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爱人间

2019-11-07 11:59:16 源流 2019年9期

王晓吟

上世纪五十年代,血吸虫疫区遍布全国12省,病人一千万,一亿人受威胁。当时全国刚刚解放,百废待兴,凡事关人民疾苦,就是中央政府优先考虑的议题。毛泽东主席发出了“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的伟大号召,全国各地马上展开了这场史无前例的送“瘟神”战争。广东省老革命寇庆延临危受命挂帅打响这场仗。可是,血吸虫病看不见摸不着,没有医学科学的方法,这仗无法打。从中央到地方的领导都意识到:充分发挥科学家的作用,是这场灭虫大战中的关健。领导、科学家和人民的有机的三结合,是毛泽东发出消灭血吸虫号召的最可靠的根据,也是广东省送“瘟神”领导小组的法宝。

寇庆延清楚地认识到,要想打赢这一仗,必须依靠科技和专业技术人员的力量。他请来当时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时任中山医学院血防专家陈心陶做“参谋长”,共同“抗敌”。两人形影不离,陈教授怎么说,寇庆延就怎么干。

陈心陶教授(1904—1977)是我国也是世界上非常有贡献的寄生虫病专家,是中国寄生虫学的奠基人之一。他在学科领域中有许多重大的发明创见,在学术界享有崇高的地位。

1928年在广州岭南大学生物系任教的陈心陶考取奖学金到美国留学。他仅用一年就获得明尼苏达大学硕士学位,接着在哈佛大学攻读比较病理学两年,获哲学博士学位。1937年7月陈心陶回国继续在岭南大学当副教授兼生物系主任。那个时候中国从事寄生虫病研究的人寥若晨星,能够联系中国国情,在实际中有发明创造的更是凤毛麟角。

陈心陶教授一生致力于寄生虫病方面的研究,他知识渊博,研究领域开阔,不仅发现许多寄生虫新种,还对我国多种寄生虫病有广泛深入的研究。不仅研究血吸虫,肺吸虫,华支睾吸虫、丝虫病等蠕虫病,对恙虫病、疟疾等寄生虫病也都有深入的研究。他在国内外发表论文150多篇,专著3部,为国家培养出一批造诣深、贡献大的寄生虫学专家、学者和教学骨干。

首次發现并确定广东存在日本血吸虫病流行区

1950年夏天,广东省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上有代表反映,四会、三水、清远等地存在一种“大肚子病”,病人面黄肌瘦,腹大如鼓,步履艰难,不能下田劳作,这后来被证实是血吸虫病的“大肚子病”。陈心陶主动提出要下乡调查。当时四会三水一带土匪很多、交通不便,还有感染血吸虫病的危险。他不畏艰险,率领防疫队员来到四会三水两县管辖的六泊草塘作调查。他们见到田地荒芜、破屋残垣;行人很少,偶尔遇到的也是大腹便便的血吸虫病人。他们住在疫区的破茅屋,吃的是稀粥杂粮,白天到田间河滩做调查,晚上做试验写报告,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经大量的实地调查后,陈心陶发现并确认广东有日本血吸虫病流行。

日本血吸虫病在中国居五大寄生虫病之首,引起血吸虫病的血吸虫的生活史是人和其他哺乳动物(如水牛)、自然环境、钉螺三者之间的一个大循环。被血吸虫感染的人或动物的粪便中含有大量的血吸虫卵,虫卵在水中孵出毛蚴,毛蚴遇到钉螺便钻进去并在其体内发育成尾蚴。尾蚴在钉螺遇水后钻回水中漂浮,并伺机钻入人和其他哺乳动物体内,并在体内发育成虫。虫在人或哺乳动物肠壁的小血管里产卵,虫卵再随粪便排出体外,如此周而复始,循环不息。血吸虫在人体内可以存活达三四十年之久。被血吸虫感染后,初期腹泻,继而肝脾肿大、丧失劳动力乃至死亡。

钉螺只有米粒大小,为了寻找钉螺,陈心陶教授沿着河溪仔细找寻。经过十几天调查,最终确认六泊草塘有钉螺面积达8万亩,最密集处一平方市尺有钉螺660多个。汛期一到,草塘一片汪洋,钉螺随水漂流,影响周围十多个村庄,当地死于血吸虫病的人有5000多人。陈教授的心灵受到震撼。全省普查的情况显示,广东共有11个县流行血吸虫病,钉螺面积19万多亩,病人8万多,病牛7000多头,感染率达31.1%。全省200多个村庄断绝人烟,还有很多村庄十室九空。1951年,广东省血吸虫病防治研究所成立,陈心陶兼任所长,全力投入到解除民众疾苦的工作中。

最近一段时间,新闻报道我国一些省区原来已经被控制住的血吸虫病又卷土重来并呈上升的趋势,但广东至今未发现血吸虫病的本土感染病例。这说明当年陈心陶教授和广东人民齐心合力除害灭病所取得的辉煌成就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逝,直到今天广东人民仍然深受其惠。

曾经是血吸虫病重灾区的三水县,当年全县12个镇有7个镇23个管理区流行血吸虫病,病人16769人,病牛1940头,需要做切脾手术的晚期病人553人。县委、县政府带领群众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千军万马战瘟神”的运动,采取水利垦荒、种植、灭螺、治病、管水、管粪的综合措施,投工48万多个工作日,三水县委书记蔡辉亲自挂帅,四年组织了7次“万人血防水利大会战”,消灭钉螺地11万余亩。经过30年的艰苦奋斗,终于在1983年消灭了血吸虫病,使三水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为了纪念陈心陶教授的不朽功勋,三水县市政府、六和镇人民饮水思源,在六和镇九龙岗的山腰上,建立起一个纪念碑,让陈心陶教授与六和的青山永存。纪念碑上面镌刻着:“纪念我国著名寄生虫学家、优秀共产党员陈心陶教授”“他和三水人民共同奋战,为消灭血吸虫病作出了卓越贡献。”

毛泽东3次接见陈心陶,听取他对血吸虫病防治工作的意见

毛泽东对消灭血吸虫病的重视,可以从他1958年写的“送瘟神”一诗见到。诗中“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是当时人人皆能背诵的名句。从此,“瘟神”便成为血吸虫病的代名词。

要消灭血吸虫病就必须消灭血吸虫赖以生存繁殖的钉螺。但是用什么方法消灭钉螺呢,这有不同看法。1951年全国首次血防工作会议在上海召开,采取资本主义国家用硫酸铜这类化学药物杀死钉螺的意见占了上风。陈心陶认为这种做法不合中国国情,难以获得预期效果。他主张结合农田水利建设,用深翻、土埋、水淹等多种办法改变钉螺的生存环境消灭钉螺,还可以兼收扩大耕地面积,避免污染之利。参加会议的许多人对结合生产灭螺的意义缺乏认识,陈心陶的意见在会上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但是这个争论却惊动了远在北京的毛主席,引起他的注意。

按照改变生态环境消灭血吸虫的设想,陈心陶在四会、三水等地进行了试验。这些试验使1955年秋到广州与陈心陶进行学术交流的苏联蠕虫学家彼得列谢娃大为惊叹。她说:“中国大有人在,例如陈心陶教授。”彼得列谢娃回北京后将陈心陶在广东的创举及时向中央做了汇报。

最近我们编辑了由中山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陈心陶教授纪念文集《陈心陶百年》,发现陈教授逝世前一年写的回忆毛泽东的文稿。这篇未发表过的文章披露了1956年党中央毛主席在全国范围内消灭血吸虫病的战略部署,及毛主席对迅速改变血吸虫病在我国肆虐状况的迫切心情。

1955年底,陈心陶到北京参加中央召开的三个大会,即国家科研10年规划会、最高国务会议、和全国政协第二届全国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当时的北京已经是大雪飘飘的隆冬季节,陈心陶的心里却热气腾腾、温暖如春。因为这三个会议都要把消灭血吸虫病列为重要议题。在全国政协二届二次全会上,陈心陶要作重要发言,介绍他在广东消灭血吸虫病的经验。在最高国务会议上要讨论作为我国农业根本大法的《全国农业发展纲要》,“纲要”的第26条就是要在一定期限内消灭危害人民身体健康最严重的疾病问题,其中包括日本血吸虫病在内。能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与国家领导人一起讨论和国家命运休戚相关的问题,陈心陶感到莫大的信任和荣誉。

1956年2月1日,陈心陶在全国政协二届二次会议作了《采取综合措施消灭血吸虫病》的发言,介绍他在广东因地制宜综合治理,以改变生态环境为主,结合水利建设消灭血吸虫中间宿主钉螺,从而消灭血吸虫病的做法。他的主张被中央肯定。1956年2月4日《人民日报》全文刊登了他的发言,陈心陶教授消灭钉螺的理论和实践获得了广泛支持和赞扬,照搬西方发达国家灭螺方法的主张被彻底摒弃。

10年科研规划讨论了将近一个月,最高国务会议开了三天,毛泽东亲自主持会议。会议主要是讨论《农业发展纲要》。在这个可以容纳300—400人的会议厅里,陈心陶和毛主席仅相隔十个座位左右。

据陈心陶回忆,毛主席在会议期间作了多次讲话。在代表发言时,他不时会作些插话。毛主席讲话声音响亮,他开始坐着讲,有时站起来讲,有时可能为了让所有的人都能听懂,他还从座位上走下来,边走边讲。大家的视线便随着他移动。在讨论到血吸虫病时,由于非医学界人士对这个事情比较陌生,好些人不了解这到底是什么病,毛主席在讨论之前亲自对血吸虫病作了一个比较详细的介绍。

毛主席说:血吸虫病是一种寄生虫病,是由日本血吸虫感染引起的。血吸虫病流行在长江流域12个省,估计全国有病人1000万左右,受威胁者约有1亿人(那个时候我国人口大约为五亿人,能否消灭血吸虫病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血吸虫病的传播媒介是钉螺,钉螺居于水中,人们因为接触疫水而感染血吸虫病。患了血吸虫病的病人衰弱不堪,不能参加生产劳动,严重的病人终至死亡。在疫区,人口大量减少,许多村庄变成“无人村”。造成有田无人耕,有屋无人住的悲惨景象,这种情况是大量的,不是个别的。大军南下时,我们不少同志得了血吸虫病,消灭血吸虫病在国防上也很重要。国民党反动派政府不管广大贫下中农的疾苦,只是剥削、压迫他们。我们就不同,我们要订出规划,限期消灭血吸虫病,解除贫下中农的痛苦。这种病在资本主义国家也很流行,他们毫无办法。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能做出资本主义国家不能做出的事情……

毛主席对血吸虫病这么熟悉了解!陈心陶不觉又惊又喜,心里充满了感动。他以前听说过毛主席曾多次深入到血吸虫病疫区视察,所以他才会对血吸虫病知道得这么具体。解放以前,国民党反动政府对劳动人民遭受血吸虫病的痛苦完全置之不理。对他的血吸虫病研究不闻不问,不予支持,国民党的腐败统治使他无法实现科学救国的理想。全国解放后不久,毛主席党中央在百废待举、日理万机的情况下还深入疫区巡视,将消灭血吸虫病列上工作日程,当作一件大事来抓。两相对比,从旧社会过来的陈心陶教授怎么能不感慨万分呢?以前他的研究工作只是停留在书本和实验室里。如今共产党毛主席为陈心陶提供了一个广阔的大舞台,他的科研工作与改变农村落后面貌、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的伟大实践结合在一起。他报国为民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

毛主席请吃饭

在北京开会的短短一个月里,陈心陶3次受到毛主席接见。开国务会议期间,毛主席第一次接见陈心陶向他询问广东血吸虫病防治工作的情况。几天后在全国政协会议期间,毛主席又让陈心陶汇报他是如何结合水利建设结合农业生产消灭钉螺的。最后在怀仁堂举行的晚宴上,毛主席和陈心陶坐在一起,宴会时间长达两个小时。对陈心陶来说,这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给陈心陶的请帖里,注明他的座位在宴会厅第一席上首中间左边第一个位置。按照中国的传统礼节,主人居右客人居左,紧靠主人、坐在左边首位的客人是宴会上最尊贵的客人。这真是一个不寻常的礼遇,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被安排在毛主席身边吃饭;紧挨着毛主席坐,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席间毛主席关心地问陈心陶:“你对我讲的话,能听懂几成?”原来毛泽东自己也知道他的湖南口音不好懂。主席的话语使人温暖,陈心陶回答:“前几天在最高国务会议期间,你讲的话我完全能听懂,今晚这样面对面谈话,听得更清楚,但在收音机里听你讲话,我这个福建人,就不能完全听懂了。”主席还以为他从广东来,一定是广东人。随后主席便和陈心陶谈家常,问他多大年纪、过去在哪里念书、家里有什么人、在北京是否习惯等等。

毛主席问陈心陶:“广东什么时候可以消灭血吸虫病?”

陈心陶回答说:“广东省委提出争取用5年时间。”毛泽东对这个回答不大满意。他说:“湖南省血吸虫病比广东严重得多,也是争取5年消灭。广东是全国疫情较轻的一个,和福建、广西差不多,可以缩短时间。”他边说边伸出4个指头,郑重地说:“广东最多不要超过4年,可以争取成为全国最早消灭血吸虫病的省之一。”陈心陶教授说:“我回去一定向省委报告,相信广东一定能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完成任务!”毛主席满意地笑了。他鼓励陈心陶要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我们国家可以做出资本主义国家做不到的事情,不要怕困难,要克服困难。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消灭血吸虫病。

为消灭血吸虫病奉献一生

毛主席对陈心陶的关怀勉励及他对广东消灭血吸虫病工作寄予的厚望,给了陈心陶极大的鼓舞和鞭策。他感到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给中国人民带来幸福,才能实现他梦寐以求的科学报国的理想。1958年,56岁的陈心陶如愿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要在党的领导下将自己的余生毫无保留地献给消灭血吸虫的伟大事业。

1971年,67岁的陈心陶因为早就感染上血吸虫病,致使肝脾肿大。他为了能争取时间,多工作五六年,冒着高龄体弱的风险动手术切除了脾脏。手术后他一直支撑着病体和时间赛跑,继续为消灭血吸虫病奋战在第一线。他终于看到了1975年广东在全国宣布基本消灭血吸虫病这令人兴奋的一天。之后经过反复认真的巩固、验收、审查,1985年,广东省正式宣布全省消灭血吸虫病。省委、省政府召开盛大的庆功会,表彰消灭血吸虫病的功臣。这时,获大会表彰的头等功臣、为消灭血吸虫病立下不朽功勋的陈心陶教授已经离开我们8年了。

由于反右、大躍进、反右倾、三年经济困难、四清运动、文化大革命等政治运动自然灾害接踵而来,广东省消灭血吸虫的时间被大大拖延了。尽管这样,广东省依然如同毛泽东希望的那样,成为全国最早消灭血吸虫病的一个省,并且将消灭血吸虫病的成果巩固下来了。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