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想象力与我们的遗产

2019-11-07 09:14:17 艺术评鉴 2019年18期

罗也

摘要:贵州的民族民间文学以大胆丰富甚而奇异的想象力,表达着独特的心灵情感和意识。我们的文学创作,要写出这种情感和意识的“真实”,要将其特有的自然环境、历史状态、人文意识、心灵情感整合起来,最终作为完全自然处理过的唯一整体被理解,跨越一切的奇特想象力或许是其关键。

关键词:想象力   民间文化   文学创作

中图分类号:J0-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3359(2019)18-0026-03

在民族民间文艺的调查搜集中,去山间村寨听老人们讲述神话和传说,或是听他们祭祀和送葬的歌吟,以至翻阅记录留下的这类文字,都使人徜徉于与民族历史和祖先心灵融会的家园气息中。而阅读描写本土的文学作品,却如是去到一个陌生干瘪的地方。这使人总是很困惑:写真实而不觉真,那些充满了想象力的民族民间文学,反而给人更多家园的真实。

一、自然生存环境为文学创作带来无限遐想

想象是文学创作的老命题。想象使早期人类从对生命起源和天地自然环境的认知中,创造了不同族群的图腾,可说是人类最早也最为神圣的文艺作品。中国人对于龙和凤的图腾崇拜,即是从对远祖神灵的“人首蛇身”、“人面鸟身”想象中,期盼人能自由飞腾,从而随漫长的岁月逐步创造演化形成。正如马克思所说:“在野蛮期的低级阶段,人类的高级属性开始发展起来。……想象,这一作用于人类发展如此之大的功能,开始于此时产生神话、传奇和传说等未记载的文学,而业已给予人类以强有力的影响。”[1]它不断推动人类对生活的探索创造,走向今天的科技时代。

人类因生存的环境不同,获取生活资源的途径不同,族群的发展历程不同,也就衍生出种种对人、对物、对环境的不同认知想象,创造出了种种的神话、传说、史诗、歌谣。特别在贵州这个早期交通极为封闭的山区,山与山之间形成了独在的生活王国,各种认知和对生活期盼的想象,更是奇葩纷呈,不可胜数。

由于漫长的封闭,这些与生存息息相关的神话传说和生生死死的歌吟,代代相传,久久浸润,以至渗入骨髓,流于血脉,成了一种生活的心理结构,支配着他们的朝暮行动。以文学来反映他们的状况,用唯理性的解读和唯现实性的描述,是难以概括他们的真实存在的。要破解这样的生命之谜,也许还需要具有更大的想象力。

二、丰富的想象力是文学创作的源泉

科学的认知方式进入人文领域,这本是一种进步,但也有偏激者将其变异成泛科学主义,亦可称机械或教条科学主义。米兰·昆德拉说过:“科学的兴起把人推入一条专门化训练的隧道。人越在知识方面有所进展,就越看不清作为一个整体的世界,看不清他自己。从而得出结论“这个时代同时具有衰退和进步的趋势”[2]。他准确地看到文学创作中的一个严重问题。不妨想想,自从科学让我们认知了月亮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星球后,民间传说中那些关于嫦娥、吴刚与桂花树的美丽想象,便被无情地消解,人与天地浑然一体的那种和谐诗意关系也随之荡然无存。我们只有理性的认知,想象力也就日渐孱弱。

没有想象力就没有创造。“像其他藝术一样,文学创作主要是一种想象活动,也就是说,它是一种作家有选择、有组织地表现生活经验的想象活动”。[3]没有大胆丰富的想象力,文学也就变得平淡而至苍白了。

而我们中国人恰恰具有非凡的想象力,五千年的惊世文明创造即是例证,在历史上充满了想象力的文学作品比比皆是,我们不应自己放逐了想象赋予文学的独有魅力。

从唯理性出发,我们把充满超凡想象的作品,称之为志怪类作品,画一个“科学主义”的咒符,不列入正流。又以“现实主义”立一道门槛,将大胆想象以表现生活与人心灵内在神秘的作品,放在“非真实”的门外。耐人寻味的是:整个世界对哥伦比亚著名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作品的评判,认为他作品中那些大胆想象是“魔幻现实主义”的。而他却矢口否认,一再说自己是现实主义。“我们把其他人觉得是神奇的事物理解为现实,真正的现实。为了解释它们,他们还找到了神奇现实主义或魔幻现实主义之类的术语。而对我来说,这就是现实主义。我认为自己是社会现实主义者”。[4]现实即是存在,外在能见的事物是存在,内在的心灵意识也是一种存在。而且后者还时时支配着人的行为,是一种更真实有力的存在。即便是专门的研究者,也在认为作家大胆想象的创作手法有“迷信思想”。文学领域要表现的不仅是现实世界,更要表现人的内在世界。况且科学对世界的认知也并未穷尽,对尚未认知的事物就认为不真实,将科学认知与文学的灵肉表现相混,以此非彼,想象力就这样天长日久而被削弱。

三、贵州民族民间文学蕴藏的想象力

人的生活历史和生存客观环境与主观心灵息息相关,这使文学创作必须要具有一种“整体”的浑然呈现。贵州民族民间文学正是如此蕴涵着人与天地自然环境和自身历史的血肉关系,以大胆丰富甚而奇异的想象力,表达着自己与这种关系的心灵情感和意识。

“每一个时代的小说都和自我之谜有关”。[5]贵州民族民间文学在民族起源的“自我”意识中,苗族以极为丰富的诗意想象力,数千年庄严地歌咏着始祖“蝴蝶妈妈”的美丽形象,[6]由此赋予了族群五彩斑斓的美感追崇和心灵神性。布依族同样以上天入地的想象力,以摩经文学的形式,唱诵了自己族群的缘起。[7]

人类文化的萌生,产生于人类早期对生存环境和对自身生死的想象认识。在对生存环境和与人的关系想象中,贵州民族民间文学有着极其丰富的蕴藏。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无一物没有神灵。在对种种物象皆有神灵的大胆想象中,随岁月积淀着人们的情感和禁忌,甚而形成一种潜意识,自觉或不自觉地决定着人们或敬或畏或喜恶的生活和劳作行为,从而建立起了一个人与环境和谐依存的生活意识系统。以泛科学的理性视之为“迷信”,忽略这种生活意识系统的存在,都会使我们的文学创作有其“表”而无其“里”。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问世,曾被称为“一场文学地震”。其被译介到我国后,诸多文学论者都津津乐道于作品的想象力,如俏姑娘雷梅苔丝乘被单升天的大胆想象,很多人推崇备至。在贵州民族民间文学中,比这更为大胆的想象却俯拾即是。凶恶的老虎可以成为慈爱的父亲,给苦命的儿子找来温饱和妻室;[8]丑陋的癞蛤蟆可以成为美男,与心爱的姑娘结婚过幸福生活;[9]巨毒的牛角蜂可以帮助好心的人建造高楼大厦;[10]人能听懂鸟兽和蚂蚁虫子的语言,为自己免除冤案找到幸福。[11]丰富大胆的想象力跨越着一切界限,恶的在瞬间能变善,丑的转眼可成美,神有俗念,人有神心,没有任何可以束缚想象力张放的樊篱。对所有的节日、习俗和与生活密切的工具、物种、山水,都有着大胆独特的想象故事。这些想象不仅有形或无形地影响着人们的行为,也世代滋养丰润着人们的心灵和精神。

特别是在生与死的面前,贵州民族民间文学中各民族更是以向死而生的大胆想象,构建了自己的家园情怀和生死意识系统。在布依族送葬的庄严仪式上,摩公唱道:“……我们上到七层天/七姊妹在织绫罗/花布晒满三十九条街……上到十层天/我们走到月亮边/……让月亮出来照夜晚……”[12]在乐观大胆的想象世界中送死者,也在理想的想象中创造在世的生活。西部苗族在送葬仪式中庄严唱诵的史诗《亚鲁王》,更是将死看着另一种生,是沿着祖先亚鲁王带他们迁徙走来的路,回到东方从前的家园中去。

四、结语

科学认知客观世界,却永远难于破译人的心灵和感情密码。又何况“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从勺子到心脏移植,在成为现实之前也都是人们的想象。我们要做的是直截了当地正视它”。[13]这里的生活已经将整个天地自然和物种以至工具都予以生命化、伦常化、情感化,一切都已血肉融合在了一起。作用于生活行为的心灵情感则成为了更多的“真实”。李泽厚在研究中国美学发展的进程中说:“将人的生命宇宙化、自然化,而想象就是其中的桥梁”。[14]

人们以想象推动创造了物质文明世界,也创造了自己的心灵感情世界,也由是形成了一种审美的愉悦选择。“诗人所描绘的事物或真实之所以能引起愉快,或是由于它本身新奇,或是由于经过诗人的点染而显得新奇。(这种发见新奇或制造新奇)的功能同时属于理智和想象”。[15]文学创作的新奇想象,无疑是人愉悦的重要选点。这也是民族民间文学至今依旧流行在这一方生活中的原由之一。

文学创作的想象张力,不仅关系作品的新奇程度,也关系着赋予作品的思想维度。让人一看就明白的理性思想,无论多深刻,都无法给人情感的愉悦。文学形象是以感情逻辑生成的血肉整体,有如生命,具有非理性的不确定性。这也是文学的真正魅力。“艺术家的作品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并不是让人一看了事,还要让人玩味,而且長期地反复玩索”。[16]这也是钟嵘《诗品》中所说的“文已尽而意有余”。

文学创作要写出贵州这片家园可见和不可见相融的“真实”,要将其特有的自然环境、历史状态、人文意识、心灵情感整合起来,最终作为完全自然地处理过的唯一整体被理解,强化跨越一切的奇特想象力,或许能让我们找到真正的炼金术。

注释:

[1]李泽厚:《美的历程》,北京:文物出版社,1981年,第4页。

[2][捷]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唐晓渡译,北京:作家出版社,1993年,第3页。

[3][美]理查德·泰勒:《理解文学要素》,黎峰等译,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1987年,第1页。

[4][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两百年的孤独》,朱景冬等译,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8页。

[5][捷]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唐晓渡译,北京:作家出版社,1993年,第22页。

[6]潘定智等编:《苗族古歌》,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7年。

[7]韦兴儒等编:《布依族摩经文学》,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7年。

[8]贵州:《民间文学资料第11集·直够和他的父亲》。

[9]贵州:《民间文学资第13集·漂亮的蛤蟆后生》。

[10]贵州:《民间文学资料22集·榜然》。

[11]贵州:《民间文学资料第43集·何耳长》。

[12]韦兴儒等编:《布依族摩经文学》,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92-94页。

[13][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两百年的孤独:加西亚·马尔克斯谈创作》,朱景冬等译,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12页。

[14]李泽厚:《华夏美学》,北京:中外文化出版公司,1989年,第155页。

[15][意大利]缪越陀里:《论意大利诗的完美化》,朱光潜译。

[16][德国]莱辛:《拉奥孔》,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第18-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