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神剪张”剪纸艺术的多维探究

2019-11-07 09:14:17 艺术评鉴 2019年18期

摘要:当下,传统民间剪纸受到经济、文化、技术等诸多方面的影响,已发生显著变化,仅从作品的艺术特征与技法层面上对“金陵神剪张”剪纸艺术进行探讨,远不能体现当前语境下其该有的艺术价值与所承载的文化意蕴,还需对其文化技艺的流变及当代呈现的成因进行系统融通的多维探究,才能挖掘其本原,知其“所以然”,这对解读其在文化传承乃至创新中的意义,既是迫切的,也是必须的。

关键词:“金陵神剪张”   剪纸艺术   多维

中图分类号:J528.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3359(2019)18-0023-03

“金陵神剪张”以家族为主要传承方式。“神剪”张吉根(张方林父亲)是第三代,被文化部确定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南京剪纸”传承人的张方林为第四代,张钧(张方林儿子)为第五代[1]。对“金陵神剪张”的研究很大程度上可以折射出南京剪纸的风貌。

一、继往与开来的原生态江南剪纸

南京剪纸距今已有300余年历史,最早记载于《白下锁记》,属于江南剪纸流派,在20世纪30年代左右形成自己的特色。2008年,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一)街头巷尾中的兴盛

原有农耕经济的生活模态造就了旧时的南京剪纸艺术。祈求幸福、避免灾祸是劳动人民长期以来的精神需求,通过某种媒介寄托精神这种情感已深深地渗入南京民众的日常生活之中。南京剪纸脱胎于民间的剪鞋样与描肚兜花,最初的经营模式是走街串户。比如:南京剪纸代表人物——被称为“金陵神剪张”的张吉根老人,年幼10岁时就跟随安徽芜湖的舅舅学习剪纸,后一直挑着货郎根据顾客需要售卖剪纸,或喜花、或鞋样等。足迹遍布南京、安徽、上海,直到1949年才定居南京,稳定在夫子庙一带,仍以剪艺谋生。再后来,这个行业渐渐消失,但剪纸却流传下来,直到解放后。

由于流动性和顾客需求的多样性,南京剪紙具有动手性强,易于现场表演的特点。在张吉根老人和武老太等老辈南京民间剪纸艺人的共同努力下,还开创了“花中有花,题中有题,粗中有细,拙中见灵”的南京剪纸艺术风格。再经过几代张家人的努力,风格独具的“金陵神剪张”剪纸,已蜚声海内外。

(二)形式转变中的寻源

传统的南京剪纸艺术与日常生活,民俗文化难舍难分,是特定历史环境下特有的生活趣味与艺术追求。但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社会文化生态的大环境也牵引着剪纸艺术逐渐淘汰了农耕文明特征,显示出新的文化形态特征。原本的土墙茅草屋、手工木质窗慢慢被漂亮的砖瓦楼房、玻璃大窗等代替,曾一度作为装点器具、美化居住环境的窗花、门笺、门吊子等传统民俗剪纸样式也逐渐萧条,失去了它们原有的功能与民俗寄托,而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在此种背景下,“神剪张”传承人以积极的心态应对西方文化、都市文化的冲击,深刻认识到民间剪纸艺术的兴盛与衰败有其一定的必然性。他们深知“优秀传统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传承和发展的根本”[2],因此他们在寻源中主动求变。几代传承人剪纸虽在题材内容、风格特征上呈现出很多极具时代特点的气息。但变的是呈现形式,不变的是剪纸的文化本源,体现了民众一贯深层的伦理道德观念和审美情感追求,对幸福生活的渴望与向往。

(三)现代困境中的拓进

随着剪纸生态环境的不断演进,“金陵神剪张”努力在原生态系统与当代社会环境以及它对于现代人心理需求之间的整体关系之间寻找平衡,促进了传统剪纸与当代审美需求的协同发展。他们深知:要更好的传承,必须了解传统;要杜绝盲目创新,就必须熟知文化。“以往人们是通过自然来创造文化,而现在的人们则是通过‘文化来‘重构文化”[3]。第三代传承人张吉根在六、七十年代,由此创作了《小民兵》《百鸟迎春》《鱼米之乡》《庆丰收》《颗粒归仓》等大量以现实生活为题材的作品;第四代传承人张方林也根据南京青奥会推出“青奥系列”等作品。可见,他们在娴熟运用传统剪纸的基础上,还能与时俱进,结合现代生活实际,积极开拓创兴,创作出符合时代、思想的新剪纸艺术作品。

二、融会与贯通的多元文化

只有充分正确认识剪纸艺术的文化生态、内容题材、艺术手法的流变趋势,领悟它的审美意涵,才有可能立足本原性、创造性地传承这些优秀的民族文化;也只有对“金陵神剪张”剪纸艺术进行全面、系统的分析研究,才能从整体的层面上真正领略“金陵神剪张”剪纸艺术的独特韵味。

(一)传统本原文化的融合

中国剪纸具有深刻的传统文化本原思想,体现在许多方面。对中国剪纸本原文化展开研究,是剪纸文化基因研究更深层次的意义。剪纸与语言符号的关系则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如 “音形和谐”是“神剪张”常用的手法,通过剪纸与语言的一语双关,运用视觉所见的形象通过谐音将其中所蕴含的深层吉祥、美好的文化意蕴传递出来,从而形成剪纸艺术的一大特色。如张吉根老人所剪的“连中三元”、“马上封侯”、“冠上加冠”、“高官厚禄”等作品。这种“音形和谐”的创作手法诚如戴维所言:“当人们给一些象征符号冠以一定的结构、图形与含义,就形成了一种世界语,这种语言跨越了时代与不同文化差异的鸿沟,是人类内在心理需求的自然表达方式。”[4]

(二)约定俗成的习俗规制

剪纸是特定节日或特殊日子的民俗产物,通过各种特别寓意的内容承载并传递着人们的精神追求与美好愿望。从前,南京人在婚庆嫁娶时,都会请当地剪纸艺人用大红纸剪出各式图案与喜花,装饰在新房的窗户、柜子、箱子、枕头、被子等处,用以寄托着对一对新人的所有美好祝愿。

“今年春色早,应为剪刀催”。旧时每逢新年,人们都会用大红纸剪成一些寓意吉祥纳福的图案,帖在门沿、窗户上,以表达对幸福美好生活的向往。现今,通过剪纸传递人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许与寄托仍然没变。2016年中央电视台春晚开场,背景用的是张方林的剪纸作品“灵猴献瑞”。在猪年,他又为大家剪了个“发财猪”,一只大猪身下,跌打滚爬着八只小猪,意指中国传统文化的圆满——九九为大。

仔细研究“神剪张”节庆剪纸作品会发现,他们大多选择有明显的象征意义,与习俗、节令等有着密切联系的图案纹样。比如,婚庆用“莲生贵子”、“龙凤呈祥”等纹样;祝寿用“八仙祝寿、 松鹤长寿”;中秋节会剪出传说中的玉兔、桂花;重阳节则选择“二十四贤孝图”等吉祥图案,蕴含的是一种深层的民俗文化。

(三)与时俱进的题材演进

传统剪纸题材内容大多以动植物、神话传说及图腾为主。“神剪张”传承人顺应时代发展,在传承的同时也注重创新,应合了“以发展的观点结合过去同现在的条件和要求,向未来的文化展开一个新的起点,这是很有必要的”(费孝通语)观点。早在六、七十年代,张吉根就创作了具有时代特征的《庆丰收》《小民兵》《颗粒归仓》等作品;还与吴山等美术界人士合作,为郭沫若所作“百花诗”配百花剪纸。张方林注重彰显城市特色,推出金陵十二钗;南京青奥系列以及南京风景,包括紫峰大厦、明孝陵、玄武湖、莫愁湖等题材的主题剪纸。他还指导南大金陵学院郭昊灵创作剪纸作品:《英雄不朽》,展示了成贻宾、何宝珍、冷少农和郭凤韶四位雨花烈士的形象,每位烈士像旁边都配了一种植物和一句话,四种植物代表他们四个人坚贞不屈的精神。

“金陵神剪张”等南京剪纸艺人与时代紧密接轨。在运用传统艺术形式语言内涵之外,更多地选择贴近国家大事以及现代人生活的事件和形式,为广大群众所接受,以更科学、人文化的方式传承了南京传统剪纸文化。

三、传承与创新中的文化自觉

“金陵神剪张”剪纸艺术根植于民间的生活艺术,是与生活愿景、生存条件等多方面相联系、相交融而诞生的,具有很强的民族认同感和时代特征。通过剪纸的代代相传,自始至终反映了期盼美好幸福生活的人文观念。

(一)智慧质朴的艺术趣味

剪纸艺术不仅仅是单纯创作者个人的产物,它的创作形式与内容反映着一定阶层质朴的艺术趣味,这是由人的社会属性要求所决定的。如“神剪张”几代传人通过长期研究,创造出用于祭神祭祖等民俗活动中,与众不同的“斗香花”式剪纸。“斗香”是中秋拜月祭祀时所烧的一种呈塔形的香,在“斗香”外面批挂作为装饰的剪纸即为“斗香花”,这是南京剪纸所特有的一种样式。色彩一般用金色、大红、桃红、绿、蓝、桔黄、淡黄、黑等,颜色丰富,效果强烈。“艺术家的色彩规律更多依赖于人的视觉生理基础,而民间乡村的色彩象征却源于一个族群集体的心灵记忆和文化认同。”[5]因而斗香花集中了广大人们的愿望、智慧与趣味的藝术,是具有强烈地域特色的审美兴趣之物。

(二)相得益彰的多维审视

在创新性传承中,“神剪张”传人的多向度对话方式,拓宽了剪纸艺术的多维视角。

首先,是“神剪张”与众不同的生存方式。一开始的走街串户,流动性强的特点,为他们带来的创作元素多样化以及丰富灵活的技法。不同顾客不同的即时需求,也练就了过硬的现场表演能力和深厚的基本功,以及适应市场需求的灵活理念。

其次,是“金陵神剪张”剪纸艺术逐渐厚实的文化积淀。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开创了民间剪纸艺人与文化学者相合作的典范:张吉根与吴山等美术大家密切合作,共同创作并出版了由郭沫若先生提写书名并赋诗的《百花齐放剪纸图集》,由此开创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与学者合作的先河;由张道一、何燕明、田原、陈之佛等一些艺术高校以及南京文艺界的专家学者参与或指导了南京剪纸的艺术创作。第四代传承人张方林在美术专业院校接受过学习,第五代传承人张钧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艺术设计专业。文化底蕴决定了“金陵神剪张”对剪纸艺术独到、深刻的理解。

再次,“神剪张”剪纸艺人在应用领域上的积极开拓。江丰曾论述道:“延安的剪纸,那健康、朴素的美,那单纯、明快的风格,运用在装饰美术上,被吸收到木刻、插图和其他画稿的创作中,给它们注入新的生命力,丰富它们的表现手法,以促使艺术形式的革新和民族化——我想,这其中是大有文章可做的。”[6]这一思路为“金陵神剪张”剪纸艺术打开了更为广阔的思维空间,通过将剪纸纹样在布艺设计、陶瓷装饰等日常用品的装饰设计之中的不断尝试运用,由此创作了许多此类的优秀作品。

除此而外,张方林还在剪纸材料选取上,与南京另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南京金箔合作,让剪纸更好地融入了现代生活,创作了具有独特中华传统文化涵义的彩色金箔剪纸作品。

通过在传承中的不断创新,“神剪张”剪纸技艺传至张方林这一代时,进入了家族剪纸历史的“鼎盛时代”。家里七个弟兄姊妹中,剪纸的、办厂的、教课的、搞铜雕铝板的一应俱全,各自依靠着独门手艺做出一条龙“剪纸产业链”,南京民间剪纸艺术的传承自此走出了第一条“市场化道路”。

(三)彰显特色的城市代言

作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南京剪纸的代表:“神剪张”艺人们非常注重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积极为国家、南京代言。

被吴山教授誉为“中国剪纸奇才”的张吉根作为南京剪纸代表人物,主动向高校、社会传播以南京为代表的南方剪纸特色和意蕴,曾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等多所高校讲授。张方林2012年以南京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旅游景点为题材,创作《金陵名胜剪纸》图册,每幅作品配有景点图片和中英文双语说明,向中国和国际友人传递中国传统文化;同年8月,在“当伦敦邂逅南京”主题展中通过现场徒手剪出英国大笨钟的造型,让伦敦市民切身感受到南京剪纸的魅力;《十二生肖》剪纸在2012、2013年两度登上春晚舞台,作为压轴节目《难忘今宵》的背景;还有2016年春晚开场背景的剪纸作品“灵猴献瑞”;2018年春节应新华日报社与南京市建邺区委宣传部联合组织“老外到我家,非遗带回家”活动,他用剪纸艺术让“洋弟子”们体会了原汁原味的中国文化。“神剪张”们通过一把刀,一张红纸展现国家、城市的文化与精神、彰显自己的民族,地域特色。

四、结语

多角度认识与了解“金陵神剪张”剪纸艺术,才能够准确把握“神剪张”剪纸艺术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在显性传统文化的现象中探知其背后的精神力量,从而找到可持续发展的内在驱动力。

参考文献:

[1]刘筱湄.南京剪纸保护与传承现状调查及对策建议[J].盐城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9,(03):85.

[2]习近平.在纪念孔子诞辰2565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暨国际儒学联合会开幕会上的讲话[DB/OL].新华网,2014-09-24.

[3]方李莉.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深层社会背景——贵州梭嘎生态博物馆的研究与思考[J].民族艺术,2007,(04):6.

[4]David Fontana.The Secret Language of Symbols,Duncan Baird Publishers,1993.P3.

[5]乔晓光.本土精神——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民间美术研究文集[M].南昌:江西美术出版社,2008:92.

[6]江丰.延安剪纸[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198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