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晋先民的丧葬观:以“魂瓶”为中心的考察

2019-09-12 03:46李勇
文物鉴定与鉴赏 2019年12期
关键词:先民

李勇

摘 要:汉晋是中国古代丧葬史上的重要时期,社会上盛行“事死如生”“灵魂不灭”“尸解成仙”等丧葬观念。这些丧葬观念引导着时人的丧葬行为和仪式活动,并促使他们有条不紊地营造死后世界。他们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众多丧葬器物的制作和使用,并赋予了这些丧葬器物独特的象征意义。魂瓶便是一个典型的代表,它的制器理念、器形堆塑及墓中的摆放位置等要素都与该时期的丧葬观有密切的联系。以魂瓶作为观察的视角,将有助于我们了解汉晋先民对死亡的认识,理解他们对于生死交替的思考,并进一步探索“先民想象中灵魂归宿位于何处”的问题,丰富对汉晋先民丧葬观的研究。

关键词:魂瓶;汉晋;先民;丧葬观

丧葬,是指与埋葬死者相关的活动。丧葬观,则是人们在这一系列活动中所秉持的观念和理论,是对当时的流行观念、宗教思想、传统文化的一种集中反映。西晋时期陆机在《挽歌三首》中写道:“素骖伫輀轩,玄驷骛飞盖。哀鸣兴殡宫,回迟悲野外。魂舆寂无响,但见冠与带。备物象平生,长旌谁为旆。”[1]从中便可一窥丧葬仪式的盛景。人们通过埋葬各种精美的器物并实施繁琐的仪式活动,抒发对生死交替的认知思考,并企图探索死后的神秘世界。

汉晋时期是中国丧葬历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巫鸿认为,在公元前2世纪后,椁墓虽仍在改良进步,但室墓已然登上了历史舞台,地下的世界不再完全与生人隔绝[2],这便为“事死如生”“灵魂不灭”之类的丧葬观念在社会上的盛行创造了条件。这些思想通过一系列丧葬器物得以表现,汉晋时期墓葬中出土的魂瓶便是一个典型的代表。北方地区,如河北涿州汉墓中便出土了器物“彩绘魂瓶”;南方地区,如江浙、安徽、福建、广西等地亦多有魂瓶出土。因此,以南北方墓葬出土的魂瓶为中心进行考察,将使我们获得对汉晋丧葬观研究的新立足点。

笔者认为,对汉晋魂瓶的剖析既要将其作为文物藏品,研究它的功能、器形、堆塑等要素,又要结合其考古出土时的原始环境,研究其在墓葬中的安放位置、原初功能、阶级属性和宗教意义。本文尝试跳出“器”的狭窄范畴思考魂瓶所具有的丰富精神内涵,即站在汉晋先民们的立场上去思考、揣摩他们将魂瓶这种丧葬器物放在墓葬中是想要寄托、传递怎样的情感、观念、思想和信仰,希冀有所突破,写出具有一定学术价值的论文。但因笔者学力所限,如有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斧正。

1 学界关于魂瓶问题的研究回顾

魂瓶,是一种埋藏于墓室中的随葬明器。广泛地说,春秋时期的五谷囊、三国两晋时期的堆塑罐、唐代的多角瓶和宋元时期的龙虎瓶都能囊括入魂瓶的范围,它是作为墓中一种常见的随葬品而存在的[3]。学界对它的关注最早可追溯到20世纪初,罗振玉曾在《金泥石屑》中记载了魂瓶的出土,并判断其为“吴物”。这是对魂瓶较早的记载,但对它的造型、堆塑和功能、象征意义都未做深入讨论。

新中国成立后,考古工作不断开展,魂瓶的研究也愈加深入,不再仅仅满足于照实记录这一层次,而是开始更深层次地探索和研究魂瓶。目前,学界对于魂瓶的研究多聚焦于以下几个问题。

魂瓶的基本内涵。马昌仪曾指出:“魂瓶是一种为信仰的目的而制作的非实用明器,起源于古代为亡魂准备食物和设置依神之物的古老葬俗,反映了农业民族以谷祭魂、以谷安魂的原始灵魂觀念。”[4]他认为,魂瓶是一种用来防止灵魂饥饿的“象征性”墓葬摆设,并没有真实的使用价值。而《中国考古学大辞典》中则认为魂瓶来源于汉代五联罐,又有“皈依瓶”“谷仓罐”“堆塑罐”的名称,是古代随葬明器[5]。虽观点内容有所差别,但将其视作一种随葬明器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魂瓶类型划分。在这一问题上目前的学界存在着多种看法。仝涛的《长江下游地区汉晋五联罐和魂瓶的考古学》中将魂瓶划分为古会稽地区(今浙江北部杭州湾沿岸和东部沿海地带)与古丹阳地区(今吴晋丹阳郡)两地的魂瓶。通过对它们共同特点的归纳和分类,他认为可分为分四式魂瓶、分二式魂瓶、不分式魂瓶三类[6]。而另一些学者则存在不同的观点,如李昭梅认为谷仓罐可划分为仿攒尖顶式、仿悬山顶式、仿歇山顶式几种[7];长谷川道隆对魂瓶则采取了新的划分方法:上部饰亭台楼阁型、盘口以下置楼阁人物鸟兽型、盘口为台上方带墙楼宇型和盘口上置四合院式院落盖型等类型[8];同为日本学者的冈内三真则是将魂瓶划分为六种类型[8]。

魂瓶的堆塑艺术研究。很大一部分学者将对魂瓶的研究集中在堆塑上,鉴赏堆塑的艺术价值与时人的审美标准,这是将魂瓶视作了艺术考古的重要实物资料。牛志远曾在《吴晋佛像空间属性及其与建筑关系考——以长江下游出土魂瓶资料为中心》中对魂瓶上佛像形象与堆塑的关系进行了论述[9]。另外,《魂瓶正脊起翘与佛塔平头受花考》《浙东地区出土吴晋时期魂瓶上的胡人形象及其相关问题》《浅析南朝魂瓶堆塑特色及习俗》等论文都对魂瓶堆塑艺术进行研究。

学界关于魂瓶的研究成果对笔者写作本篇论文启发颇深。本文之所以选择汉晋时期魂瓶作为研究对象,是出于以下考虑:第一,汉晋时期南北墓葬中皆出土了数量众多、类型齐全的魂瓶;第二,此时期魂瓶正处于从萌芽到成熟阶段过渡的特殊阶段,研究性比较强。

2 汉晋魂瓶所反映的丧葬观念

2.1 魂瓶制器理念及功能:惧怕饥贫与“以谷安魂”

魂瓶并非是凭空产生的,它是一定时期社会思想观念与社会生产力融合的产物,因此它存在着一定制器理念的指导。

第一,避免死者在地下世界感到饥饿,这也是最朴素、最本质的制器理念。“五谷囊者,起自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饿死,恐其魂之饥也,故设五谷囊。”[10]五谷囊是汉晋魂瓶的前身和雏形,它最初的设立目的仅仅在于预防“魂之饥”情况的发生,服务于为死者饱腹的目的。第二,表达对死者的祭祀。粮食常常作为祭品出现,如“熬谷”“饭含”等仪式都要借助于粮食。新石器时代农业经济取代渔猎经济成为人们获取食物的主要方式,而新的经济方式带来的是上层建筑的改变。斯塔夫里阿诺斯说:“土地耕种者的新生活也就意味着新的神——新的宗教的产生。”[11]所以粮食也就暗含了某种“神性”成分。将粮食贮存在魂瓶中,便可能是借助这种神性来进行祭祀,这与中国农村香炉中放置粮食的情况类似。第三,寄托对死后殷实生活的美好向往。“汉代还盛行各种陶制明器,最早出现的是仓和灶……到了东汉,种类和数量均有增多。”[12]人们将先秦时期的竖穴土坑墓进化为与现世住宅相仿的砖、石室墓,又将实用器物与模型明器埋之于地下,意图在地下世界营造舒适的环境。魂瓶的另一个名称“谷仓罐”,便寓意着在地下充当谷仓的角色。第四,表达对飞升仙界、永恒不灭的向往。以南京下关狮子山出土的西晋时期青瓷堆塑人物楼阙魂瓶(现藏于南京六朝博物馆)为例,其罐顶四个小罐有飞鸟环绕,在飞鸟之上有楼阙堆塑,楼阙四方有神人作双手互握状。这实际上就是汉晋时人们对于道家“仙宫”的想象,四方神人与飞鸟起到一种灵魂引导作用,引导灵魂进入没有病痛、逍遥自在的仙境。

关于魂瓶的功能问题,《谷仓罐形制的文化演绎》认为:“汉代五联罐和吴、晋谷仓罐便是阴阳五行观念笼罩下的直接产物……模拟了一个有别于现实世界的专供死者生活的新天地……在中国古代象数学中,阴阳五行可以包罗天地间的万事万物。”[13]其认为魂瓶的功能是塑造一个“微型宇宙”。《吴晋时期堆塑罐功能探析》则认为魂瓶的实用功能并不显著,主要功能侧重于象征意义,亦可以判定墓主身份等级,但这并非古人制造魂瓶的初衷[14]。而贺云翱则认为:“目前出土量最大的早期佛饰文物是魂瓶……它的出现与佛教传入南方和道教兴起的时间相当,可能与宗教思想有关。”[15]从这些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出,魂瓶的功能并不侧重于实用性,更体现在其“象征”的功能上。它可以作为来世的谷仓,可以作为古人宇宙观的载体,也可以成为宗教思想依附的物质媒介。

2.2 魂瓶器形:崇尚财富与“尸解成仙”

魂瓶的器形复杂多样。同一时期不同地区间的魂瓶器形既有所差异,又彼此借鉴和吸收融合。同样地,从汉到晋这一时期,魂瓶总体器形也在不断地发生变化。为了更好地总结影响器形整体变化的因素,以及了解先民丧葬观等精神因素在器形发展中的作用,我们考虑从纵向时间轴来考察魂瓶器形的演变。

《对越窑青瓷魂瓶的思考》中曾对从东汉中期至西晋晚期的魂瓶器形的演变做过简要综述:东汉中期五罐层次分明,中罐大而等距四罐小;到晚期时五罐缩减为瘦长型,堆塑出现在颈部;三国时期处于向西晋魂瓶过渡阶段,四罐愈小;西晋时期五罐被鳞次栉比的楼阙和飞鸟、神人等形象所取代[16]。总体来说,我们可以看到魂瓶中“五罐”的地位在逐渐地退化,从原来的上部主体成为仅仅象征性的点缀。“当物体形态不断满足人们更高的要求时,便呈现进化趋势。而当人们对某类物品的造型、结构和纹饰等不再提出更高的要求,甚至认为制成什么样都无关紧要时,就会呈现退化的趋势。”[17]因此我们可以推测,魂瓶器形中“五罐”的缩小退化,楼阙和鸟兽等形象取代“五罐”地位成为上部主体,以此证明旧的丧葬观念的衰退和新的丧葬观念的诞生。

旧的丧葬观念无疑是为了避免死者在地下世界感到饥饿,而新的丧葬观念却存在多种的可能。首先,可能是明器本身意义的体现。郑德坤和沈维均认为:“明器之为用,仅属鬼神,非人所需。既仅供鬼神之用,宜其物体小而不切实用矣。”[18]即认为魂瓶之类明器应该被当作供灵魂和鬼神使用的器物,而非为真实使用准备。因此也就不再过分强调其实用性。其次,追逐富贵、炫耀富贵和讲究富贵的丧葬观念。江西南昌新建区大塘坪乡观西村发掘的汉代海昏侯墓中出土了十几吨五铢钱,还有麟趾金、马蹄金和金饼等随葬品,其时对于财富的推崇可见一斑。而魂瓶器形中“五罐”退化,楼阙、人物等成为新主体的现象,便可视作想要炫耀墓主生前有众多家赀仆役的表现。最后,体现对“尸解成仙、永恒不灭”的祈求。《黄泉下的美术——宏观中国古代墓葬》中提到过:“死亡实际上提供了达到永恒幸福的另一种途径,而不再被看作是这种追求的失败和终结。”[2]明显地,仙宫和四方神人等无疑都是属于仙境的形象,它们的组合暗示了死者对升入仙境的渴望。但是“仙境”是否真实存在?汉晋时人无法明确回答这一问题,但却是一种对死亡后世界的可贵探索。

2.3 魂瓶堆塑:追求永恒与“灵魂崇拜”

魂瓶的原始“谷仓”实用性意义逐渐淡化后,其隐喻象征意义则是愈加浓厚,且通过堆塑形象表现出来。一种划分魂瓶堆塑的方式为:从盘口位置划分为两部分,分为上部的楼阙人物、神人仙宫形象和盘口以下的铺首和游鱼形象;另一种划分方法为“三分法”:下部的游鱼等引魂形象暗喻地下世界,中部的楼阙人物表现凡世生活,而上部的四侧飞鸟、仙宫神人则寓意着不死不灭的仙界。本文的论述侧重于后一种划分方式。较于前者,后一种划分方法更加具有神秘色彩,也更方便我们对“先民们想要揭示一种怎样的死生观念,又暗示着怎样的死后追求”这类问题的回答。

魂瓶的下部多堆塑铺首和游鱼的造型。铺首的形象并不罕见,多为兽头衔环造型,如南京下关狮子山出土的青瓷堆塑人物楼阙魂瓶,在罐身鼓腹位置依次排列着多个此类形象,其寓意多为镇邪之意。而游鱼的形象则值得我们进行探索。这一形象拥有悠久的历史,早在新石器时代中期,仰韶文化中便有在埋葬夭折小孩的瓮罐中描绘“人面鱼纹”形象的传统,认为人面鱼可以沟通生死两界,引导灵魂进入冥界。这体现了一种对“灵魂不灭”的追求与探索。那么游鱼堆塑出现在魂瓶之上,是否真是起到一种引导死者灵魂进入冥界的作用呢?仅牵强附会地假设恐不能使人确信,但是在一些魂瓶中我们发现了小孔的存在。曾昭燏与尹焕章曾经就魂瓶“小空(孔)”现象,对其“粮仓”功能提出质疑。而巫鸿认为魂瓶上的小孔与玉璧的孔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属于灵魂出入的通道,引导亡魂升天[19]。因此,游鱼堆塑应是起到一种引魂媒介的作用,引导着死者的灵魂通过小孔进入另一个世界。

魂瓶的中部多为凡世的楼阙人物堆塑。如果说下部堆塑暗指接引亡魂进入冥界,那么中部的楼阙人物等世俗形象则是意图营造一个世俗的世界。但是既然其选择用游鱼堆塑通过小孔进入冥界,又为何要对世俗的生活进行堆塑?可以从几个方面来解释这一问题。首先,可能是受到“天地人和”等思想的影响,在中国古代,很早便有“天地人和”的说法。《论语·学而》中曾提到过“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20]。对“天地人和”的推崇,《孙子兵法·始計篇》中也有所提及。若是假设魂瓶下部堆塑暗指冥界,上部仙宫、神人象征仙境,那么“人世间”堆塑作为冥界与仙境的缓冲也是情理之中。其次,其可能是作为一种为墓主置办死后家赀财货的表现。魂瓶原始的作用是谷仓、仓库的作用,那么其堆塑的楼阙可能是为死者地下世界置办的房产,人物可能是属于安排墓主起居生活、供墓主享乐的奴仆形象。最后,我们也不排除其仅仅是对于世俗生活的描述,即类似于墓葬墙壁上描述性壁画。

魂瓶的上部堆塑往往着力营造仙境。葛洪在《抱朴子·论仙》中曾论述:“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21]这种说法与巫鸿的“死亡只不过是通往永恒的一种过程,而非是对成仙这种追求的失败和终结”[2]的观点相符。这种“死后蜕变”的观点很快便受到不同阶级民众的欢迎,因为其无需额外努力便可以进入仙境。“这种可能性(先死后蜕成仙)并不要求外在的证据以证明墓中发生的神奇变换——仅仅是通过艺术手段就可以把一座墓葬变成灵魂复生和幻想的仙境。艺术因此成为升仙的证据。”[2]

3 从考古学视角看汉晋魂瓶的死生映像

3.1 魂瓶在墓葬中摆放位置及其宗教性

汉晋时期盛行“厚葬为荣,薄终为耻”“事死如事生”等社会丧葬观念,各阶级的人们都抱着极大的热忱致力于地下墓葬(死后居室)的营造。先秦时期盛行的“魂魄二元性”思想(认为魂在死亡后飞扬离去,而魄则与尸体一起埋葬于墓穴)被这一时期的“魂魄一体”思想所取代,促进了“室墓”取代“椁墓”成为主要的流行墓葬形式。同时,对于自己死亡后居住的住宅,人们不遗余力地将各种可能用到的明器放入其中,但这种放置并非是杂然无序地堆放,明器在生人生活环境中所处的位置决定了其在墓葬中的摆放位置。

魂瓶的摆放位置存在着多种情况。首先,一般情况下魂瓶在墓葬中的摆放位置与其他仓储类明器位置相同,并未做特殊的区分,这还原了其在地上生活中扮演的“谷仓”角色。再加上由于中国古代“前朝后寝”的传统,在墓室的结构中,它多居于墓室的前部;在有耳室的墓葬中,它多位于耳室。其次,在部分墓葬中,魂瓶却区别于其他类的器物单独存在。张家山西晋墓的前室内高出一块,用四排砖错缝平铺,宽1.32米,东置一魂瓶,其余随葬品皆铺置西部,当作祭台[22]。这就将魂瓶与祭祀联系在了一起。正如前文中我们提及到的“以谷祭魂”和“以谷安魂”的寓意,魂瓶与祭祀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日本学者小南一郎曾认为:“可以这样理解亡魂与壶之间特别密切的关系……追溯其本来看,它源自用于保存粮种的壶,经赋予它宗教性后,才成为盛魂之壶。”[23]最后一种情况:魂瓶放于棺床附近。“上蒿虞坝M52刀型单室墓,罐、钵、耳杯等置于墓室前半部分,五联罐单独放于棺床后侧;上虞驼山M30凸字形单室墓,其他随葬品置于墓室前方及一侧,五联罐单独置于墓室右后侧;扬州胥浦M89吕字形前后室墓,前室东北角设一祭台,上置陶狗、鸡笼等明器。后室东北角设一祭台,上有陶器残片……”[8]魂瓶放在墓主的棺床附近反映了先民的精神信仰,希冀魂瓶拥有某种神秘宗教力量,来引导墓主的灵魂进入冥界或是飞向极乐仙境。魂瓶与墓主的尸身距离近,则有方便引导的好处,体现了古人对于魂瓶引领灵魂作用的重视。

通过考察魂瓶在墓葬中的摆放位置,我们可以看出魂瓶具有“祭祀”“引导灵魂”的作用,这些实际上便是魂瓶所具有的宗教性的具体表现。

3.2 魂瓶在不同等级墓葬中的出土情况及其阶级属性

考证了魂瓶在墓葬内部的位置,我们还需要从魂瓶在不同等级的墓葬中的出土情况来分析魂瓶与汉晋先民丧葬观的联系。这样做的好处在于:我们可以通过考察魂瓶是属于官员、贵族墓葬中的随葬品,还是属于当时广泛使用、不论阶级的器物来了解魂瓶的适用范围和它的阶级属性,从而深化对魂瓶与汉晋先民丧葬观关系这一问题的认识。我们可以从一些发掘出魂瓶、墓主人身份可以考证的墓葬进行分析:

①在南京板桥镇石闸湖晋墓中发掘的铅质地劵有“永宁二年二月辛亥朔廿日庚子杨洲庐江郡樅阳县大中大夫汝阴……”的铭文[24]。因此,可以看出墓主的身份属于等级较高的官员。

②广西藤县鸡谷山西汉墓发掘出土了一方刻有“猛郡口印”篆体的石印,还出土了青铜器、陶俑、剑、带钩等随葬品,墓主的身份显然不是平民百姓,当属官员贵族[25]。

③广西钟山县张屋东汉墓发掘出土了大量的随葬器,除了五联罐魂瓶等随葬品外,还出土了铜钱、水晶饰、带有“位至三公”铭文的变形四叶纹铜镜等[26]。无论是墓葬规模结构还是随葬品的数量质量,均表明墓主的身份属于官绅士族阶层。

④在浙江嵊县浦口镇大塘岭东吴墓中也有魂瓶出土的情况。M101墓中有砖制墓志,铭文内容为:太平二年岁在丁丑七月六日建中校尉会稽郯番(潘)亿作此基图冢师未(朱)珖所处”[27]。朱姓与潘姓皆属于东吴四姓,两人的身份当属豪族。同时从墓中出土的金银器物和墓室的规模来看,墓主应当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⑤江苏扬州胥浦M93墓内砖有铭文“元康七年七月十日”“广陵郡舆县张平”,从铭文内容上看,墓主的身份应当是平民,但是其墓室规模之大,远非一般平民可比[28]。

综合以上的考古发现,我们可以看出魂瓶作为一种堆塑繁杂、制作讲究的随葬品,适用的范围仅仅局限于汉晋时期的官紳士族阶层,虽部分平民墓葬中也有发现,但多属于富裕平民。因此,用魂瓶来随葬并非是汉晋时期全社会的丧葬观念。从这个角度讲,魂瓶也可称为一种丧葬礼器。而众所周知,礼器是统治阶级拥有的权力、地位和财富的象征。所以魂瓶本身便含有阶级属性,它是社会中上层人士墓葬的专属。

4 对“汉晋先民们想象中的灵魂归宿”问题的思考

我们了解了汉晋魂瓶所反映的丧葬观念与升仙信仰,又从考古学的视角探究了汉晋魂瓶的死生映像,那么汉晋先民们又是怎样对“魂瓶”这一器物进行定位的,它又被认为可以引导灵魂到何处呢?

本文对“汉晋先民们想象中的灵魂去处”有两种推测:来生世界和极乐仙境。第一种推测认为,人死后经历了一个“由死到生”的转变,在另一个世界开始崭新的生活。因此汉晋时期遵循着“事死如事生”“厚葬”的信仰,大量的随葬明器、实用器和模型明器无一不备,同时出于住宅方面的考虑,土坑竖穴墓也完成了向室墓的转化。所以无论是随葬明器还是砖、石室墓,其实都是为死者来世的舒适准备的。也就是说,死亡后并非“不饥不寒”“无欲无求”,而是开始一种崭新的世俗生活。对“来生复活”的想象并非凭空猜测,《中国石器时代》中曾谈到:“山顶洞人用赤铁矿做红色的染料,将装饰品染成红色。尸体旁边的土石上,也撒上赤铁矿粉末,染成红色。”[29]由于“人死血枯”的缘故,考古学者认为“赤铁矿粉末”可能是新生血液的象征,代表着来生的复活。第二种推测则是结合宗教的因素。无论是“仙宫”还是后来流行的“佛教道场”,都是一种对“飞升”的期盼向往。人们认为死后有机会能够飞升进入一个“永恒不灭”的极乐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不需要物质资料,可以不用再为世俗事物烦扰,可以达到“无欲无求”的境界。而进入仙境与像古代皇帝那般妄想吞服丹药成为仙人不同,它可以通过一种简单而无须努力的方式来实现——“尸解成仙”,死亡可以褪去沉重的肉身,而灵魂则是通过魂瓶等一系列通灵器物的引导飞升极乐世界。例如,《楚辞·九歌·大司命》中:“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30]这便是一种对仙境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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