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村里,命中注定的一大家子人

2019-09-09 07:28:50 当代工人 2019年14期

王雷

在辽宁省营口市鲅鱼圈区芦屯镇官屯村。车子一头扎进村里的胡同,颠簸的土路三转两拐之后,一座院落忽然出现在面前。一人多高的红砖院墙,围着一个百尺见方的院落,黄土沙石铺就的地面上,一个简易的滑梯和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沙堡玩具,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嬉戏玩耍。院子正中是一座二层的灰白小楼,墙上的瓷砖已斑驳掉落,呼应着楼门口锈迹点点的牌匾,把新漆的“辽宁省盖州慈爱孤儿村”几个大字显得格外耀眼。

看到有人到访,孩子们立即停止玩耍,齐刷刷地跑过来,边冲着屋里喊“妈,来人了”,边把我引进一楼的通铺大炕旁。“肩周炎犯了,疼得动不得。”李桂凤斜靠在炕头,与我聊起了创办慈爱孤儿村的过往。

20多年前,娄宗全与李桂凤离开老家黑龙江农村,靠包小工程为活计,四海为家。

在吉林做工时,细心的娄宗全发现,一个10多岁脏兮兮的小女孩,每天都到工地捡剩菜剩饭吃。“饭菜都馊了,还掺着垃圾。”娄宗全看着不忍心,便每天都偷留一份饭菜给小女孩。一来二去,他得知小女孩被遗弃了,爸爸精神有障碍,妈妈下落不明。

转眼间,工地完工了,娄宗全该走了,可小女孩死命地拽住他的裤脚,不让他走。“我在外面这么几年,你们是最照顾我的,求求你们带我走吧。”夫妻俩犯难了,目前的收入仅够一家6口糊口,若再带上小女孩,恐怕生计都成问题。但反过来看,若小女孩继续在社会流浪,万一遇到坏人……夫妻俩不敢往下想,立刻办理了收养手续,给小女孩取名娄国琳,带她回了家。

两个大人加5个孩子,漂泊变成了麻烦事。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李桂凤便想安顿下来,让孩子们有一个安稳的生活。于是,他们搬到了鲅鱼圈官屯村,因娄宗全儿时学过武术,就在村里办武术学校营生。

李桂凤是天生就有孩子缘的。一天,她去给娄宗全送饭,路过稻田地时,恍惚听到啼哭声,追著声音寻到后大吃一惊,草丛里躺了一个襁褓女婴。李桂凤想都没想,心疼地抱起女婴,扭头往家走。当天晚上,一家人再度面临选择。“一个也是收养,两个也是收养。”结果与上次无异:收养孩子,取名娄国芳。

打那之后,夫妻俩收养的事儿传遍了周边邻村,每隔一段时间,家门口都会出现一个弃婴,甚至还有人把别处捡到的弃婴特地送到他家。这时,夫妻俩才意识到大家把自家当成孤儿之家了。

第三次选择也跟着来了。是全部都送到公办福利院,还是全部收养并养大成人,决不半途而废?在4个亲生孩子的支持下,夫妻俩停办武术学校,改为孤儿村,有了新名字的娄国光、娄国欣、娄国吉、娄国志……这些被遗弃的孩子纷纷走进娄宗全的家,组成了30多口的大家庭。

听孩子们叫自己爸妈,夫妻俩是幸福的,但这幸福,也与烦恼伴生。

“没钱,光有爱心,不顶用。”为抚养孩子,夫妻俩不仅拿出所有积蓄,娄宗全还要重操旧业——常年在外包揽大小工程,省吃俭用把钱如数寄回家里,但仍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家庭。这时,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夫妻俩的亲生子女站了出来。大儿子回黑龙江成为教师后,每月都会寄钱回来;大女儿嫁人后,时常补贴家用;二儿子做生意后,赚的钱全部用在孤儿村上;小儿子是司机,工作之余也帮忙打理孤儿村大小事宜。

2003年,娄宗全在辽宁省民政厅办理执照,辽宁省盖州慈爱孤儿村成为辽宁省第一家经省民政厅批准、国家民政部备案,完全由个人投资兴建的孤儿村。

“小妈,数学作业写完了,能出去玩吗?”

“不行,美术作业没做完呢。”

孩子口中的“小妈”是娄国芳,当年李桂凤在稻田地里捡到患唇裂、腭裂、胯脱离、脊柱裂两侧肾积水、尿潴流等多种疾病的女婴,现在已19岁了。刚遇到娄国芳时,夫妻俩带她去看病,医生说没救治意义了,可夫妻俩却很坚持,前前后后花了40多万元。“没有什么比挽救一个生命更有价值。”至今李桂凤都觉得钱花得很值得。

娄国芳的病虽还没完全好,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她克服了各种病痛顽强成长,甚至接过妈妈李桂凤的重任,成为孩子们的“小妈”。

孤儿村的孩子大多患有各种疾病和先天不足。娄国奇失去了左臂,娄国萱有先天性心脏病,娄国佳没了左耳,娄国霞患了脑疾……孩子们或许不懂坚强,但都在坚强地成长。

把孩子们养大成人,曾是李桂凤最大的心愿。如今,让孩子们有知识,在社会上立足,成为夫妻俩最大的寄托。

孤儿村的小二楼上,设有一个大教室,10多张桌椅和一尺见方的小黑板,托起了孩子们打开知识大门最初的梦想。在这里,有时是夫妻俩教大孩子,大孩子再教小孩子,有时是义工、大学生志愿者来免费上课。到了入学年纪,李桂凤会把孩子们送到就近的学校,文化课一节都不能落下。

对于孩子们的教育花费,夫妻俩从不吝啬。娄国奇今年参加高考,可成绩一般。“不是孩子笨,是缺少辅导。”思来想去,李桂凤一咬牙,给娄国奇报了一个每月2700元的高考补习班。“只报了3个月,再多,家里就负担不起了。”李桂凤觉得亏欠孩子。

有爱学习的,也有爱捣蛋的。夫妻俩不惯孩子,犯错后挨揍少不了。“和亲生孩子一样,爱之深才责之切。”普通家庭的传统教育方式被移植到孤儿村中,孩子们慢慢成长,在学校学会文化哲理,在孤儿村体味柴米油盐。放学后回到家,有的帮忙做饭,有的洗衣服,有的打扫卫生……每个孩子都能找到在家中的角色,贡献自己小小的力量。

李桂凤曾担心,孩子们在学校会被人瞧不起,甚至被当面嘲笑没爸没妈。这份担心也让夫妻俩悟出个理儿:给予孩子最大的爱,就是给他们一个有爸有妈的真正的家。

虽然孩子们视娄宗全、李桂凤为亲生爸妈,但夫妻俩从没放弃为孩子们找寻亲生父母的可能。有的父母通过各种渠道找来,领回了自己的亲骨肉,皆大欢喜。也有的孩子长大后,偷偷地找到了亲生父母,或被亲生父母偷偷接走,不告而别。“无论是留是走,家庭团圆,都是孩子们最好的归宿。我祝福他们。”

每一年都有新来的孩子,每一年也有离开的儿女,对于娄宗全和李桂凤而言,这里是家,随时欢迎孩子们回来,歇脚驻足,也随时准备为他们送别,迈向社会。

即使正午阳光下的人,也总有一半是阴影。娄宗全、李桂凤创办孤儿村20多年来,质疑声从未间断。

刚创办孤儿村时,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民办孤儿院相继成立,但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个别孤儿院还被曝光虐待儿童、非法牟利等情状,最后受到法律的制裁。娄宗全、李桂凤的孤儿村也因此频受各方质疑,甚至曾一度因资质、条件等相关問题,孩子们都被接走,送到了别处。

夫妻俩当然想把孩子全接回来,可当时的经济条件的确负担不起,于是,接谁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很多人建议接健全的孩子,相对于治病的庞大花销,健全的好养活。但夫妻俩思前想后,最终坚持优先把先天缺陷、患有残疾的孩子接回来。“我把他们养大,我知道哪些孩子按时该吃什么药,哪些孩子睡觉时不能仰卧,哪些孩子有自闭症该如何同他们沟通。”那段日子,夫妻俩食之无味、夜不能寐,娄宗全更加努力地赚钱,直到条件慢慢好转,孩子们都接回来后,他们才松了口气。

质疑并没有随着孩子们的回归而销声匿迹。“不吃不穿只为抚养,肯定是有特殊目的的。”夫妻俩一笑置之,觉得持久的行动抵得过一万句辩解。“看我们不解释,就说我们装清流来作秀。”娄宗全叹了口气,说:“有时气急了,真想回怼一句:有20多年如一日作秀的吗?可只是想想而已,因为没必要向质疑交代,真正要做的是向孩子们有交代。”

当年夫妻俩收养的第一个孩子娄国琳已嫁为人妇,如今孩子都快上小学了;娄国光、娄国吉长大后都参了军,在部队里表现优异,被双双评为优秀士官;娄国芳成了家里的小管家,大小事务都是她来操持。就连最小的娄国旭,5岁的年纪已会通篇背诵《弟子规》。

“孩子们长大成人,有所成就,可以在社会立足,就是最好的交代。何必在意别人说什么呢。”李桂凤笑着说,阴影总归要被阳光照亮的。在探访孤儿村的一整天里,光爱心人士就来了4拨儿,有的送衣物和书本,有的把自家孩子带来体验生活。当天还有一家医院上门免费为孩子们进行体检……爱心汹涌而至,每天都是如此。在夫妻俩眼中,孤儿村不仅是他们情感的归宿,也为社会提供了爱心的落脚点。

去年除夕,新春钟声响起的时候,夫妻俩坐在炕头,在孤儿村成长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排成长队依次给二老磕头拜年,最小的娄国旭站在排尾,老大不乐意,在外屋直喊:“爸妈,我要第一个尽孝心。”李桂凤在屋里听了,忙笑着说:“不能坏了规矩,按辈分来。”一一磕头过后,终于轮到娄国旭了,李桂凤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娄国旭手中,“爸妈给你们包红包,这也是规矩。”娄国旭在娄宗全和李桂凤脸上一人亲了一大口,笑着跑出去放鞭炮了。

“提前攒4个月钱,才够给孩子们发春节红包,8000元哩,这钱花得我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