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太拿走的饭团

2019-10-09 03:10:34 知识窗 2019年9期

左苏

屋已经塌了,黄泥裸露着,苔藓上闪着雨后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水珠,瓦砾碎成了大小各异的不规则形状,高高低低的杂草占地为王。

“回去吧。”母亲说。

新房在三百米开外,这里已经久无人来,蚊虫肆虐,不宜久待。可我想多看看,便对母亲说:“再待一会儿吧。”母亲知我心有念想,不再言语。

我认出来了,那是厨房,那是饭厅,那是我幼时玩跷跷板的地方,那是我趴着写作业的大石头。在残垣断壁间,往事浮上心头,穿过萋萋荒草,我在阿太的卧室定住了脚。

柔软,从心底滋生出来。瘦小的身形,细碎的步子,岁月将故事以皱纹的形式刻在了阿太的脸上。那深深浅浅之间有不舍忘却的回忆,有我跌跌撞撞的童年光景。

阿太是奶奶的母亲,我与弟弟的幼年时光,是牵在阿太手里的。

六岁那年秋天,一对老夫妇拄着拐、背着米袋,颤颤巍巍地站在木门前。他们想要一点米或半碗饭。我正嘟囔着要吃东西,三岁的弟弟也哭闹着喊饿。

阿太被裹了小脚,步子小,步伐却快。她走向饭厅,打开饭甑,从那一排团饭中取出两个,在我和弟弟渴求的眼神中走向了门口,将饭团递给了门外的两个老人。看到这,弟弟的哭声更大了,每一声嚎啕,都是对自己的吃食被人抢去了的抗诉。

那是20世纪90年代,农家物资匮乏,零食快嘴是奢侈品,家有两个半大孩子,阿太有她土而有效的办法。农人家的木桶饭,清早米下大铁锅,煮到七成熟,再用捞勺捞到饭甑中,上锅蒸,一日三餐都在那桶里。捞饭时,阿太会另外做几个饭团,把七成熟的米抓在手里,加上盐巴、猪油,左右来回之间,圆圆的饭团就做成了。晌午、半下午,我们的不乖总能被饭团降服。

阿太另外拿了两个饭团走向我与弟弟,递过来问道:“阿太饿了,能吃饭团吗?”弟弟抽泣着,委屈地点点头。“他们也是别人的阿太,他们也饿。”阿太指了指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她说的是谁,我们都懂。

“他们家没饭吃,才出来讨,我们有饭吃,分一点给他们,他们就不饿了。”那时,讨食的人多,一抓米,半碗饭,一点酸菜,阿太总不吝啬,我曾偷偷地在心底心疼。可阿太总说,我们家能吃饱,比他们好过。

阿太不曾入过学堂,也不曾识得几个字,甚至因为裹了小脚,她连走出那四面环山的小村都极少。可她勤劳、善良、宽厚,把自己的口粮匀一点儿给讨食者这样的事情,她做了不知多少次。

她告诉我们,人要有善心。

她告诉我们,人要有底气。

她告诉我们,人要有度量。

当我从课本上看到“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时,阿太已经离开了我,但她的善心善行早已将这句话最深的含义烙在我心底。那是我年幼時的启蒙,是我成长中的一盏灯,是她为我扣上成长路上的第一粒扣子,端端正正,齐齐整整。

我站在那里,往事拂动,那时,光景却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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