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辞写作教学三问

2019-09-09 06:25:43 教学月刊·中学版(语文教学) 2019年8期

毛然馨

编者按:在写作教学中聚焦修辞,是语文教学的题中应有之义。浙江省2018年初中语文课堂教学评比活动的主题是“‘修辞与写作教学”。此次评比活动要求参赛者围绕“拟人”“夸张”或“象征”三种修辞格开展写作教学。13节课旨归鲜明,充分体现了集体教研的智慧,同时也引发了诸多有待进一步思考的问题。以下四篇论文,既有磨课体会,又有观课思考,可说是此次教研活动成果的集中体现。

摘   要:在写作教学中聚焦修辞,是对学生写作需求和学习方式的审视,是语文教学的题中应有之义。写作修辞教学须厘清是概念先行还是心理先行、“读者”在不在场是否会影响修辞的效果、修辞的使用有没有边界等问题。

关键词:写作教学;修辞

指摘修辞是“讨好听众的雕虫小技”(柏拉图语)这一页早已被翻过。在现代修辞学的视野中,修辞不仅是一种语言表达的技巧,更是言语表达背后的思维方式。而在修辞的世界里,修辞格则是最为人们所熟知的内容,乃至人们常常以“修辞”指称“修辞格”;经过语言发展历史淘洗、萃取而形成的二十余种修辞格,以特定结构、方法、功能,在言语的世界里或成为人们吐露心声、表达思想的利器,或在文本中筑建起一个个人们赖以安放自我内心的窠巢。

无论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学者,还是不登大雅的贩夫走卒,运用修辞几乎是人的本能。人们会或自觉或不自觉地,在发生表达需求的时候求诸修辞格。“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我快开心死了!”“老李,快跑,‘大盖帽儿又来了!”……正如现代修辞学家、心理学家唐钺先生所言:“人人语言的心理作用都含着使用修辞格的潜隐能力。”[1]只不过那些高效地、富有艺术性地使用修辞格的语言片段更容易让听众和读者产生共鸣,从而使其快速而自然地与发出“心声”的人“贴合”并站在同一个视角,体悟大千世界给予人的喜怒哀乐——语文教学对修辞的关注或应于此。

2018年11月7—9日,浙江省初中语文课堂教学评比活动在台州市白云中学举行。此次评比活动以“‘修辞与写作教学”为主题,13节课在3个半天里分别以“拟人”“夸张”“象征”为侧重点,开展写作教学。观课启迪思考,评课带来新知。从笔者全程观课的体验来看,13节课大多构思精巧,在富有设计感的学习活动中完成教学目标,旨归鲜明,充分体现了集体教研的智慧。同时,修辞运用与写作教学在课堂上的碰撞火花四溅,引发诸多问题有待进一步思考。

一、是概念先行还是心理先行?

笔者在“问卷星”平台(一个专业的在线问卷调查、测评、投票平台)发起了一项以“中学生修辞学习”为主题的问卷调查(以下简称“问卷调查”),共收到来自全省各地的1236份有效卷,其中男生作答615人,女生作答621人,七、八、九年级学生人数占总人数比分别是28.7%,43.0%和28.3%。问卷调查显示了中学生与修辞的亲密关系:关于“你最熟悉的修辞手法”,有93.5%的學生选了比喻,71.6%的学生选了拟人,53.6%的学生选了排比,51.7%的学生选了夸张;关于“你在日常说话时,常常会运用到哪些修辞”,有75.2%的学生选了夸张,70.9%的学生选了比喻,37.8%的学生选了拟人,22.3%的学生选了排比。“情动而辞发”,处于青春期的少年情感丰富,情绪饱满,对修辞有着旺盛而不自觉的需求。有63.8%的学生认为,在写作中运用修辞手法往往是为了“更好地表达我的感情”“表现深刻的思想”;而对“老师常用什么方法和你一起学习修辞”这一问题,则有89.5%的学生选择了“选择课文中的例句讲解分析”。两者相较,我们可以发现,学生想在写作中学习修辞、运用修辞的愿望直接指向了自我的情感表达,而现实情形只是默默地听老师分析例句。

从上述结果的落差来看,在写作教学中我们聚焦修辞是题中应有之义,而关注学生的情感表达、心理需求则又是以修辞为题的写作课最需要关注的话题。

综观13节课,大多数的课堂教学环节都始于对修辞手法的概念阐发。在课上,教师们不约而同地组织了一个又一个完整的教学环节,使用材料引出修辞格的定义,可谓颇费周章。如教师这样发问或这样在课件中呈现:

●   什么是拟人?拟人的定义是……

●   拟人:把物人格化 突显物性,赋予人格。

●   故意言过其实,对人或事作扩大、缩小或超前的描述,以强调或突出某一方面的特征,这种修辞手法我们称之为夸张。

当然,这些概念的阐发一方面是因课堂教学逻辑(诸如“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而存在,另一方面也是为欣赏诸如“课文中的例句”而服务,让它们更好地充当教师分析、讲解修辞魅力的材料,或是成为评价、修改的样本。

概念先行的教学范式是整个教学设计的起点,反映着设计者对学情起点的研判,决定了课堂教学的走向。可是,当我们细细想来,离开了概念的阐发,修辞的魅力并不会减去分毫,而评价、修改也并不会成为无枝可依的小鸟。“修辞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人的心理活动”[2],概念先行不仅没有认识到修辞与人心理之间的天然联系,更没有认识到概念非但不能唤起写作的欲望,反而容易使自然流露的情绪沦为技巧的附庸。完全真实或高度仿真的生活情境、能让少年儿童产生共情的情感事件,才能让修辞写作教学中的“我”成为活动的真正主体,让学情真正地在写作教学中蓬勃地生长起来。例如下面这个教学片段,就是“心理先行”。

师:同学们,我们中国人讳谈生死,可是奇怪的是,我们常常听见人们这样说——

[教师用PPT展示。]

我开心死了!

我难过死了!

我着急死了!

我紧张死了!

……

师:开心、难过、着急、紧张……都要说“死”,这是怎么了?你有这样的时刻吗?你理解人们说这些话时的心情吗?你能帮助他们用更具体、有趣的夸张来表达那时的心情、正如你要表达自己一样吗?

在这些语境中,“死了”是一种可以被理解却并不高明的夸张。语言的贫乏难以表现情感的喷薄,不具有语言艺术的美感。每个人都有非常开心、难过到极点、十分着急或紧张的时候,孩子的内心也一定有过这样的情感体验。还原心理片段,才能让夸张修辞真正地参与到有意义的写作中去。在学生的笔下,我曾看到他们这样使用夸张替代“死了”:

●   我开心地笑了,笑得嘴都咧到耳朵上去了。

●   万分难过的时候,别人都是巨人,我却是一只小蚂蚁。

●   考试进场的铃声响起了,可是到了校门口的公交车还未停稳。我的心里已然有一个大大的零分重重地压下来,我喘不过气儿了……

无论是夸大、缩小还是超前的夸张,它们的存在只因真实存在于人内心的情感波动,它们或无比地高涨,或十分地低落,孩子的情感世界发生了区别于常态的变形。而笔者问卷调查的结果显示:71.0%的学生表示自己能够清楚地分辨什么是夸张修辞,有超过一半的学生认为自己清楚地知道夸张的分类,超过60.0%的学生明白什么时候该用夸张,但仅有10.9%的孩子知道夸张修辞使用的意义所在。这些数据再次告诉我们,不要纠缠于概念,而应该好好地营造真实有趣的言语情境,激发学生内心用修辞表达情绪、塑造形象的热情,让他们深入地理解夸张修辞的意义所在,以便日后更好地在需要的时候自觉使用这种修辞来表达自我。

二、“读者”在不在场是否会影响修辞的效果?

陈望道先生在《修辞学发凡》中曾说,“修辞应以适应题旨情境为第一要义”,又说修辞要“明确目的,看清对象”。[3]语体风格、体裁选择往往都会受到“对象”也就是读者的影响。

以夸张为例,每个人对具体的夸张的表达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如果所谓的夸张描述远小于读者的“接受域”,那么这就根本不是夸张,而是接近事实的描述。相反地,如果所谓的夸张描述远远大于读者的“接受域”,那么夸张就变成了谎言。夸张因读者的存在实现“夸而有节,饰而不诬”[4]。正如幼儿园的小朋友听见中国古代俗语“一蹦三尺高”会认为这是夸张,而热爱篮球运动的观众却认为那是迈克尔·乔丹(最高弹跳记录126厘米)的纪实数据。

下面我们结合课例来观察。在此次评比活动中,宁波市庐山中学的张倩老师用一段书信将宁波的小伙伴“浩哥”带到了课堂上(如图1)。课堂上白云中学的学生就成了沈浩同学的“读者”。这群读者以在三个小伙伴的照片中“辨认”“浩哥”为任务,走近夸张修辞。在课堂中,白云中学的“读者们”还以自己的语感判断钱钟书、张爱玲两位作家的写作片段是如何不适宜于浩哥笔下的“霞姐”的外貌描写的。经过讨论,学生发现不合宜的真正原因是“她是我们班最有气场、最受欢迎的是科学老师”。这两个学习活动后,学生又从读者变成作者,学习过程水到渠成,自然流畅。

写作教学如果没有“读者”角色的参与,学生就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写、写给谁看。这不仅是一场孤独的思维散步,更让写作缺乏明确的指向和评判依据,像修辞这样直指心灵世界的写作学习要点尤其如此。笔者曾想,如果自己是坐在课堂上的学生,我会在心里暗暗地想:“我为什么要用夸张来描写老师呢?在我眼里老师的长相并不夸张啊?”“用好拟人句可以妙笔生花,那么不用拟人句,我的作品就会枯萎吗?”“我用夸张的手法来写老师,是要写给谁看呢?”“老师就站在眼前,我可以直接认识他,我为什么要写他呢?”——写作不提供真实而有意义的情境,不让学生成为作者期待的读者和有读者的作者,那么写作无异于让学生蒙着眼睛,在一个空房间里自说自话。

三、修辭的使用有没有边界?

夸张本身是一种被作者的心理选择过的修辞。作者在写作中使用夸张修辞的时候,一定是围绕自己的心理感受对夸张的对象、夸张的程度进行过一番考量的。拟人、象征也理应如此。在此次课堂教学评比中,鲜有对何时应使用、何处宜使用修辞作出指导,这让笔者感到非常疑惑。教学生在写作中使用夸张修辞,如果课堂上只对着怎样使用夸张修辞“穷追猛打”,就会陷入只见技巧的泥潭;说不定学生回去眼见什么都可以夸张,那未免太可怕了。而教了拟人,如果不分界限,什么物体都可以看出人的精神,那就是真的可怕了。比如下面这个教学任务,就让人心生疑虑。

用夸张的手法为你家乡的特产(如涌泉蜜橘)打个广告。

夸张手法在广告词中的使用可谓铺天盖地。许多广告因为滥用夸张而招来非议,甚至被诉公堂的案例也屡见不鲜。究其原因之一,是这些广告在综合介绍一个事物(如某项产品)的时候,在明确的、有统一衡量标准的地方选择了使用夸张。“江汉钻头,钻透地球”一度成为笑柄;“眼睛一眨,冰块已成” (爱迪生电器公司制冰机广告)看似形象幽默,但与其实际性能相去甚远,惹来众多不满。消费者因艺术化的表达产生了漫无边际的联想和想象,却在实际使用产品的时候受到了现实的“无情”回应。当然,也有许多优秀的广告词,使用夸张修辞得当得法,收到了很好的宣传效果。“工作时鸦雀无声”(诺吉尔电器公司电冰箱广告),既准确地反映了产品性能,又带来曼妙的艺术享受。那么,中学生又该怎么去把握夸张修辞的边界,做到艺术性和真实性的统一呢?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严肃而重要的话题。

在宁波市庐山中学张倩老师的课堂里,就有一个让学生明白这个道理的教学契机。请看下面这个教学片段:

[教师出示PPT中浩哥的来信。]

别太羡慕我这么帅!我们的老师更有特色呢!我们班最有气场、最受欢迎的是科学老师霞姐。她整天踩着一双“恨天高”,那鞋跟如同金箍棒简直可以通天。下节是科学课,她还没来,高跟鞋“哒哒”的声音已经敲击着我们的耳膜了。霞姐细细的眉毛高踞在脑门上方。她嘴唇厚,眼睛小。眼睛有多小呢?需要仔细盯着她的脸,才会发现那两条线!

设计者之精心巧设在这个片段里体现得非常充分。片段中既有可供欣赏、评析、模仿的材料,又有让学生产生质疑和生发的学习要点;夸张的形式全面而自然,可谓用心良苦,令人佩服。笔者揣想,如果在片段中加上霞姐的身高,又会怎样呢?如:

……霞姐身高一米六三。她整天踩着一双“恨天高”……

霞姐不高不矮,还需要使用夸张来写她的身高吗?如果你要让大家对她的身高有更加直观的认识,夸张真的是唯一的途径吗?比如,“霞姐走到我们班门口,刚好够得着教室的玻璃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教室里的情况一览无余”,不比使用夸张更贴切吗?说开去,在科学文本里,我们可以使用夸张吗?是都不可以,还是有些地方不可以?……在学习中明白修辞使用的边界,恐怕也是一个重要的话题吧。

写作永远在路上,语文课堂的外延则与生活同宽。在写作课堂中聚焦修辞,是一次有意义的尝试,更是对学生写作需求和学习方式的审视。让学生在修辞写作的世界里自如、恰当地表达自己,感受到修辞艺术带来的精神愉悦,是语文课要继续为之思索的话题。[□][◢]

参考文献:

[1]唐钺.修辞格[M].上海:商务印书馆,1933:1.

[2]宗廷虎.宗廷虎修辞论集[M].长春:吉林教育出版社,2003:130.

[3]陈望道.修辞学发凡[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6:10.

[4]刘勰.《文心雕龙》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