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 越无人识越安闲

2019-10-28 02:10:28 中国收藏 2019年10期

齐白石又来了!这一次,由他领衔的一众男女老少、佛道神仙将上演怎样一场人生大戏?日前,“越无人识越安闲——齐白石笔下的人物神情之二”在北京画院开展,作品呈现的各色人物如一出大戏般纷纷登台。有一次,齐白石的门人为他画像,而身旁好友皆说不像,唯有齐白石题诗一首作为巧妙回应:“身如朽木口加缄,两字尘情一笔删。笑倒此翁真是我,越无人识越安闲。”“越无人识越安闲”可视为齐白石对于外界最好的回应,从中我们也能感受到超然的人生态度,以及淡于名利、坚守艺术“寂寞之道”的本心。

齐白石常常借画抒怀,将自己的情感以及处世观、人生观融入到画作中,所以在他很多人物画作品里都可以看到他自己的影子。这类作品如早期的《白石草衣像》,画中的齐白石虽然衣着朴素但却身背书册、怀抱古琴,可以想见早年作为民间画师时的齐白石心中所怀的文人理想。移居北京后,他常常因为木匠出身受到同行的攻讦,对此他亳不示弱,专门绘制《人骂我我也骂人》作为回应。人到暮年,他非常喜欢画《老当益壮》,画中老人手持拐杖,轻松而又自信。这些作品不但用艺术的形式记录下齐白石的形象,也真实地反映出齐白石一生之中不断变化、丰富而又精彩的内心世界。

齐白石《白石草衣像》

128厘米×33.5厘米辽宁省博物馆藏

此图是齐白石中年时的自画像。画中齐白石上着蓑衣、下着短裤、脚穿草鞋,一副农夫打扮,却肩背书册、怀抱古琴、低眉沉吟,衣着和手持器物形成强烈的对比,这正是齐白石当时身份与心境的体现。

齐白石一生保持农民的质朴,即使通过衰年变法,成为“海国皆知”的老画师,穿着仍一如既往的朴实无华,早年在乡间或远游中更是短衣打扮。在一般乡民眼中,齐白石是一个走村串户的民间画师,但自从拜胡沁园为师后,又入一代经学大师王湘绮门下,他早已心怀文人理想,书册和古琴便是他理想与追求的象征。

《白石草衣像》可谓是现实与理想矛盾的统一体。通过此图我们可以推测齐白石早年的容貌。齐白石最早的照片大概拍于上世纪20年代,对比发现与此画实际有很多共同之处。中年的齐白石脸型偏方圆,头顶秃发应较早,嘴上的胡须呈八字形,下巴丰颐,并非老年那般清癯瘦削、长须拂面。此画采用没骨法直接表现出面部的体积感,这与他早年画擦炭像对面部结构掌握的基础有关,也是这一时期他的人物画较常见的表现手法。

齐白石《老当益壮》

91厘米×48厘米北京画院藏

齐白石在晚年时非常喜欢画“老当益壮”的题材,北京画院就藏有8件《老当益壮》的作品和画稿。在这幅《老当益壮》中,一鹤发童颜的老者一手举起拐杖,表示自己尚很强壮并不需要拄杖而行,他精神矍铄丝毫不见老态。翻阅齐白石的影像资料,发现了一张他于夏天赤膊坐在院子里扇着蒲扇的照片,照片中的齐白石与图中的老者从发须到神情都非常相似,因而不难看出老当益壮这一题材就是齐白石的自画像。

齐白石的自画像并不着重描绘细节,用他晚年特有的大写意手法,简单几笔画出神态身形。通过自画像,晚年的齐白石在不断地表达自我,表达他对自己身心的自信,以及对世事的不满。一辈子为他人画画的人,终于有时间去观看自己、描绘自身。

齐白石《人骂我我也骂人》

40.5厘米×29厘米北京画院藏

在齐白石的人物画作品中,这张《人骂我我也骂人》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一改其作品中溫情质朴的情感,直接显示出其鲜为人知的耿直泼辣的湖南人个性。

画中一位老者,斜睨着眼睛,眼中全是不屑,手指向一侧,口中似乎念念有词。齐白石大笔一挥豪气地写下:人骂我我也骂人。这是齐白石最独特的题材之一,从古至今能将“骂人”画到画中的实属不多见。齐白石不但画下来,还要用字来明示众人——我画的就是骂人。至于他骂的是谁,已经无从考证。

自齐白石到京城“北漂”之后,他率性的写意风格就受到了许多人的质疑,骂他之人不少,有的人背后骂他“野狐禅”,也有人当面骂他,但不管其他人如何质疑,齐白石对自己的艺术始终充满了自信。这幅“骂人”之画,也从另一面显示出齐白石的自信。他直率地将不满表达出来,也是对骂他之人最好的回击。但就算是“骂人”,他的画中依然还带有性格中特有的诙谐感。

齐白石《西城三怪图》

60.9厘米x45.1厘米1926年中国美术馆藏齐白石定居北京之后,居住在西城的跨车胡同。他的画本来就与京城的传统派有些格格不入,被人诟病,再加上他有一些好玩的奇怪行为,常被人说成怪人。齐白石却不在乎,更是自嘲地将自己与瑞光和尚(号雪庵),以及同样性格孤傲的湖南同乡画家冯臼(号臼庵)一起称为“西城三怪”。在这幅三怪图中,正面捻须老者应为齐白石,中间的僧人应为瑞光和尚,左侧背手之人应为冯臼。如今查找冯臼的资料已经寥寥,但在那时,冯臼是与齐白石齐名的,诗书画印皆工。

齐白石《寻旧图》

151.5厘米×42厘米北京画院藏

在这幅《寻旧图》中,一位老者执杖禹禹而行,背影甚是落寞,他要去寻旧友。齐白石画中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而他要去寻找的旧友就是徐悲鸿,二人相识于1928年。1928年11月,徐悲鸿应北平大学校长李石曾之邀任北平大学艺术学院院长,他曾多次拜访齐白石,请齐白石到学院任教。其实在1927年林风眠担任院长时也曾多次盛邀齐白石,并聘任齐白石做教授。而林风眠离职后,齐白石没有再续任。齐白石有感于徐悲鸿的真诚,便再次出任教授。

在此期间,徐悲鸿非常尊敬齐白石,不但在考试结果上尊重齐白石的意见,也在其他方面非常照顾齐白石。但徐悲鸿到任才不到三个月,就因为学潮等事情辞职回到上海。因南京也有其他职务,所以他常常往返于两地之间,这就是齐白石在题款中所说的:“月缺在南京,月满在上海。”自此之后,二人之间交往不断,徐悲鸿不但将齐白石的作品带到国外进行展览,四处推介齐白石的艺术,还为齐白石策划出版画册。

如今,一说起齐白石和他的画,可能最先出现在您脑海中的是一个戴着小圆眼镜的老者,以及他大写意的虾和花鸟。然而,在齐白石30多岁的时候,因为擅长画美人图,曾经有过一个很有趣的外号——“齐美人”。那时三天两头就有人找他画美人图,为了能改善家境,齐白石年轻时确实画过不少美人图。

彼时,齐白石尚没有形成自己的风格,为了能将画卖个好价钱,他只能去迎合主顾们的审美需要,所绘的美人都看起来非常柔美,多是摹仿清代画家改琦、费丹旭、钱慧安的美人图,程式化很重,大多都是细眼弯眉、樱桃小口、削肩细腰的弱女子形象。虽然很受欢迎,然而齐白石非常有自知之明,他说自己只不过是从木匠改为了画匠,不过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而已。这时的齐白石尚有很长一段艺术之路要走,但他的天赋已经显现。

齐白石《西施浣纱图》

90厘米×33厘米约1 893年首都博物馆藏

《西施浣纱图》是齐白石有纪年最早的一幅美人图,它原是一个画轴,后来被裁了。齐白石早期的仕女画题材比较单一,主要是一些经典形象,如四大美人、黛玉、麻姑等等。有一个新观点是,齐白石早年临《芥子园画传》缺的几页就是人物,所以他早期的仕女图借鉴《芥子园画传》的可能性不大,因此所谓其早年临摹的传统仕女图有可能是伪作。如果不是伪作,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后来补画的。齐白石的仕女图基本以清代流行的仕女画风为范本,女性身形修长,符合文人审美情趣。他在处理头发和衣纹时有独特之处,头发染得能看出层次感,很多传统仕女画的头发则为白描线条。

齐白石《黛玉葬花图》(局部)

146厘米×39厘米荣宝斋藏

齐白石早期的美人图也存在明显缺陷,如黛玉葬花这个题材,三个机构有三张几乎相同的作品。他早期受题材的限制有一定的重复性,人物图式相同,只是颜色、画中人物道具略有改动。

齐白石《持扇仕女图》

131厘米×43厘米约1910年至1916年荣宝斋藏

齐白石《抱琴仕女图》

131厘米×41厘米约1910年至1916年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

1910年以后,齐白石的笔墨功力大大增强,尤其对线条的处理很注重层次感和立体感,构图能力也有所提高。这幅《持扇仕女图》中画了一把倒置的扇子,扇面中的小细节处理得很微妙。从这幅《抱琴仕女图》也能看出这一时期齐白石对于女性形象处理得已经很到位了。

这两幅作品从风格、落款字体、尺幅来看应该是一组四条屏中的两条,还有一幅收藏在上海画院。我们现在只能见到四条屏中的三条了。

衰年变法后,齐白石人物画的面貌发生了巨大转变,从早期的工细写实转向简率粗放,常以寥寥数笔表现出人物神情的微妙变化。其描写对象也已摆脱了早年“齐美人”的范畴,开拓出许多新的人物画题材,如民间喜闻乐见的不倒翁、钟进士、李铁拐,甚至生活中的种种小人物形象常常出现在画面里。在齐白石的笔下,这些神仙不再是高高在上、庄重威严的形象,而是样貌丑怪、心地善良,各种人物或是风趣幽默,或是辛辣讽刺,充满了现实生活的气息和浓浓的人文关怀。

齐白石《跛仙图》

93厘米×44厘米荣宝斋藏

齐白石很喜欢画铁拐李,在他刚刚卖画为生时,常常会应主顾的要求画八仙。铁拐李是八仙之一,那时齐白石的铁拐李延续了清代人物画的风格,是根据程式化的范本描绘出来的。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多,以及他对绘画艺术理解的深入,他笔下的铁拐李不再是带给人吉祥如意的神仙,更多的有了他自身的写照,以及他对世事的看法和观点。铁拐李是八仙之中形象最为落魄的神仙,若无葫芦在身与乞丐无二,因此齐白石常会在铁拐李的画上题写“添个葫芦便是神仙”“葫芦抛却谁识神仙”等,把人情冷暖尽诉于画中。一个铁拐李,齐白石画出的是自己身处世间的心酸与无奈。

齐白石《搔背图》

133.5厘米×33厘米北京画院藏

这个图式很幽默、很亲民,是我们日常在大街小巷能见到的景象,但它很可能不是齐白石独创的图式。与这幅《搔背图》类似的还有一幅《搔背稿》,其上有齐白石的题字“曾临八大山人人物画册中有搔背翁”。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很笃定地指出此图来自八大山人,根据此判断他当时应该看到过款为八大山人的人物画册,但没留存下来。

齐白石《不倒翁》

134.5厘米×32.3厘米1 925年荣宝斋藏

不倒翁是儿童的一种玩具,中心内空,摇而不倒。在齐白石之前似乎没有画家将不倒翁入画,现存齐白石最早的一张《不倒翁》画于1919年,面颊处并未被画上白粉,题款中写道:“己未七月天日阴凉,昨夜梦游南岳,喜与不倒翁语,平明画此。”此时,齐白石的不倒翁尚无讽刺的意味,反而有一種摇而不倒与世无争的味道。渐渐地齐白石笔下的不倒翁形象有了变化,鼻上被画了白粉,如戏中的丑角,旁边的题款也多了讽刺性,如这幅画中所题:“秋扇摇摇两面白,官袍楚楚通身黑,笑君不肯打倒来,自信胸中无点墨。”他还在其他的《不倒翁》画中写道:“乌纱白扇俨然官,不倒原来泥半团。将汝忽然来打破,通身何处是心肝。”一个毫无慈悲心肠、肚内空空、无半点本事的庸官形象跃然而出。

齐白石于1902年至1910年间多次出门远游,他自称为“五出五归”。在远游中他观看到了许多名家之作,比如徐渭、八大山人、石涛、金农等人的画作,打开了眼界,绘画风格一改之前的纤美之气,向大写意的风格发展。此时,齐白石已经从为别人绘制神像、描容的画匠,变为有文化功底的文人画师,他的生活也从勉强糊口度日到可以悠哉享受生活的美好。

当衣食无忧后,齐白石便对自己的艺术风格有了更多的思考,开始进行新的尝试和变革。画于1911年的《种兰图》和《煮茶图》,他在题款中写道:“辛亥正月,深山晴畅。独步于屋后山石间。折得梅花一枝。置之案头。对之觉清兴偶发。”这段记录,让我们不难感受到齐白石的雅兴。因此,这幅作品不但体现了齐白石当时生活方式的变化,也体现了他绘画风格的变化,用笔较之前更富有写意性,不再满足于画得美和像,而更注重抒写内心。

齐白石《上学图》

34.5厘米×25厘米 北京画院藏

在齐白石晚年所画的《上学图》中,一位慈祥老者轻轻推着啼哭小儿,仿佛在说:“别哭啦,上学去吧。”爷孙俩这温馨的生活化场景,经过齐白石的捕捉与表达,成为一幅有趣的画作,这是齐白石画中常见的格调。这也许是齐白石回忆儿时祖父带他上学时的情景:“每天清晨,祖父送我去上学,傍晚又接我回家。”也可能是他晚年对儿孙的关怀,如他所画的《迟迟夜读图》,一小儿夜读困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所画的就是他的四子齐良迟儿时读书的情景。送学哭、读书困,这不也是每个家庭都会遇到的情景么?因而,就算是普通人看齐白石的画也不会产生距离感。但若往前追溯,此图并非是毫无来源的自家造稿。1917年齐白石在旅途中见一瓷瓶上的瓷雕很有天趣,就勾成稿子保存下来,想日后若有了灵感再将稿子画成作品,这便是《上学图》的原型。只要看到有趣的图案就随手勾下,积累成创作的素材,这也是齐白石的一种创作方式。

齐白石《天真》

102.4厘米×37.3厘米 1940年 辽宁省博物馆藏

齐白石的婴戏图是从年轻画到老年的题材之一。如果将齐白石画于1897年的婴戏图与画于1940年的婴戏图相对比,就很容易看出他40多年风格的变化,从工细到写意,从熟巧到稚拙。不管是巧还是拙,在不同的艺术阶段他都很注重捕捉孩童天真烂漫的神情和动作,仿佛在内心深处他从来不曾老去,一直保留着孩童般的天真。这或许也是我们喜欢齐白石艺术的原因,他让每个人通过他的画都能去接近最天真有趣的自己。

看过了这么多齐白石笔下的人物,那么这些形象都来自何处呢?

齐白石的人物画不只借鉴于前人和民间艺术,也得之于对生活观察和自我个性的表达,更得之于其在创作中反复推敲、再三修改的艰苦用心和惨淡经营。在北京画院收藏的齐白石画作中,有一批数量可观的人物画稿,从早年勾摹前人作品的粉本,到中年源于生活的写生,再到晚年的“自家造稿”。这些画稿里有许多反复涂抹、修改的痕迹,以及齐白石在创作中详尽的画法批注,真实记录下齐白石人物画反复推敲的创作过程,可谓难得一见的齐白石“枕中之密”,是了解其人物画创作的第一手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