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烽火中走来的一代中国画大师

2019-12-13 07:12:07 铁军 2019年12期

吴跃农

安徽省合肥市,包河畔东南角的绿荫道上,一座高低错落、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或隐或现地掩映在绿树翠竹之中。稍稍走进,全国政协原主席李瑞环题写的“亚明艺术馆”几个大字,在白墙上显得特别抢眼。远远看去,艺术馆仿佛镶嵌在大美的江南水榭之中,又仿佛一块璧玉挂在包河岸边的绿色项链上。

艺术馆占地3.5亩,共设五个展厅。馆藏有亚明捐赠的绘画精品110幅,其中10余张大幅长卷堪称其代表作,此外还有亚明后人捐赠的100余幅写生作品。2001年9月开馆时,艺术馆是安徽唯一一个以艺术家个人命名的场馆,且艺术馆落成时亚明先生还在世。

许多人并不知道,一代国画大师亚明是战火中走出来的新四军老战士。在如火如荼的抗日烽火中,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武装,成为全国抵抗日寇侵略的中流砥柱。抗日烽火中也诞生了被戏称为“两个半”的后来在新中国画坛上赫赫有名的艺术大师:一个指延安鲁艺培养的石鲁,一个就是新四军中出来的亚明了,“半个”是指参加革命前已学过画的黄胄。

作为新四军画家,观亚明的画,总能感觉一位新四军老战士的思想浩荡、神情飞扬。

过早挑起养家糊口的担子

合肥市城南有个王箍桶巷——一个城市手工劳动者的居集地。1924年10月1日,亚明就出生在这条巷子中。父亲姓叶,给他起名家炳。叶家祖籍苏州阊门,其祖父曾参加太平军,跟随英王陈玉成反抗清王朝的统治。然而40年后,他的父亲叶焕亭却投奔当年镇压太平军的淮军首领李鸿章门下。叶焕亭精明能干,被李鸿章选为家中仓房管事,叶家便从苏州迁到李鸿章的家乡合肥,并从此在合肥定居。仰仗李家煊赫的权势,叶焕亭虽非巨富,亦足称殷实人家。

叶家炳生性好动,性格开朗,对画画有一股天生的爱好。他上教会小学时,班上的洋同学山姆手里有许多洋画片,亚明爱不释手,拿来临摹,竟然画得真假难辨。星期天,他跟着山姆上教堂,不是去做礼拜,而是去看四周墙壁上恢宏大气的宗教画,去领洋画片回家临摹。

1937年,叶家炳才13岁,家庭和国家同时遇难。先是父亲病逝,家中失去了经济来源,他只能辍学。接着日军飞机轰炸合肥,叶家炳全家逃难到肥东一个破庙中暂住,母亲带的略微值钱的物品又被土匪洗劫。叶家炳咬紧牙关,发誓要凭自己的力气养活全家。他先是在村头的小河里抓鱼,抓到了就赶往城里去卖,渐渐的,大鱼网也添置了。他发现城里卖香烟收益好,于是将卖鱼的结余全部拿出来买了烟叶,发动全家自制卷烟。叶家炳卖香烟一年,家中经济有了明显好转。爱画画是他的天性。这段时间,他并没有丢下画笔。一有空闲,他就拿起画笔,一边坐在街边卖烟,一边画过往的行人。寥寥几笔,一个人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引得旁观者啧啧称奇。

参加新四军实现了艺术归宿

叶家炳并不想守着烟摊子过下去。国破山河在,有关进步青年投奔延安、共产党领导八路军新四军打鬼子的消息不断传入耳中,他热血沸腾,希望自己能够碰上共产党领导的部队。

合肥肥东是一个富足的地方,名义上归属国民党第五战区,实际上是各种势力拉锯角力之地。日军来来去去,国军常常是一番巧取豪夺后又忽然不见影踪,伪军也时不时窜来。新四军游击队就在附近山中,不时出来痛击日寇。叶家炳风闻新四军的神勇,对新四军肃然起敬。

1939年深秋的一天,叶家炳在一个靠山的村庄摆烟摊,边卖烟边画画。这时,一支队伍进入了他的视野,这支队伍20多人,着装杂乱。队伍里枪不多,多数人扛红樱枪,或身背大刀,只有为首的人穿比较像样的军装,挎着短枪。一个头儿模样的走到他的烟摊前,很和气地付款买烟。吃饭时间,他们邀叶家炳一起吃饭。头儿是连长,他说:“我们是打鬼子的队伍,是新四军。”叶家炳一听心里亮堂起来:“我能参加你们队伍吗?我也要打鬼子!”连长同意了。叶家炳回去告诉母亲,母亲说:“去吧,好男儿要精忠报国。打鬼子,娘支持!”

叶家炳就这样到了部队。当时部队装备差,一个连才三条枪,当然轮不到他,连里只给他发了杆红樱枪。他们坚持在敌后打游击,扰乱、牵制敌人,配合大部队战斗。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战斗是全连包围住鬼子的一个炮楼,由于弹药不够,只能虚张声势,围住炮楼喊口号,既不进攻,也不放枪,就是不让鬼子出来。鬼子出来就打,打一枪就撂倒一个。鬼子傻眼了,龟缩在炮楼,与外面联系的电话线又被剪断,几天后弹尽粮绝。一天晚上,鬼子哇里哇啦唱了一通歌,之后就一片沉寂了。连长见多识广,说“小鬼子肯定全剖腹自杀了”。叶家炳他们冲进炮楼一看,果然如此。

1941年部队整编,叶家炳年纪小,又读过小学,还会画画,首长亲自圈定,他被送入根据地中学读书,第二年又被送入淮南艺专。艺专设有音乐、美术和戏剧三个专业,他兴冲冲地去报到,却被告知分到了戏剧专业。可他演戏确实没有什么“天赋”,实在没办法,只能当起了剧务,搭台、拉幕、点汽灯这样的杂活全包了。虽然忙忙碌碌,他并不觉得累,一有空就拿起画笔,画淮南的秀山丽水。他也经常上美術系串门,看他们上课写生。有一次,美术系的同学在河边写生,他看着手痒难耐,也拿起画笔挥舞起来。美术系的同学渐渐围过来看他精彩挥洒,不由得七嘴八舌地称赞起来。这时,一个声音在叶家炳身后响起:“画得很好,你是戏剧班的吧,你的才气在画画上,唱歌演戏不是你的强项,到美术系来吧!”

叶家炳回过头一看,说话的是艺专美术教师程亚君,当时新四军屈指可数的美术人才。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肯定他的绘画才能。遇到知音,他没有丝毫犹豫,就转到美术系去了。在美术系,他认真系统地学习绘画基本功。为了表达对程亚君的感激之情,追随之意,叶家炳将名字改为“亚明”。

参加新四军,实现了艺术归宿,亚明此时甭提多高兴了。很快,他就不只是程亚君的得意门生,还成了他的助教。后来程亚君去新四军美术队出任队长,亚明相随而去,任艺术指导。

成了敌后武工队队长

17岁那年,亚明拿起驳壳枪,成为新四军江浦敌后武工队队长。说是武工队,其实也就两个人。亚明非常清楚敌后斗争的残酷,因为前几次派去江浦的武工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亚明走之前向老战士请教,得出一条:要完成任务,一定要与群众搞好关系。

江浦是安徽与江苏的交界,又是伪首都南京的北大门,共产党、国民党、日军、汉奸,四股力量交错纠葛,形势极为复杂。刚到江浦,他的队友就中了敌人埋伏牺牲了,亚明撤得快才躲过一劫。上级很快就派来了另一位队员。这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出生入死,多少次的绝处逢生。

亚明对狗特别有感情,在一次遇险时,是狗“救”了他的命。那天,他与战友一前一后到一个村里去,被汉奸发现了,开枪追击。亚明领着战友狂奔,不料钻进了一条死胡同。情急之下,他们闯进一个院子,关上院门,在门两旁端枪站定。一只看门的大黄狗,仿佛通了人性似的,看着这两位气喘吁吁的小伙子竟然一声不吠,还友好地摇尾巴。这时,汉奸杂乱的脚步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亚明的一个重要任务是到地主家为部队募集粮草,也叫“征税”。一天晚上,他们来到一个大地主家。亚明说明来意,地主拿出了大洋。亚明知道这个地主很恶,肯定会使坏,便故意到地主家厨房揭锅掀盆地看看,对地主说:“今天在你这吃晚饭了,你烧足热水,吃了饭我们还得好好洗个澡,晚上就住这了。”地主顿时眉开眼笑,本来他想马上就去通风报信的,现在看来时间充裕,也就不急了。

亚明使的是缓兵之计。他怕地主向日伪通风报信,吃完饭假装去洗澡,拉起战友就从后院翻墙而去。亚明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后面枪声就响了起来,显然地主报了信。亚明与战友迅速钻入山林中。

凭着良好的群众基础,亚明在敌后武工队那段日子,不仅完成了上级交付的任务,还迅速打开了局面。19岁那年,亚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45年秋日本投降,亚明所在的部队参加了安徽裕溪口受降。1946年内战爆发,亚明随新四军七师北撤。

亚明参与创建“新金陵画派”

1949年4月无锡解放,亚明被分到无锡军管会工作。1950年,无锡市美术工作者协会成立,亚明任主席。1951年春节,亚明在无锡公园举办一次国画展览,展品多是从吕凤子、周怀民、秦古柳等画家和收藏家处借来,他也由此和诸多书画家建立诚挚友谊。1952年,他和恋人鲍如莲在无锡结婚。鲍如莲后来成为著名舞蹈家,长期担任江苏省舞蹈家协会主席;亚明则成为著名画家,担任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主席。两位艺坛双鹰,比翼翱翔。

1953年亚明调到南京江苏画院,傅抱石任院长,亚明任副院长兼党委书记。当时文化界某领导说:“如果画一张毛主席像,抬出去游行,用木刻、油画都行,国画行吗?一阵风就吹坏了,这种画要它何用?”很多画家受其影响,有的被迫改行,国画艺坛面临荒芜的危险。亚明当着某些反对中国画领导的面,义正词严地提出:“国画是中国人创造出来的,几千年了,为什么要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只要人民喜欢,我们就要保留。”亚明决定团结江苏的国画家,继承国画传统,从而引出了对中国画有深远影响的23000里“集体旅行写生”。

1960年9月,亚明、傅抱石率画院13位画家,一路出游6省10多个城市,历经名山大川、工厂、农村、大型工地,艰苦备至。尤其是去延安的路上,大雨阻挡,居无住所,好不容易在一个小镇找到一个女浴室,等营业结束住了进去。浴室四壁无窗,空气污浊,十来条不到50厘米宽的长凳靠在四周,上面湿漉漉的,就这样还不够。亚明、傅抱石就下了一夜象棋。到了湖南,他们坐的是运化肥的大卡车,百余里路颠了半天。

旅行写生结束后,画家们整理画稿,在南京、北京举办了大型《山河新貌画展》,赢得各界好评。这批具时代气息、焕然一新的作品为传统山水画继往开来、创一代画风作出重要贡献!“新金陵画派”也在江苏画家们的艰苦探索中出现在60年代的中国画坛。

50年代中后期,“反右”斗争开始,上级要求亚明上报美协“右派分子”名单。亚明考虑再三,一拖再拖,最后回答:“一个也没有!”上级负责人火了,指责亚明反右消极,于是亲自找人搜集美术界知名人物的“反动言论”,他们首先要打倒的就是江蘇省美协主席兼画院院长傅抱石。

傅抱石是江苏画坛惟一职务高于亚明的人。亚明得知他将被定为右派的消息后,急忙去找上级有关领导为其开脱。他说:“画画的人大都不问政治。傅抱石爱喝酒,醉了胡说当不得真。他绝不会反党、反社会主义!”这位领导听后火了:“你美协一个右派都不打,这任务怎么完成?”亚明道:“实在要揪右派,就算上我一个吧!”几十年后,亚明回忆这段往事时说:“这是我一生最得意的事,我没有伤害过一个人!”

每幅画都有生命与活力

“文革”期间,亚明受尽苦楚。浩劫过后,他又迅速回到自己的舞台。中央为恢复全国美协工作,把亚明调到北京,与华君武一起筹建国画研究院。

进入80年代,随着亚明声望日隆,不但在中国画坛举足轻重,同时又担任艺术使者,先后访问巴基斯坦、日本、美国、芬兰、挪威、瑞典、冰岛、丹麦、新加坡等国,以一个中国画家的眼光感受异国山川风物,运用中国画艺术的表现手法去描绘异国的山光水色、民情风俗,画出一批富有浓郁情思又有中国山水画特色的作品,这些作品先后在数十个国家展出。

“党政军民来来去去,三教九流进进出出。”这是80年代亚明住在南京时的生活写照。他在南京的居所“悟园”每日宾客盈门,接应不遐。这种环境怎能静心作画?为此,他在苏州东山镇买下一座宅子,取名“近水山庄”,虽然访客未绝,毕竟清静很多。

从1990年起直至病逝,亚明都在“近水山庄”创作大型壁画。他要在高5米、长50多米的厅壁画上10年,将自己晚年孕育中的美好作品——20米长卷《壮丽山河图》以壁画中国画的形式表达。

“近水山庄”既无安门牌,也不装电话,又不通公路,他似乎“隐”起来了。对此,亚明笑说:“作为艺术家,很难与世隔绝,我是居而不隐啊!”他的画室里悬挂了一副自书的匾联:“读书写画种花,观云听雨饮茶。”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放在读书画画两件事上。

1983年九十月间,亚明作为中国人民友好代表团的成员,应邀赴挪威、丹麦、瑞典、芬兰、冰岛五国访问。他每到一处,不仅利用与各国人民广泛接触之机,大力宣传中华艺术,还对这些国家的自然风光和人民精神面貌,作了细致的观察与研究,画了大量速写,是他用中国画传统技法描绘异国风情的成功尝试。在笔墨上,以点线为骨,糅进西画的光色、体面和黑白灰;在结构图上,充分发挥中国画散点透视的特长,把视野放开,使画幅产生辽阔、深远的意境。亚明还善于抓住这些国家人民的不同气质和地理风光的差异,采用相应的表现技法和风格,使作品变化万千,新意层出不穷,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例如,芬兰是千湖之国,风光绮丽,画家抓住一个“秀”字,用淡彩法来表现,秀中求厚;挪威是一个多山之国,地形起伏,山川壮丽,画家抓住一个“壮”字,构图上壮中求秀;冰岛多火山,那里的居民强悍、朴质,画家抓住一个“朴”字,从飘然、朴质中取法;丹麦、瑞典地形平坦、辽阔,画家抓住一个“平”字,在构图和用笔上,力求平中见奇。

1984年6月6日,《亚明访问北欧五国写生画展》在合肥市长江路安徽画廊开幕,亚明60幅北欧五国写生作品,以其娴熟、精妙的绘画技艺所产生的艺术魅力,把观众们带到了河山优美、冰川浩渺的异国风情之中。亚明向来宾们谦逊地说:“我是来向故乡人民汇报,向安徽美术界同道请教的!”

亚明倾其心力为中国文化艺术事业的发展作了巨大贡献,但他从未忘记曾经哺育他成长的故乡大地,经常关注着安徽及合肥的文化建设,多次提出要将他的一生力作献给家乡人民。1993年,合肥市党政领导研究决定建立安徽亚明艺术馆,亚明捐赠的110幅作品将永远保存陈列于艺术馆中,为推动安徽和合肥文化事业的更大发展尽其心意。 110幅力作,是一个画家几十年的心血,加之他为建筑所捐百万巨资,从中可以体会亚明这浓浓的乡情。

江苏方面曾提出亚明艺术馆应建在南京。其实亚明对于如何回报他的第二故乡早有安排,那留在东山古宅的恢宏壁画,就是留给后人的无价财富。

亚明在东山隐居10年,镇上处处有其墨宝,甚至只有几张桌子的小饭馆,也要请他写招牌。亚明笑说:“这样写下去,总有一天他们盖了厕所,也要请我写上‘男‘女二字。”小事一件,亚明与百姓的感情却映得清澈见底。

亚明有一方图章,上刻“三师教我”,意即人民、传统、生活是他艺术道路上的老师。

亚明语言幽默,状物拟人,惟妙惟肖。观他作画,纵情恣肆。亚明是个非常聪明又有灵性和悟性的人。他没有老师,但他又说他有三个老师:传统、生活和人民。他主张“中国画有规律而无定法”。他的画的最大特点就是有法而无定法。他以史为基础,在哲学、人类学和文艺等方面都有独到的见解。他的历史知识、哲学知识,远远超过同辈画家,灵性悟性和他的三个老师成就他成了一个通才。听他回忆往事就像听故事一般,是一种美的享受。

1998年6月28日,在南京古南都饭店美术馆,亚明推出了黄山画专题展——这也是他在南京首次举行的个人展,嘉宾云集,热闹非凡。展品中既有丈二宏幅巨制,也有小品細作,传统与创新手法相结合,体现出画家独特的艺术个性和艺术魅力。这次画展是他对黄山画专题的一次小结。他壮心不已,表示要坚持不断地登山创作,推出一本高质量的大型黄山专集画册,做一个名副其实的黄山画家。

亚明满怀深情地说,60年代初他第一次上黄山,就被黄山的灵秀深深吸引,至今已九上黄山了!他说:“我到过许多国家,世界上的名山大川也略知一二,但最美也美不过黄山!‘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不是没有道理的!”

亚明笔下的黄山,一座座山峰铺排严谨,他画的每一株松树,无不凝聚着艺术家的匠心构思。有一幅黄山松,苍劲的躯干紧贴着峭壁之沿,挺拔巍峨,不屈不挠;另一幅巨画,画的是举世闻名的“迎客松”,画家大胆地用迷雾、白云遮住迎客松的底部躯干,而让那充满生机的长臂有力地伸向远方,俨然像一位慈祥的老人捋着长长的银髯,在热情地招呼着天外来客!那奔涌的山泉,飞泻的瀑布,淙淙的溪流,黄山的一草一木,在亚明的笔下,都赋予无限的生命和活力!

(责任编辑 李赞庭)