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腌臜的世界,你怎可能照单全收
——读老贺组诗《这个世界我照单全收》

2019-11-13 08:04吕本怀
天津诗人 2019年1期
关键词:画展组诗爱情

吕本怀

老贺这个人,之前我全然不知,这源自我孤陋寡闻,而拿到这个组诗,只看标题我便对他有了几分佩服,如今这腌臜的世界,还有几人可做到照单全收?组诗共11首,我将其分成三个部分:一,日常;二,友谊;三,爱情。对他这组诗我打算逐首细读,因篇幅限制及个人解读能力有限,所谓细读肯定也难以做到细致入微。

(一)

他对日常,随时保留住一个诗人所应有的敏感,他的诗在表达个体独特感受的同时,也表达出与之关联的群体意识。

在《天空是一种失传的鸟叫》里,老贺充分呈现一个乡下人在城里的感受:即使在城里待了足够长,骨子里仍然是个乡下人。“我不敢飞翔,不敢做梦/不敢抬头仰望”, 接二连三的“不敢”有无奈更有逼仄;“无数条街道追赶我/它们纷纷点燃身上的树木”,既可被视为“我”在夜晚无助的实摹,也可被认定为梦境里的荒诞。“我交出了身体/交出了死亡/最后交出了诗歌”,不断地“交出”意味着“我”最终将一无所有,唯有“鸟叫”作为最后的皈依,却也不再是原先的鸟叫。诗人将自己也将读者一步步逼向死角,足以让人感受到被异化的严峻。“天空是一种失传的鸟叫”,既有老贺的独特印记,也是亿万人的群体意识,做为由乡下而城里的一员,我对他的感受深以为然!

“春天”已被无数诗人写过,最常见的往往最难表达。老贺的《春天》,首先通过拟声、拟形得以真切而又新意地呈现,然后进一步由味道、观念分别对其进行阐释,逐步让“春天”由一个大众概念华丽转身为他的独特感受:“其实春天是一场梦/有一天,她梦见我/摇着一船落花的冤魂/驶进故园深处的/流水席。”这种由体而面、由面而线并最终凝聚于一点的“春天”无限苍凉,其中之“流水席”,尤其让我有逝者如斯的阵痛。

《今天,在早起的人心中下了一场雪》则具后现代气息,如戏剧分成若干幕,每幕有不同的人物情节,而就整首诗而言,像某个梦境的完整呈现,雪则是这个梦的背景。诗一开始便让“今天,在早起的人心中下了一场雪”,然后世衡、碧桦、佐怡、娜娜次第出场,面对同一场雪,心理感受却各自不同:世衡相对现实而乐观,碧桦则浪漫而联想丰富,等佐怡出场,回味里便有了些沧桑,娜娜则显得茫然与惊恐,等到刘小妞、老贺、老孟出场,却突然出现一个“死孩子”。他是怎样死的?他又从哪里来?这是一个难以排解的谜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老贺”是否就是诗人自己?为什么老孟在发现“死孩子”之后居然如此麻木?“背着手围着孱弱的躯体转了三圈/他想过报警,也想过堆成个真正的雪人/道成肉身。”读到结尾我才明白原来所有的呈现都是梦。诗人为什么梦见这样一场雪呢?他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诗的绝大部分都在力争确立这场雪,结尾却又极力否定这场雪的存在,甚至直截了当地指出“下雪必定是发生在内心的/一项重要事件”。诗人为什么最终否定这场雪的存在?那个“死孩子”究竟又在象征什么?本组诗里以这首主题最为隐蔽,表达最为复杂,加上出场人物众多,人物差异巨大,情节复杂且具跳跃性,更没称得上结局的结局,表达上如真亦幻,具有一定的荒诞魔幻色彩。

此外,“时间”本为扁平名词,却因老贺有了纵深。这一方面源自他对时间的回溯,与庄子、蒲松龄等不断会见,貌似眩晕而实则清醒;另一方面源自他对未来的张望,“三个外星人/从细雨中赶来”,在时间穿越之外更有了空间的拓展,但诗人对未来的张望却少回溯时的惬意,被定格为“一只翅膀断了/另一只在酒杯里幻化人形”,好在在时间的眩晕里,他自定义为“被伤口经常梦到的人”,这“经常梦到”应有着一份警醒的价值。

我很佩服老贺,即使被写滥了的日常,他也能有与众不同的表达;他的表达既具古典意蕴,又有魔幻色彩,古典、现代、后现代各种表达方式熔于一炉,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表达效果。

(二)

他对朋友,无论坐高铁赶画展,还是苍山畅饮畅聊,或面对卧夫遗体,总一副衷心热肠,举手投足大有孟尝之风。

《烟花孤城》有个副标题——“从北京张爽画展连夜赶至扬州友友画展”,这边刚看完那边还未抵达,对张爽画展的感受与对友友画展的期待便构成这首诗的主体,而感受与期待又处在火车这样一个特殊的载体,无论之前还是即将都将因此而充满动感。漂泊,应是张爽画展里最重要的主题,老贺对此感受颇深:“漂泊 只在漂泊里消逝/只在汉语的牙缝中/挤出荒草/只在一个女人的风景里/秘密留白/飘泊将飘泊的往事一网打尽”,一时间令人无限苍凉。“夕阳下/我们都是酒桌上的剩山剩水”,这“夕阳”显然双关:或许他正在火车上用餐,夕阳正照着餐桌上的残汤剩水;也不妨将“夕阳”作为老之将至的象征,即使来日“剩山剩水”,诗人也从未停下追求的脚步,这不,他正马不停蹄地由上一个艺术盛宴奔赴下一个艺术盛宴。让我印象较深的还有“两个画展之间/夜晚是一座桥”,“夜晚”本为抽象名词,却因“桥”赋形,“两个画展之间”则让这座“桥”有了特质,“昨日枝头悬挂流水/到达 依旧是/到达的 身外之物”足以说明艺术追求永无止境,难怪他要如此不辞劳苦,除了对友谊的看重,更体现出他对艺术的痴迷。

读《苍山云雨》有两点最为深切。一是古典意蕴,“三杯两盏”“苍山云雨”凸显氛围地域,全然不觉其在引用。二是情深意厚,“我”与亚伟、野夫、赵野,绝非一般酒友,其他两人我不了解,却曾读过野夫不少作品,其文字之真不止一次打动过我,既然有他在场,其他人一定不俗;正因不俗,这酒才喝得“高”,喝得“远”,甚至除了“明喝”还有“暗喝”,在喝中彼此更有了靠岸感,然一醉方休之后或许又将是长久别离,这怎不令人“吞下自己/半生的沉浮”。

卧夫自杀,消息传来,诗人以至于“只一个电话/上海就衰老了”,对此我深有感触,一座城往往只会与某个人相关,一旦斯人去,那城也就仿佛不再(衰老甚至坍塌);面对卧夫遗体,“我从没想过,以这样颤抖的方式/与你再度相识”,老贺与卧夫不过两面之交,却一生一死。《黄昏时,一辆马车顺利地通过了空空的别离——悼卧夫兄弟》读完,除了感到他的重义,更觉人生无常;“黄昏时,一辆马车顺利地通过了空空的别离”,好兄弟从此阴阳两隔,斯人一去,故城将老,今后他即使只朝这个方向眺望,心底也该涌动多少空濛与怅惘。

之前,我对老贺并不了解,将这几首诗读完,一个性情中人便在我眼前伫立:他不但是个真性情的诗人,更是个生死与共的好朋友。

(三)

他对爱情,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纯粹与执着,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却因此而往往得以佳偶天成。

《妙有空巢》里,诗人觉得坚守传统已不可能,迎合时髦又力不从心,现实里多传统时髦的杂交,这让他有了巨大空洞,“空唇、空杯、空月、空镜、空心”便为“空”的具体呈现,当“大地上到处是自恋的影子/与颠倒的人生”,即使借酒浇愁也只能暂时麻醉,这究竟该是份怎样的孤独?不禁让我想起“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诗中他体会最深的是死亡,无论痴情骸骨、硕鼠古墓,或醒酒孟婆、残梦箫音,无不让人由空而枯,虚脱茫然,乃至失重,最终是爱让“我”得以解脱,并让生命重新具有质感。“如果空即是色,/色是你一生遥望的空月/那么亲爱的,也只有我才能在逃亡中/为你守候誓言”,作为人类基因里最为重要的传承,或许唯有发自心底的爱,才能引领“我”战胜难以摆脱的“颓靡”,让“我”即使免不了茫然虚脱,也不至于陷入万劫不复。不过,当我读完全诗,却很难判断诗中之“你”究竟为老贺某个极为钟情的女人,还是他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诗歌?

《一梦之地》对应着高铁时代,虽一猛子就能扎过千山万水,“一梦之地”却依然遥远,以至于一生也难以抵达,这距离便分明不再是物理距离;明知不可至而往之,则让读者充分感受到了诗人对美好的向往、对爱情的执着。《一岸寂寞的耳鸣》也属情诗,然而爱并非通过“我”来加以表达,而是侧重于“你”:“你通过时间躲进流水里/你通过流水躲进颜色里/你通过颜色躲进爱情里/你通过爱情躲进蝴蝶里/你通过蝴蝶躲在幻化里/你通过幻化躲进眩晕里”,一连串的顶真让“躲开”得以充分细腻地展现,但无论“你”怎样“躲开”“我”绝不放弃,这种反衬在《陌上桑》里比较经典,不过《陌上桑》反衬方人数众多,老贺笔下的反衬者却唯有“我”一个,其反衬也因此更为细致深入。《星星,也落下吧》可视为《一岸寂寞的耳鸣》的延续,诗中“秋天”不但具有自然收获的含义,爱情也仿佛踩上了时令节奏,合二为一让秋天更显丰满。读者不妨将自身融汇其间,反复吟哦“落下吧,/身体与时间/落下吧,/石头与嘴唇”,并感受“每一个细胞,每一次词语,/每一次沉默,每一个死亡”与“星星”一同落下的缠绵与恢弘。自然丰收与爱情圆满同为人类繁衍生息的根本,老贺用自己独特的表达让个体爱情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

俗话说,诗如其人。读完老贺这组诗,我心中便有了一个老贺:虽然在现实里也不免纠结,却不妨碍他是一个好情人、好朋友,更不会妨碍他一直以来面对友谊、爱情以及艺术时的纯粹与执着,或许正是这份纯粹与执着,才让他最终做到“对这个世界我照单全收”!

猜你喜欢
画展组诗爱情
可见光(组诗)
苍凉组诗
《甜蜜蜜》:触碰爱情的生存之歌
不谈爱情很幸福
白云
奇妙画展暗藏玄机
笨小孩的动物画展
爱情来了
解读爱情
妙妙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