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刑犯到殡葬师

2019-09-09 06:09:12 东西南北 2019年14期

李婷婷

范三坐在“妈妈送你去天国”三号店里,身后摆放着明码标价的殡仪用品。

做殡葬的重刑犯

范三長了一张周正的国字脸,梳个背头,戴黄色偏光眼镜,穿黑色立领西装外套,一米八高个,走路带风,左手食指戴一个褐色琥珀戒指,手里老盘一串珠子,人称“三哥”。因为打架、偷盗、抢劫、故意伤害,他进了好几回监狱,在监狱里待了22年。

去年,他在沈阳殡葬连锁店“妈妈送你去天国”里当起殡葬师。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殡葬店,在范三的名片上,正面印着醒目的红字“中国首家重刑刑释人员创业基地”,背面印着“殡葬一条龙”。

殡葬师辣椒和范三都是从辽宁一座监狱出来的。辣椒和范三不一样,他看着挺乖顺,个不高,一头黑色细卷发,小眼睛。他在这一行做了4年,是大伙里最资深的一个,办事靠谱,也最勤快。凌晨4点半,沈阳的天还是黑的,气温只有3度,辣椒就开着自己的二手别克商务车上路了。这一天他的工作只有一项,当出殡车队的头车。他先开到50公里外农村的逝者家,接上家属后,就要赶赴殡仪馆烧“头炉”,这是火化炉当天的第一场火化。等回到家,已经中午11点了。辣椒从不挑活,这样一趟早起、费时、走半程土路的小活儿只能挣200块,他也绝对不会拒绝。

他还有一个少为人知的外号,“疯狗”。22岁时,他在游戏厅里和人打嘴仗,对方骂妈,他说自己听不得有人骂他爸妈,就掏出背后的五连发猎枪,朝对方两条腿和一条胳膊上崩了三枪,被判死缓,服刑20年。

这家殡葬店里还有猴子,曾经的营口市大石桥区黑社会二号;以及总弓着背的老九,他不太招人待见,理由听起来没什么道理,大伙说他长了一副“小偷样”。事实上,他是1990年代“刨锛党”的一员,那是一种非常残忍的犯罪手段,被袭击的姑娘要么死要么残。

金子是这里头最沉默、最晚出狱的一个。他犯的是偷盗罪,今年1月25号才从监狱里出来。他光着头,眼睛大,神情漠然,说话间一抬眼总是一副恍惚的样子。出狱后他的双亲都去世了,没有落脚的地方,他每天就在大街上溜达。过完年,金子就来投靠他的发小范三。

像所有的殡葬师一样,这群曾经的重刑犯也要常常出没在沈阳各大医院里。急诊室、ICU里的病人都是他们的潜在客户。医院到处都是亮得刺眼的白色,逝者的遗体有时就在ICU隔壁的空房间里,另一边是厕所,来来往往的人会从敞开的门前经过。一接到活儿,殡葬师就要赶来给逝者净身穿衣——剪开病号服,一瓶二锅头倒在白色毛巾上,从头擦到脚,烈酒连褥疮都能擦去,空气里一股辛辣味儿。

出狱之后

有一个说法,殡葬是一份“好人没人干,孬人干不了”的活儿。理所当然,殡葬业最初并不是这些重刑刑释人员的优先选择。辣椒一开始也反感。

还在牢狱中,辣椒就憧憬狱外的美好生活,“我寻思外边世界真好,咱们只要是肯哈腰,肯吃苦,肯定能生存。”2013年一出狱,辣椒就上建筑工地讨活,一天150块,但工地要求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他又上保安公司应聘保安,要求更严了,不仅要无犯罪记录证明,连他媳妇在哪儿上班都要问清楚。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接纳辣椒,他寻思要不推个“倒骑驴”上街卖菜吧,城管还要抓,没法整。最后,一个开殡葬店的朋友喊辣椒过去,那时他已经没那么多要求了,能挣钱就行。

在去“妈妈送你去天国”工作前,即便成了殡葬师,辣椒最被老板认可的优势还是打架,殡葬行业竞争激烈,医院急诊室、ICU病房外常常有同行守着“抢活”,放狠话、打架是常有的事。“他(老板)拿我当炮,当枪,打仗就上……我真去呀,那时候火愣的,那脾气。”

靠着这股狠劲,辣椒在这个行业站稳了脚跟,最多的时候甚至一个月能挣2万块。但他还是决定离开这家殡葬店。按辣椒的说法,他为老板赴汤蹈火,但老板“净事儿”。更重要的是,辣椒打心底里不认同这种为了抢生意而打仗的方式,“无冤无仇,打仗干啥?”

辣椒后来就投靠了“妈妈送你去天国”殡葬连锁店,在那里,创始人付广荣立下的第一原则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66岁的付广荣女士总是笑眯眯的。她经历丰富,当过老师、厂长、律师、辽宁省法治教育中心主任,还抚养过女死囚的孩子和刑释少年犯。她一直和监狱打交道,2014年起,她开始建帮教团给刑释人员安排就业——帮教团的价值在于企业家一人一年帮助2个刑释人员,迄今为止共解决了100多位刑释人员的就业问题。2016年底,也是刑释人员的猴子慕名来投靠付广荣,他做过殡葬师,聊天时随口一说,要不付广荣开个殡葬店领着大伙创业得了。

很快,三家“妈妈送你去天国”殡葬店在2018年8月开了起来。付广荣作为发起者,为每家店拉来一位投资人当店长,具体投资和操盘都由店长负责,包括租店、进货、发工资,再聘请服刑超过15年的重刑刑释人员当殡葬师——猴子带上辣椒,这个带上那个,来了17个人。殡葬师每月底薪1200元,每接一个活儿可以拿到利润的30%作为提成,剩下10%是给店员的伙食费,30%交给店长,30%交给付广荣,据付广荣所说,这部分钱用来给大伙交五险一金。

和辣椒之前待的殡葬店不同,“妈妈送你去天国”殡葬店并不靠打仗挣钱。但是付广荣说,他们会从养老院、社区拉活儿,主打的策略是“公益”,“我们这是一个公益店,比别人便宜,还免费给孤寡老人和五保户服务。”靠着这样的宣传方式,辣椒4月就接到了养老院找来的几个活儿。

“妈妈送你去天国”一号店的店长是猴子的妹夫,他原先工作的地方被一家500强公司收购了,他决定出来创业,希望能借助付广荣在社会上的资源。二号店的店长是做健康产业的女企业家王明秋,她和付广荣是好朋友,跟着付广荣她接受了不少媒体采访,还拿过公益奖项。三号店的店长是体育老师韩大文,他说自己一点也不想做殡葬,做是因为付广荣的“大智慧”,“我就想从她身上学点东西。”

三个店长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听从付广荣的指挥,期待将来把殡葬做成大产业,下一步就是生产包括寿衣在内的服装厂、骨灰盒厂、墓地。付广荣说,“我就把这个饼画出来之后呢,谁想做第二、第三、第四,这不就出来了嘛。”

付廣荣女士

野蛮生长

去年10月底的一天,范三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天。他饿坏了。在中国医科大学第四医院ICU病房外,他偷偷听到医生和家属说,放弃吧,人已经不行了,于是为了接到这个活儿,他从早上10点守到了夜里1点。期间范三已经和男家属谈好了价格。实在饿得不行,范三喊店里其他人来帮他看一下。一顿饭的功夫回来,范三瞅着女家属居然拎回了一套别人家的寿衣,范三当即去质问男家属。其他殡葬店的人也跟着女家属上来了,范三急了,“你们走,这个活我就做定了!”

范三所在的店是“妈妈送你去天国”三号店。这家分店竞争压力最大,它开在中国医科大学第四医院对面,从医院走出来过天桥,一下来,那一溜全是乌压压的殡葬店,同一条街上有12家。有的开了10多年,有的门脸大,而才开半年多的三号店不到15平方米,像个小车库一样,开业3个月只接到一个活,挣不到钱,大伙都走了。范三一来就接替了组长的位置,两个星期内他就接到了第一个活儿。

殡葬师把穿戴好寿衣的遗体抬进纸棺中

范三

范三抢活的原则是绝不动手打架,“什么情况都得忍”,甚至还要看好店里其他人也不准打架,“打架不就重走老路了吗?”但范三气势凌人,最初店里没什么生意时,他甚至会直接到别人店门口拦人,别人家谈7900一单,他降价到5900就给整过来。“我就跟他们拼,硬拼,硬抢,你们谈,我也可以谈,谁谈成是谁的买卖。”

有种情况最难忍,那就是被人挑衅。在医院门口,一个殡葬店女老板揪住范三,跟他打起嘴仗,他们常常抢活,“你有能耐打我啊!”范三来气,但没有动手,“因为她是个女人,男人没有一个站出来跟我碰的,完了整个女人跟我碰,我还不爱打女的,给我气的,有时候你就想打都没办法打。”

范三走了之后,女老板往自己脸上抹了点血,在脖子挠了几个印,拍了照片,上公安局报案去了。女老板找来一伙人去找三号店店长韩大文要说法。韩大文看起来文质彬彬,在学校里当体育老师,做店长是一个闲差。他们想让韩大文出几千块钱,这件事就拉倒,韩大文害怕,躲在家里,搪塞说,“我媳妇儿不让我出来。”最后调了监控才知道根本没打人这回事。

面对敲诈,范三没有报复回去,而是坚信自己就是没打人。

和其他殡葬师不同,二号店的殡葬师成子能做的事并不多。他今年41岁,看起来还是一个大男孩的模样。他的右眼处斜拉了一道长疤,右眼里头装着假眼,眼皮只能耷拉着,他还患有癫痫,一条腿瘸着,每天都得吃药。他的任务就是看店,偶尔上医院和人聊天拉活儿,到了晚上,他会戴上耳机,躲在被窝里用手机看剧。

成子7岁时就落下了这些病,这也决定了他没太多劳动能力。在他的叙述中,他出生在抚顺农村,7岁那年,他爷爷的仇家——因为偷了生产队的钱而被成子的爷爷举报,两家结仇后互相报复——趁着成子的爸爸不在家,把成子的爷爷、奶奶、姑姑、妹妹、堂哥都杀了,成子和他妈妈都侥幸活了下来,他的头被砍了一刀,右眼眼珠子砍掉了,妈妈则被砍了52刀。

等到成子16岁时,凶手终于被抓住,并被判死刑。成子还是不甘心,想为家人复仇。直到他听说,当年有两个人给凶手报信成子爸爸不在家,才让凶手趁机去杀害老弱妇孺,成子打听到两个报信人的具体信息,刚过18岁没两天,他就瞒着父母,拿着刀直接去别人家里砍,死一个,重伤一个。

成子报仇后,他的父母才得知此事。在那之前,除了成子,这一家人都一边怀抱痛苦一边回到了普通生活。他父母又生了一个儿子,和成子的命运截然不同,弟弟上了大学,如今在北京当白领。令成子的父母感到痛苦的是,这一家人的仇恨最后都交由成子来承担了。成子最终被判死缓,服刑20年,2016年出狱。

成子出狱后,性格变得更加孤僻。在老家抚顺山区,他常常跑到山里使劲喊。他的家境不错,家里人都使劲地呵护着他,怕他干活累着,就搁家里待着,还给他在抚顺市里买了个小房子,和一辆代步的小三轮。但他憋得慌,就上沈阳投靠老乡辣椒。

辣椒是二号店的组长,每做一单活——一次完整的活儿可以挣到几千块,30%的利润到手也有好几百——辣椒都会给即便什么也没干的成子分点儿钱。

折腾

范三已经有4年没再进过监狱。从14岁起,他就因为偷盗矿山炸药被抓,后来他不停犯事,进了5次监狱。

对范三而言,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后悔,至少在他自己的叙述中是如此。唯有提起父亲——那位40多岁才有了儿子、一个人独自抚养范三的父亲——父亲和他关系很铁,范三说,他是端着酒杯跟父亲喝着酒长大的。在接受某媒体采访时,他说起了2011年时,88岁的父亲已经几近不治,就等着见监狱里的范三最后一面。三个警察押着范三进了屋,父亲当时已经7天没吃饭,靠打针维持生命,范三给父亲擦了擦脸,父亲睁开眼,看着儿子背后站着三个警察,他奋力地坐了起来,使劲地喊了一声,“跑!”就此去世。讲到这里,面对媒体视频的镜头,范三从他房间的躺椅上站了起来,离开镜头,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啜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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