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两件事

2019-10-28 02:10:28 中国收藏 2019年10期

胡西林

王己千的名字让人耳熟能详,但是我相信在许多人的印象里,“王己千”这三个字并不是与他的绘画,而是与中国古代书画联系在一起的,至少前些年在中国内地还是如此。

比如说到五代董源的《溪岸图》、北宋武宗元的《朝元仙仗图》、郭熙的《秋山行旅图》、南宋李唐的《晋文公复国图》卷、李嵩(传)《货郎图》,还有元代倪瓒的多幅山水名迹等等,大家就会想到王己千,因为这些历史巨迹都是经其法眼甄别而成为了他的藏品。说到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大家也会想到王己千,因为那里有“王己千家族收藏纪念室”,这是大都会博物馆设立的首个以华人收藏家名字命名的展厅,收藏了王己千捐赠转让的包括《溪岸图》在内的37件重要中国古代书画作品。中國人到了纽约,多数会去大都会博物馆、去“王己千家族收藏纪念室”参观。所以,人们将他的名字和中国古代书画联系在一起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

但是他是一位画家,王己千先生一直都这么强调。到了晚年,他甚至说“我不是收藏家,我是一个画家。”如此鉴画巨眼,如此收藏巨迹,说“我不是收藏家”显然是谦怀之词,但是说自己是一个画家却真真切切,言之由衷。14岁涉足画事,早年在老家苏州从“过云楼”后人顾麟士学画,后来经好友引荐,在上海入“梅景书屋”随吴湖帆学画。而吴湖帆之所以收其为弟子,看中的不仅是王己干的聪明和悟性,更重要的是他和自己相近的笔路。

师出名门,路子纯正,并且一生不离画笔,尤其是后期所绘面貌突出,王己千当然是一位画家。

那么王己千为什么还要强调呢?在我看来原因有二:其一,他去国数十年,国人基本不知其画,有人甚至认为他荒废了绘画,影响了大家对他绘画的认识;其二,他虽然谦和低调,但在鉴画、藏画方面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一个人在某一方面的成就太突出,他在其他方面所做的努力和所取得的成绩就容易被人忽视甚至被掩盖,他的绘画被他鉴画、藏画的成就掩盖了。

笔者曾经见过一帧他的山水镜片,是以传统笔墨结合现代技法绘就的现代山水。山石嶙峋,古木森严,通幅没有传统皴法,而是借助揉纸产生的肌理晕染与烘托营造画境,迷蒙而富有诗意。显然这是王己千的后期作品,与早年所作截然不同。作这样的画不仅需要开阔的视野、宽广的胸怀和调和的手段,还需要胆略与心气的支持,王己千敢于实践并且做到了。笔者不知道当年王己迁作何感想,但我想,此中心情在其后期常用的几方闲章中或许有所透露:“非南非北亦古亦今”“无人无我非古非今”“己千创稿”“得之象外”。

其实王己千非常重视笔墨,无论绘画还是鉴别古画,他特别强调的都是笔墨。比如他关于倪云林、沈周、八大、王原祁等人笔墨的论述(见徐小虎《画语录一一听王季迁谈中国书画的笔墨》),言语虽不多,但是说得很实质,见微知著。笔者还曾见过王己千早年画的山水,有二三十岁时画的,也有三四十岁时画的,构图、丘壑营造、树法、皴法都是依清初四王上溯元四家(特别是王蒙和黄公望),笔墨功底扎实;后来他越来越倾心倪云林,笔墨干涩,慢笔徐绘;再后来就是刚才说的那帧山水镜片。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从“过云楼”经“梅景书屋”到达“溪岸草堂”的过程,大致构成了他的绘画分期,也判立了收藏家王己千与画家王己千:他们是同一个人,成就的是两件事。

王己千不认为自己是收藏家,而是一位画家,因为画画是他的初衷,是出发点。其实,他不仅是收藏家,是大收藏家,他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