能赚取2000至3000元不等。

区向荣在合伙人冯某森的介绍下,认识了在边境搬货的通关人林某平,林某平都是晚上做事。区向荣让林某平帮忙从中越边境过货,谈好价格后,林某平联系码头的负责人,每次两车货,林某平等人向区向荣交8万元保证金,货到南宁后退回保证金才能接货。林某平每次从中赚取5000元,分1000元给冯某森,另外4000元与另一位介绍人平均分配。区向荣揽到货以后,总是会精打细算。当许山峰这边报价低的时候,他就从许山峰这边走货,两人相互帮衬、互通有无。许山峰从公司获得保货费的价格反馈后,原价帮宋人杰走货,而给区向荣走货则以每吨加300元的价格,他在帮区向荣走私废塑料中,赚取人民币4万元左右。由于许山峰无法接触到中越边境的代理公司,无法及时掌握废塑料运输的详细情况。直接通关人一旦得到有人被海关抓的消息,就会停止走货。区向荣等人的货物被延迟运送入境时,打电话追得太紧的时候,许山峰便谎称打电话给海关和边防的人了,都说这几天不能走货,硬走的都抓起来了,以此托词让区向荣等人耐心等待。

短短的一年间,区向荣、许山峰、庞云辉团伙形成了完整的走私利益链,从组织货源、代理中转、直接走私、协调运输车辆、国内仓储、销售等,一个环节紧扣一个环节,非法获利。

“该团伙的货主是庞云辉、宋人杰、许山峰等人,区向荣作为揽货人在走私废塑料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他们有着明确分工,先由货主将废塑料运到越南谅山,区向荣安排越南代理接货并转运到中越边境,再负责联系曾某宁、林某平等直接走私人,将废塑料绕关偷运入境后经由广西凭祥火车站运到广西贵港、南宁和广东东莞火车站,再由区向荣安排人员接货过驳到货车,运送到客户指定仓库或客户自行提货。”江门市检察院经办检察官林振宗介绍说。

这一行的潜规则

“就算现在有货做,但都要求打保证金,能力范围撑不起来。”区向荣跟直接通关走私人曾某宁聊天时说,区向荣感到手头资金不足,成为阻碍他发展的主要原因。

越南的中国老板收取每货柜5万到6万元的保证金,是这一行的潜规则。因为通过走私方式从越南走货到中国存在风险,比方运输过程中废塑料等货物被偷,或者被边防、海关、派出所查到货物没收等。提交保证金,对双方来说都有约束,没有稳妥的走私渠道,一般不敢接这趟活,万一货物被海关查了,就按照保证金赔付。“毕竟是违法的,大家都明白。”区向荣供述说。

由于资金不足,区向荣想起了曾经要合作做生意的冯某森,他跟冯某森提出一起做從越南走私废塑料入境的生意,主要是冯某森以提供担保金的方式获取报酬。

2018年3月,第一次参与区向荣走私废塑料的冯某森记忆犹新,他提供了7.5万元担保金,废塑料入境运到茂名后,冯某森负责收货,由于他请来的货车装货太高,在茂名火车站附近被限高栏刮破了帆布顶棚,区向荣联系货主将废塑料拉走了。提供资金前后一周左右,冯某森获得了1200元的报酬,他连本带利收回7.62万元,冯某森似乎对报酬还满意。

每次走私并非那么顺利,在2018年3月,武警在高速公路设关卡查车,区向荣在中越边境过的两车货就被退回越南了,冯某森交保证金的同时也收取了中越边境通关人的保证金。因此货被退回去后,他并没有感觉到风险大,但是越南境内的运输费用要区向荣、冯某森共同承担,他这次要承担2200元的运输费,最后获得了800元报酬。有了冯某森的参与,区向荣底气更足了。2018年3月到5月,冯某森先后4次共出资29万元以担保金形式入股参与废塑料走私活动,从中获利8800元。

专案代号“809”

“接到举报线索后,经过线索评估,我局在2018年3月6日,正式对区向荣等人涉嫌走私废塑料案立案侦查。” 江门海关缉私局缉私警察邹静妍。

区向荣有两个月没有走货,他的家庭迎来了新成员,儿子的出生让区向荣高兴极了,他休假两个月在家给儿子张罗满月酒。胡某美的儿子考上了理想的大学,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在缅甸做物流的妈妈。

然而,喜得贵子并没有让区向荣放弃走私的念头,人逢喜事精神爽,区向荣这次出门揽货和协调走私更加卖力。胡某美在回国请亲戚朋友聚会,祝贺儿子考上大学前一天,她的身影还出现在广应口岸,在他们一次次以身试法后,纷纷落入法网。

2018年8月21日,在海关总署缉私局、广东分署缉私局的指挥协调和地方公安机关支持配合下,江门海关缉私局在广东江门、佛山、湛江、茂名、东莞、广西凭祥、云南瑞丽等地同时展开打击绕关走私废塑料统一抓捕行动,现场抓获涉案人员9名,查获涉嫌走私的废塑料476.21吨及电子物证、电脑、账册等证据材料一批。

江门海关缉私局将案件指派到新会海关缉私分局承办,专案代号“809”。2018年11月27日,以区向荣、庞云辉为首的走私废塑料案移送江门市检察院审查起诉;2018年12月13日、14日,林某平、许山峰先后抓捕归案,并于2019年2月20日移送江门市检察院审查起诉。

“这个案件在侦办过程中,江门市检察院分管副检察长与我局分管领导充分协调与沟通,检察院分别从侦查监督科和公诉科抽调有丰富办案经验的员额检察官担任承办人,与我局的经办人对接,引导侦查取证、固定证据。” 邹静妍接着说,“案件向检察机关提请审查批准逮捕后,侦监承办人根据我局呈捕的证据作出是否逮捕决定之后,向我局出具《继续侦查取证意见书》,并列明之后的侦查方向和取证要求。同时将相关文书移送公诉承办人,继续跟进案件办理,海关侦查人员与公诉承办人详细沟通案情,公诉承办人进一步给出补查意见,确保案件质量”。

“这类走私案涉及的犯罪嫌疑人比较多,时间和空间的跨度大,案件事实纷繁复杂,证据材料多,我们要严把证据关、事实关。通常以书面发函、电话沟通、面谈请教等方式咨询行业专家,借助行业专家对涉案商品专业知识的了解,解决在办案中遇到的困惑和问题,从而更好地应对庭审。”江门市检察院经办检察官林振宗介绍说。

通过对庞云辉与康某寿、梁某宁、郭某、区向荣等人微信聊天记录的梳理,统计确认从2017年12月到案发,庞云辉委托区向荣团伙通过中越边境绕关走私废塑料376.67吨,委托越南代理通过中缅边境绕关走私废塑料3153.05吨,合计共走私废塑料3529.72吨,其中有413.32吨废塑料被海关扣押,经委托中国检验认证集团深圳有限公司对扣押货物进行随机抽样检验,鉴定意见为上述扣押货物均属于我国目前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

“809”专案成功告破,11名犯罪嫌疑人在法庭上均表示认罪伏法,也表示认罪认罚,争取从宽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