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父亲唱皮黄

2019-09-10 21:35:04 现代妇女 2019年9期

翁敏华

去年,父亲是中秋节后一周离去的。中秋那天,虽已是两个星期吃不下东西,但靠着吊营养针,父亲的精神还是好的。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弟弟夹了把京胡走近父亲病床,说:“爹爹,我们都来了,大团圆了,我们开个家庭联欢会吧。侬想听啥,阿拉就唱啥把侬听,京越沪剧,民歌小唱,样板戏红歌,随侬点。”父亲欠了欠身子,好像是忘了手上还插着针头,看看乌青的手背,又躺下,睡得舒服点,开口说话:“格么我先来唱一段。”

“好——!”我们异口同声。

养老院隔壁的父亲老友们听到热闹,纷纷过来围观。

“我唱一段《搜孤救孤》。”

弟弟马上调弦校音,拉奏过门。父亲从容开唱:“娘子——不必性太烈,卑人言来——你是听……”几十句唱词,顺流而下,每个气口都牢牢扣住,没吃一只“螺蛳”。父亲的嗓子当然没有年轻时洪亮了,有几个高音上得明显吃力,但还是从头到尾完成了这首余派老生的著名唱段。

小时候,在我们家18平方米的斗室里,是常常会开家庭联欢会的。家里人能拉会唱,来自父母遗传,特别是父亲,有一副好嗓子,京戏、滩簧、评弹,“昆乱不挡”。有一年过年,爹爹带刚上小学的我们去他厂里看联欢节目,看着看着,竟见到爹爹出场了:身穿长衫,手持三弦,潇洒地踱着方步上台。稳稳坐下,学着评弹艺人那样,先来一段苏白:“说书总归要穿长衫咯,叫我家主婆翻箱子拿长衫,没想到摇篮里的小毛头‘呜哇呜哇哭起来哉!”

大概是太出人意外了,弟弟想证实一下这台上操一口纯正苏州话的到底是不是咱老爸,忽然就大叫了一声“爹爹——”。全场哄笑。爹爹略略腼腆,放了一句噱:“那么穿绷。难为情煞哉!”

一晃一个甲子过去。当年风华正茂的父亲如今已93岁了,风烛残年。

爹爹,您真是一个乖老人。自10多年前您陪中风后生活不能自理的妈妈走进这所养老院,您就乖乖地待在那里,从来没有吵着要回家过。妈妈去世后,我们想接您回家住,您婉拒道:习惯了,这里有朋友,有人说话。我们知道您是怕拖累我们,儿女们也是准老人了。前两天我问您:“爹,您怎么概括自己的一生?”您立即应道:“两个字:平庸。”我吃了一惊。今天想想,这是您的低调,您的乖。您从不吹嘘自己。

过去,宁波人家庭对男孩的基本要求有两点:写一手好字,打一手好算盘,您真正做到了两手抓,两手都硬。您的书法造诣,是我们子女一生追随而没能达到的;你在宁波老家时算盘就打得呱呱叫,到上海后又在夜校读了工业会计等,这才在工厂的会计岗位干到退休,当过财务科长。至今在养老院,您还随身带着个小算盘,闲来无事就拨弄它两下,说是可以防老年痴呆。算盘做了您晚年的玩具。您多才多艺,除了宁波家庭的标准,您甚至符合民国清华大学对学生才干的要求:一手好字,两口皮黄。您还曾经画过一幅墨竹挂在家里,您自嘲“装装假斯文啦”。琴棋书画您只短棋一项。您何“平庸”之有!

若不是爷爷英年早逝,您不会13岁辍学打工,凭着爷爷的身份,您出国留学的可能性都有,命运对您不公啊。可您从不抱怨怀才不遇,您的好心态是您长寿的首要原因。这次生病,您遵循自己“三不主义”(不检查、不开刀、不插管子)的原则,在养老院姑息治疗,不声不响,不吵不闹,默默地守着自己心照不宣的最后日子。您最后走得从容、安详,毫无痛苦。您入院養老、姑息治疗、静如秋叶地离去,是我们这些渐入老境的儿女们的榜样。

父亲走了1年了。又到中秋。犹忆去年中秋时。“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爹爹,您在天上,和您的“娘子”在一起,还好不?您留在世间的绝唱,会与我们永远在一起。

(摘自《解放日报》)(责编 悬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