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的脚步

2019-09-10 21:34:44 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2019年7期

张雄文

踏入云龙的那一刻,我茫然而迷失。

风裹挟三月的雨丝和湿漉漉的苍碧,从龙母河抑或云峰湖窈窕而来,轻抚原野安恬的香樟、塔柏、罗汉松、玉兰、红枫、栾树、石楠,或者苗圃斗艳的海桐、红掌、杜鹃、月季、女贞、黄杨、桅子花……葱绿如海幽邃如林的花木深处,纵横的街道、簇新的楼宇、高架的桥梁、雅致的村舍在烟雨中或隐或现,如远古半遮面的羞赧少女。

脚下这条似乎凭空冒出来的大街,肆意铺展着双向8车道,宏阔、坦荡、大气,像摊开的一页长篇新著,令我蓦然想起天安门前的长安街或者长沙的五一大道。车道间醒目的白色标线微尘不染,似乎刚涂抹上去,仅仅沾上了些许雨水的湿润和四围漫溢而来的绿意。前后不远处,红绿灯轮番眨巴眼睛,将车流引入隐伏丛林与楼宇间的大小街巷。

或许车道过于宽阔,又被浓密的花木时时遮蔽,车流便显稀疏;远远近近的楼宇也被宽展的绿地、草坪、池塘间隔,雨中往来的人流也少。立于街边荫覆如盖的玉兰树下,大概早被葱翠染绿了脸颊的我,已找不着记忆里哪怕一丝的痕迹,像被弃于陌生荒野的旅者,一时惶恐起来。

然而,这里确乎是云龙,湖南株洲所属的示范区,一个我多年前曾决绝离开,将庆幸的背影甩给它的地方。

那时,云龙还叫云田和龙头铺,是两个毗邻的乡镇。这是一对落寞的“难兄难弟”,地处株洲最偏远的西北,夹在长沙县、浏阳和株洲市区之间,像鄂豫皖三省交界处的大别山,天高地渺,常年春风难度。云田更“惨”三分,仿佛被抽的兵乓球,时而归长沙,时而属株洲,最终做了后者的“西伯利亚”,常被祭作警示的法宝:“谁不努力工作,就调他到云田去。”

我的到来,倒并非不努力。大学毕业后,我揣着一纸溢满憧憬的报到单,来到株洲这座远隔家乡四百里的生疏城市,又最终被一个挽着裤脚的云田乡教育办负责人接收。坐上他租来迎接的小中巴,我惴惴难安,不知他嘴里的远郊究竟有多远。每到一处较为繁华之地,我便做一回肃然信徒,祈祷车能猝然停住。但车像不解风情的流水或者秋来飞往衡阳的大雁,始终毫无留意。出城后颠簸了两个小时,拐上了一条黄泥土路,路边是一人高的芭茅草,浓密而蓊郁,仿佛北方的青纱帐,是做扫帚的上等材料。人烟早已稀少,芭茅草凹陷处,偶尔露出一两栋村舍,虽是红砖瓦房,外墙却无粉刷,露出原始的底色,像打着赤膊的乡间汉子。

到了一个叫马鞍山的地方,中巴终于停止了冷酷的狂奔。芭茅草也终于稀落,四野平旷,不远处有一个看起来很像大工厂的变电站,座座铁塔耸入云天,粗大如缆绳的电线纵横交错。路边也有了一排两层楼房,甚或一两家商店、餐馆、卖肉的摊贩。几辆空荡的6路公交车,正百无聊赖排队等客,原来是唯一一路远郊公交的终点。我沮丧中又赶紧祈祷工作的学校就在这里。不想,迎接的负责人面无表情说,还没到,先吃点饭再走!

那餐饭是伴着悄然滑落的泪水吃的,大概是此生最难吃的饭,每一口咀嚼都近乎绝望。重新扎入芭茅草拥覆的黄土路,摇晃半个钟头,才最终到了我人生的第一家单位——云田中学。天地不仁,别无选择,我只得像当年流放荒蛮溆浦的屈原,愁苦里一呆就是五个春秋。

学校的红砖围墙斑驳破落,生锈的铁门洞开,几年里似乎从未闭合过。校园里三两栋红砖黑瓦平房,操场泥土裸露,阳光下的杂草丛里,蚂蚁和昆虫忙着构筑惬意的乐园。四周是侵逼而来的稻田、菜地,零星散落几家低矮的村舍。鄉政府隔着田垄相望,也不过两栋老式房屋,灰暗空阔,烟火冷清。院中一棵大概是苦楝的老树枝叶间,偶尔扑腾出一两只叫不出名的黑鸟。工作人员都早来晚去,宁可先坐一元的三轮啪啪车到马鞍山,再转6路长途公交进城,最后搭所需的别的公交,颠簸近三小时,也要将家安在城里。政府大门前,便是去往市区的马路,然而遥隔四十余里,仿佛牵牛与织女隔着银河;斜对面一家农村信用社,同样冷清如荒败的古寺,至今我还保存着它一个废弃的工资存折,不是留恋,而是冷然遗忘在箱底。黄昏,学生和本地民办教师随一抹落霞纷纷消失在田埂尽头,散入或远或近的农家院落,校园便缓缓沉入史前般的幽寂与黑暗。偶尔星月在天,勾出自己模糊的身影,寂寞便如墙角春草毫无所忌疯长,又漫溢成心房汩滔的河流。

最绝望的还是找不上对象。单位女性原本不多,又多是已成家的本地人,民办转正的。一个也从大学分来的外地女同事,容貌一般,倒不曾有主,却早公开立下了宏愿:一定到市区找,即便是工人也可,只要能离开。单位周围如何呢?先我而来的几个外地单身男同事一脸正色吓唬我:别想了,方圆三十里之内都没有!

终究年青,我也找到了些许快乐。逢五逢十骑辆单车去美泉赶集,这是一个村,有几家还算红旺的乡办企业和一家供销社;为时半天的集市人流熙熙,土产丰富,新鲜而便宜。或者与一二同事下班后沿稻田、菜地间小道闲逛,往往走出七八里。遇到竹篱农舍,偶尔上前闲聊一阵,讨碗水喝。村民多憨厚质朴,对生人也颇客气。最美的是踏着月色去家访,顺便在腊鱼、腊鸭和谷酒的款待里打打牙祭,滋润一回寡淡已久的肠胃。晚上便歇宿在学生家里,枕四野虫声入眠,又被起伏的鸡鸣唤醒。最远到过与浏阳为邻的柏水,一个更幽僻的山区小村。

几年的闲走,我熟悉了合益、朴塘、马鞍山、石砚、美泉和柏水,像熟悉故乡的每一个角落。土地多空阔、寂寥,除了种些禾稻、菜蔬,便只有大片精神抖擞的芭茅草;村民多清苦,较为殷实的人家,多半有人在市区做泥工木工等零活。他们颇羡慕我有一份“吃皇粮”的工作,说不必下田下地,月月“印斋粑”一样旱涝保收,还能有长假。我往往只好报以苦笑。

隔壁的龙头铺我也渐渐熟悉了。云田没有派出所、粮站,龙头铺才有,我的商品粮粮证和城镇户口都落在这里。龙头铺也就一条街,其实就是云田通往市区马路的一截,从一家豆腐土作坊起,到龙母河上的太平桥结束,不过三百米。但好歹是街道,历史又久远,拐角处的合作社规模也更大些,不用赶集的日子,就有三三两两前来办事或买东西的人影。

我与龙头铺的缘,并非偶尔逛一两回的老街,而是从街边小径拐入几里的唐家湾。沿瘦峭的龙母河而行,得经过一个至少两百米的深坑,或许是采石挖空的。那里,有我经人介绍的对象,株洲师范毕业不久的一个小学老师。她的高挑、俊俏与清纯,像寒夜的一盏灯火,将我所有的沮丧与颓废驱逐殆尽;我每天必写的一封情书,又将庸常日子织成绚烂如霞的锦缎。唐家湾与她上班的小学,在我成了震颤心弦的仙境,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朝拜。但我与云龙的缘也由此结束——一年后,她嫌我栖身的云田落后而分手,选择了老街卫生院的一个医生。我则否极泰来,失去她的几天后上帝打开了一扇窗,被调到了市区一所重点中学,从此与痛彻骨髓的云龙决绝,再不曾回去一次。

十年前,偶尔有朋友裹着尘灰从云田来,劝我“衣锦还乡”,回去看看,还说云田现在全乡搞起了花木种植,成为“中国花木之乡”了。曾是昔年伤心地,我未为所动。后来,云田成了市区的热词,说是与龙头铺合为示范区,建成了中南最大的方特欢乐世界;各种岔路口,路牌都为外省市人醒目标识云龙的方向。再后来,办公室女同事竟聊起了去云龙买房的事,说是新区,环境好,适宜居住。我悄然抚摸内心隐秘的伤疤,兀自不信我当年决绝之处,能有这般造化与神奇。

没想到因一个偶然机会,我怀着复杂心绪最终重回云龙,竟像外地人一般迷失在烟雨里。

微信里发出位置,迎接的示范区某部门负责人很快找到我,笑着指点说,这条街叫云龙大道,株洲第一大街,南接市区红旗路,北通省政府所在的长沙芙蓉路,南来北往都只需20分钟左右车程。我蓦然想起当年去一趟市区书店,来回摇荡老半天,买到书,最多在街边吃碗粉,就得匆匆往回赶的日子,不免无端嫉妒起来。

他得知我的过往,笑道:“云龙早变样了,你这次得好好看看。”说着,像有春风从脸上荡出,他又滔滔介绍起来,我的脸色也渐渐由冷漠而热烈。这块当年三不管,人人渴望逃离之地,而今因祸得福。因处于长株潭腹地核心,接壤城市群的生态绿心,成了长株潭“两型”社会建设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的融城中心,变化日新月异。除了云龙大道,还有沪昆、长株两条高速交汇于此,长株潭城际铁路也如一条风中仙袂飘逸而过。他指着烟雨里的林木、楼宇和村舍,颇为自豪地说,云龙现在是真正的田园都市,“城中有乡、乡中有城”。新区开发时,区党工委突出了生态、绿色理念,新建楼房都达到了绿建星级以上,采取了集中供能、智能电网、雨水收集、污水处理等节能环保措施,是国家首批五个绿色生态示范城区之一。

我贪婪扫视着四周,微笑说:“云田这张白纸,硬是被你们绘出了这么美的图画。”他笑了笑,“白纸好啊,地广人稀,山清水秀,光湖泊就有飞龙湖、升龙湖、磐龙湖、潜龙湖、云峰湖等7000多亩,是建新区的理想场所。所以十年前市里提出再造一个株洲,现在已基本实现了。”

我的所见还仅是“另一个”株洲一角,他让我上车,说带我走走。我多年的情绪早已消散,欣然应诺。

绿意如烟漫腾,车窗外像展开一幅唐宋名家真迹,缓缓变幻亦城亦乡的图画。蓦然,眼前浮现出了一片特别的楼宇,外墙、门脸、屋顶形状各异,各具巧思,颜色也五彩纷呈,颇似西方童话里的城堡,同样被层层绿荫、水池分割,似乎刻意在隐匿身形。我疑心是久闻其名的方特欢乐世界,负责人果然称是。

他漾着笑意说,这里距乡政府不远,你以前肯定到过吧?荒地和几座小山头而已,现在已是国家4A级景区,累计接待游客1000万人次。“欢特只是规划的文化景区一景,其它还有云峰湖旅游度假区、云龙水上乐园、悦云水疗馆,都是省内顶尖项目。还打算建冰雪世界、海洋公园、体育公园、旅游商业小镇,以及创意、动漫、数字电影、游戏软件产业基地呢。”

他一连串或熟悉或陌生的名词,对我而言都那么高大上,恍若一张张绚烂的幻灯片,无需一一实地体验,云龙早已被千万朵云霞环绕,令我目眩神迷起来。我似乎听见了云龙多年来往前奔跑的脚步声,像疾风扫过树梢,又像骤雨砸落瓦楞。

车近龙母河,水清如镜,岸覆杨柳、草皮,自行车道、慢步道、马拉松跑道、观景台一一铺陈,早已替换了过去荒芜的杂草乱石。对岸是一片片楼宇群,恢弘、开阔、整洁;撑着雨伞往来的人影绰绰,步履或矫健或轻盈。负责人说:“云龙按照‘主题组团的理念规划为四个‘区:两型生态城区、文化旅游景区、职教双创新区和新兴产业园区,每一项顶层设计都作为发展的‘一号工程来抓。对面就是职教双创新区。”

职教城我倒稍有了解。有段时间,散落市区各个角落的职业教育院校纷纷迁出,据说搬往云龙集中办学,诸如工贸、有色、商业、铁道科技、化工、中医药等高等院校。市区忽然间不那么挨挤了,学生模样的人少了许多,原来都来了这里。

下车徜徉职教城,我还在努力搜寻记忆残存的痕迹,依稀是去往前女友老家的方向,但已面目全非了。负责人说,这里的科教园是省“两型社会”建设典范工程,“双创”示范基地,建有湖南微软创新中心、微软IT学院、创客中心、微软创新展示中心、中科院云计算职教中心,已成功培育无人机、3D打印等创新型产业,“斯凯通航”还获得了全省唯一无人机训练空域。“科技园的目标是一年后人口规模达到25万,在校学生10万,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国职业技术创新创业基地。”他望着前方的楼宇,目光坚毅,话语充溢自信,像阵前宣誓的勇士。我默默而笑,又似乎听见了云龙疾走的脚步声……

车又绕了一圈,忽而似城,却林木葱郁,楼屋不挤;忽而似乡,却又街灯齐整,村舍如别墅。当年是合益、朴塘,还是石砚、美泉?我不知,负责人也说不清了。到了一片园区,进到一座楼宇的大厅,满墙的声光电展示着新型产业园的规划与成就。

负责人面容生动,指点电子屏幕上的文字说,产业园主要构建以大数据为引擎、智能制造和电子信息为基石的现代产业体系,重点打造华夏幸福产业新城、轨道交通城、湖南云龙大数据产业园、金融产业园、商贸物流园。他晃了晃手机:“单是云龙大数据园就已经是省里乃至全国一流的信息产业核心区了,占地总面积3820亩,投资有230亿元,吸引了移动互联网、物联网、云计算、智能终端等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在这里集聚发展,构建“互联网+”、“大数据+”等新型业态。”说着,他指指窗外云空间隐约可见的楼宇,“那是中国移动湖南数据中心项目主体大楼,一共有4座”。

这么多高端产业,又怎么招揽、留住最尖端的人才呢?我又有了疑惑。负责人笑了:“区里早就出台了推进人才发展的措施,三个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德毅、刘友梅、丁荣军在云龙建了工作站;归国博士王珠银也前来创办中晟全肽,研发了我国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多肽类首创新药产品,目前已完成基因建库100%,多肽库建设40%。其他各种人才,区里还专门为他们建了人才公寓,我们刚经过的像别墅的房屋,许多就是这种公寓。”

我重重点着头,心想,云龍这么多产业,效益也是惊人的吧?负责人似乎明白了我心思,点击屏幕,换了一份材料:“2018年全区税收收入10.23亿元,增长26.8%;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7378元,增长7.5%;GDP增长8.9%……”所有类别都是全市第一,我忽然有了淡淡的失落。多年前若不离开,与那些留在这片土地的农人一样,我也将是自豪的受益者之一了。

怅然来到屋外,微雨早已停住,成林的香樟、塔柏依旧漫漶醉人的绿意。不远处的苗圃里,一钵钵挨挤的红掌、紫掌撑出烂漫的枝叶,似乎在向我阐释“中国花木之乡”的荣耀。我默然想,邓小平曾叮嘱改革“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云龙短短十年,从一张白纸起步,飞跃而行,再造了一个新株洲,大概是遵循总设计师叮嘱的典型了。

静默间,风过庭院丛林,沙沙而响。我却隐隐听到了“嗵,嗵,嗵”的声音,云龙铿锵的脚步声又在耳边响起来……

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 2019年7期

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的其它文章
南梁纪事
盘锦纪事
第一门面
蝉变
护砂猎人,在江上
花开时节鲁雅香

(function(){ var bp = document.createElement('script'); var curProtocol = window.location.protocol.split(':')[0]; if (curProtocol === 'https') { bp.src = 'https://zz.bdstatic.com/linksubmit/push.js'; } else { bp.src = 'http://push.zhanzhang.baidu.com/push.js'; } var s = document.getElementsByTagName("script")[0]; s.parentNode.insertBefore(bp, 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