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画的诱惑:真实的赝品背后有个天才大师

2019-11-25 02:27:44 知音海外版(上半月) 2019年11期

殷茵

2018年岁末,一个名叫约翰·朱维尔的英国罪犯获释出狱,悄然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这个几乎不为人知的名字其实早已在英国艺术品犯罪调查局挂了头号。

近日,一部名为《真实的赝品》的访谈影像在欧洲多个电视台播出,随即1999年末一桩震惊欧洲的艺术品犯罪世纪大案的神秘面纱就此被揭开。

名画的迷惑

上世纪90年代初期,麗莎·帕尔曼女士是法国资深艺术史学者,一次,在世界拍卖界堪称“龙头老大”的索斯比拍卖行举行大规模艺术品拍卖前,给她寄去了一份目录,请她为一幅瑞士20世纪50年代著名油画家和雕塑家阿尔贝托·杰克梅迪的作品出具鉴定。

丽莎·帕尔曼是法国阿尔贝托·杰克梅迪研究会会长,对该画家及其作品进行过非常精深的研究。

然而,当丽莎·帕尔曼看到目录上阿尔贝托画作复制件的第一眼,就感觉有很多经不起推敲的细微末节,几乎能断定这就是一个赝品。

出于艺术学者的责任感,她当即与索斯比拍卖行取得联系。可拍卖行对她的推断大为惊讶。因为作为一家著名的拍卖行,他们对所有拍卖物都要进行认真验证。就这幅作品本身来说,它来自英国著名的汉诺威画廊,并且请相关专家进行过鉴定。

汉诺威画廊具有良好信誉,所以丽莎·帕尔曼有些担心画廊被人骗了,于是亲自赶往英国。不想对方笃定表示:作品拥有泰德美术馆的原始档案。所谓原始档案就是一件艺术品的历史,详尽记录着其来源、创作年代和背景,以及拥有者名录等等。可以说,鉴别艺术品真伪最快捷最权威的方式就是原始档案。

丽莎·帕尔曼虽然更加迷惑,但凭着职业本能,她又不相信自己会犯如此严重的失误。几天后,她来到泰德美术馆查阅相关原始记录。很快,她就看出一些不易察觉的端倪:在汉诺威画廊的目录中,那幅阿尔贝托画作的图片无论是拍摄效果还是照片纸材,都显出一种崭新的清晰,这完全不可能是50年代的摄影技术能达到的。

当即,丽莎·帕尔曼把自己的怀疑报告给美术馆,却被对方礼貌地驳回了。因为每件艺术真品自诞生起,都会有赝品和伪作如影随形。尽管造假技术和方式随时代进步越来越高明和多样化,但从未发生过篡改原始档案这种“天下奇闻”。

疑心重重又苦无证据的丽莎·帕尔曼出于职业道德,坚持拒绝出具鉴定证明,最后索斯比拍卖行很不愉快地取消了出售该画。但是,依旧无人理会去一个女学者对泰德美术馆原始档案的存疑。

四年过去了,丽莎·帕尔曼忽然得知一个消息:有个英国艺术品商人向伦敦警察厅艺术品犯罪调查科报告,说自己先后从两个不同人手里购买到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同一画家的两幅作品,这两幅画上的标签分别是美国纽约的维纳德美术馆和英国伦敦的都·赛那美术馆,但奇怪的是两个不同国度美术馆的标签在设计和印刷上竟然一摸一样。

这个艺术品商人查阅了其中一幅作品的原始档案。果然原始档案完美无缺,但真是这种完美反而令人感觉诧异。和标签的事联系起来想,这位酷爱艺术真品又心怀良知的商人产生了和丽莎·帕尔曼相同的疑惑:该不会有人在原始档案上做了手脚吧?

其实此前,伦敦警察厅已经接到好几起类似的投诉。虽然报告人只是怀疑,并拿不出真凭实据。

意外的破局

经过沟通,丽莎·帕尔曼终于和英国警察厅艺术品犯罪科的成员在法国见面了。她告诉警方:“由于索斯比拍卖行没有得到我的证明,不得不撤销那幅画。但事后,曾有人打电话威胁过我们阿尔贝托研究会。”这个情况立刻引起警方的警惕,如果画没问题,为什么要出此下策呢?

历来的艺术品买卖有个约定俗成的行规,就是不究物品来路,并且完全替买卖双方保密。所以要查那些有问题的画作的来处和去处,希望非常渺茫。

在综合全部情况后,丽莎·帕尔曼和英国警方发现不少被怀疑是赝品的原始档案都来自泰德美术馆。于是,其目光投向了这个艺术殿堂。

在泰德美术馆,一个负责档案类目的管理员提供了一条线索:有个叫约翰·朱维尔的人颇为可疑。

该人曾经捐资2万英镑以帮助该馆购置档案设备,据说还打算捐给美术馆两幅名画。他个人登记的身份是一个核物理学家,还顶着物理学会教授之类的头衔。因为他确立了自己在泰德美术馆的艺术资助人地位,所以可以畅通无阻地接触各类艺术品的原始档案。

约翰·朱维尔是个身材高挑、相貌英俊,浑身散发着活力的中年人。每次到美术馆并不像一般查阅档案者,他的举止显得有些诡秘,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躲避管理员。另有多次,他介绍一个所谓的艺术品研究人员前来查阅档案,结果那些人不仅言词粗俗,甚至连一些被查艺术家的名字都写不出。

尽管管理员曾向上面反映过情况,但有谁愿意随便去调查一个给美术馆慷慨资助的人呢?

泰德美术馆因经费紧缺,所以档案阅览室没有安装全天候电子监控系统,这就给别有用心者很便利的机会。

据熟悉馆内情况的人分析,要想在原始档案上做手脚,一是可以乘中午只有一个保管员时;二是可以借口复印把资料带出馆外。而这两种情况恰好多次发生在那个约翰·朱维尔和他的所谓朋友身上。

然而,种种迹象虽然显示约翰·朱维尔嫌疑重大,可俗话说捉贼捉赃,没有真凭实据是不行的。

就在丽莎·帕尔曼和警方一筹莫展时,一个意外情况发生了:一个自称约翰·朱维尔女友的妖艳美女跑到伦敦警察厅艺术品犯罪调查科,声称要控告自己的男友伪造艺术品并篡改原始档案,交换条件是让警方帮助取得对孩子的监护权——因为约翰·朱维尔和她好了13年后要另寻新欢。

当负责警员好奇询问“交换条件”是什么时,这个气急败坏的女子尖声嚷道:“我的男朋友有很多造假证据都捏在我手里,还有那个作伪画的人。哼,我非得让他尝尝厉害不可!”

很快,这个女人从停在警局门口的小车后备箱里抱来一堆文件资料:这些看上去鸡零狗碎的东西竟然都是艺术品档案的碎片、名画图片以及标签等等。更重要的是,这个打算跟负心男友拼个鱼死网破的女人还一口气提供了制作伪画者的名字、相貌和住址——莫德先生,那是一个被约翰·朱维尔称作“天才画家”的人。

面对这些“天上掉馅饼”的证据,丽莎·帕尔曼和警方惊呆了,一切那么富有戏剧性,让人既期待又不敢确信。

终结的余波

1999年3月的一天,几辆警车悄悄开进英国斯塔福特郡的一条普通街区。那是清晨6点,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

艺术品调查科的探长米奇带领八位警员来到一所房子前,闻声开门的男人约莫50岁年纪,瘦高个儿,他正是约翰·莫德。一见警察,他立刻显出紧张神情。

在屋内,探长发现一张约翰·莫德为儿子画的肖像。凭他多年对艺术鉴赏经验,几乎马上就能断定面前的男人具备了相当高的绘画水准。

而约翰·莫德仿佛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被带到当地警署后马上就通盘交待了:他曾是一名中学美术老师,因为离异后要抚养两个年幼的儿子,经济拮据的他便在一本杂志上刊登了仿制20世紀名家绘画的广告,每幅收费250英镑。不久,这个合法赚外快的方式却被一个慕名前来的买主约翰·朱维尔改变了:他出手大方,与莫德很谈得来。熟识后,他开始要求莫德按“需”绘制一些名家的画。

一天,朱维尔试探性地问:“我把你的一幅画带去奥斯陆卖了个好价钱,2万5千英镑,将其中1万2千5百英镑归你——介意吗?”

莫德第一反应是任何摹仿作品绝对不可能卖出这么高的价,除非是以假当真。但1万多英镑对他来说实在太有诱惑力了。迟疑片刻,他终于舔舔嘴唇回答道:“当然不介意。”至此,仿制艺术品的合法交易开始变异为犯罪。此后,朱维尔不断提供给莫德一些艺术资料,指令性地让他摹仿不少优秀画家的作品。从此,两人“非常合作”了8年。

为了减少麻烦,也为了给自己留后路,莫德在绘画时尽量采用现代材料,也从不打听那些赝品的下落。但善于造假的朱维尔则把那些画经过各种“老化”处理,使一般的买主看不出破绽。至于那些具有专业水准的专家,他则想到了篡改原始档案这一“奇招”。

真相一层层被揭开,但是要给狡猾的约翰·朱维尔定伪造罪,还需要牢靠的证据,也就是常言所说的抓“现行”。

就在此时,丽莎·帕尔曼从法国给伦敦警方打来电话,告知有个纽约经销商请她给一幅阿尔贝托的画出具真实证明。而她经过鉴别后断定,这也是一幅赝品,并且和数年前那幅同出一辙。

真是天赐良机!几经磋商,一个抓捕方案渐渐形成。1999年4月2日上午,两位衣着光鲜的客人走进英国国家级的维多利亚&阿伯特博物馆的档案室,其中一个提阅了已被篡改的两个知名画廊目录,很内行地指点给另一个看,里面的“原始档案”当然使经销商完全放了心。当然,这一切都没有逃过警方安排的眼线监视。

二人分手后,警方立刻对蒙在鼓里的经销商进行询问。得知真相的他告诉警方,自己不久前以13万的价钱购买了这幅赝品,眼下刚为朱维尔的所谓鉴定支付了费用。

翌日,警察突袭了约翰·朱维尔在伦敦郊外的寓所,找到了各大艺术品收藏馆原始档案的伪造文件和资料。

经调查,约翰·朱维尔的造假套路比通常艺术品犯罪高明之处在于:他请莫德画出赝品后,又将赝品提供给事先物色的经销商,以便自己与伪作保持距离;同时,他又亲自对艺术品的原始档案进行篡改。凭这三个环环相扣的步骤,使得很多赝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当作真品出售,甚至连索斯比拍卖行这样的“老资格”也上当受骗。

这个持续数年的艺术品大案于该年底告捷,约翰·朱维尔被判处十二年徒刑,而画伪作的莫德被判刑一年多后提前获释。出狱后他曾在英国天鹅街画廊以“真实赝品”为主题,展出标有自己签名的仿制名画,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参观者络绎不绝。

编辑郑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