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笨拙的爱

2019-09-09 16:02:28 闽南风 2019年8期

胡惠妹

1

这些年,受各类书籍和心灵鸡汤的影响,开始懂得生活需要仪式感。可回想起母亲,她目不识丁,也不懂得什么是鸡汤,更不明白什么高雅情趣。她一生,只是用那笨拙而原始的方式,一声不吭地爱着我们。

每年端午节一大早,母亲都会不知疲倦地从天井的水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又一桶,直到家里所有的水桶和脸盆都装满了水。

这些装满水的盆盆桶桶都在太阳下暴晒着,端午的阳光正从柔软向强硬过渡。

吃过午饭,那些水桶和脸盆里的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都冒起了小泡泡,用手去触摸时,发现凉意已去,温暖袭来。

在母亲的催促下,我们开始肆情地享受着她手动的温泉,洗头洗澡。

长大后才明白,这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温泉。

身材矮小的母亲,身上似乎总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每年都会在端午节给子女们制造温泉,只是因为憨憨的她,信了“孩子们在端午节用日头晒过的水洗澡,夏天皮肤不会生疮长痱子”的说法。

在那个没有空调,连电风扇都慢悠悠地转着的年代里,生疮和长痱子几乎成了每个孩子夏天的一场噩梦。

为了抵抗那疼痛难挨的疮子,和那瘙痒无比的痱子,母親费尽了心思。除了日常的痱子粉和花露水外,她似乎不肯轻易放过每一个可以与疮子痱子抗争的日子。

七夕节那天,她总是想方设法从菜市场买一捆“四君子”回来。

买不起鲟螃蟹的她,就用家里老母鸭下的青壳鸭蛋,煮起了“四君子”汤。

诏安民间有七夕吃四君子煮鲟螃蟹或青壳鸭蛋,可以消除孩子们身上的疮子与痱子,还可以让孩子们健脾开胃,使他们不再挑食的说法。

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在那贫穷的年代里,怎么还会有挑食的孩子。也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青壳鸭蛋,白壳的不行吗,鸡蛋不行吗?只是清楚地记得那兑了盐巴的四君子汤,清香中带着丝丝的甘甜,味道确实不错。

平均主义,是母亲管理家庭和众多子女最简单的方法。她和父亲只是象征性地喝了点四君子汤,而我们这群孩子,每人一碗汤一个蛋。

勤俭节约,是母亲持家的秘密武器。年幼无知的我,不清楚从她和父亲嘴巴里节省下来的两枚鸭蛋可以做些什么。只是经常看到她,隔段日子就把床底下两个小箩筐里的鸡蛋和鸭蛋装到菜篮里,带到农贸市场。回来时,菜篮里装满了猪肉、鱼和各种时蔬。

2

北方人在冬至吃饺子,南方人的冬至吃汤圆。听说冬至的汤圆是有灵性的。在家乡人眼里,冬至不吃汤圆会变成妖精。

为了让我们平安健康地长大,不成妖成魔,母亲每年在冬至的前两天就开始忙碌。把大米和糯米按一定的比例调配好,方言里把这个比例叫做“破”。“破”是一门技术活。糯米多了,搓出来的汤圆软塌塌的,不成形。大米多了,煮出来的汤圆又硬又柴,口感极差。

母亲将“破”好的米洗净,浸泡一定的时辰。然后提着那一桶浸泡后的混合米,到邻居家排队,等候磨米浆。

一条街,近百户,只有一家人门口有石磨。逢年过节,这户人家也就门庭若市了。妇女们聚集在一起,边排队等候,边聊着各种家长里短。

石磨有上下两块巨大的圆石组成。上层圆石有长长的木轴,轴上连着三角形的木架子。一条长长的粗布绳从屋檐上的铁钩垂下来,布绳的两端绑在石磨的木架上。

我一直认为推动那笨重的石磨,是一个重体力活。娇小的母亲却从不喊累,不曾叫苦。我偶尔会去凑个热闹,把浸泡后的混合米舀一勺放入石磨上层的入口处,看着石磨在母亲的推动下,将那些固态的米变成液态的米浆,从下层的出口流入石磨下方的桶里。不一会儿,我便觉得无趣,撂下母亲,跑一边玩去了。

气喘吁吁的母亲,将米浆提回家后,把米浆倒入洗净的炊巾里,用绳子绑住封口,并在炊巾上压一块大石头,将米浆里多余的水分去除。待米浆固态化后,母亲就着手组织一家大小围着小圆桌,搓起汤圆来了。而她又开启了新一轮的忙碌——煮汤圆。

寒冬里,一碗红糖姜水汤圆里浓缩着母亲不厌其烦的操劳,和那从不被提起的爱。

3

“妈,拜托,以后不要再麻烦人家给我捎肉松和麦片了。食堂的伙食挺好的,我每天都喝着炖罐里的汤,饭后还会吃点水果。现在整个人都胖得像熊猫了。”

“什么?怕我没吃宵夜晚上饿着?饿不了呢,每天晚上都有勤工俭学的学生到宿舍里卖各种小吃,我足不出舍就能填饱肚子。”

我左手握着电话筒,右手提着沉甸甸的母爱,在公话亭里巴拉巴拉。

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我的大学离家只有百里之遥,但母亲依然有这样那样的顾虑。离家前,她一脸虔诚地在自家的水井边挖了一抔净土,用块红绸布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嘱咐我带到陌生的城市里。她自信满满地说,这样我就能服水土,很快地适应新的环境了。

可是,她依然担心。因为打小我就嘴刁,只吃她和父亲做的饭菜。她怕我吃不惯食堂的大锅饭。每次听到有老乡回家,母亲总是会碰巧出现在老乡家里,然后托他们给我带各种吃的。

她不知道,告别了家人的守护后,我活得跟野草一样野蛮。在吃喝方面从不亏待自己。毕竟,在城里只要有口袋有钱,生活就能过得很是滋润。

大学毕业时86斤的体重,是我人生中体重的巅峰。毕业后,从城市到农村,体重也倏地从86降到73,不到半年,掉了13斤肉。母亲的心又开始不安宁了。

20世纪90年代末的农村是贫瘠之地,哪怕你口袋里揣着再多的钱,也难以买到自己喜欢的食材。挨饿,谈不上。但领着工资,过着清贫的日子,却是真实的写照。

每星期在我到校前,给炒一玻璃瓶猪肉,是母亲唯一能给我的营养。我不爱吃油腻的,母亲选了纯瘦肉。

经常听别人说起,纯瘦肉是又柴又硬,缺乏弹力,口感很差的。可是母亲炒的瘦肉,分明是滑口有弹力的。与平时父亲的炒粉肉做法不同。这瓶要带到我单位的瘦肉,每次都由母亲亲自操刀。她在炒肉时加入了些许豆豉和剁碎的生姜,让瘦肉变得咸香起来,口感极佳。

神奇的母亲,每次炒的一瓶瘦肉,都正好吃五天。不知道是她的预算能力强,还是我的配合水平高。抑或那一玻璃瓶咸香猪肉,是母女连心的有效见证。

母亲牌瘦肉勾馋了两位室友,偶尔过来蹭几片后,不过瘾,便趁着周末回家时,让自己母亲如法炮制。周一,寝室里不约而同出现了三瓶瘦肉。只是,到了周三,有两瓶瘦肉已经开始发霉变味了。

或许,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但每个母亲爱孩子的方式又不尽相同。而我的母爱保质期会更长一点吧。不然,怎么她已经离开了七年,而我对她的思念却不曾减弱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