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文昌,扮靓世间的一棵树

2019-09-09 16:02:28 闽南风 2019年8期

黄喜祖

入夏的闽南,骄阳似火。但那遮天蔽日的树木花卉,却流淌着绿,荡漾着花香,溢满了清新空气,犹如天然氧吧。

东山县的干部介绍,一到清明节,当地有一颇为与众不同的“先敬谷公,后拜祖宗”习俗。悼念的是曾经在20世纪50年代末开始,为改变东山岛风沙肆虐的恶劣环境,种植木麻黄,做出艰苦卓绝贡献的谷文昌。

顺着“敬谷公”思路,我踏进村庄,坐在矮凳,促膝谈心。山口村民何赛玉老大娘、“治沙小鬼”林财平、原县林业技术人员林嫩惠、谷文昌通讯员朱财茂等至今尚健在,当年跟随谷文昌植树造林的普通人;他们用亲身经历,向笔者叙说了“谷公”,是如何将“微风三寸土,风大石能飞”的荒漠化东山岛,扮靓成如今的“东海绿洲”那一个个为民奋斗终身感人至深故事。“一公仆”“ 一棵树”“一精神”,便在我的脑海里慢慢变得清晰。

一公仆,万民共敬仰

穿过村前一片墨绿如黛的木麻黄,百米处就是碧波万顷的大海。这个居海边,却非渔村的寻常农村——山口,因“乞丐村”和“先敬谷公,后拜祖宗”而备受瞩目。

“今年清明节,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躺床上了,不然,一定要带着儿孙们去拜‘谷公……”说着,老人浑浊的双眼,流出了情不自禁的泪水,仿佛是在自责,也好像回忆当年谷文昌为百姓拼命植树造林的情景。

97岁高龄的何赛玉老大娘,叹了口气道,“老谷,如果还活着,他今年应该是100多岁啦。”拉开话匣,老人记忆的闸门顿开。

这位因是“女娃”,出生还没满月就被亲生父母人抛弃路边,又被出外逃荒的山口村人,捡回来当童养媳的何赛玉,怎么会忘记,东山岛解放前“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有灾”的山口人,不得不成群结队外出逃荒,而被称为“乞丐村”,那刻骨铭心的日子?又怎会忘记,是“老谷”与大家伙吃住在一起,没日没夜地植树造林,把“飞沙漫天百草枯”地处“沙虎口”的山口村一带,变成如今的“国家级森林公园”?

两相比较,两重天地。老人指着村前一株状如华盖的木麻黄深情道:“老谷,真是个大好人!没有他,我们怎么能有今天的富贵日子!谷公就是我们的‘祖,每年清明节,我们全家要都到老谷陵墓,拜拜他。在他墓前,把老谷植树造林的那些事儿,讲给儿孙重孙后辈们听;让他们永远记住老谷是个好人。”

“老谷啊,他一边种树,一边还教大伙儿说,‘树苗要扶正,树苗带土种,活得快,长得好,大伙儿,都照着老谷说的法子种树,果真灵验,几天后,那些树苗真活了。”何赛玉老人一边说,还一边向我比划着那时谷文昌教他们种树的样子。她极为动情道,永远也忘不了老谷与乡亲们一道冒着雨种树的那些日子。她记得,有一次,那是一天早晨,谷文昌与运树苗的车子一同来到山口村。一见到早早就扛着锄头,等候在村口的乡亲,谷文昌招呼大家道,我来晚了,让乡亲们等久了。接着,便与大家一起,小心翼翼地卸下树苗,再一起搬到沙丘上种植。

从一名地道的农村人口中说出的如此话语,不禁使人深感惊讶!并非惊讶她几多恭维话语,而是她对谷文昌那种念念不忘的深深情意。

在东山,何止何赛玉一家如此敬重谷文昌。

把一个雕刻着“谷公,人民敬仰”的石香炉,敬献在谷文昌陵园之前的前何村陈和春老人,生前只要是清明节,都会带着儿子孙子,前来敬谷公;这位常年累月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带着个磁带录音机和喇叭,挂着个水壶走村串乡,自费宣传谷文昌精神,而被中央领导记挂的老人,有着深入骨髓的体会。

朱财茂,这位谷文昌生前的通讯员,雷打不动,每年都要与谷文昌身边的一批工作人员一道,前来悼念这位劳苦功高的人民公仆。因为“谷书记,为东山人所做的一切,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朱财茂不无动情对笔者道。因为他经历过谷文昌“不治服风沙,就让风沙把我埋掉”那段令人难以忘怀的日子;谷书记那股百折不挠的精神,怎能不使他折服与敬重?

在山口村后百米,一座木麻黄环抱的小山包,自从1987年夏,谷文昌的骨灰迁到这里安葬,“先敬谷公,后祭祖宗”,就相沿成为东山岛广大干部群众一种自愿自发的习俗。这里,先后建成谷文昌陵园和谷文昌纪念馆。每年成千上万来自全国各地的一般群众、党员干部,直至党和国家领导人,前来参观学习、虔诚吊唁、观摩追思谷文昌。他们一批批来了,谷文昌感人至深的事迹,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开”般,涌动华夏大地。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因一棵树,而被“人民敬仰”的共产党县委书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方热土上,唯有“谷公”与焦裕禄!

一公仆,人民共敬仰。能被一方百姓深深怀念的人民公仆,不就是共和国大厦,之所以巍然屹立的民心基石吗?“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俯下身子给人民当牛马。给人民作牛马的,人民永远记住他!”诗人臧克家鞭辟入里的诗句,不正是谷文昌一生的写照吗?

此时,“我将无我,不负人民”习近平总书记这一诠释出共产党人最高人生境界的“金句”,在我耳边回荡。

一棵树,荒岛变绿洲

1957年初,由福建林校毕业林学专业分配到东山县林业科工作的林嫩惠,回忆起当年的治沙经历时,历历在目。

为找到治沙源头,谷文昌足迹遍布东山岛100多个风口;在还没有找到能够根治风沙害的木麻黄树种之前,他先倡导和发动群众,筑堤拦沙、挑土压沙、种草阻沙,阻挡风沙的危害。从梧龙至湖塘一带东南沿海风口好多个村庄的乡亲们,都亲历了那场治沙经过。与白埕邻近的黄山母、山只、赤山、湖塘等好几个村庄,都深受风沙侵袭;“沙尾巷”“篮投巷”“赤土岸”等地名,如今还延续着当年的叫法。

那时,还曾种过榕树、楛枧、相思、朴树等,但是并无一成活。后来,谷书记听说白埕村一位村民清明节到西山岩扫墓,带回几株木麻黄树苗,种在自家农田边,活了。获知此信息,谷书记立即要求林业科前去了解,并开始在沙地上试验种;还派人前往广东电白学习种植木麻黄经验。为了调集木麻黄树种,谷文昌到省里、甚至通过外交部,到越南调来木麻黄种子;在厦门海堤采集木麻黄树种,还闹出了一个“被抓”的笑话。林嫩惠回忆起当年的事儿,犹如发生在昨天。

培育木麻黄树苗,谷文昌身体力行带领林业科几名技术人员,在下溪和西山岩,调拨出土质较好地块,作为育苗基地。除了吴志成科长蹲点抓,谷文昌也时常到育苗场观看木麻黄树种;当他看到一批批长势旺盛的苗木时,他总向吴志成鼓劲道:绿化东山岛的希望,都寄托在这里哦,你要好好养育这些宝贝啊。

木麻黄树种育苗成功,长势葳蕤。作为山丘植树组技术人员的林嫩惠,蹲点白埕村,重点指导位于乌礁湾东南乡一带风沙地的植树造林。1958年3月13日,辛辛苦苦种植下去木麻黄树苗,不到三五天全部“死翘翘”,真让人心疼不已。当时,白埕村一位村民叹了口气道:“如果沙滩上能把树种活,宁愿从白埕翻更斗到西埔……”有的村民感叹,神仙难治风沙害。

接到报告的谷文昌,火急火燎地赶来察看。一见到谷书记到来,林嫩惠耷拉着脑袋连声道歉:“书记对不起,我没有完成任务。不过有9棵活着……”“谷书记一听,还有活着的,马上要我带他前去,看看这9棵‘树坚强。”林嫩惠接着说。

一到地里,他两眼放光,蹲了身子,竟然像疼爱小孩子一样,时而看看,时而摸摸,围着木麻黄转了好几圈,东山绿色希望,在他眼里升腾。谷书记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嘱咐道:“有9棵就有百棵千棵万棵。嫩惠,你好好总结一下原因,再向我说……”林嫩惠回忆道。

2万棵树苗毁在自己手里,准备挨一顿批评的林嫩惠,紧绷的心一下子缓解下来。他点点头,看着谷文昌期盼的双眼,坚定地表示,书记,我一定找出根源,再向您详细报告。他实诚地对笔者道,当时如释重负啊,压在心中的一块石头,就如此被谷书记一句轻松而关切的话语给化解而落地。

面对重大灾情,谷文昌没有一味苛求下属,连一句批评的话都不曾出口。这不正是折射出一名共产党人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和关爱下属的为官品格吗?

一调查,根源就出在:当年栽种木麻黄时,刚好遇到“倒春寒”,再加上漏水的沙质地里温度极低,栽种上的木麻黄,都是被天寒地冻给冻死的。后来,还找到了种植木麻黄的最佳季节、树苗带土种以及下雨天更要种树等一套套方法。

一场声势更为浩大治理东山风沙害的人民战争,拉开序幕。1958年12月20日,“上战秃头山,下战飞沙滩,绿化全海岛,建设新东山”的植树造林万人大会,在石埔村召开。男女老幼一呼百应,几百座山头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喜笑颜开;绵绵沙丘人海人山,银锄挥舞,热汗挥洒。当时各个村庄,组成了一支支种植木麻黄的队伍,白天挖树穴,树苗一到,马上栽种,浇水。

谷文昌带领东山岛军民植树造林,拼了14年。14载春秋的汗水可以汇成溪流,14年用坏的锄头与铁锹难以计数。换来的是,数万亩连绵沙丘与荒沙滩披绿装,一百多公里海岸线,一座“绿色长城”崛起!“沙虎”,被彻底地捆住了肆虐的威风;换来的是,东山岛如今的“花木四时秀,庭院满眼春”优裕生活环境质量。

如今的东山,天蓝、海碧、沙白、林绿,不毛之地已变成郁郁葱葱的生态旅游海岛;“国家级生态县”的美誉,也成为东山招商引资的“定海神针”。

一棵树,荒岛变绿洲。一名奋斗者的一生夙愿。

一精神,浩然天地间

东山岛百姓,何以“先敬谷公,后祭祖宗”?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萦绕。

“当年,我们白埕村,与山口村一样,大风一吹,流沙遮天蔽日,流动的沙丘,把房子都给掩埋掉。那时,有这么一句民谣:抬头张口沙满嘴,出门走路三七抽;沙盖屋顶可放牛,作物十种九无收……”

在该村海边风口处,如今已是几个人还合抱不拢,长势森森然的当年那“九棵木麻黄”沙地里,曾经是“治沙小鬼”,年已76岁的林财平和他儿子林进兴,向笔者介绍道,当年的风沙危害有多大?全东山岛,解放前就有11个村庄,被风沙掩埋;湖塘村一带,原本有七个自然村庄叫“七蔡”,就被风沙埋掉“三蔡”。

就在植树造林那些日日夜夜里,“谷书记经常骑着自行车下乡,随身带着一把锄头、一个手电筒和水壶,白天和群众一起劳动,晚上开座谈会,吃的是厚叶菜和地瓜梗熬的粥,睡的是地铺。有时回到县里都十二点多,食堂的炊事员要给他生火做饭,他说,有剩馒头就好,我泡开水吃。”朱财茂向笔者动情道,有一次,为了探查风沙口,谷书记带着县里干部和林业科,拄着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地逐个查明。风沙一吹,满嘴是沙;他吐掉沙子决绝道,不治理好风沙,就让风沙把我埋掉!

“有一次,我看到谷书记在海边种植木麻黄,累得倚靠着锄头柄。我感觉,谷书记应该是又累又渴,便跑回家里,拿来一碗地瓜稀粥,递给谷书记。他见我这个小鬼头如此懂事,便抚摸着我的头说‘谢谢你,小鬼,看到谷书记高兴地将那碗粥喝完,我也很高兴。”那年刚刚15岁的林财平叙说起这件往事,心底里特别欣慰。

在当时种植木麻黄火红年代,湖塘村蔡海福、白埕村林文结林龙光、南埔村吴银香……一名名本来默默无闻的农村人,成为谷文昌的挚朋好友,亲如兄弟,情同手足;成为华东区造林模范、福建省农业先进集体代表,展现出东山人抗击风沙、绿化海岛、改善生态环境的群体风范。

谷文昌这位出生于河南林县的打石匠,用“不带私心搞革命,一心一意为人民”,诠释出一位共产党县委书记的入党初心。因而,东山广大干部群众的心目中,谷文昌植树造林,不单改变了东山岛的自然生态环境,更留下了一笔宝贵精神财富,那就是他树立起的“始终把百姓放在心上,一切从人民的需要出发”的典范。朱财茂道,“正是这种以上率下,带出了东山当时的勤政廉洁、艰苦朴素、一心为民的好政風。”

“举首不见石头山,下看不见飞沙滩,上路不被太阳晒,树林里面找村庄。”此时,人们好像看到谷文昌站在天蓝、海碧、沙白、林绿的海边,抚摸着郁郁葱葱的木麻黄,高兴道。是啊,当年他描绘的愿景,已变成现实。

古人云:“万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者成”。谷文昌惠及子孙后代的植树造林,在老百姓心中树起了一座不朽的丰碑,留下了时代特色鲜明的宝贵精神财富。

采访结束之前,笔者再次来到谷文昌生前遗愿:“我要和东山的人民、东山的大树永远在一起”地方——“谷公”陵墓前;在石香炉上,恭恭敬敬地点上一根烟插上,再次追思“谷公”。环视着这翠绿、碧绿、墨绿,绿得层次分明,神采飞扬的林海,阳光挥洒其上,绿林尽显勃勃生机,仿佛一颗硕大无朋的“绿宝石”镶在祖国东南沿海之滨。

谷文昌,扮靓世间的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