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阿莫多瓦:路过浮华,回归本真

2019-09-09 06:09:59 世界博览 2019年16期

柚由

《痛苦与荣耀》是一部越回想越回味的电影,阿莫多瓦的私人情感在这部电影里做到了真正的集大成,关于他的童年、创作、爱人、朋友、家人。最后一场戏是点睛之笔,将现实生活和电影世界做了一个完美闭环,宛如油画一般的定格。

他是西班牙电影界最具影响力的标志性人物,后现代的美学、夸张戏谑的故事和养眼的题材让他的作品备受争议,阿莫多瓦受波普文化和美国黑色电影的影响很深,再加上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极端的表现方式,让他很快脱颖而出。

正如阿莫多瓦所讲:“我所有的电影都带有自传体性质”。他的最新力作《痛苦与荣耀》聚焦了一位步入老年且被病魔缠身的导演,这正是他近些年的生活写照。费里尼曾在43岁用《八部半》揭露了身为电影导演创作的尴尬处境。阿莫多瓦则选择透过对童年和爱情的追忆,试图从过往的荣耀中寻找痛苦的根源,回归初始的模样。

母亲和电影拯救了他

阿莫多瓦出生在西班牙一个名叫卡尔泽达的小镇,那里崇尚男尊女卑的观念。没有文化的父亲以贩卖葡萄酒为生,因经营不善而屡屡亏本。母亲节衣缩食供阿莫多瓦读书,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成为牧师,这对于当时贫穷家庭的孩子来说是最好的出路。《痛苦与荣耀》里,被阳光直射的地洞和灌木丛里晒床单唱歌的妇女是阿莫多瓦童年最灿烂的记忆。“我至今都记得母亲在河边洗衣服的样子,和其他女人一起边洗边唱歌。虽然很辛苦,但那种气氛就像是在庆祝什么事情一样。”母亲是他电影里的灵感来源,无论是《关于我母亲的一切》还是《回归》,女性在阿莫多瓦的笔下彰显坚韧的品质。

儿时的阿莫多瓦在圣方济各派的教会学校上课,参加合唱团。糟糕的教育制度令他苦恼,神父伪善的侵犯行为更使他彻底丧失了对宗教的信仰。新片中,浑身病痛的萨尔瓦多说过,只有在病痛集体发作时,他会向上帝祈祷,而在只有一种疾病发作时,他是无神论者。对万能女性的崇拜,对统治阶级和虚伪宗教的嗤之以鼻,以及对社会边缘贫穷人群的关怀,构成了他深刻的童年记忆,也为日后提供了创作素材。

阿莫多瓦因外来者的身份和特殊的性取向,而被小镇居民投以异样的眼光,但他并没有因此沉沦,那时电影给了他最大的安慰。他十岁开始看电影,喜欢道格拉斯·瑟克,比利·怀德和希区柯克好莱坞式的表达,也钟爱布努埃尔这样的欧洲先锋派导演,银幕女神玛丽莲·梦露和娜塔莉·伍德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电影拯救了阿莫多瓦,开拓了他的视野,也让他明白终有一天要去更广阔的天地造就属于自己的奇迹。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佛朗哥专制政权走到末路,波普文化和摇滚乐培育了西班牙浓厚的艺术气息。十六岁的阿莫多瓦毅然放弃进入修道院大学的机会,在和父母激烈争吵后,孤身一人前往马德里尝试寻求学习拍电影的机会。可当时电影学校都被政府关闭,他不得不靠在跳蚤市场卖小饰品来养活自己。紧接着,他在电话公司找到了正式工作,白天是勤奋的职员,夜晚留着长发成为地下艺术活动的小头目。阿莫多瓦攒钱买了台超8摄影机,拍了很多有关中产阶级生活的作品。他从不接受任何晋升,这让电信公司同事惊讶不已,他靠业余时间为刊物创作小说漫画,组织业余剧团表演,让自学的书本理论落地发芽。

作为高压后的反弹,阿莫多瓦这位“新潮派”艺术的代表人物,带来了尺度大胆的《烈女传》和《激情迷宫》而轰动影坛。他戏谑地批判腐朽的道德规则,赞颂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宣泄了自己压抑已久的欲望,收获了非凡的反响。可到了拍摄《欲望法则》时,他却申请不到银行贷款,得不到官方机构的支持,剧组人员的巧言令色,让他不得不放下面子同朋友借钱。

他并没有因此被打垮,而是选择和弟弟阿古斯丁创办了名为“欲望无限”(El Deseo)的制片公司,在柏林影展吸引国际发行商的侧目,为他打开了美国市场的大门。公司乘胜追击推出了《濒临崩溃边缘的女人》《捆着我,绑着我》《情迷高跟鞋》等卖座佳片,精力旺盛的阿莫多瓦迎来了施展才华大展拳脚的黄金时代。

变色龙背后的忧伤

九岁搬家后,母亲曾让阿莫多瓦给镇上十八九岁的农民小青年扫盲,教他们做四则运算。《痛苦与荣耀》中,小萨尔瓦多在炎热的夏日教泥石匠认字,意外的窥视中观摩到雕塑般的躯体,感受到了性的冲击,也开启了他对激情式创作的探索。

宗教、犯罪、毒品、家暴、婚外恋、异装、偷窥、欲望、越界的媒体、失控的精神状态,阿莫多瓦晓得如何将众多看似狗血的元素融入剧情中,用荒诞的手法折射人性的明暗,演绎人间的低俗悲喜剧。与此同时,鲜明的个人色彩符号、夸张的角色情绪和先锋的室内建筑设计,再加上歌舞、戏剧和西班牙斗牛等元素的搭配,构建起他独到的美学风格。

上世纪80年代的海洛因几乎毁了整整一代人,阿莫多瓦没有沉溺于瘾君子的糜烂,而是将全部精力专注于描摹形形色色的丰富人物。他从周遭环境中吸收了无限养分,尤其是对少数派人物情感的把控,使他从挑战社会价值观的小众艺术家一路逆袭,成为世界主流的电影导演。

在阿莫多瓦成长的村庄里,女人只能穿黑色的服装,这导致了他对色彩的极度渴望。受到安迪·沃霍尔、毕加索、达利的影响,地中海、加勒比、阿拉伯以及西班牙的地域艺术熏陶,初出茅庐的他自创了霸道的视听语言,激起酣畅淋漓的观影体验。身为完美主义者和控制狂的阿莫多瓦对美有着敏锐的嗅觉,他还经常担任自己片子的美术指导。《胡丽叶塔》中的女主角阿德里亞娜·乌加特曾表示,导演会亲自监督并决定所有细节,甚至一个只出现两次没人注意的钥匙扣,他都会亲自挑选。

除此之外,“戏中戏”的回环结构也是阿莫多瓦钟爱的形式。《痛苦与荣耀》中,萨尔瓦多将自己的情感独白撰写成剧本《上瘾》,在御用演员的演绎下被搬上舞台;《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中始终贯穿着话剧《欲望号列车》,《不良教育》里通过主角创作的剧本《访客》让现实、记忆与虚构的时空并行;《对她说》里更是邀请到现代舞大师皮娜在片头演绎《穆勒咖啡馆》,来隐喻两位植物人女主的关系。

即使风格再多变,阿莫多瓦仍无法逃脱瓶颈的到来。新片中,浑身的病痛束缚了他的躯体,创作的困境让他倍感无奈。近些年,阿莫多瓦同样遭遇着自己的创作衰竭期,过去令人亢奋的感觉可以顷刻间使人坠入低谷,唯有坚定的信念感能指引人走出困境。

《烈女传》

《回归》

 佩德罗·阿莫多瓦喜欢透过“性”与“暴力犯罪”这种人与生俱来的兽欲以及西班牙特有的开放热情与瑰丽色调来装饰这个乏味的世界。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

《激情与迷宫》

《烈女传》

 阿莫多瓦喜欢用“爱人”来形容他与佩内洛普的合作关系。

处于善恶之间的饮食男女

除去华丽的视听元素,成长于社会大学的阿莫多瓦塑造人物时严谨而苛刻。他戏里的角色看似卑微谄媚,却对生命抱以最纯粹的期许;看似地位高贵,却无法舍弃对旧日时光的依恋。他们的行为荒唐,但并不边缘,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人性始终处于善恶之间,他们的一举一动对照着观众潜意识里无法被满足的深层愿望。

双性化的思维模式让阿莫多瓦能精准把握好男性和女性的特质。《对她说》中,男主内尼诺对女性有这样的描述:“女人的脑袋很神秘,对她们要有耐性,跟她们讲话要细心点,偶尔要抚摩她们,记住她们存在她们活着。”他的电影中无处不体现对女性的关怀,她们的细腻敏感在他的描摹下熠熠生辉。《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中强忍悲伤为儿子兑现遗愿的玛努埃拉;《欲望法则》中因为爱情而选择更改性别的蒂娜;《回归》里透过母亲亡魂的慰藉重拾勇气的雷蒙黛。她们的骨子里充斥着不服输的精神内核,乐观的态度跃然纸上。

“女性能够给我提供喜剧素材,而男性只能让我写出悲剧。”阿莫多瓦电影里的男性有强大的控制欲,这让他们更容易身处泥潭无法自拔。《对她说》里的贝尼诺花费四年时间,精心照料昏迷不醒的芭蕾舞者阿丽夏,享受着与沉睡爱人的灵魂对谈;《捆着我,绑着我》中的里奇是被双亲抛弃的孤儿,用绑架的方式向心爱的女星示爱;《吾栖之肤》里的外科医生无法承受女儿的去世,用整容术再造妻子,换来的却是无爱的背叛。爱使人发疯,阿莫多瓦将男性内心世界被压制的狂热放大,观众在猎奇之余不免会被他们的执着触动。

在被阿莫多瓦视为个人最好剧本的《不良教育》中,初恋男孩与贪婪的敲诈犯、高洁的神父与猥琐的入室者、年轻有为的导演与权力的掌控者,看似相反的人物形象都能在同一角色身上得以中和。毁灭性的冲突背后,包容着人类诞生之初的纯洁以及在欲望和名利诱导下的迷失。生活无常,人亦如此,复杂的表象中往往蕴含着单纯的动机。

多年来,阿莫多瓦每天都会坚持写作,这对他来说是铁一般的纪律。写作是他日常的娱乐方式,有趣的点子可以愉悦自我,高度的紧张感却容易让人处在崩溃的边缘,这或许是每个作家的共通宿命。

互相扶持的灵魂搭档

回顾阿莫多瓦的职业生涯,他拥有一帮固定而亲密的御用演员班底。卡门·毛拉、塞西莉亚·罗丝、丘斯·蘭普雷亚维、萝西·德·帕尔马都是他的老搭档,其中最为人熟知的还要数班德拉斯和佩内洛普·克鲁兹。他们在阿莫多瓦的提携下磨炼演技,如今都是纵横国际影坛的一线大牌。

十三岁那年,佩内洛普谎报了年龄,买票去电影院支持《捆着我,绑着我》。“走出电影院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革命。”这部电影让佩内洛普从此立志要成为一名演员。阿莫多瓦第一次关注她是因为电影《火腿,火腿》,他觉得这个年轻女孩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激情。当佩内洛普收到偶像邀约时,自己还以为是经纪人在拿她打趣。相差25岁的两人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合作,尤其是《回归》让佩内洛普晋升戛纳影后,成为西班牙第二位获得奥斯卡提名的女主角。阿莫多瓦喜欢用“爱人”来形容他俩的合作关系,新片中佩内洛普饰演自己的母亲,特别的安排足见导演对她的珍视。

四十年前,班德拉斯因骨折而被迫放弃成为足球运动员的梦想,试图转行做舞台剧。阿莫多瓦认为他拥有罗曼蒂克的帅气面容,应该去拍电影才对,并热情邀约他出演自己的片子。“我能有今天,多亏有他。不光是我,他电影的影响力已经融汇到我们这一代西班牙人的血液中。”《痛苦与荣耀》里,阿莫多瓦找来老搭档“表演”自己,班德拉斯放下本我全情投入,镜头内外两人的眼神如出一辙。杀青打板的一刻,他们四目相对忍不住哭了起来,班德拉斯也因在片中的出色表现获封今年的戛纳影帝。

《痛苦与荣耀》的尾声处,小萨瓦尔多和母亲睡在车站的长椅上,镜头缓缓拉开,显露出名为《第一次欲望》的场记板和片中导演深情的眼神。电影和生活在此处无缝连接,现实和虚构的边界仿佛也消失了。阿莫多瓦用半自传的叙述与自己的过往和解,岁月静好,宛如初心。

(责编:马南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