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国风云突变,拉美到底怎么了

2019-11-20 05:15李晓骁刘旭霞刘欣丛超丁雨晴
环球时报 2019-11-20
关键词:莫拉莱玻利维亚左翼

本报驻巴西、墨西哥、阿根廷特派特约记者 李晓骁 刘旭霞 刘欣 本报记者 丛超 ●丁雨晴

编者的话:在玻利维亚,警察局遇袭,政客的家遭纵火,暴力事件层出不穷;在智利,持续数周的骚乱造成至少20人死亡,2000多人受伤;在厄瓜多尔,政府机关不得不暂时迁出首都……这些都是自今年10月以来发生的事情,有媒体形容为“十月风暴”。而上述国家有一个共同点——均来自拉丁美洲,一个拥有约6.5亿人口、因频发政治和社会动荡事件而受到国际社会关注的地区。不只是10月,今年以来,委内瑞拉、海地等国都发生了大规模抗议活动。拉美各国国情差异大,引起动荡的导火索不同,受冲击的政府从左翼到右翼都有,然而,国际舆论与观察人士仍然试图从中找出共同因素。西班牙环球网站近日刊文称,拉美多国正陷入漩涡中:生产模式危机导致经济停滞,社会不满情绪增长,这种情绪的积聚导致国家治理困难,令政局变得极其不稳定,市民因此更加不满。

拉丁美洲激烈对抗的脉络

“尽管拉丁美洲发生动荡并不稀奇,然而今年一系列事态的烈度是该地区近年来最严重的,范围也是最广的。”美国《华盛顿邮报》日前刊文说,有人甚至称这股风潮为“拉美之春”。不过与反对强人统治的“阿拉伯之春”不同的是,拉美各国发生动乱的导火索以及活跃群体都各不相同。

10月底,玻利维亚前总统莫拉莱斯陷入选票作弊旋涡引发社会动荡。失去军方支持的莫拉莱斯被迫宣布辞职,逃往墨西哥寻求庇护,玻利维亚陷入权力真空。自10月底以来,玻利维亚暴力事件已造成至少23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10月中旬,智利首都圣地亚哥将地铁票价从800比索(100智利比索约合0.9元人民币)上调至830比索的决定引发骚乱。一场由“钱包问题”引发的抗议浪潮经过发酵,演变成民众反对精英、要求政府下台的全国性运动。其间,智利总统皮涅拉宣布实行宵禁,取消票价上涨决定,APEC峰会、联合国气候大会、解放者杯等计划在该国举行的国际会议和赛事也均被取消。

10月初,厄瓜多尔总统莫雷诺宣布经济调整措施,其中包括大幅提高燃油价格,由此爆发持续十多天的抗议活动。其间,首都基多市中心遭到毁坏,莫雷诺不得不将政府机关暂时迁往瓜亚基尔。这场在治安力量、军队与抗议者之间爆发的暴力对抗造成至少5人死亡,数百人受伤或者被捕。

9月30日,秘鲁总统比斯卡拉发表电视演讲宣布解散国会,明年1月举行国会选举,以推进其反腐败改革。在国会中拥有多数席位的反对派议员拒绝接受这一决定,并经表决宣布暂停比斯卡拉的总统职务,为期12个月。这些事态进一步扩大了该国的宪法危机。

“拉丁美洲陷入激烈对抗。”英国《金融时报》16日援引美国高盛经济学家拉莫斯的观点这样说。放眼拉美地区今年的态势,除了上述事件,委内瑞拉、海地、洪都拉斯都爆发“晃动”政府的大规模抗议。主要地区大国的政府也出现更迭。巴西右翼总统博索纳罗正式就职,阿根廷民众则用选票赶走主张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前政府,迎来中左翼总统阿尔韦托·费尔南德斯。

智利的事态最令观察家们担忧和警惕。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该国一直被视为拉美地区的发展“样板”。“看看拉丁美洲。”皮涅拉上月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说,“阿根廷和巴拉圭正走向衰退,墨西哥和巴西处于经济停滞,秘鲁和厄瓜多尔深陷政治危机。在这种背景下,智利如同一片绿洲,拥有稳定的民主体制、稳步的经济发展。我们的工作岗位在增加,收入在提高,宏观经济总体保持平衡。”十天后,智利爆发骚乱。

“这是一种拉丁美洲现象,也是一种国际性现象,比如‘黄背心运动展现的那样。”法国拉美问题专家让—雅克·库尔利安茨基对一系列事态概括说,在经济和社会危机时期,拉美面临比欧洲更加严重的不平等现象。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了像厄瓜多尔和智利那种非常激烈的示威。这种现象也有其他表现形式,比如移民(委内瑞拉有20%的人口背井离乡,中美洲出现流亡者的车队),以及在发生政治请愿的背景下而进行选举。“我们由此看到受危机影响而产生的社会现象,只是各国人民的反应会根据国情不同而不同。”▲

动荡与“左右之争”有关吗?

说到拉美,就绕不开“左右之争”。《金融时报》说,覆盖拉美大部分地区的“政治极化”问题使得社会很难达成共识,而且拉美本身就比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更加多元。

据巴西《环球报》报道,在过去100年中,南美洲总共有114任总统的任期被中断,几乎每10个月下台一位。该数字仅包括那些出于政治原因而离职的总统。

如今,正当拉美的左翼为费尔南德斯当选阿根廷总统、智利民众反对右翼政府、巴西前总统卢拉出狱而感到“庆幸”时,却发现莫拉莱斯被赶下台,乌拉圭的选举结果仍存在变数,萨尔瓦多等国也再度向美国“抛去媚眼”。

拉美左右翼的执政更迭与政治博弈在国际舆论场上一直备受关注。美国《国家》杂志曾刊文称,在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中期,“粉红潮”处于鼎盛时期。当时,委内瑞拉、阿根廷、巴西、智利、乌拉圭、巴拉圭、厄瓜多尔和玻利维亚都由左翼执政,而这些国家占南美洲总人口的3/4。自2003年起,这些左翼政府利用原材料等大宗商品价格上涨时机,实现了“黄金十年”的经济增长。然而随着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大宗商品价格下跌,巴西、阿根廷等国经济陷入危机,左翼政党的执政地位也受到影响。

澳大利亚“对话”网站2017年曾经刊文说,“拉美选民似乎已经厌倦了左翼领导人”。在阿根廷,中左翼“胜利阵线”联盟于2015年败给马克里领导的右倾联盟。在巴西,执政约14年的劳工党于2016年在总统罗塞夫被弹劾后失去执政权。在玻利维亚,眼下的这场危机在2016年显露端倪。当时,莫拉莱斯发起公投,呼吁玻利维亚民众支持对宪法作出修改,但遭遇失利。后来,莫拉莱斯向宪法法院提起上诉,法院支持了他再度参选的诉求。2017年,左翼候选人莫雷诺当选厄瓜多尔总统算是一个“例外”。但他眼下刚经历了该国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社会和政治骚乱。

美国《国家》杂志2018年刊文说,皮涅拉2017年当选智利总统标志着拉美地区正显而易见地“转向右翼”,这是对拉美左翼复苏的“有力打击”。不过这两年,拉美左翼在墨西哥和阿根廷“扳回”局面。

法国国际关系与战略研究所网站10月刊文说,在过去四五年间,拉美政治具有很强的不稳定性和波动性。它的情况不是单一的,也非二元的,不能简单概括成左派周期的终结或者是右派周期的回归。人们面临的是“灰色”情景,拉美存在着一种“交替浪潮”。而那些“卷土重来”或者继续执政的左翼政府,其面临的形势也与以前不同,相关领导人的行动空间将更加受限。

“如今,拉美左右翼执政的国家数量不相上下,双方的政治博弈在加剧。这一轮动荡的因素包括‘左右之争,但关系不是很大。”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特别助理吴洪英对《环球时报》记者说,不论谁执政,这些国家都面临着经济问题下的社会治理危机挑战。

有分析说,经过多轮政治周期,拉美的不少政党也开始调整政策和理念,一些政党出现“中间化”倾向。比如,有左翼政党开始淡化意识形态色彩,一些右翼政党开始修正过度依赖市场调节的政策。然而,拉美国家因发展模式积累下来的问题,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

是什么使拉美陷入“艰难时期”?

“拉美的艰难时期。”西班牙环球网站10月底曾以此为题刊文说,过去二三十年里,拉美地区经历了质和量的巨大飞跃,向世界开放的同时实现了现代化,控制了通货膨胀、债务情况,巩固了民主制度,中产阶层队伍逐渐扩大。但是这一进程现在达到极限,进步和发展已经消失不见。政府不能满足中产阶层不断增长的需求,令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期望备受挫败,他们感到自己距离精英阶层的生活越来越远。仅少数人拥有足够的收入来为一流的教育和卫生服务埋单,大部分人面对的是公共服务的匮乏,以及被寡头垄断、无法满足他们需求的市场。

哥伦比亚国立大学教授库雷亚-卢戈分析说,大量数据显示拉美社会鸿沟不断加深,这也是智利民众为何打出“不是30比索,而是30年”口号的深层次原因。据墨西哥《每日报》报道,智利最富有的10%人口的平均收入是最贫穷的10%人口的19倍。而在阿根廷,失业率达到14年来的最高,经济政策导致超过50%的中小企业破产。拉美社会的民众产生严重的社会不公正感和隔离感,一些政治腐败案进一步加剧这种焦虑与不满。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国际关系中心研究员伊格纳西奥·马丁内斯对《环球时报》记者说,1973年在拉美开始实施一揽子的新自由主义政策给该地区带来“灾难性后果”。外资通过当地生产链和全球销售网造成拉美市场强烈依靠出口的局面,但跨国公司获得巨大利润的同时,当地工人的工资和生活水平没有得到相应提高。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特别助理吴洪英对《环球时报》记者说,拉美出现“有增长,无发展”的内卷化现状。在“黄金十年”,拉美国家政府未对单一的经济结构及时作出调整,因此一旦国际贸易条件恶化,其经济发展自然乏力。

英国《金融时报》说,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测,2019年该地区的经济增速为0.2%,是世界上增速最慢的地区。智利一个非政府组织去年的民调显示,认为本国经济前景更加灰暗的拉美人数量创下该民调实施23年以来的最高纪录。而讽刺的是,态度最乐观的国家是玻利维亚和智利。

“经济是根本原因,如果它得不到改善,那么就无法安抚民众情绪,我认为拉美的动荡可能会继续在一定程度上蔓延。”吴洪英说,发生骚乱的国家之间往往会呈现相互联动与效仿的趋势。

西班牙环球网站说,走出困境需要深刻的结构性改革,但拉美多个政府面临难以保证治理和政治体系不稳定等问题。一些国家的制度模式效率低下,立法机构四分五裂,总统难以推进连贯的政治计划。即便推出改革,也会由于缺乏制度上的共识和国家共同愿景而难以推进,就像智利和哥伦比亚那样。

吴洪英认为,能否缓解动荡还取决于政府应对社会治理危机的能力,比如智利的处理方式就相对有效,而玻利维亚则存在政治权力分配的问题,其民主体制不是很成熟,因此军人的作用就很明显。不过在库雷亚-卢戈看来,智利总统“我们在与强大的敌人作战”的表态与宵禁等措施带有军事化色彩,会加重社会不满情绪。

另有分析说,现在的拉美没有再出现如查韦斯、卢拉、乌里韦这般代表人物,而另一方面,很多政权长期以来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比如克里斯蒂娜将以副总统身份重返阿根廷政府高层,在本次玻利维亚大选中与莫拉莱斯竞争的是2003年至2005年执政的前总统梅萨。

“拉美地区动荡背后的外部因素也很明显。”吴洪英分析说,其中最大的外部原因是美国。在玻利维亚,美国马上支持自封“总统”的参议员,委内瑞拉的情况也类似。这体现出美国现政府“支持右翼”的倾向,其以自身利益为出发点处理与拉美的关系。莫拉莱斯的民族独立意识比较强,在经济治理中的国有化趋势较明显,本来对这些就不太认同的美国自然会抓住机会促使该国政局发生变化,扶植亲美政权上台,这也是美国的传统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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